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金凌做梦了。
他被一团滚烫的喧嚣托举着。脚下是舞台，眼前是人海，无数双手在挥舞，无数灯光在闪烁，无数条喉咙在吼叫。他跨坐在鼓凳，手指转动鼓棒，灯光照亮他年轻又肆意的脸。
“让我们欢迎鼓手，金凌！”主唱对着麦克风吼，随即金凌手下的鼓声陡然爆裂而起，来了一段激情的solo。他忘掉了所有用语言形容的乐理，音符，拍子，时值，现在他的世界只剩下鼓的声音。
这里是梦，梦里他灵魂升空，歇斯底里，汗水挥洒荷尔蒙，空气在蒸腾，大地在颤抖。solo结束，最后的鼓点炸响，余音在空间内冲撞。台下沸腾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场馆。
然而，那个抱着电吉他的人，在追光灯下的表情异常扭曲，他抢步上前，摘下身上的吉他，猛然抡起，朝着金凌的方向扔了过去。
金凌瞳孔骤缩，肾上腺素飙升至顶点。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思考，他几乎是同时暴起，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他用尽全力，将手里的鼓槌狠狠往吉他手的方向掷出。
与此同时，金凌借着前冲的惯性，几步扑到吉他手的面前，心里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伸出双手，拽住对方的衣领。
“操，你他妈要干什么？”
金凌的咆哮盖过台下冷却的惊愕，就在他还想继续骂些什么的时候，一股蛮横的力量撞向他的后腰，力道之大，让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视野中仅剩扭曲的灯光和队友们狰狞的脸……一切都在天旋地转中急速远离，然后坠落。
脊背砸在地板上的钝痛让金凌的大脑清醒了。他呲牙咧嘴地睁开眼，正好对上魏无羡那张神清气爽的脸。这家伙盘腿坐在床上，睡衣歪斜，一副也没睡醒的样子。
“我靠！”金凌揉着后腰，火气噌地就上来了，“魏无羡，你他妈不睡觉踢我干什么？”
“叫你起床啊。”魏无羡理直气壮，“你怎么好意思睡得比我还迟？”
金凌恼羞成怒，一边骂道“要你管！”，一边将手边的枕头往人脸上砸去。
魏无羡自然不会惯他，同样抓起另一个枕头扔了回去，是以两人你来我往扔了几个来回。
就在金凌准备发动新一轮攻击时，江澄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眼睛扫过两人气喘吁吁的脸。
“玩！还好意思玩？睡到正午，跟头猪似的，我会有你这样的外甥？”
金凌看是江澄，条件反射般把举起的枕头扔回床上，动作僵硬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舅舅。”他喊出声，脸上因为打架泛起的红晕迅速褪去。
话音未落，枕头精准地拍在他的后脑勺，是魏无羡趁机偷袭。
“嗷！”金凌夸张地捂住头，秒切换成委屈的模样，指着魏无羡告状，“舅舅，你看他！我都住手了，他还来打我，好痛！”
“嘿，你小子。”魏无羡差点气笑了，“恶人先告状是吧？谁先动的手？”说着他又要去抓武器，打算甩人一枕头先。
江澄眉头拧起，几步跨进房间，一手拦下魏无羡的动作，另一手有些粗鲁地抬起金凌的脸，左看右看，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雷声大雨点小。“行了，”江澄松开手，“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吃饭。”他的目光钉在金凌脸上，“昨天我和你讲的，你记得没有？”
金凌挺直腰板，顺便丢给魏无羡挑衅的眼神，笑着来答：“记得记得，你是江澄，我好朋友。他是魏无羡，我同班同学。我是金凌，是云梦高中高二五班的学生。”
江澄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警告他：“如果被我发现你私底下又乱叫……”
“你就打断我的腿。”金凌没等江澄说完，就学会了抢答。甚至无所谓地站了起来，在原地蹦哒了两下，展示自己完好无损的双腿，“这话你都说了十几年了，回回都要打断我的腿，你看我这腿不还好好的嘛？结实着呢。”
江澄不由来的无名火直冲脑门，他看向这张脸，明明和自己一样年轻，眉眼间带有几分相似的锐气，却顶着自己未来外甥的身份，说着十几年后这种荒谬的话。他实在想不通，这糟心小孩怎么会是自己的外甥呢？简直是人生中特大号bug。
魏无羡在旁看得直翻白眼，抬脚给了金凌小腿肚一下，“不用担心，江澄下不去脚，我身为你的大舅舅，”他故意把那三个字咬得极重，“我来打断也是一样的，保证服务到位。”
金凌敏捷地跳开，顺势躲在江澄背后，只探出个脑袋，对着魏无羡做鬼脸：“你算哪门子的大舅舅，少占我便宜。”
“没大没小。”魏无羡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抓人。
金凌抓紧江澄的衣服，把人当盾牌，声音拔高八度：“舅舅，他欺负小孩！”
魏无羡气结：“你十六，我也十六，我们这叫正常打架，还有你，”他指着金凌抓住衣摆的手，“躲江澄后面拉拉扯扯的要干嘛？男男授受不亲……不对，甥舅授受不亲！给你三秒，快点给我松手！”
江澄一个头有两个大，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有种毁灭性的平静：“都给我住手，不然全都打一顿，清静！”
房间内登时死寂。无人再敢发言。
“阿澄，阿羡。”
这时，江厌离温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担忧地说：“你们在里边做什么呢？动静这么大，快出来吃饭了。”
