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一切要从那具奇怪的尸体说起。
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吃午饭,单位门口的手抓饼,七块钱一个,我师父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在舔袋子上的番茄酱。
这厮进我办公室从不敲门,自认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活该给他当儿子。我出师分家后他高兴得不行,
前脚放完礼花,后脚尸体就进门,从此我的办公室成了全法医支队的"招待所”,但凡有新来的尸体,一律先往我这里送,久而久之,就连保洁阿姨都不爱进我办公室,认为此地阴风阵阵。
我师父从不空手上门,他推着张白床进来,快活地哼着歌,万向轮在地上欢快地颠簸。
“嘚儿一一驾,”他停好尸,把墨镜往上推推,冲我招手,“徒儿来,为师给你看个好东西。”
我不理他。尸体这玩意儿,我从大学解剖台一路摸爬滚打到法医科室,看过的少说也有几百具,再猎奇的死法都换不回当初那个胆小的我了。
法医支队人才济济,我师父他尤为亮眼,素有神棍之名,再硬的医患关系都能让他打通。这会儿他跟病患已经单方面聊上了,逼逼叨叨的,一想到人死后还要受这种折磨,我不禁唏嘘。
干我们这行的工作前基本不吃东西,虽然我也算见多识广,但万一这家伙长得特别寒碜,这个点吐在办公室里还得自己清理。思及此处,我愈发觉得我师父不是个东西,拉着脸把吃了一半的手抓饼扔进垃圾桶。
我很不情愿地蹭过去,用眼神控诉黑眼镜的行为一一鉴于相当不爽的心情,我决定称呼他的诨号。见黑眼镜一副很期待的样子,我不由疑窦丛生,掀白布的动作也慢下来,暗想他要是敢坑我,我就把他揍出屎。
我满以为会看到一团马赛克,或圣光普照,或眼前一黑,提前用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给自己洗脑,但真的看到白布下的脸时我还是脑子一炸,一句“卧槽”呼之欲出。
檀木般乌黑的头发,新雪一样白的皮肤,鲜血一样红的嘴唇——
我惊恐地拉上白布,冲黑眼镜道:“迪士尼的墓可不兴盗!”
黑眼镜一愣,登时捂着肚子笑起来。所以说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他这么一笑我反倒冷静下来,觉出自己的武断了一一怎么就一定是白雪老师了呢?为什么不是睡老师?同是一家公司的艺人,顾此失彼多尴尬。
怀着一丝歉意和无限的好奇心,我再次揭开白布,一掀到底,床上那可人儿彻底暴露出来,我瞄了眼两腿中间,意识到这居然是个哥们儿。
头发这么长,生前说不定是女装大佬,我恶毒地想。
这回黑眼镜总算没驴我,确实是个好东西,尸体保存得非常完整,新鲜不说,居然还没有创口或病变,化个妆可以直接抬出去葬了。要不是他没有任何生命体征,单看安详的神态,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长得不错吧,”黑眼镜笑嘻嘻地倚在床边,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我就知道是你喜欢的类型。”
谢邀,但下回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会喘气的帅哥?他可太变态了。
过世的帅哥是全人类的眼泪,特别是身材这么好叽叽这么大的。我面不改色地惋惜了一把,一边对这具艳尸上下其手,一边问:“死者资料?”
“死者张起灵,男,骨龄二十五岁,死因不明。”
黑眼镜念到这里就没再往下说,我在他上身巡了两圈没找到致命伤,有点烦躁:“然后呢?”
黑眼镜盯了我一会儿,把我看得发毛,方才递给我一份资料:“自己看。”
我掂了掂,是真的薄,才一张纸,翻开一看更不得了,该有的信息要么没有要么少得可怜,各种成谜,全是废话。我耐着性子看下去,看到“发现地”那一栏时愣住了:xx县x村x坡。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在耍我,要么就是假的,因为这地方就在我老家,准确地说,是我家祖坟。
02
“这地方是块坟地,今早管理员巡逻时在坟堆里发现了一个坑,挖得不深,堪堪露出底下半张人脸。几位基层兄弟看过尸体后决定直接拉来市局检验,太邪门了。”
战乱时期常有窃贼去坟地里窝赃结果掘出新鲜尸体的事,建国后这种意外鲜有发生,但这种老办法并没有销声匿迹。说不定我家文地就是被附近的毛贼“借用”了,结果锄出这么个玩意儿,吓得贼直接跑路了。
解剖床上的这位明显不是吴家人,是谁把他埋进吴家祖坟的?我重重搓了把脸,这事可不敢叫我家里人知道。
“现场没发现作案工具什么的吗?”我强打精神。
“只有这个,”黑眼镜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有一串东西,“死者脖子上解下来的。”
铃铛?
