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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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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1
Words:
9,854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129

仏英/新大陆家族 故事会?父母爱情!

Summary:

国设,仏英cp,其余cb

Work Text: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小小的周末聚会。
马修认为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他诚恳而担忧地提醒我,这可能会打扰到亚瑟和弗朗西斯的休息时间。他可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那种在家庭伦理剧里撞见父母做/爱会悄悄退出房间并贴心地关上门的好孩子。不过马修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周末的确是老家伙们雷打不动的休息时间,前提是他们没有因为弗朗西斯碰巧搭错了车来到伦敦或者亚瑟碰巧要做苹果塔而弗朗西斯家碰巧有他缺少的材料(说得像是有了这些材料他就真的能做出来一样)等各种各样的随便什么理由而碰巧凑到一块儿。很不幸,这样的碰巧不计其数,让他们的偶遇变得无可避免,而一旦他们碰上了,接下来的事情走向就会迅速向第二次英法战争演变:吵架、买菜、吵架、做饭、吵架、吃饭、吵架、喝茶、吵架、看电视、为看什么节目吵架、吵架、吵架、吵架、吵架、接吻、吵架、吵架、然后......呃,大概无非就是这些,和上个世纪影视频道每天滚动播出的爱情肥皂剧一样,无聊、烂俗、老套、毫无新意,要是没有人来打断,他们可以每周重复循环直到世界毁灭或者毁灭世界。我有责任肩负起守护世界的责任,利用一个小小的周末聚会,为亚瑟和弗朗西斯的口水仗提供签署停战协议的机会,当然,顺便暂时逃离令人反胃的办公室工作。我的秘书也认为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我还有堆积成山的工作没有做。这不是夸张,我办公桌上的文件厚度已经在昨天下午六点整历史性地突破了三英尺,并且还在以每小时半英寸的速度上涨。感谢上帝,感谢耶稣,感谢印刷术,感谢我的上司。秘书像哄小孩一样告诉我看完这些文件后我就能拥有工作之外的自由时间,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第一次发现他竟然有讲冷笑话的天赋,多么荒谬,自由的美利坚获得自由的第一步是上缴自己的自由!当我累得瘫倒在扶手椅上时,托马斯.杰斐逊适时出现,这位老朋友提醒我不要丢掉美利坚的灵魂。他目光炯炯,神态坚定,我感到体内的自由之火被再次点燃了。我需要假期。于是在被工作彻底淹死之前,我决定重申《独立宣言》的精神,再做一次美洲的斯巴达克。唯一使我感到抱歉的是我的秘书,可怜的孩子,我希望这么说不会显得太失礼,但愿他在面对空荡荡的办公室时能保持情绪稳定,我给他留了降压药。至于我的上司,祝他的头发在下一次选举时和他的选票一同健在。
