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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門。久久知兵助抬頭看了一眼木門,走過去把門打開。
門外的人看起來髒兮兮的。臉上手上沾著泥土,白色麻布衣的下擺成了褐色,一雙舊傷新傷堆疊的腳下踩著扁塌的草鞋。
「這裡是久久知家嗎?」他問,晚秋的風把他的臉頰吹的紅通通的,毛躁的亂髮貼在額上。
兵助側身讓他進入屋內,外頭有些涼意,何況對方穿的單薄。更何況,兵助知道他是為什麼而來。
他說他叫做八左衛門,竹谷八左衛門,是他們坐在火堆旁說話時告訴兵助的。
「父親出去了,大概很快會回來。」兵助說。
八左衛門盤腿坐在他對面,有些上挑的眉眼偷偷看著四周,火光映在他臉上把眼睛照成橘黃色。兵助看著他的眼睛想,像狼一樣,或是狗。
這就是要和我結婚的人嗎?
久久知兵助已經十四歲了。
他的父親常常說,你的哥哥在你這年紀的時候已經成家了,我在你這年紀的時候都已經有孩子了。你的祖父再大一點的時候已經抱上孫子了──就是你哥哥。
兵助覺得那一定是假的,他甚至懷疑祖父沒活到哥哥出生就過世了吧。
他知道父親花錢買了個人回來給他結婚,但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樣。他本來以為會是再更加的......可愛的孩子,文靜又聽話,溫柔順從。倒也不是他喜歡這樣的人,只是鄰居的妻子,嫂嫂,記憶中的母親看起來都是那樣的人。
可是八左衛門有著一張棕黃色的臉,臉頰已經脫離幼兒的稚氣,也稱不上成熟,時不時地還會傻笑露出半顆虎牙。他的生活裡以前好像從沒有過這樣的人。
父親回來之後對八左衛門說了些話,大都是要他不要擔心什麼的,在這裡生活吧什麼的,然後給他安排個休息的地方後就讓他先下去了。
「為什麼是他?」兵助問父親。
竹谷家今年收成不好,那整片地都是,乾旱讓他們種不出稻米,生活很困難,時間卻不會體諒,寒冬將至,他們難以度過這個冬天。
也就是說,急著把孩子賣掉,兵助聽了父親的話後在心裡想,雖然沒有明說但便宜也是一個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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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起來時,天還是霧矇矇的。他走進廚房看見八左衛門蹲在灶前。
「早安」看見他來以後八左衛門把頭從爐灶煙灰中抬起。
早安。他回應,看看四周早晨的工作已經打點得差不多,水也挑好了。
八左衛門沒有花太多時間就適應了這邊的生活,或是說他根本不需要適應。八左衛門是生命力旺盛野草,到哪都能扎根,活得很好。
看著這樣的八左衛門,兵助時常感到沒有理由的氣惱。
沒有錢過冬的家人把最小的孩子賣到山的對面。八左衛門知道他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父母和故鄉的土地了嗎?
要是知道的話為什麼還能笑得這麼燦爛呢?
自卑讓人嫉妒,嫉妒讓他傷害了八左衛門。
又一天的午後,兵助看見八左衛門院子裡忙進忙出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汗珠沿著臉側滑落,匯集在鎖骨凹陷處。八左衛門看見兵助後笑著和他打招呼。
「你不討厭這樣嗎?」兵助問他。
八左衛門想了想答道,「不討厭。」
「為什麼?」
「咦?因為……大家都對我很好吧?而且我要做的事和以前都差不多,好像只是換個地方住而已,哈哈。」
那正是問題所在。
兵助抓住他的的肩膀,鼻尖貼著鼻尖,黑色瀏海下的雙眼直直瞪著八左衛門。
「你被賣掉了。你的家人為了讓其他孩子,為了讓自己活下去,不要你了。」
「就算你在這裡做再多事,再怎麼去討好別人,這裡也不會是你的家。」
「你再也回不去了。」
我做了壞事。久久知兵助想。
說出口才後悔,他不應該遷怒到八左衛門身上。脫口而出沒有經過修飾的話語好傷人,他並不想這樣。只是看見八左衛門……他就難以控制自己的心,總是煩躁於他為什麼受到這樣不公平的對待卻仍然可以溫柔的對待他人。
八左衛門有多好,就顯得他有多糟糕。
所以他才忍不住用那麼尖銳的話語質問他。
但是八左衛門沒有生氣。
「對不起。」兵助說,雙手無力的滑到八左衛門的手臂上。
「沒關係啦。」八左衛門晃了晃腦袋,「不過老實說,兵助剛剛的話讓我很受傷。」
他更愧疚了。
