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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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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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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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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奈】乱红飞过秋千去

Summary:

❃古风武侠背景
❃以及攻方单性转的四爱预警

你带我走吧,她在心里说。

你带我走吧,我们远走高飞,浪迹天涯,对江湖事再也不过问……或是做一对亡命鸳鸯,血流下来汇聚成斑驳坑洼的池,纠缠成神话里不断的红绳……死也死在一起。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奈费勒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遇见她的,那时候她身上只堪堪裹了块破麻布取暖,底下的衣衫褴褛怀中死死抱着一个长布包。

他在医馆门口捡到这个昏迷的女子时对方受了很重的伤且发着高烧。她身上所留伤痕非普通人能造成,显然来自江湖纷争,奈费勒本无意插手,只是他万万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把她搬到榻上查看时,奈费勒才发现她的血异于常人,并非殷红色而是诡谲的蓝紫色,天下间只有一种毒会让人体内的血液变成这种颜色,那便是留仙引。

传闻留仙引能使人体质异变,脏器静脉错乱异位,中毒者若依据寻常解毒法子医治,否则将毒上加毒,伤上加伤,但反其道而行之又如同瞎子摸象毫无根据,不出半刻就会病毙身亡。只是,奈费勒将覆盖在女子额头上的布巾撤下换水时想道,只是留仙引是魔教不外传之奇毒,她是如何招引了魔教,观她脉象,她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又是如何能活到现在?

那人随着脸上身上的血污被擦拭干净,倒是显出一张漂亮的面容来,不似中原女儿一般白皙温婉,肤色颇深反而更添昳丽,别有风情,屋内簇簇灯火映照在她光洁的皮肉上,晖散着细微的浅金。就连奈费勒这种将肉身皮相看作空壳一件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美人,一个难得一见的特别的美人。

世间人向来好美恶丑,又将美分为几等,但她是不一样的。

唉,奈费勒长叹一声,只觉得世事无常,他本无意再入江湖,这江湖却不肯放过他。眼下人也救了一半,只能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摇了摇头将一侧摆着的针药器具收拾起来,将同她一块出现的长包裹放到一边,顺带掐灭了床头为她点着的烛灯。

整整十日,榻上人才悠悠睁开眼睛,这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陌生男子在给自己擦身,吓得她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就往反方向拧,奈费勒手上的毛巾啪地一声跌落进水盆里,溅了一地水。

等奈费勒发出吃痛的叹息女子才认真打量四周,此间虽简陋但胜在整洁,就是弥漫着浓厚的药草味有些呛人,想来是家医馆,那东西呢!她紧张地寻找,看见那个包裹就放在床头松了一口气。她巡视了一周后目光落至奈费勒身上,清瘦冷峻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虽然在帮她擦身却蒙上了自己的眼睛,做派倒挺正人君子,这就是这里的大夫吗?她想,也算有趣。

“抱歉”她放开了奈费勒的手,“失礼了。”“无事,既然你醒了,那便自己系好衣带吧”奈费勒背过身说,直到整理衣裳的声响停下许久才取下蒙眼物什转过面来。不成想那女子竟瞪着一双明晃晃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害他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奈费勒无措地问道,只听她发出包含赞叹的感慨,“你这家伙,长得瘦巴巴没滋没味的,没想到一双眼睛居然这么好看。若不是你看起来便没情没欲木头一个,我还真是想以身相许求报救命之恩啦——”她越说越有情,不似弄虚作假,吓得奈费勒连连后退,“你这姑娘,怎么能随便同陌生人说这种话”

“既是陌生人,你又为何救我呢?”她手指随意点了几下,略过桌案上的佩剑时稍微顿了一会儿,“雪莲花、天竺黄……这里有几样是寻常大夫能用上的药?你是药王谷的人?”奈费勒刚欲开口,她又接腔:“我昏迷多久了?”

“自捡到你开始算的话,已有十日。”

“十日?你医术这样差,赛神仙他没被气死吗?”

话到此处,他已十分确定眼前人身份不简单,出声打断,“我并非自幼学医,不过是得了老前辈的一些指教,说不上他的传人。”

“姑娘为人重伤,身染剧毒,就不先自我介绍一下吗?”