于是我在周六的傍晚来到了伦敦,带着(拽着)马修一起敲开了亚瑟的家门。亚瑟开门的第一秒眉毛就像海鸥展翅一样抬高了,紧接着就警告我不要踩坏了他门口的玫瑰。老天,这就是他对自己阔别几个月的兄弟的见面礼,多么亲切而热情的问候——不要踩坏了门口的玫瑰。我刚想理论一番,马修就一边道歉一边拽着我进了屋子(“马蒂!你应该帮我说话!”)。弗朗西斯也在,这不稀奇,我已经说过了。他倒是热情地欢迎我和马修的到来,为我们端来新烤好的苹果派,好像这里是自己家一样。我一边郁闷地嚼苹果派,一边盯着桌上的茶杯和织了一半的毛衣。茶杯里的红茶还没喝完,剩三分之一,里面加了牛奶,应该是亚瑟的,弗朗西斯没有往红茶里加牛奶的习惯。毛衣应该也是亚瑟的,他总是热衷于给屋子里的一切物件织毛衣或者其他的什么外套,天知道他是怎么把二战时期养成的习惯保留到现在的,桌上的茶壶也被他套上了一件彩色的毛线保护套。我戳了戳被裹得毛茸茸的茶壶,亚瑟曾经告诉我这是用来保温和防烫的,但我怀疑他只是单纯地想谋杀这只茶壶,拜托,现在可是夏天。
亚瑟检查完门口的宝贝玫瑰后关上门,和弗朗西斯一起重新坐回桌前。“所以,我们是否该祝贺亲爱的阿尔弗雷德终于厌倦了领导世界的过家家游戏,准备找个地方躲起来舒舒服服地过一两天清静日子了?”亚瑟率先开口。尽管早有准备,但此时此刻在这样的场景下直面亚瑟的讽刺还是让我感觉不太好,餐桌、红茶、茶壶、毛衣、面面相对,他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离家出走又回家后面对父母质问的小毛孩儿,我已经四百多岁了。“亲爱的,你表示欢迎的方式可以更直接一些,没有谁能每次都费心地拨开一堆玻璃渣子并精准地发现藏在后面的真心话到底是什么。”弗朗西斯夸张地朝亚瑟叹了一口气,无视对方刺过来的目光,转过头温和地看着我和马修。“阿尔,如果你和马蒂想在这里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我们当然会很欢迎。”“我们?这是我的房子。”亚瑟插进来一句。“我当然会很欢迎,我想亚瑟也会很欢迎。”弗朗西斯重新说,一边在桌子下轻轻拍了拍亚瑟的大腿,后者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说不清令他恼火的是我和马修的不请自来还是弗朗西斯的自作主张,或者两者皆有。亚瑟的表情令我不安,我觉得我该说点什么,“呃,我很抱歉,我和马修,”我看了马修一眼,他正不安地搓着衣角,“我们很抱歉没有提前说一声,但这是个很突然的决定,我想暂时,呃,好吧,暂时逃离一下公务,所以我就拉着马修来了,我第一时间只能想到这里,越过大洋,离那间办公室越远越好,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休假了,我应该给自己放个假,你知道,假期是我的权利。”说到最后一句我突然理直气壮起来,声音又有了力量。弗朗西斯朝我微笑,亚瑟哼了一声,我又赶紧转向马修,“而且马修也想见见你们,是不是,马修?”马修轻轻地点了点头。老天,他可真是一个礼貌又温和的孩子。托马修的福,亚瑟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这至少说明我不会有被即刻扫地出门的危险了。我悄悄松了一口气,只要能搞定亚瑟,弗朗西斯就一定不成问题,因为这招就是弗朗西斯本人教给我的。“所以,我能在这里过周末?”我试探性地问。亚瑟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我看了弗朗西斯一眼,后者靠在椅背上,悄悄地朝我眨眼睛,这代表亚瑟同意了。上帝保佑,有惊无险,谢天谢地,可喜可贺。危机解除了,四肢比我的大脑抢先一步行动,直接瘫在了椅背上。“那么——晚饭!”弗朗西斯突然一拍手,站起来,跳着华尔兹溜进厨房,“晚餐吃什么?炖牛肉?海鲜汤?噢,亚瑟上周说的千层酥,我想马修和阿尔也会喜欢。”亚瑟重新织起了他的毛衣,准备晚餐的这段时间一直是他最闲的时候,经过之前几次灾难性的厨房事故后,弗朗西斯就单方面宣布了针对亚瑟.柯克兰的法/国境内厨房禁入令。这项规定得到了除亚瑟.柯克兰外所有国家的一致赞同,鉴于英格兰声名远播的厨房战绩,没人认为这项规定的诞生是过度行使外交权力的体现。
