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阿尔弗雷德·F·琼斯是住在纽约的一位画家。一位永远笑意盈盈,活力满满的艺术家。他搬进这所不到100平米的公寓才不到两个月,却已经能和整个街区各式各样的人聊到一块儿去——甚至给其中半数以上的人留过画像。无人知晓像这样一个总是穿着夹克,棉短裤,蹬着双拖鞋的人到底是不是职业画手——第一回找他画画的人都这么想,不过两分钟后他们的疑虑便被打消。阿尔弗雷德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让画面成型,在画好人物的同时还有余力勾出周围环境的布景——只需一分半,如果顾客要求上色的话,多三十秒。在这个街区里他当之无愧地享有“TWOminute color master”的美名,然而更熟悉他的顾客会称呼他为“山间云雀”。如果你累计来他这里购买五张画作(通常都很便宜),他会在往后第六幅画开始为你在画作上署名。很抱歉,他不会签上“Alfred F Jones”这几个大字或任何能一眼识别出他本人的记号。他只会拿马克笔往右下角画上一座雪山,再画一只小小的飞鸟。有什么寓意吗?没有。阿尔弗雷德到这儿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02
阿尔弗雷德很难说自己真心热爱绘画。找到“真心热爱”的东西其实很难。他画画得好,还在圈子里混得有头有脸,靠这门技术活到现在,他应该感到欣喜。然而并不是他主动找上绘画的。在几十年前的某一瞬间,绘画找上了他。几十年后的今天,当他在午后困倦无意识地凝望着调色板上的画笔时,有些回忆偏偏就是会裹着一地的灰尘甩到他的面前,像迟来发霉的快递。很遗憾,人生就是如此。他现在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画笔,第一次向兄长炫耀画技,还有那些阴雨绵绵的日子里他们对着大海画克莱因蓝的波浪。浪花不是白色的吗?他听见小小的自己问。但是当无数朵浪花聚在一起时,它们就变回大海的颜色啦。
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童年了。关于1950年美国东海岸的福利院,他有很多话想说。亚瑟·柯克兰是来当暑期义工的年轻人,英俊、漂亮、家境优渥,而阿尔弗雷德是个穿着洗白的牛仔裤,除了会说hello, thank you以外绝不轻易开口的孤儿。他们的剧本可能拿反了。第一次见面时亚瑟是菲茨杰拉德笔下的盖茨比,阿尔弗雷德则是工业革命时期的Oliver Twist。那天阿尔弗雷德是提前遇到亚瑟的。为了躲开体罚他跑到了码头,在汹涌的人潮中刚好听见有人在问路。噢,我知道方向,先生,请直走158米向右转。这是他十二年人生中最勇敢的一次回答。
亚瑟跟着阿尔弗雷德的指示来到福利院。这里挤满了孩子,穿着还算干净整洁的衣服,一个一个地排队向他问好。阿尔弗雷德在外面晃到门卫换班了才回来。他看着屋里热闹的场面和院长不满的眼神,尴尬地转身想跑,然而亚瑟先注意到了他,招手示意他过来。他说:原来是你,你就是今天下午为我指路的孩子。阿尔弗雷德只是顾着点头,一边盯着亚瑟手腕上闪闪发光的名表。他很有钱。他告诉自己,不要惹恼了他,要像对院长那样对他毕恭毕敬地弯腰。这时亚瑟突然蹲下来扶住了他的肩膀,从包里掏出一块饼干递给他,很认真地说,我叫亚瑟,今天多亏了你的帮忙。你叫什么名字?阿尔弗雷德被他赤诚的眼神吓了一跳。第一次在说自己名字时结结巴巴。