那女子歪头看了他一会,露出类似疑惑的神情,“我当然是魔教中人,你可以叫我阿尔图。”“你在开玩笑吗?”奈费勒显然不是这么相信阿尔图口中的话,愈发深重的怀疑凝结在他脸上。

“你不信?”

“我不信。”

“魔教徒怎么会说自己是魔教徒?就像通缉犯不会说自己是通缉犯。”

阿尔图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直呼好几次有意思,“你说得对,魔教徒确实不应该叫自己魔教徒,那你有没有听说过——”

“长生殿?”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长生殿是魔教的别称。它本非大门大派,仅用几十年便于江湖中声名鹊起,其中之人所习心法招式皆诡异奇妙,行事作风也完全同其他名门正派不是一个路子。人们本就有成见,尤其当十年前那场惊天谋划走漏风声后,长生殿人人得诛之,才成为了江湖人口中的“魔教”,魔教的称呼被叫多了,人们仿佛已经忘记这个它曾经的名字。如今旧事重提,怕是江湖又要再起争端,恩恩怨怨,何时能了?

“名字是好名字,可惜不是好地方。”

“不管是不是好地方我都已经在你面前了,怎么?你要杀了我吗?”阿尔图笑着问他,她一笑起来面上的冷艳就一扫而空,转而变为说不出的惑人纯真,奈费勒别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答着自己的名字,想道人人都说魔教之人擅长蛊惑人心,传言果然不虚。

他脸上不显山露水,耳朵可是全红了,衬着苍白的皮肤仿佛要滴下血来。她又起了玩闹的心思,两条手臂柔弱无骨般环上奈费勒的腰,他推搡要躲,结果结结实实靠在了阿尔图的胸脯上,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的两团绵软抵在奈费勒硬邦邦的背后,撞得阿尔图发出一下痛呼。她一叫给奈费勒吓得动也不敢动,如果让他来选,他宁愿背后顶着自己的是一把刀。

“好啦,我不逗你了”阿尔图刚退开半步奈费勒就像鱼一样滑出她的怀抱,“你也知道现在惹上了一个大麻烦,等其他人追来你可是会没命的。”

“这样吧,你跟我走吧?”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曾下定决心不再过问江湖事……也不想再踏入江湖半步。”

“你难道不想……”阿尔图顿了一顿,向他抛出了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诱饵,“剿灭魔教吗?”

“剿灭魔教?可你难道不是——”奈费勒果然情绪激动起来,阿尔图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

“感兴趣吧?那就和我走吧。”她戳了戳奈费勒的胸口,等着这个木头的回复,没想到他回答得极为干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哟,这么干脆?看你这样急,那便明个一早吧!”

 

长亭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过往商客络绎不绝,阿尔图脱去那身破烂的衣衫换上了一件桃粉作内衬的靛青色裙裳,在街旁小摊里挑挑拣拣,看起来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富贵小姐。她本生得娇艳俏丽,掐着扭捏的小嗓装一下软就把路边的阿姨嫲嫲哄得喜笑颜开,直把胭脂发钗往她怀里塞。

这哪里像是要逃命的样子?怕不是来踏青赏花的。“阿尔图,别忘了正事……”他好不容易跟上了阿尔图,手提着阿尔图一路上领到的礼物。“哎呀奈费勒,别这么无趣嘛……”她在一堆铜铸簪钗翻找着看的过眼的往头上对照比划,“你看我们现在信步行街,比起昔年张子房受秦军通缉从容步游下邳圯上如何?”

