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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龙十七岁。眉清目秀、举止绅士、谈吐优雅。为此他感谢王耀和亚瑟·柯克兰。在成长路上他承认中英式教育你们赢了，但在mvp结算前必须为我这口牙道歉。虽然王嘉龙心底清楚这不是教育问题，也不是基因问题，毕竟王耀是他哥而非直系血亲，那个跟他们家纠缠不清的亚瑟·柯克兰只是一个英国佬，跟他哥长期处于离婚证比结婚证多一本的尴尬状态。王嘉龙只是烦。单纯烦。他这么靓一个仔偏偏长了一口乱七八糟的牙。尤其当他每回躺在牙科诊所的皮制躺椅上，在医生一次次粘钉，拉紧钢丝，调紧保持器时，王嘉龙真心认为自己的魂灵已经飞越了两百年，回到了机器轰鸣的19世纪的曼彻斯特工厂流水线上。
王嘉龙换牙早。四岁时他掉了第一颗乳牙。那天他哥出门办事，亚瑟负责照看嘉龙。尽管两人并没有任何交流互动，但亚瑟还是老老实实把王耀提回来的早饭热来给嘉龙吃了。三伏天的上午热的像蒸笼里煮活虾，亚瑟忙完倒在沙发上，眼睛一闭就是一阵安眠。在闭眼前的最后一秒，嘉龙还在他的视野里看宝宝巴士，小猪佩奇，手指灵活地在两个软件间来回滑动。而等他再次睁眼时，嘉龙已经对桌上的那个司康饼下手了。
喂，Stop，王嘉龙，停下，STOP！Horace，DROP IT NOW！和所有精疲力尽的家长一样，再怎么样快速地冲向餐桌比起孩子吞咽的速度已经是于事无补。尤其是当王嘉龙快要饿昏了的时候，他看见亚瑟急切地向他冲过来，还以为他要抢走唯一能让他填饱肚子的食物。好吧，好吧。亚瑟安慰自己，既然阿尔弗雷德吃过都没事，想必Horace也不会有啥问题，大不了带孩子去洗个胃。结果下一秒嘉龙便开始嚎啕大哭，边哭边从嘴里掏出了一颗牙齿。“我的呀（牙）掉了，”他抽抽噎噎地说，“我嘴里流了好多学（血），我要死掉了。”
Bloody hell.亚瑟还是爆出了那句两分钟前就想骂的不列颠国骂。爽快多了，他想，然后一转头，就对上了王耀那张脸。黑了起码八个度，又带着实打实的怒气，亚瑟立马想到在那只死绿鸟上学到的那个成语，叫做“在劫难逃”。
亚瑟没有逃过王耀的一顿暴打，王嘉龙也没有逃过他过早降临的换牙期。一颗颗乳牙接二连三地从稚嫩的牙床上脱落，新生的恒牙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王嘉龙畏惧这种迅速的变化，他认识的大人管这叫做“成长”。他们说，人的牙齿会经历两次脱落，这是第一次脱落，幼童的恒牙代替了乳牙。而下一次，是你即将走入坟墓的时候，但那时将再也不会长出新的牙齿。王嘉龙怕极了，他想象不出人死之前嘴巴里居然仅剩一根舌头。在没人告诉他世界上有假牙之前。七岁时他参加了外祖母的葬礼，在合棺的前一天晚上执意要掰开她的嘴巴。王嘉龙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他头上裹着白麻布，穿着黑布鞋，踩着木凳。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老人的口腔，稀稀落落的牙齿。他第一次看见了死亡。
十岁生日前王嘉龙换完了所有的牙齿。或许是因为他换牙过早，过于狭小的牙床并未给他的恒牙留够空间。王嘉龙的牙齿长歪了。横七竖八，歪歪扭扭，笑起来时露出上排的两颗虎牙。拍生日照时摄影师对他哥说，你家小弟笑起来很可爱，但牙齿太歪了。能治吗？能的，去挂个号吧。