晚餐还不错,除去在此期间亚瑟和弗朗西斯关于牛肉汤起源地及其他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三次争吵外,整体算得上一个平静安全的夜晚。如果不是因为之后的小插曲,我想这个晚上应该会一直平和安宁地度过。
晚餐一结束我就跳了起来,伴随着亚瑟不满的嘟囔冲向客厅。现在是游戏时间!啊!阔别了一个多月的游戏!这一个多月以来都不曾被我抚摸过,即使如此我仍旧与它心意相通,当我捧起它的时候,熟悉的亲近感便自掌心生发,汇聚成一股暖流倾注进我的四肢、萦绕在我的心脏、冲击着我的大脑,最后化作恋人在耳边的细碎呢喃,它在叫着我的名字——“阿尔弗雷德!”亚瑟的尖叫中混杂着一丝惊恐,“不准用你的游戏污染我的电视机!”他冲过来夺我手中的游戏,我翻身滚到了沙发背后,一个漂亮的美利坚自由落地,颇具西进时的飒爽英姿。“弗朗西斯,你竟敢放任这小子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进入客厅的电视机区域!”“嘿!亚瑟,我怎么不知道你生了个小电视机,得像小宝贝似的护在怀里?再说了,这是你家,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家庭保安?”“那么,请不属于这里的波诺弗瓦先生离开属于亚瑟.柯克兰的房子!”亚瑟掉转矛头,怒气冲冲地冲向弗朗西斯,后者毫不示弱地昂头迎接挑战。啊,愿上帝保佑法兰西,感谢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帮我转移来自英格兰的全部火力。我从沙发后爬出来,冲到电视机前,打开电视开关,利落地将游戏主机连接到电视,这套操作我早已熟悉得倒背如流,切换信号,连接成功,显示画面。最后一步,这是激动人心的一刻,我郑重地点击“开始游戏”,灯光闪烁了几秒,随后黑暗就如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整栋房子。伴随着灯光一起消失的还有法兰西与英格兰的优美二重唱,当你的耳朵也经受过举世罕有的英法协奏后,就一定会认同我此时的感受:这一刻的寂静美妙得简直堪比天籁。不过这天籁仅仅存续了几秒。
“阿尔弗雷德,你烧了我的电路。”短暂的沉默后,亚瑟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凉飕飕地响起,比先前疯狂的大喊大叫更令人毛骨悚然。这一刻我几乎要相信英格兰家总是闹鬼的传言,因为此时英格兰本人的声音就像是鬼魂在借着一具躯体说话。更糟糕的是,我不知道这个鬼魂目前正处在我的哪个方位。
“得了吧,游戏机怎么会烧坏电路,你的电视机也和你一样是上个世纪的吗?”弗朗西斯的声音从似乎是同一个方向传来,尽管话语本身似乎透着再次爆发的危险,但他的声音却也惊人地平静,仿佛上一秒的争吵完全是一场不存在的幻觉,这些老家伙似乎都具有一秒切换模式的能力。
“我想,或许不是电路烧坏的问题,”马修的声音在另一个角落轻轻地响起,伴随着脚步声,窗户被打开了,若有若无的月光漏进来,一个模糊的人影趴在窗边向外张望,“应该是停电了。”感谢上帝,这里还有一个正常人,如果不是因为太黑,我简直要扑上去亲吻马修了。带着马修一起来拜访无疑是个英明的决定。
摇摇晃晃的灯光在楼梯上亮起。我这才发现亚瑟在不知不觉间摸黑上楼了一趟,下楼时带来了一把手电筒。说真的,凭那无声无息的举动,要不是亚瑟.柯克兰不会真的死掉,我真怀疑他就是这栋房子里的常驻鬼魂。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简直傻到家了,我在心里骂自己,阿尔弗雷德.F.琼斯,你可是美利坚合众国,不要表现得像个几岁的小孩子一样,遇到问题只会傻乎乎地扯着爹地妈咪的袖子问该怎么办!