奈费勒摇了摇头,“自然是你比他厉害。谋圣一步三算决胜千里,是个绝顶聪明人,而你……”他轻凑到阿尔图耳边,用只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你是个笨蛋。”

“喂!”阿尔图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竟然会觉得对方良心发现气得直跺脚。正当她要对奈费勒发难时,却看见他被一个小女孩拽住了衣角蹲在一家伞坊外。阿尔图站在一旁就听见那个小妹妹说的什么“姻缘”“娘子”之类的话,猜想到她或许是把自己和奈费勒认作夫妻了。阿尔图走上前去要为奈费勒解围,便看见那小姑娘故作成熟地嚷嚷起来。

“我见过很多像哥哥姐姐一样别扭的人,但是喜欢就要说出来。这把伞是我自己做的,今日若是下雨,可要和姐姐一同遮雨。”话没说完就把一把天青底色绘有红鲤的伞递到奈费勒手里,奈费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进退两难。

为难之际一只手抚上那女孩的头,是阿尔图。

她替奈费勒接下了那把伞,还将几块碎银塞进女孩手心,那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珠子在他们两人之间转来转去,随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走之前还祝他们两个白头偕老天长地久呢。“你为什么……”阿尔图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让他住嘴,这个动作说是调情也不为过,奈费勒被惹红了耳根子再说不出一句话。阿尔图努了努嘴,示意他向上看。

不知何时天色居然阴沉了下来,墨色昏昏地悬挂在高天之上,虽未落雨,但已凉风四起,鼓得街上旌旗,行人衣袂飘飘飞舞。“要下雨了买把伞,不是很正常吗?”阿尔图说完就拽住了奈费勒的衣袖带他往江岸码头的方向跑,“阿尔图,你这些东西——!”奈费勒轻一脚重一脚地被她牵着,阿尔图也不管,路过一个转角处,她唰一下接过了奈费勒手上的那些点心首饰堆到了几个小乞丐旁边。

离去好远奈费勒还能听见小乞丐们叽叽喳喳大喊的多谢仙女。奈费勒愈发认不清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他确实认为正邪不两立,当年他于武当山随师父学剑时,其他人也这样告诉他。

正邪不两立。

那什么是正?什么又是邪呢?

背负着罪孽的他真的能称之为正,作出这些举动的阿尔图真的是邪吗?

他又一次动摇了。

乘上那一叶舟后,奈费勒问她此行要去往何处,阿尔图掀开竹帘饶有兴趣地眺望江上烟雨弥漫之景,些许雨雾随风吹进船舱内,落到奈费勒的指尖,他捻了捻指上的水露。“你觉得我们要去哪?”阿尔图没有回头看他。“…天山?”奈费勒倒了杯茶,看着杯中绿叶在水中飘飘荡荡猜道。竹帘被放下时发出噼啪的撞击声,“你很大胆嘛,长生殿是在天山没错。”她一把抓起刚才奈费勒倒出来的茶说了一句多谢便津津有味地喝了起来,也不管人家是不是倒给她的。奈费勒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拿起一只杯给自己斟茶。

“但我们先不去天山。”

“不去天山…那是?”

“我们去明月城,”阿尔图一边啃着案牍上的瓜子一边嘟嘟囔囔。“一生明月几时多,把酒笑问游人歌,月月年年常流转,此间唯有明月城?”奈费勒低声问她。

“嗯,对,就是你说的那个明月城”,阿尔图连连点头,夸赞他聪明,“我们先去见一个人。”

“虽然你和他没有见过面,但我敢肯定——”

“你一定不会喜欢他。”

“……”

“阿尔图,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奈费勒忍无可忍地问,他没有要侮辱任何病人的意思,他是真的疑惑。可惜阿尔图不愿接他的话,睁着眼假装没听到地扭过头去看雨了。

 

进了城门阿尔图就换了着装,卷翘长发高高束起,摇摆在身后,精致漂亮的金银环佩叮叮当当点缀在月白和朱红色的衣衫绸缎上,简直像个异国王子。

“你信不信?不出半日,就会有长生殿的人来劫杀我们。”阿尔图坐在酒楼里同奈费勒闲聊,“那你还有心情喝酒吃饭?”奈费勒口上数落,手上筷子动作可没停下。

忽的,人声嘈杂里一簇破空声自窗而来,一柄飞刀钉在桌子正中央,奈费勒的佩剑同时出鞘,为阿尔图格挡住剩下的暗器,阿尔图定睛一看,发现地上散落的竟是几根银针,呵,阿尔图心下了然,竟笑了一下。“奈费勒!不用动手了!”她摸上奈费勒那只握剑的手,欣喜地说道。奈费勒被她这副模样弄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但还是把剑入鞘。剑入鞘中的咔哒一响与来人的脚步声应和在一块,奈费勒看向来人的方向,惊讶地看见那人的一头火红长发。