那幅生日照王嘉龙一直留到现在，那会儿他笑得很灿烂，眼睛眯成一条缝，两颗虎牙翘了出来。像个耀武扬威的将军。而现在他再怎么学也学不会了。王嘉龙成了一个冷脸面瘫男，拍照时绝不露齿。真悲哀，他想。为了整牙，他哥和亚瑟天天带他跑诊所。从医学上讲，他这口牙必须治，要不然会影响脸部骨骼发育。王嘉龙点头。要整就整吧，他回答。于是他被拉去拍片子，取模，黄糊糊的泥胶模具含在牙齿里真让他感到恶心。他忍了很久，直到医生告诉他，你需要拔掉四颗牙，才好为你的牙齿排布挪位置。哪四颗？上排两颗虎牙，和下排两颗侧牙。王嘉龙这次没有说话。
后来他还是去拔牙了。说实话，在拔之前他没有感到多痛心。那只是一颗牙齿，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你以后整牙铺路。可是当他抓着冰袋捂着开始发痛的脸颊，望着镜子里那个巨大的窟窿时，王嘉龙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疼痛几乎麻痹了流泪的感受，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为痛楚，还是为失去的那颗虎牙落泪。一个月后他终于戴上了钢钉矫治器，钢丝拉扯的痛感宣告了他整牙岁月的降临。他或许会模仿《百年孤独》里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在日记里写道：多年以后，在换上保持器时，王嘉龙将会想起他哥带他去拔牙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当然比起上校，从钢钉到保持器，王嘉龙只用了三年时间，却足以让他患上整牙后遗症——他不愿意再啃食过分坚硬的食物，比如司康饼的外壳，因为烤得好的司康外壳过于酥脆，甚至包括瓜子；每顿饭后必须刷牙；吃到稍微硬一点的东西时就要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牙齿，确认早已被卸下的钢钉是否松动。你知道吗Horace，亚瑟说，你才十四岁，活得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头。我见过的那些老头吃饭时就会动不动摸自己的牙齿确保它们没有松动。王嘉龙冲他翻了个白眼，内心想的却是：是啊，我可真成老头子了。我的牙已经提前少了四颗。
十五岁的一个夜晚，王嘉龙感到后牙槽又痒又痛。他去卫生间看了一下，后面靠里空着的牙床冒出了一个乳白色的尖尖。他拍照发给医生。这是智齿吗？我怎么感觉不到痛呢？这是二龄大牙，你之前拔牙空了位置，加上你前面的牙已经排好了，长这颗牙就不会痛了。关掉手机后王嘉龙回到床上手舞足蹈，他似乎意识到失去的那四颗牙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他这里，虽然它们没有虎牙那么可爱的尖尖。拔牙的阵痛终于在三年后给了他一点小小的心理补偿。
戴保持器时王嘉龙可以只用半年去复查一次。在第四回复查时，医生再一次检查他的咬合情况。咬肌缺乏锻炼，她指出，回去要多练习。王嘉龙嗯嗯啊啊了几句，说自己要迟到了，请假从学校出来还不能缺课太久，然后抓起包就跑。记住我说的，要练习，要不然牙齿会反弹！下次来的时候要给你拍个片子检查一下，记得带上你哥。
王嘉龙今年已经十七岁了，高二升高三的暑假补了两个星期的课，他筋疲力尽地回到家，手机上发来了他哥的短信。上一次拍的片子出来了，下排智齿已经发育，为常见的侧歪式生长，对前面牙齿产生挤压，建议尽早拔除。王嘉龙把手机熄屏扔在一边，抬头看见客厅正中央摆着他十岁时拍的生日照，虎牙明晃晃的挂在笑脸上。要是在几年前，王嘉龙肯定已经开始难过，为即将到来的拔牙痛哭。但他并没有。他明年就要成年，要离开家去读大学了，此时望着那张照片，他的脑子里平静得只有一个念头，就像大海里的一条小鱼吐了一个微小的泡泡，浮出海面，然后破裂。
他想：居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