亚瑟·柯克兰是来教他们画画的。画的内容主要是离福利院不远的那片海。每回一画就是几个小时,与其说是教学内容,不如说是亚瑟自己想画。没有几个孩子能连坐这么久,但阿尔弗雷德坚持了下来。他不想回到吵闹得令人心烦的福利院。在那里他更愿意称自己为一个异邦人。他从不打扰亚瑟,一边吃着他带给自己的饼干,一边安静地眺望着远方汽笛轰鸣的轮船。你知道吗亚瑟,我真的很讨厌海洋。
为什么?亚瑟只是一边调整画板,一边问。因为它太无边无际,如果我是一滴水,我会消失在其中。比起海洋,我更喜欢森林,我要做森林里飞得最高的一只鸟。亚瑟摇头说:我和你刚好相反,我喜欢海洋,因为它能包容一切。然后他们有一阵子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亚瑟才察觉到阿尔弗雷德正靠在他的肩膀上流泪。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开始哭了?是因为我说我更喜欢海洋让你伤心了吗?阿尔弗雷德这才一边打着嗝一边抽抽噎噎地说:因为我们虽然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但和你在一起总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如果你会在某一瞬间感受到熟悉,感觉眼下的场景似曾相识,说明你感觉到了幸福和快乐。所以你不用哭泣,你应该微笑。对,就像现在这样。亚瑟提了提阿尔弗雷德的脸颊。然后他们都笑了,在海风中扭做一团。那一刻他们都很年轻,一只渴望摆脱巢穴的雏鹰,一只跨越大洋停歇在沙滩上的水鸟。他们在这里相遇。
后来亚瑟才知道,阿尔弗雷德的父母曾带着他画过几年画,不过他们都死在了战争结束的前夕。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或许是相似身世的同病相怜,又或者是孤独感的吊桥效应,第二天早上他敲响了阿尔弗雷德的房门,示意他收拾下东西和自己走。亚瑟带着阿尔弗雷德来到前台,问他,你想不想学绘画?在成为你的监护人后我可以为你支付学费。然后他又对院长说:这一个月里我都看过了,他是我心目中最符合条件的孩子,我希望能收养他。他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语速飞快,毫无停顿。阿尔弗雷德抓着亚瑟的衣摆,冲着院长拼命地点头。他说,我想跟着亚瑟学画画。然后他主动伸手把表抓过来签了。他们就这样离开了福利院,在亚瑟做义工的最后一天,阿尔弗雷德拎着他的手提箱走得摇摇晃晃。他没有收拾走他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他只想离开这里。
其实亚瑟·柯克兰在填收养表时谎报了自己的年龄。他多给自己报了五岁。实际上他还没满十八岁,放在许多国家的法律里都还是未成年。但这无关紧要。他牵着阿尔弗雷德走出来时两个人都没提这一点,一个是毫不知情,一个是掩耳盗铃。半年后那所福利院就倒闭了。它的院长被指控在任职期间犯下性侵儿童的罪行。没人追究亚瑟·柯克兰是否采用合法手段收养了一个男孩。
阿尔弗雷德是真的开始跟着亚瑟学画画了。亚瑟手把手教他。从色彩、空间、透视到上色的各种笔法。他还带他去画廊,最远去过法国。他们驻足在那幅《日出·印象》前,阿尔弗雷德才知道亚瑟画画原来一直跟随着印象主义的步调。印象是很美丽的事物,亚瑟告诉他,因为它会保留住我们对于一个场景、一个人最鲜活的感受。你看这幅画就不能仔细去看,而是要站得远些,眯着眼睛,这时你就会发现,水波会开始跃动,“印象”也就活过来了。你去看莫奈、马奈的作品都可以用这种办法。很管用的。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阿尔弗雷德问。