如同火焰一般的红发中编着细小的鞭子搭在肩头后腰,珠玉做伴,金石点撒,正好衬他那一张如盛放的花朵样靡艳得过头的脸。

“奈布哈尼,怎么是你来追我啊?”阿尔图笑着问红发人。

被称作奈布哈尼的魔教使没急着理她,反倒一直盯着奈费勒手上拿的剑。

“清风剑?两袖空空,是以为君子之风。”

“人们说清风剑退出江湖之时也是如此两袖清风,只走了一柄剑,一个人,不知去处,不知生死……”

“阿尔图,你怎么和武当的人混在一起?”

“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样讨人嫌,先回答我的问题!”阿尔图用力揪着他的头发,奈布哈尼痛得吱哇乱叫不住挣扎。“放手放手——!我说我说!”奈布哈尼挣脱后立即开始整理着装,“你可真的要谢谢我啊,你这一逃阿卜德可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来。”

“他原本想派自己的亲信来的,但是被我截下了宫主信令,所以我来了。”奈布哈尼挠了挠头,意义不明地补充“至于达玛拉怎么想……没人猜得到……”

“你自己多加小心吧,我走了。”

奈费勒在阁楼上目送奈布哈尼的背影离开,忍不住和她说,“魔教之人向来无情无义,没想到这个魔教使对你却有几分兄弟义气。”阿尔图听闻沉默了半晌,杯中酒浆摇晃水光粼粼,“魔教之人大多确实无情无义,但我和他是朋友。”

“朋友之间,就该是这样的。”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咽不下的就顺着嘴角流下,润湿了她的一小块皮肤。

借着月光灯光,他看向阿尔图的眼睛,那一双眼睛比初见之时更为明亮,也更为坚定。他才想到他们两人同行如此之久,他竟对她的过往知之甚少,淡淡的愁绪由此漫上心头。“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声音极弱极轻,但阿尔图听得分明,她也看向奈费勒那一双常常弥漫忧愁却仍是漂亮的眼,“那你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清风剑。”她和奈布哈尼不一样,奈布哈尼向来惯用剑也爱剑,对剑谱和剑法多有研究,所以才能一瞬叫出清风剑的名字。

在问出这句话的一刻之间,她心里想道,其实我认得你的剑。

十六年前,大历四十二年。

彼时长生殿还没有被称为魔教,武当山上也没有什么清风剑。长生殿同其他门派一样,受邀参加华山五年一届的论剑大会,十二岁的阿尔图同样参加了那场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名剑盛会。那时的她又骄傲自负、又盛气凌人,觉得普天之下没有人不会为她倾倒,就连那天婵寺内那位带发修行的怪脾气高僧也曾为她的风采而赞叹。

结果她遇见了他,一个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在伸长了脖子瞧她的人堆里,他显眼得要命,因为他一直在低头瞧他那柄剑。那几日,她被勾起兴趣观察了他许久,毫不费力便打听到他的身份,知晓了他本该金榜题名马踏群花,然后一展宏图留名青史……阿尔图见过许多天才,同样认为自己也是这一辈的翘楚,可那个人是不一样的。他并非不自傲自己的天赋,只是目光更长远,他是一个真正的心怀天下的人,一个人世间期盼已久的侠。

曾几何时,她都忘记了,自己也想做这样的人。

从那天起,她记住了那柄剑。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年少成名后遭人陷害……师父非我所杀,凶手仍在门内逍遥法外,我不愿承认那是自己做的,他们就上禀代掌教要将我就地正法……”

“代掌教是看着我长大的,相当我半个师父,他不忍动手,只将我逐出武当。”奈费勒语气平平,仿佛不是在诉说自己的委屈。

“赛神仙前辈是我下山以后才遇见的,他自称欠我师父一个人情,将药王谷的本领传授于我……可惜我没有学医天赋,只学到一些皮毛罢了。”

本是明珠,何苦蒙尘?