弗朗西斯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接下来他开始用一种关爱被吓坏了的小孩儿的语气和我说话。“亲爱的,如果黑暗让你感到恐惧,请到这儿来,法兰西可以为任何人提供安全的庇护。”
“真恶心,弗朗西斯。”亚瑟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
“亲爱的,你不能这么说,毕竟阿尔只有四百岁,还是个孩子,作为监护人有必要给予孩子足够的安全感。”
“你不是他的监护人。”亚瑟说。
“我不是个孩子!”我大声抗议,但这好像只是让我显得更傻了。
即使有手电筒,房间里仍然黑乎乎的,所以我看不清亚瑟的表情。不过我敢肯定他是笑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因为当他来到弗朗西斯面前时,嘴角上仍然浮现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好吧,笑吧,我不在意,祝他笑破肚子。
“是的,你不是个孩子。”弗朗西斯心不在焉地附和。此刻他正从亚瑟手里接过手电筒,研究上面是否有让光圈变得更大一点的旋钮。这真令人气愤,他们总是不听我说话,即使是在由我主持的会议上也经常把我当作小孩子,四百多岁已经不算小孩了。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能干等着来电,我们得找点事做。”我嘟嘟囔囔地说。我真的不喜欢被他们叫做小孩子。
“你可以去睡觉。”亚瑟说。
我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幻听了。我的天,多么有创意的点子!现在几点?晚上七点!他让我干什么?去睡觉!我从那间能闷死人的办公室溜出来,把所有的工作丢给那位可怜的秘书(上帝保佑他!),跨越了一整个大西洋,原来就是为了能在伦敦时间晚上七点穿上睡袍躺在英格兰17世纪风格的床上盖着18世纪风格的被子抱着19世纪做工的布偶瞪着窗外与20世纪无异的风景吹着天知道从几世纪开始就满世界乱窜的晚风酣然入睡!我正式宣布亚瑟.柯克兰已经提前进入老年意识体行列,单从他惊骇世俗的发言来看,英格兰不是已然步入晚年就是把他的灵魂禁锢在了文艺复兴之前。
“睡觉!这个时间点!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我觉得他疯了。
“只是一个建议,阿尔。”弗朗西斯在亚瑟出言反驳之前及时开口,阻止了一场小型战争的爆发。谢天谢地,今天是他第三次出手相助了,我真该考虑为他向挪威诺贝尔委员会提名一个和平奖,如果他没有说之后的那句话的话。
“如果你认为现在不适合睡觉,我们可以讲点有趣的鬼故事,作为气氛的调节剂。”隔着一小段黑暗,法兰西朝我眨着眼睛。
亚瑟笑出了声,弗朗西斯没笑,不,他在憋笑。两个老混帐,他们明明清楚我讨厌这个。我承认作为英雄不应该在这方面露怯,但你总得允许人有一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弱点,这样才能显得更真实,我是说,完美的人根本不存在,阿喀琉斯也不能保证自己的脚后跟无坚不摧,并且我在其他方面都做得完美无缺,相较于亚瑟足以被告上刑事法庭的厨艺和弗朗西斯呼吸一样的罢工频率,我对超自然现象的恐惧根本不算什么。何况,我从来没有当面控诉过亚瑟做的饭,也对弗朗西斯的工作态度始终保持着礼貌而尊重的距离,他们不能这样对我,这完全不公平。我必须捍卫自己的尊严。
“你们不能——”我想说点有力的句子来反驳,但委屈和不满使我的语言组织系统暂时停止了运转,于是我果断回头,“马修!说点什么!”
“我想,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更轻松的形式,我是说讲点更平常的故事,不要鬼故事什么的......”
“对!更平常的故事!我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我立刻热情回应。
这倒让两个老家伙有点意外,他们面面相觑。或许亚瑟和弗朗西斯没料到事情会向故事会的方向发展。老实说,我也没料到。要是放在平常,马修的这个提议一定会被我毫不犹豫地否决,不过眼下这个时刻,只要能绕开鬼故事,一切都好说。
“那么,你想听什么?”弗朗西斯在沙发上坐下来,“《小红帽》?《三只小猪》?《柳林风声》?我推荐《列那狐的故事》。”
“我更推荐《夜莺与玫瑰》。”亚瑟在弗朗西斯右边坐下来,但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
“我不听童话。”我把自己砸进沙发里。我不喜欢他们打发小孩子的态度。
“《坎特伯雷故事集》?”
“老天,饶了我吧。我不想重温小时候的睡前故事。”
“那么《罗密欧与朱丽叶》?”
“不要!这个老掉牙的故事我已经听你讲过无数遍了,已经可以背下来了!”