我小时候认识的美术老师。不过她在奥斯维辛去世了。以后我带你去看看她。阿尔弗雷德只是安静地点点头,他知道亚瑟在想什么,只是他没有说出口。然后他们继续去看下一幅画、再下一幅画。那天晚上在酒店里阿尔弗雷德主动交了一份印象主义观摩作业。他画了一双绿色的眼睛,里面是一只飞鸟和一片森林。
这是什么?亚瑟问。看得出来这孩子领悟能力确实很好,这么快就能在画里体现印象主义的精髓。这是你的眼睛呀,阿尔弗雷德悄悄对他耳边说,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印象,那时我就觉得,你的眼睛好漂亮。亚瑟后半程缅怀了他的启蒙老师一路,这一刻他看见阿尔弗雷德举着画骄傲地站在他的面前顿时就有点想哭。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放好,然后紧紧抱住阿尔弗雷德。谢谢你,亲爱的。你画得很好,我很喜欢这幅画,可以把它送给我吗?阿尔弗雷德说好呀,我也要感谢一年前你把我从福利院带出来,没有你我画不出这么好的画呢。这下亚瑟真的哭出来了。只需一年时间就能把两个人的责任彻底颠倒。阿尔弗雷德慌慌张张地拍着亚瑟的背帮他顺气,亚瑟拗着不让他帮忙。你看亚瑟,现在我们和一年前海边那会儿没什么区别。
后来他们又回到纽约待了两个月。亚瑟依旧指导阿尔弗雷德绘画,只是他讲授的速度越来越快。阿尔弗雷德有些地方听得云里雾里,他想去问,但是又撞见亚瑟用生气的语气和另一个人打电话,说现在这个节点根本不好做事,画集卖不出去再正常不过。他得回英国一趟,第二天就走。那个孩子你一定要帮我看好了,算我欠你。他刚把电话放回座机上,转身就看见阿尔弗雷德夹着画板紧张地望着他。我们明天要去哪里?为什么要走?
我们去码头。亚瑟弯腰替他理了理领口。你明天换一套素一点的衣服穿,好吗?这样我们方便一点。阿尔弗雷德感觉得到他指尖的颤抖。他也在紧张。现在他们的处境就像《飘》里火烧亚特兰大前的那个夜晚,只有读者才知道后一天有多慌乱。他很直接地问亚瑟:出事了对不对?亚瑟点头。然而阿尔弗雷德没有追问下去。亚瑟猜想他多半已经模模糊糊地了解,关于清洗,关于红色恐怖,只是他不忍心问,因为他怕亚瑟再点头,说“就是你想的那样”。阿尔弗雷德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慢吞吞地说:今天晚上你能和我一起睡吗?我好久没听你讲故事了。他从背后抽出一本《格林童话》递过来。就从上次我们中断的那个故事说起吧。
他们第二天清晨从曼哈顿16号抵达了东海岸码头。亚瑟给阿尔弗雷德围了围巾。现在是冬天,外面很冷。阿尔弗雷德紧紧地牵着亚瑟的手,亚瑟在袖子里摇了摇让他放松点。别紧张,他对弟弟说,一会儿就好,记住我说的话,别忘了。阿尔弗雷德说,假如你不能跟我一起走的话,别忘了来找我。用大海、帆船、和太阳。亚瑟笑话他,不知道的还以为英国清教徒登陆了呢。他们就这样走到了上船前的关口,用笑声掩盖着焦虑。阿尔弗雷德先上了船,和亚瑟的哥哥斯科特一起。亚瑟对阿尔弗雷德比口型:就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汽船抛锚发动。亚瑟则被带往了审讯局。这是阿尔弗雷德假装不知道的,他抱着亚瑟塞给他的那本《格林童话》和泰迪熊,还有一背包的颜料和画板,亚瑟往里面多塞了几罐克莱因蓝。他转身背对着斯科特,刚调整好姿势,眼泪就开始往外流。这一次他哭得很安静。亚瑟真他妈傻,他心想,他根本骗不了我。他就是卖画时为了多挣一笔钱和那个中国人走太近了。想到这儿他又开始哭,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掉。你说他画那么多工厂和烟囱干嘛,还画得那么写实,到时候又被人怀疑是共党嫌疑。他翻开《格林童话》里书签卡着的那一页。等到整座山都被磨平时,永恒的第一秒才刚刚过去。这是亚瑟昨晚为他念的《小牧童》里的句子,也是他睡着前能听清楚的最后一句话。
