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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九月的第三个星期三收到一支花。
没有贺卡,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包裹着花的纸,仅仅是一枝花。这花叫什么来着?看起来很熟悉,他似乎透过无数个梦见过这种花疯长出的血红色的海洋,也有可能他真见过——那都不重要了。枝茎因缺水而软趴趴的,像他人过中年脸上松弛的皮肤。
他想起来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曼珠沙华病恹恹地躺在地上,利亚姆并没有弯腰将它捡起的欲望。这样好似捡起一团乱麻的过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可能这东西出现在此地本身就够诡异的,就像二三十年前他看过的某些关于平行时空的电影,只是他压根儿不相信。
听说东方人习惯用它象征死亡,怎么着,要自己去死?不可能的,他要永生不死,要见证这无聊的世界转到停息的一天(或许会先有小行星撞上它),哪怕是现在冲来一辆卡车,或者有谁突然朝他心脏来一枪——就像约翰列侬那样,他都不会轻易死掉的。
现在绿洲死了,你因什么要活下去?
记者的问题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子里。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因为我们说过,要永生。
–
利亚姆花了将近好几次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要不然谁能告诉他,除了梦,哪里还有这样的情境?一条铁轨似乎永无尽头,和两旁血色的花一同蔓延到人眼可见的世界边际。斑驳锈迹的铁在讲述它过去的功绩,还有它下面干巴的枕木,甚至可以闻到卧轨者留下的血腥气息。说不定有多少想死的人把自己的血肉挤进去,永远的印在上面,好像这样就有人能够记住他们,可惜不会有了。利亚姆的手腕被攥得生疼,诺尔,你他妈松手行不行?我会自己走。诺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减轻了手上的力道。刚才他在干什么?开完演唱会然后在后台随便找个没人的角落做爱?操,为什么他只能想起来这个。总之利亚姆记不清他们在干什么了,也有可能是自己嗑得太死,放在九十年代他们快把毒品当饭吃。那诺尔呢?Slide Away的前奏在他脑中响起,现在这颗本就不灵光的脑袋挤满了很多疑问,它说你别想了,我想不出来。
诺尔估计是哭了,他的眼泪顺着风打到利亚姆的脸上——这过于荒诞,因为人跑着的速度绝不可能让泪飞起来,况且他到现在,上一秒,都还没见过他二哥哭的样子。这又太真实,利亚姆甚至能清楚的看见诺的样子,泪填满他蓝色的海洋,阳光柔和德撒在他眼眸,反射出亮光,梦里可是看不见的。他停下了,随手摘走一支生在两旁的花,鲜艳的花丝像是以血染就的,但不是什么玫瑰蔷薇那种看起来很美丽浪漫的花。
曼珠沙华,死亡与罪恶的象征。他突然间知道了这花的名字,即使他从未见过。他的泪就滴在那上面,手中的艳红风雨飘摇,仍在生长。
你害怕吗?
诺尔说的话没有前因后果,如此怪异。
我什么都不怕。
利亚姆的脑子里有答案。
他们谁也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要把嘴唇贴上对方的,可能只是因为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种氛围,很适合接吻。实际上确实如此吗?抛开其他他妈的一切,谁会选择在一片曼珠沙华的花海里亲热?这里更像个犯罪现场,确实了,乱伦是罪,同性恋次之,当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时,撒旦都得来看看你是个什么人物。
什么时候爱是一种罪?这就是。
一切静止了,没有太阳,更没有月亮,那时间呢?世间最抽象的东西,它还在不在动?利亚姆被吻得几乎要窒息,这都醒不了吗?他打心底里发问。诺尔手上拿着的花不断拂过他后颈的一小块皮肤,操,他怎么硬了。人能在做梦的时候勃起吗?然后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跌进花丛里,身下的花很明事理地褪去了。他闭上眼感受诺尔压过来的重量,像钉子一样将他的身体死死钉进泥土里,诺带着薄茧的手游走在他的肌肤上——很真实的触感,连锁骨上的牙印都刻下了。有些冰凉的液体洒落,起先利亚姆以为这是汗,梦里汗是冷的也说不定,直到这东西越来越多,打湿了他额间的碎发。睁眼,是雨。
雨并不干净,却始终有人歌颂它。混着尘土的雨水打在他们交合处,并未降下情热的温度,只剩下紧紧相连的肉体,还有共鸣的心跳。
倏忽,像列车骤然脱轨,一切猛地抽离。诺尔的喘息,嘴唇柔软的触感,被黑洞吸走似的湮灭在雨中。四周的花在雨的滋润下开始生长,触到天空,将天染成血红色。他被埋进无光的深渊,身处黑暗,绝对的、真空般的黑暗,甚至无法呼吸。
光。
有束光打破了寂静,越来越大,利亚姆像被拖举着,逼近了那道黑暗里的裂缝。
光最终变成了天花板,他落在柔软的床铺上,床板嘎吱嘎吱的响声还在房间回荡。抹去额头的冷汗,支起身子,利亚姆看见床头柜的花瓶里愕然插着一支曼珠沙华,心头不由得一颤。
他伸了伸胳膊勉强够到它,将软趴趴的花枝捏在手里,花瓣比起上午捡到的时候枯萎了更多,无力地低垂着。
–
他用一秒,也可能是更多的时间,做了个梦。一个关于1996年、绿洲、诺尔的、很美好的梦。他睁眼的前一秒仍是1996年,仰着头唱香槟超新星。
Someday you will find me, caught beneath the landslide……
台下数万人为绿洲而欢呼,疯狂,尖叫。他扭头就能看见诺尔在不远处里弹琴,他的目光始终在,无需刻意寻找。
现在他醒了,他希望这都不是梦。
有人说不要追逐昨日。可是昨天有爱,有绿洲,而今天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还在濒死的梦里执迷不悟。昨天是已逝的昨天,追逐过去跟死了没什么区别。利亚姆也明白的,这句话在他脑海响起过无数次了。或许他一辈子也走不出绿洲。Oasis,如此简单的五个字母,严格意义上是四个,之前叫The Rain,从诺尔加入的那一刻起,他就被锁死在里面,钥匙早扔进大海了。
他将那支花拾起了又狠狠地扔下。但手里的这一支扔掉了,心里生长的那片花海呢?肆意疯长,逼近苍穹,永远也看不到尽头。诺尔在他心中种下的花,终将泛滥成灾,反噬其自身。
那就任由它们,还有他,杀死他好了,利亚姆想。死在罪恶猩红的花海里,他是情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