要是有人對他說這些話,他肯定要把對方抓起來打一頓。可是八左衛門看起來一點都不生氣,更顯得他只是個鬧彆扭的孩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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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八左衛門工作的時候,兵助都會抽空來看他。八左衛門有些不習慣,說到底他們根本沒有多熟識,但他知道兵助是個好人,所以也沒多說什麼。
直到那天他們兩人獨處,兵助時不時抬頭偷看他,間隔越來越近,從十分鐘一次變成三分鐘一次,最後幾乎是只要八左衛門沒抬頭兵助就一直盯著他看,又什麼都不說。
八左衛門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忍不住開口問,「兵助,怎麼了?」
兵助疑惑的看他,不理解問題的涵義。
「我是說,為什麼這幾天總是站在我旁邊,或是遠遠的看著我,但是什麼話都不說?這樣很詭異啊。」
「因為我想我好像還沒有真的認識八左衛門,所以想著多看看你的樣子。」兵助說他看見八左衛門會和動物說話,還會自言自語,但是做事很負責任。對了,八左衛門和動物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很可愛。兵助頓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八左衛門,晚點到後面的小屋來吧,我也想讓你認識我。」
他說完後就跑走了,只留下有些錯愕又有些耳根發燙的八左衛門。
小屋的門虛掩著,八左衛門推開門的時候看到兵助正在製作豆腐。兵助說這是他的興趣,他喜歡做豆腐,也喜歡做豆腐料理,看到後面木盆裡成堆的豆腐,八左衛門想他應該是真的很喜歡吧。
八左衛門不太懂這些,兵助說的太複雜了,豆腐的製作過程,材料怎樣算好的,鹵水的比例,他哪裡聽得懂呢,但是兵助說到這些的時候看起來很開心,至少是這幾天看起來最快樂的時候。
兵助大概是來了興致,說要做豆腐料理給他。
「八左衛門」,兵助問他,「我最喜歡豆腐了。你呢?你喜歡什麼?」
蟲子。他回答。
「蟲子」兵助重複一次,「我知道了。」然後兵助穿起圍裙,讓八左衛門去旁邊坐著等,八左衛門聽著菜刀切在砧板上規律的聲音不自覺感到眼皮沉重。在他快真的閉上雙眼之前兵助端來一份豆腐料理放在他面前,是切成八左衛門最喜歡的蟲子形狀。
快吃吧,兵助把筷子塞到他手裡。
豆腐料理很好吃。兵助就坐在他對面雙手撐著下巴,微笑看他一口一口吃掉盤子裡的豆腐。
後來八左衛門回想,那大概是他喜歡上兵助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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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他們更常待在一起了。
去山上抓狐狸收陷阱,砍柴。他們折斷那些乾燥的樹枝邊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偶爾在山林間奔跑,兵助是這附近跑步最快的人,但八左衛門總是跑在他前方回頭向他伸手。大樹是終點,冷風拂過他們的頭髮,八左衛門的胸膛隨著呼吸劇烈起伏,兵助看著,難以言喻的感情在他心裡蔓延。想擦掉他額上的汗珠,想爬進他的懷中聽心跳聲是否相同的急促。
但最後都只是用指尖撥開八左衛門黏在臉龐因汗水而濕潤的髮。
有一天八左衛門撿到一塊石頭,他捧在手心裡用袖子擦掉上方的污漬,笑嘻嘻的遞給兵助。
一塊正正方方的白色石頭。像豆腐一樣,八左衛門說,他覺得兵助會喜歡。
兵助發楞的看那塊石頭,冬季的陽光照在那石頭上,反射出雪白的光,照得兵助眼睛好疼,不自覺的滲出淚水在眼角。
兵助沒有接過石頭,而是抱著八左衛門讓兩人一起摔在雪地裡。八左衛門被嚇了一跳,發出好大的驚呼聲。
他們躺在地上,呼出的白霧打在彼此臉上,兵助又一次抓著八左衛門的肩膀。
「我好喜歡。」他看著八左衛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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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久知兵助沒有想過自己的結婚對象會是一個這樣的人。一頭亂髮,總是充滿活力,喜歡動物,擅長抓蟲子。
是個負責任的人,無論什麼事都想做好,但是有時又有些傻,有些糊塗。
但是看著八左衛門在後山裡追兔子的時候,或是他做豆腐時八左衛門趴在桌子上和他聊天的時候,或是八左衛門把他做的豆腐全部吃掉還說很好吃的時候,或是……太多或是了,這些時候他總想,是八左衛門也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