阿尔弗雷德跟着斯科特来到了英国。这里没有什么阳光,但是有很厚的云,还有下个不停的雨。他突然明白了亚瑟不常待在这里的原因。他试着请斯科特为他送信给亚瑟,他一定要在信里好好吐槽一下英国这糟糕的天气。斯科特没有阻止他,只是默默收下,把它们放进亚瑟房间的抽屉里,然后很抱歉地说,我也不知道亚瑟被转移到哪里去了。这些信送回美国要是没有合适的线人的话很容易被弄掉或者提前拆阅。阿尔弗雷德知道他的意思。他就是有点想念亚瑟了。你应该能理解思念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讲意味着什么,这是一种新鲜的痛苦,远远超出心脏能够承受的力度。从他们在码头相遇到现在只有一年零六个月,阿尔弗雷德清楚如果一再拖延他们很快就会忘掉对方。因此他每天都要抽空抱一抱那只泰迪熊,或者再为自己读一遍《小牧童》,想象自己就是在那座金刚石构成的高山上盘旋的飞鸟,每隔一百年就会来这里磨一下自己的喙。小牧童以此告诉国王:永恒的限度不止当山被磨平的那一瞬间。而阿尔弗雷德也想挑战一下自己记忆的限度:当整座山都被磨平时,我对他的记忆只会褪去一点点。
我们不知道阿尔弗雷德的计划成功没有。1954年,麦卡锡主义破产。一年后,阿尔弗雷德被RCA录取。他出发前往大学的前一天,因受长期监禁监听导致精神紊乱的亚瑟把一封他嚷嚷着很重要的信寄错了地址,所幸他的邻居察觉到了他状态的反常。他们为他联系了疗养中心,并打通了斯科特的座机号码。亚瑟·柯克兰以病患的身份被送往瑞士阿尔卑斯山区休养。在换好病号服之前,亚瑟对斯科特说,先别告诉他,我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我答应过他要亲自去找他的。斯科特扶着他到床上坐好,说他明白,他不会擅自告诉阿尔弗雷德。亚瑟一下就放松下来,他叮嘱斯科特一定要让阿尔弗雷德记着看邮箱。
其实亚瑟在疗养院时没有一次成功把信送到阿尔弗雷德手中。阴差阳错地,上帝让他摊上了各种事故。在那个年代雪崩的发生并不会知会滑雪爱好者,也不会告诉送信的邮差员。斯科特于一个冬日因心脏病突发倒在了自家客厅里。而阿尔弗雷德早已在处理完后事之后回到了美国纽约。他搬了几次家,多年来一直跟着地方邮局转,那些由亚瑟寄往英国伦敦的信件自是下落不明。他写信寄往瑞士的时候,亚瑟早已出院离开。
经过第六次搬家,你终于认识了开篇介绍给你的这位“TWOminute color master”,或者说“山间云雀”。他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那天是一个星期四,他大学时期的同学来美国做客,第二天要去看自由女神像。路上阿尔弗雷德经过曼哈顿16号时突然踩了刹车。一切都是那么猝不及防,他看见门口那个邮箱里支出了一小截已有些发黄的信封。他从里面扒拉出一张信纸。邮戳已经泡水晕开,没有写名字,只用水笔画了一片海,还有零星几艘挂着白帆的大船。这不是恐吓信,威胁信,祝福信,或者其它。画面安宁祥和,让他想到了克劳德·莫奈的《日出》。他又仔细翻看了一下信封,上面新添了一行字迹:请看到这封信后联系英国伦敦切尔西区。于是他从怀里翻翻找找,终于摸出了那串亚瑟最后留给他的钥匙,进屋找笔开始写信。他涂涂改改了半天,真希望他能看懂。上面写着:下周圣诞节那天,美国纽约时间下午六点,我会在那处码头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