金凌眼睛一亮，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个箭步就朝门口窜去，嘴里还欢快地应着：“妈，我们这就来！”
听到这话，江澄与魏无羡互相交换个眼神。
“操！”魏无羡低声咒骂，动作快如闪电，在金凌手指碰上门把手的刹那，一只带有薄汗的手掌已死死捂住了他的嘴，金凌呜呜咽咽被拖着往后退。
另一边江澄反应也丝毫不慢，他同步跨到门前，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身后的两人，隔绝了外面可能的视线。
“阿姐，”他的声音紧绷，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伸手拉过江厌离的手，“没事没事，我们先去饭厅。”
江厌离被他拉着转身，疑惑地回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可是他们两……？”
“他们马上就来。”江澄心虚地打断她，半推半就地领着姐姐快步离去，“饿不着他们。”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魏无羡缓缓松开手，甩了甩被金凌咬得留下牙印的手，横眉立目：“喂，大外甥，你怎么还咬我手啊？”
金凌大口喘着气，呸呸两声，摸了把嘴，没好气地蹬他：“谁让你捂我，想憋死我啊？”
“你说错话，当然该捂。”魏无羡冷笑一声，眼底那点戏谑被冷厉所取代，“要不是江澄拦着，我真想把你捂死算了。”他不断往前逼近，周身那股属于少年人的跳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危险的压迫感，像暴风雨前低气压的海面。
金凌被他转变的脸色震慑住了，无意识地也不断后退，喉头滚动。眼前的魏无羡，太陌生了，和刚刚在江澄面前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不敢言语，当下只想赶紧离这人远点。他想绕过魏无羡跑出去，谁料手腕却被人掐住。
“等等。”魏无羡盯着金凌的眼睛，“我说你，金凌是吧？”他心情不好，每个字似乎都是从牙缝挤出来，“江澄，他真是你舅舅？”
金凌被魏无羡掐得生疼，又惊又惧，只能用力点头：“当、当然！你难道没看出来吗？”他试图化解这诡异的气氛，“我小叔叔可是说我是舅舅的缩小版呢。连我妈都说，我的眼睛和嘴巴最像我舅舅。”
魏无羡打量起他的脸，心想这可不是一点儿像，这张脸，这眉眼，分明就是江澄的翻版。这相似度，说江澄是他爸都有人信！
魏无羡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更紧地攥着金凌的手腕，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认我？故意的？还是说在未来，我和你关系不好？”
他死死盯着金凌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试图从这双酷似江澄的眸子里挖出点关于未来的真相。
金凌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手腕的疼痛让他挣扎了一会，没挣脱，只好皱着眉来答：“谈不上关系不好吧？我没见过你几次，没什么印象了。”他坦率，还有点无辜，“你要当我大舅舅你就当呗！我又没拦着你。现在能别拽我的手了吗？疼！我要去找江澄了。”
“没见过几次……没什么印象……”魏无羡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似的，“这什么意思？如果江澄真的是你舅舅，你不可能会对我没印象！”
“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再说骗你又没好处，为什么要骗你？”
魏无羡忽然感到茫然。
他钳制金凌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金凌像只受惊的兔子，手腕一得自由，头也不回地朝着江澄和江厌离走的方向飞一般逃开了，背影仓惶得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魏无羡站在原地，那只掐着金凌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看向空荡荡的门口，走廊尽头隐约传来金凌带着后怕喊江澄的声音，以及江澄不耐烦的回应。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无数个问题，乱七八糟的，都是些什么事啊。最终，他无声地咽了口唾沫，将那些翻腾的情绪，连同那句轻飘飘的没什么印象，一同压回了胸腔深处。
整个房间只剩下魏无羡一个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那个清晰的牙印，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江澄不知何时折返回来：“魏无羡，你要对空气发呆到什么时候？等着我来请你？”
“这就来了。”魏无羡扬声应道，“江澄，”他抬手，作势去勾江澄的肩膀，“饿死我了，中午会有什么好吃的呢？”
江澄嫌恶地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冷冷地哼道：“快点啊，磨磨蹭蹭。”
“知道啦，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