“这是经典,阿尔。经典即使读500遍也不过分,正好可以借此净化你那颗被你家杂志和报纸上毫无营养可言的短篇垃圾污染的脑袋。”
“我没有读过那些杂志和报纸!而且,我家的书也没那么糟!”
“听听你说的,上周那篇......”
“我想,我们可以编一些故事,这样应该会有意思很多。”马修的声音从我对面的沙发处轻轻响起,但却显得异常清晰。
“说得有道理,马蒂。”弗朗西斯显然也不想让对话朝着英美文学辩论赛的方向演变,“我知道一个有意思的故事,你们一定没听过,但保证不会无聊。”
“如果是什么法/国罗曼史的话,我劝你趁早闭嘴。那些故事就像你的头发一样华而不实,除了长度与颜色之外没有其他特点。”
“不是什么罗曼史。另外,我不认同你对法/国爱情故事和我的头发的评价。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传说,历经时间洗礼,饱蘸历史气息,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演变出了无数版本,我要讲的只是其中的一个版本,当然,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版本。”
亚瑟没有说话,也许是还在搜寻抨击美/国文学杂志的论据。马修安静地陷在沙发里,有一半的身体笼罩在黑暗中。弗朗西斯交叉双手放在下巴处,清了清嗓子。
“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人们起初将它当作一则逸闻,后来又将其编成酒会上的歌谣,再后来它成为乡村孩子们的睡前故事。有人说故事的原型来自《圣经》,也有人说这是的确发生过的事情,还有人说这只是一个无聊的乡绅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编纂的一个无聊的笑话。这个传说的来源众说纷纭,关于它的真实细节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隐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中。这是一则关于战争、谋杀、疾病、欲望、欺骗、仇恨和爱情的故事,它开始的地点在法兰西的加莱,起因是一个孩子的出逃。”
老套的故事开头,和亚瑟曾为我讲的睡前故事没多大两样。
“这个孩子出生在法兰西,生来有着被上帝眷顾的甜美外表与聪慧头脑,湛蓝的眼睛明亮如凡尔赛宫里最耀眼的宝石,金色的头发好像尼罗河里流淌的沙金,如雪的肌肤仿佛东方的白玉,红润的嘴唇是永不凋谢的玫瑰。他开口歌唱,天使的琴弦就为其奏响,他翩翩起舞,稍纵即逝的春天就为其停驻。他的话语像诗,永远饱含爱与美丽,他的眼泪像星星,即使偶尔滴落也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但这天资受上天眷顾的孩子,他的命运却被上帝抛弃。他流浪在世上,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何处,他靠乞讨和人们的救济为生,在森林和平原上孤单地游荡。直到有一天,他甜美的外貌与可怜的身世被一位贵族知晓,贵族深受打动,声称不能让珍贵的宝石蒙受尘埃的遮蔽。于是他被贵族收养,握着涂满香膏的手走进了巴黎的城堡。贵族为他提供最好的照顾,赐给他阿拉伯的宝石、东方的丝绸、印度的香料与非洲的黄金。还为他请来了最好的老师,教给他希腊的哲学、罗马的历史、阿拉伯的算术与威尼斯的艺术。他过着奢侈的生活,每天从锦衣玉缎中醒来,在音乐佳肴间睡去。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智慧越臻完善,内心却越发空虚。他渴望自由的生活,怀念大地与森林,他想离开城堡,回到街市上去。他把内心的想法告诉了贵族,贵族却勃然大怒,将他关进了加莱的庄园。他不得不佯装顺从,成日坐在窗前,看呼啸的海风卷起白浪,内心的叛逆却一点点生长起来。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从庄园中逃了出去,乘着一艘小船驶离了海岸。狂风裹挟着如倾的大雨,死神的巨手化作凶猛的海浪撕咬船头。他在几乎将生命吞噬殆尽的恐惧中握紧了船桨,被巨浪抛向天空又拽回深渊。”