阿尔图静静听着他讲过往世事,眼眶里波光闪闪,竟快要落下泪来。她的声音听着有些哽咽,“这听起来真像你这种人。”

“我是哪种人?”奈费勒失笑,抬起手抹去了阿尔图流下的泪。“那种很倔很倔,打断了骨头…也不信命的人。”她破涕为笑,打趣奈费勒道,“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

“你……乖张,顽劣,自负……还很善良。”

他说前几个词的时候阿尔图脸上一直挂着果然如此的表情,直到最后一句说完。她瞪大了眼睛,“你居然觉得我善良?”

“那你知不知道?留仙引就是我的血。”

见奈费勒愣住,她接着说:“你觉得我善良,是因为看见了我好的一面,可出自我身上的毒,却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当年狄戎入侵之事也有长生殿的插手,留仙引毒杀的人不计其数,我甚至为老宫主献上了那件东西,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你也觉得我善良吗?”

他垂下眼帘,陷入思考之中,过了许久,许久,才抬起眼看向阿尔图。

“是。”

想来你就是那个一直恶狠狠看着我的人,那年的论剑大会,所有人都为你的美貌与天赋震撼无比……若不是因为长生殿后来变作了“魔教”,江湖本该有你的一席之地。奈费勒在心底无限感慨,他本以为这场相遇是阴差阳错,没想到居然是命中终有一劫。他再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心中想倾诉的太多,话到嘴边反而不知道该从何处落脚,最后仅仅道出一句晚安作罢。

次日,春花明月楼。

“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认为我不会喜欢他了”,奈费勒凑在阿尔图耳边嘀咕。不远处的脂粉堆里卧着一个男人,一个古铜色皮肤的英俊男人,他的衣着并不华贵,同街边行商的小贩相比也好不了多少,深蓝色的短发随性地往后梳露出整个额头,唯有一小簇金色的发辫摇曳在耳旁。他显然不是达官显贵,而是一个江湖浪客,可一个江湖浪客又怎么有银两来这天下间最有名的青楼一醉千金呢?

男人见着奈费勒阿尔图二人走来,牵着一旁陪酒姑娘的纤纤玉手坐起身来,另一侧的白衣女子捧着酒杯递到他唇边,他也毫不客气就着人递酒杯的姿势一口饮尽。当阿尔图完全走到那床榻前时,他终于叫那些花花绿绿的姑娘们退下,刚刚还充满莺声燕语的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待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散,阿尔图取下背上背的东西,啪一声甩到男人怀里,男人被砸到了下巴发出好大一声叫唤。“嘿!阿尔图!”他嘴上呵斥着阿尔图,手眼却一直在那包裹上,包裹在外的布料很快四处散开。这么久以来,奈费勒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是一柄剑。

一柄王者之剑,灰烬之剑。

阿尔图之所以被一路追杀,不仅因为圣女叛逃,还因为她带走了这样的一柄剑。灰烬之剑是历朝皇室所留下的佩剑,人们说谁能找到这柄剑,谁就拥有了登临大宝之殿的资格,届时便可号令天下,做万万人之上的那个人。

这一柄剑的意义,同传国玉玺相差无几。

谁能想到呢?这天子之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它竟然为魔教所得。奈费勒觉着毛骨悚然,魔教近年来本就和西北部嚟蛮走得近,加上当今天子命悬一线,子嗣空缺,若被大举进犯恐不堪设想。可是,阿尔图为什么要冒着如此大的危险把这柄剑带到这里呢?

莫非……

“你猜到了吗?”阿尔图笑问他,奈费勒点了点头,他心中已有谜底。

“呀——!”一阵争执声划破了悠扬清悦的乐音,阁楼之下起了很大的争执,桌椅移位拖出的划拉和刀剑争鸣的破风音交杂成一片。阿尔图心下一惊,她戳开窗纸往下看时发现攒动的混乱里站着一队披着深色斗篷的人,来人虽看不清面容,但他们身上佩挂着的金铃腰饰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们是阿卜德的人。

“怎么了?”男人问她。“阿卜德的人来了”,她匆匆答道,冲到榻边拎起男人的衣领把他往床底下丢,男人大吵大闹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但听到两个人滚到床上的震动,男人彻底闭嘴了。

手忙脚乱之中,阿尔图不小心扯掉了身侧的床帐,红粉色的轻纱摇摇晃晃散下掩住了他们的身影。二人皆是衣衫凌乱,区别在阿尔图是自己扯开的,而奈费勒的是阿尔图扯乱的。阿尔图柔软温热的肌肤紧贴着他裸露的皮肤,使他偏凉的体温染上一层温,他想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阿尔图,门扉在此时被猛地撞开打断了他的动作。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阿尔图尖叫着扑到他怀里,她掐着嗓子发出欲哭欲泣的颤音,用布帛遮住了头脸,在看不清神情的情况下,那确实是一个娇柔的可人。

床帐被哗地扯开,玄衣侍从只看见一个面容苍白消瘦的男人倚靠在床头边,怀里还抱着一个吓得连连哭泣的娇小女人。那拨开床帐的侍从稍向后瞥,同自己的同伴确认对错,站在后两步方位的侍从看了他们许久,最后摇了摇头。

“你可以起来了吗?”奈费勒捂着脸对她说。阿尔图慢悠悠地从他身上爬起来,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红成一片的颧骨与耳朵,要比铺盖下来的床帐还浓艳。若是以往,她是一定要取笑一下眼前人的,但今天的她没有,她完全听从了他的诉求,颇有礼数地与他分开距离。

奈费勒却愣住了,他已经在等着阿尔图的调侃逗弄,可是阿尔图什么也没做,他叫她离开,她就安安静静地退到床尾,丝毫没有初见时的僭越行径。奇怪吗?当然奇怪。奈费勒问自己遗憾吗?他惊吓起来:我为什么要遗憾?

闹剧以那男人从床底滚出来作为结尾,奈费勒看着这位故国的王子——希尔希纳。说实在的,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种场合与王子见面,他更没有想到作为可以登顶天下至尊之位的人会是这样的。

好景不长,折返的脚步声自耳畔响起,有黑衣侍冲进室内张口欲大喊。

霎时间,只见寒光一闪,清风剑出鞘的剑鸣清越,入侵者已被割断了喉咙,断口处整洁漂亮,一击毙命,足以让人舒服地死去。有一滴鲜血从剑尖滑下,奈费勒抖了抖剑刃,血珠被洒在地上,陷入绣着大红牡丹的地毯里消失不见。他出神地望着自己握剑的那只手,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杀过人了。

从武当山离开后,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是多么厉害的剑客,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天下间唯一的清风剑,全然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大夫,安然地过日子。

他本以为传奇的前半生只能作为不可触摸的回忆出现在梦里,但阿尔图出现了。这个乖张的、顽劣的、又善良的魔教圣女,把他平静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可他居然那样甘之如饴,不仅重新拿起了剑,甚至还杀了人。

奈费勒忽然想起被师父领回武当那年,他也曾家境美满,母亲是诗画才女,父亲是新科状元,才子佳人,书香门第。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他应该会当一个和父亲一样的清廉民官,为生民立命,为世间不平、不法、不公之事倾尽一生的心力。可惜他们都死了。

大历三十七年,狄戎与细作里应外合,势力渗透至中宫之内,彼时他的父亲同平安帝于书房议事,刺客来时守卫空缺无人缉拿,御林军赶到之时二人都身受重伤,那一场灾难使这片土地血流成河,浮尸千里。

和所有俗套的话本故事一样,那尚书郎为救君王失去性命,大火熊熊燃烧,点燃了一切,他是整个家族唯一的幸存者。

年仅六岁的奈费勒望着那片残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站了好久好久,站到膝盖发疼两眼发黑倒下来为止,醒来时就看见了师父。

师父说他们相遇是缘,他就问师父:“我的爹娘死了,是我和他们的缘尽了吗?”师父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回答。后来他听说那场刺杀以后,平安帝被伤及根本卧床不起,全靠着太医院的御医吊着一口气才没一命呜呼,平安帝唯一的儿子从此下落不明,有人说小王子是死了,有人说小王子是被救走了……众说纷谈。