“太花哨了,弗朗西斯,一股法/国文学的酸臭味。”亚瑟的声音从黑暗中幽幽地传出。
“亲爱的,在你批评我的文学风格之前请先低头瞧瞧自己的莎士比亚吧,你会惊讶地发现和那比起来我的叙述生动又简洁,只是在其中少量地添加了一点浪漫主义。”
“他在海上漂泊了两天,在第三天的黎明来到了一座小岛。小岛人烟稀少,只能看到远处的零星农舍与散落其间的牛羊。他又累又饿,却因重获自由而兴奋不已。他疲惫又好奇地打量四周,在突出的山石和泥泞的草地间徘徊。然后遇到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比他的个头还小,头发乱糟糟的,倔强的眼睛充满戒备地瞪着他,拉满的弓弦上箭头正对着他的眉心,时常紧闭的嘴巴开口即是一连串粗俗的当地土话。原本应该是一个令人害怕的小野兽,但他却觉得这个孩子分外可爱。于是他坐下来,热情地问那孩子的名字,以及他的家在哪里。起初,那个小家伙小心翼翼,仿佛被弓箭对准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后来小东西逐渐放下戒心,与他坐在了一起,毛茸茸的脑袋蹭过他的手臂,让他想起故土原野上的蒲公英。他知道了这个孩子也没有家,像他一样在荒原上游荡。‘嘿!我们可真像!’他开心地叫道。那个孩子却生气了,大叫着和他一点也不像,但他知道对方只是害羞了。他与那个孩子度过了愉快的几天,或者几个月,直到海那边的人终于找来。他得知贵族已经去世,继任者承诺给他更多的自由。于是他告别了那个孩子,登上了返回故乡的船。
他回到了法兰西,在新任贵族的家里再度安顿下来。新任的贵族对他很尊敬,赐予他爵位与职称,并且事事向他请教,从此他也可以参与管理庄园的事务。他佩戴着贵族赐予的宝剑,穿上铁匠精心打造的盔甲,骑着骏马在原野上驰骋,驱逐一群又一群蛮族,开辟一块又一块农田,建立一个又一个集市。庄园的产业不断扩大,他也越发强大、越发美丽。
有一天,贵族告诉他将要去往曾经的那座小岛,在那里修建属于自己的庄园。他想起多年未见的那个孩子,于是欣然前往。
前去的道路一帆风顺,没有了滔天的巨浪和可怕的狂风。他再次踏上小岛,远远地望见曾经的孩子站在山丘之上,墨绿色的斗篷被风吹得鼓起,遮盖了瘦削的骨架。金黄色的头发被风吹乱,在阴郁的天空之下显得越发耀眼。那孩子的眼睛像森林,又像斯里兰卡的祖母绿,瞬间点燃了他的占有之心。于是他快马加鞭,冲向山丘,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刺中并剜出了那对眼睛。
他获得了那对眼睛,也获得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在他家住了下来。失去了眼睛的孩子看不见,于是他牵着对方的手重新教他走路。那个孩子看不见文字,也无法再次说出自己的语言,于是他把法兰西的语言教给他,手指按上孩子的嘴唇,帮助对方发出第一个正确的音节。他给那个孩子讲述法兰西的神话,还为他披上法兰西最珍贵的华服。他教会那个孩子握剑,一招一式都烙下自己的痕迹。他教那个孩子狩猎,用轻巧的匕首刺穿猎物的喉咙,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孩子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世间最醇香的红酒。
那对眼睛被妥善地珍藏,那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一举一动都活成了他的影子。但他却越来越感到恐惧,害怕有一天对方会悄然离去,以至于他常在深夜醒来,一边浑身颤抖着把熟睡的小孩裹在怀里,一边朝虚无的黑夜瞪大惊恐的眼睛。于是他在那个孩子的肩头刻下自己的纹章,在孩子的嘴唇上留下自己的亲吻,他咬破对方的脖子,贪婪地啜饮甘甜的鲜血,就像一匹饥渴的狼撕咬新鲜的猎物。他为那个孩子建造了一座临海的高塔,汹涌的海浪噬咬着塔壁,呼啸的狂风掀翻周围的航船,他希望那个孩子能永远住在里面。
但终于有一天,当他推开高塔的门,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炉火旁早已冷却的空气。他发疯般地寻找,拆开高塔的每一块石砖,没有一处有那个孩子的踪迹。他回到自己的庄园,抱着盛放眼睛的盒子悲伤哭泣。夜巡的仆人看见他像幽灵一般跌跌撞撞地在庄园里游荡,被脚下的地毯绊了一跤,盒子摔在地上,里面的眼睛滚出来,翠绿的眼球早已腐烂。
他本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但多年后的一天,岸边的海水被鲜血染红,他倒在沙地上,面前是那个孩子梦魇般的绿眼睛。那个孩子砍下他的四肢,刀尖蘸着血在他的脸上刻下陌生的标记,他只感到一瞬间天旋地转,仿佛灵魂都被抛离脚下的大地。
他的四肢被运回庄园,仆从们用金线为他缝合好身体。他拿起宝剑发誓要夺回庄园失去的土地,对岸却传来了暂时休战的消息。
带来和平的不是刀剑而是无形的疫病。他和那个孩子站在圣母像前面面相觑,血浸透了两人的衣服,落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像眼泪也像土地的呻吟。
和平的盟约与婚约一同签订,他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与那个孩子互相拥抱,对方却用手里的匕首刺穿了他的后背。不过没有关系,他也早已在对方的红酒里留下了撒旦的礼物,当天夜里便传来了那个孩子中毒倒地的讯息。”
“这个故事毫无逻辑,充斥着法/国人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亚瑟在弗朗西斯暂停时插了一句。
“这只是一个故事,你不能指望故事里的一切都严格遵循和你的作息一样刻板现实的设定。”弗朗西斯轻快地说,丝毫没有被柯克兰毒辣的点评影响情绪。
“无休止的战争再度拉开帷幕,吞噬着人们的生命也吞噬着他和那个孩子的理智,为之而战的荣耀被战鼓的擂鸣震碎一地,被刺破的血管里流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汩汩的野心。杀戮的目的终于只剩下杀戮,死亡的功用最终只剩下死亡。
他和那个孩子在战场上相见。汗水和血水泡烂了他的皮靴,死人的皮肤与他的皮肤紧密相贴,他举起了剑,剑尖对准的不再是眼睛,而是那个孩子的喉咙。那个孩子举起了他的弓箭,箭头仍然对准了他的眉心,只是这次箭羽终于离开了弓弦。
那是一次不见天日的厮杀,他刺破了对方的肩胛,对方射穿了他的右臂。尸体堆叠成新的城墙,血为大地换上明艳的新装。他们最终都耗尽了力气,靠在对方身上,只有嘴里还在不依不饶地互相恶言恶语。‘你知道吗,我恨透了你。’那个孩子说。‘我知道,我也恨透了你,所以我要对你说我爱你。’‘你真恶心。’那个孩子说。‘那太好了。’他说完反身抱住对方,像很久以前一样啃咬那熟悉的嘴唇。回应他的是同样暴力的撕咬,仿佛要把那具躯体里所剩的生命都消耗殆尽。他们纠缠到夜幕降临,黑色掩盖了一切罪恶,他撕开对方尚未愈合的伤疤,用温热的血濡湿干裂的嘴唇,对方亲吻他蓝色的眼睛,把潮湿的吐息喷在他的脸上。金色的短发容纳了他的呼吸,他把头枕在对方的脖颈处感受生命的跃动。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那个孩子用血在他的后背画下属于自己的标记。情欲与仇恨一样激烈,爱与恨在死亡与刀剑中被模糊了界限。这是这次战争的延续,他们在彼此身上开辟了第二战场。
黎明带走了夜晚中仍苟延残喘的生命,也带来了暂时的和平。他们拖着被血喂饱的刀剑,穿过尸体横陈的战场回到各自的阵营。是时候该结束庄园间的混战了,我们的孩子们需要和平与休息。贵族与领主们站出来高声呼号,休战的盟约再次被看似永久地草草签订,战争的伤疤就这样连带着那一夜的温存被一笔勾销。他们回到了各自的庄园里,宝剑被暂时挂起,盔甲被悄悄保藏。一切又回到了过去那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太阳照旧升起,星星照旧闪耀,人们仍旧和平、仍旧友好,只是有些东西变得不同以往了。”
弗朗西斯停了下来,做了一个谢幕的手势。