再后来,长生殿勾结狄戎之事向外泄露,为江湖中人所不耻,朝廷曾想过插手此事,但多年来长生殿的势力已不容小觑,贸然进攻只会得不偿失。

“……奈费勒?奈费勒!”阿尔图着急地喊他的名字。她知道奈费勒又陷入了回忆和纠结中,是自己将他再一次带入这纷纷扰扰的江湖事里,不知怎么的,她有些后悔了。

“我们分开吧。”

“我们走吧。”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说道,没人关注一边看戏的希尔希纳,他们还是同行了。

 

说是离开,可谁也没有急,二人沿着青石板镶嵌的小道散步,阿尔图身上不再背着那柄王者之剑,取而代之的是离开长亭街买的油纸伞。石板路旁的荷花开得轰轰烈烈,宛若红粉色的火焰直冲云霄,有采莲女乘着小舟唱着渔歌采莲子。

青山蔽斜阳,

暮水荡行船。

渔火连江江阑珊,

江过行人人是客。

奈费勒很认真地在听她们唱了什么,呼呼吹来两阵风,将满池满湖的荷花与叶吹得飒飒作响,皆向一个方向躺去起起伏伏,那是一条流淌的花的河流。湖心采莲女的裙摆衣袂随着花叶飘往同处,姑娘们喊着要下雨了,要下雨了,奋力划着小舟靠过岸边。原来是天色已变,暗暗沉沉地开始下起雨来,一滴,两滴,越来越多的雨珠落下,阿尔图撑开了那把油纸伞。

伞面是一层一层晕染开的美丽的天青色,边缘处绘着同游交缠的双红鲤。古朴典雅与浓艳重墨混合在一幅画面,竟也让人觉得相得益彰。

他们终究还是同撑了这一把伞,卖伞的小姑娘还说这是姻缘伞,心意互通的两人共撑起它就会永结同心,生生世世不分离。那当然是小孩子才会相信的神话,奈费勒想,可他的心还是突然加速跳动起来。一瞬间,他想看看阿尔图的脸,他偷偷斜过眼瞧她,发现阿尔图抿着唇低着头。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神情,这种……害羞似的神情。

原来阿尔图也会害羞吗?他有点意外,但这很适合她。奈费勒握上伞柄,察觉到他动作的阿尔图手抖了一下,他不再遮掩自己看阿尔图的眼神,将视线全部投到她脸上,这目光太灼热,就算是阿尔图想当作不知道都不行。她一抬头就撞进奈费勒眼里,明明他的眼神那么澄澈又平静,她的心却静不下来。

我是害羞了吗?阿尔图想,天啊,我已经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先前进了一步,缩减了中间的空隙,现在他们贴得更进了,她有点想吻他,却又怕吓到他。在离奈费勒的唇还有一线距离时,她躲开了,以至于错过了奈费勒低头靠近她的小动作,和她离去时那稍显落寞的眼神。

她放开握着伞柄的手,一头钻进纷纷扬扬的细雨中,奈费勒抓着伞喊她回来,她反倒招呼他过来。

快点,快点,再快点。

他无奈地迈开了步伐,踩着纵云梯随着阿尔图飞身跃上摇曳的树梢,雨水打湿了他们的青衣白衫,两人蹁跹的身影在细雨中穿梭,掠过重重屋檐,如同一只蓝蝶,如同一只白鹤。

鳞片与细毛黏连的蝶与打湿羽翼的鹤停驻在同一处草庐下。这间老旧的草堂已经无人居住许久了,木门一推便嘎吱作响,内里也破败落寞,唯有后院的一棵桃花树焕发着勃勃生机,正值雨停,天边的朝霞破云而出,染红了半边天际线,妖艳的桃花连同苍穹上的霞光一齐燃烧。阿尔图就站在这一场烈火之中。

奈费勒的视线越过她,落到她身前的一架秋千上。他感到意外,这里的一切都这般陈旧了,唯有这架秋千,缠缠绕绕的牵牛花攀爬到吊绳上,还维持着精致美丽的模样,似乎有人为打理的痕迹。