“然后呢?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这个故事明显没有讲完,我对这个戛然而止的结局并不满意,催促弗朗西斯继续讲下去。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弗朗西斯对我说。
“怎么会?那两个人还会见面吗?一定还有下文,别又想把我当小孩子。”我讨厌被吊胃口的感觉。
“这是一个传说,我所知道的内容就只有这么多,你不能强求一个吟游诗人编造他不了解的部分,那和胡编乱造没有区别。”弗朗西斯朝我摊手。
“依我看,这个故事和胡编乱造没什么两样。”亚瑟的声音再次从黑暗里冒出来。
“柯克兰先生的高见?”弗朗西斯礼貌地(或许还有点做作地)向亚瑟轻轻点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个故事我碰巧听过,我所了解的版本与你所讲的完全不一样。
故事的起点的确是在加莱,不过据我所知,那个蓝眼睛的孩子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恶魔、华而不实的花孔雀、爱搬弄是非的赫尔墨斯的门徒。他被贵族收养,却因恶劣与不服管教的天性而被逐出城堡,游手好闲四处游荡最终来到了故事中的小岛。他打扰了故事中另一个孩子的生活,并在多年后以爱与美的借口抢占了他的农田、剥夺了那个孩子的自由。他向那个孩子灌输华而不实的理念,妄图将其留在身边当一个乖巧的木偶。当然,那个孩子挣脱了束缚,重新赢回了自由,并在多年后重返曾经困住他的地狱,向那个蓝眼睛的恶魔降下他罪有应得的惩罚。不过,他遭到了对方的负隅顽抗,并因突如其来的瘟疫而不得不暂时休战。那个孩子的领主认为婚约可以维持长久的和平,但那个孩子知道爱情是维系平衡最脆弱的纽带,何况是毫无感情可言的政治联姻。他无法劝说领主改变愚蠢的决定,只好在宣誓当日用匕首表明自己的态度。不过那个蓝眼睛的恶魔不愧是撒旦的同类,他在那孩子的酒里下了毒。之后就是漫长的战争与谈判,除此之外的故事倒也不需要我再补充。”
亚瑟说完这些,用挑衅的目光盯着弗朗西斯,后者在他讲话时一直保持着神秘的微笑。
“那之后的事呢?那两个人在战场上接吻的事也是真的吗?”我还是无法遏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这句话似乎把亚瑟难住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只是更深地陷进了沙发里。手电筒的光线太暗了,他有一半的脸都沉没在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然我或许能通过弗朗西斯教给我的技巧读出点什么。
“或许,故事的真实性和结局并不重要,它很有趣,还充满了传奇性,有这两点就够了。谢谢你,弗朗西斯。”马修微笑着朝弗朗西斯点头。唉,我不得不说再说一遍马蒂是个礼貌温和的好孩子,但有时候令人恼火地缺乏一点探究精神,他总是那么微笑着随遇而安。我想知道结局。
“但你不觉得......”我想反驳马修的话,但是这时候灯亮了,突如其来的光线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我努力重新适应灯光,睁开眼后发现亚瑟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今晚你可以玩游戏,阿尔,不过仅限这一次。还有,不许太吵。”他扔下这句话就匆匆上楼了,看也没看我一眼。
“我说错什么了吗?”我用口型问马修和弗朗西斯。
马修朝我尴尬地微笑,弗朗西斯则轻快地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正好相反,你问到点子上了。”他说完这句也向楼上走去,踏上台阶前又回过身来对我说:“不过,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后续,可以去书里找找,或许会有什么线索。”然后他转身上楼了。
“两个老家伙,说不上哪一个脾气更奇怪。”我小声嘟哝。马修仍然不知所措地朝我微笑。
“说起来,你要玩游戏吗,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