“那支渔歌,你听懂了吗?”她顺其自然地踩上那秋千,脚跟向前用力一蹬,秋千借着她的力前后摇晃起来。奈费勒很诚实地说自己没听懂。

渔火连江江阑珊,

江过行人人是客。

阿尔图又唱起了那支渔歌,用着他能听懂的语言。起初,他没觉得这首歌有多么凄清寂寥,他现在听到了。

听到了故事里的江火阑珊,过客匆匆。

“我的父亲曾生活在明月城”,阿尔图说,不知是说给奈费勒听,还是自言自语,“那时的记忆我也模糊了,但还记得我母亲常常坐在这架秋千上晃呀晃呀……”

“就算后来入了长生殿成为养毒的蛊虫,我也会每隔一段时间偷偷跑来看以前的家。”

“十八岁那年,我照常跑来看,结果遇上了流浪街头的希尔希纳”,阿尔图的裙摆飘啊飘,“好笑吧?老宫主本来要治罪于我,但我带回了灰烬之剑,这一切离经叛道全变成了有勇有谋。”

“从那天起,我就是圣女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把那柄剑还给他呢?”他的声音混合着微风吹到她耳朵里,她说:“我也纠结了很久,借花献佛易,将花拿回谈何容易?可那终究是别人的东西,我想清楚了,便还了。”

老宫主和当朝天子是生死兄弟,谁都不能否认老宫主当初的赤城,但这事已没有多少人知晓…或许权力与欲望才是最可怕的妖魅,足足能在悄无声息之间改变一个人的初心与忠诚。老宫主离开帝都时声称是告老还乡,帝欣然同意,赏千金赐户宅,相送的随行侍从浩浩荡荡跟了百里……一度传颂为那时的佳话。平安帝知道他就是谋划那场入侵的罪魁祸首吗?

唉,空气中留下一声叹息。阿尔图凭借秋千向上摆动的支撑松开手,青色飘逸的衣袂披帛舞出利落的弧线,以一个优美的姿态平稳落地,像壁画里一曲歌舞的结束。桃花纷纷,杂乱无序地堆满秋千板,再舞着跳过屋墙。斯人入画,情之所至,他决定不等阿尔图了,他要先说。

“我想吻你,阿尔图。”

她背对着光,神态表情掩藏在阴影之下,不知怎么回事,他肯定地认为阿尔图不会拒绝。奈费勒走上前主动拥住她的腰肢,阿尔图睁大了眼睛,眼眶里悬挂流转的泪潸然落下。原来她要哭了,那一滴泪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泪痕,“如果那时候有你在身边就好了……”她这样没头没尾地说。

但他知晓言下之意,他其实明白她那些年的举棋不定,长生殿固然做了许多错事,但毕竟扶养她长大……可那些妄图夺权篡位的举动也是真的,她或许觉得自己是叛国的千古罪人,阿尔图的心会在每个夜晚被愧疚与痛苦拷问吗?

“这不是很善良吗?”

说罢,他贴近她的唇,完成了雨中未完成的吻。阿尔图紧张地闭上了眼睛,用她柔软艳红的唇描摹他嘴角的轮廓。奈费勒这时候反倒走神起来,虽然没能在同一把伞下互诉衷肠,但这漫天花雨洋洋洒洒,夕阳晚照涂得天地尽艳尽喜,何尝不是灯烛高挂,一拜天地?

 

她此行只为送剑。

剑送到时,她也会离开。

“我要回天山了。”她背叛魔教一事早已传遍各门各派的耳朵里,所有人都看着她该如何收场这出戏剧,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争。她知道奈布哈尼会为自己掩护,安苏亚与法图耶作为说客将她的故事传颂在外,待她对上达玛拉的那一刻,希尔希纳会带着他的军队围攻整座天山…她早早做好一切谋划,现在却有些害怕了。你带我走吧,她在心里说。

你带我走吧,我们远走高飞,浪迹天涯,对江湖事再也不过问……或是做一对亡命鸳鸯,血流下来汇聚成斑驳坑洼的池,纠缠成神话里不断的红绳……死也死在一起。

奈费勒握紧了阿尔图的手,紧到谁也拆散不开。

“你我同去同归。”

Notes:

给派派同人本的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