我伸手去够,黑眼镜往后一躲,神秘兮兮地忽悠我:“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吗?”
“有屁快放。”我直觉他不会说什么好话。
果真不是什么好话:“这玩意儿阴间得很,知道以后容易碰上不干净的东西。破财消灾,现在还来得及,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给你八五折。”
“……我不想知道了,谢谢。”娘希匹的,他真的是科班出身吗?
黑眼镜把那串铃铛倒出来,拎到我面前晃了晃,没有声音:“这是结阴亲的信物。”
听到“结阴亲”,我心里咯噔一下,凑过去仔细端详,果真在最下面的铃铛上发现了麒麟纹章,顿时如遭雷击。
所谓信物,就是生者同死者结缘的象征,取沟通阴阳之意,一般是双方各持一半,比如我的脖子上就戴着一片铃舌,上面刻着一只奇异的麒麟。听我爷爷说,这种铭刻纹章的技术早已失传,世上绝无仅有这么一对,别无分号。但结亲那年我才六岁,都过去多少年了,尸体怎么可能还这么新鲜?
于是就有了两种最合理的解释:要么是我爷爷驴了我,这纹章不是独一家;要么是做了特殊的防腐处理。如果是后一种,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埋在土里的尸体保鲜这么久。
“也不知道这绳子什么材质,扯都扯不断。”黑眼镜拽着铃铛往两边扯,串着铃铛的红绳绷得死紧,任他手肘肌肉都隆起来,纹丝不动。
这就稀奇了。黑眼镜的力气非常大,拿过市局掰手腕冠军,当年差点被拉去武警大队报道,竟然扯不断这截绳子。
黑眼镜泄了劲,我接过铃铛端详了一番,做工古朴精巧,很有文人大夫的雅致,说不定是文物。出于好奇和犯贱的习惯,我学着黑眼镜的样子扯了一下铃铛,没怎么用力,绳子就断了。
我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我发誓我只是纯纯手贱,真没使劲,这绳子怎么一声招呼不打,说断就断?人生第一次被碰瓷,对象居然是根绳,我见鬼地瞪着断掉的绳,感觉像是哔了狗。
中国传统文学告诉我们红线是不能乱扯的,保不齐会酿成大祸,我慌得心头乱跳,想问问黑眼镜能不能接回去,一抬头,正好对上一双黑黢黢、清凌凌的眼睛。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事实证明人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是发不出尖叫的。猝不及防和马克思爷爷说了再见,我差点吓寄过去,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失灵了,眼里只剩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晴,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望夫石。
“嗨……”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于是颤颤巍巍道,“老婆。”
话音刚落我就想抽自己一大嘴巴子:妈的,这是能讲的吗?我满脑子都是“想不到老子平凡而又伟大的一生就要因为口嗨结束了”这种对当下的情形毫无帮助的烂话,希銀他能看在夫夫一场的面子上给我个痛快。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晴,不知道听懂了没,从床上直直坐起来,细软的漆黑长发带着雨后的泥土味和湿气,海藻似地在毫无活气的苍白后背上铺陈开来。他的眉眼生得极有味道,像少数民族的男人,自内而外的阴冷死气和健硕的身材混合出诡谲的艳丽,让我想到苗疆人炼来战斗的行尸。
他的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这个口型我再熟悉不过,他说的是“吴邪〞。
03
那天下午过得很玄幻,我惦记着全勤奖没敢翘班,黑眼镜找了套我的衣服给男鬼换上,之后那男鬼就坐在我办公室里呆滞望天,下班后全警局都看到了我带着衣衫不整的长发美男子回了家。
黑眼镜不愧是被尊为“市局第一半仙”的男人,见鬼之后还保持着一颗平常心,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还贴心地传授我“男尸的醒后护理”:“死人还阳头七天都没法开口讲话,我看他挺温和的,说不出话还这么淡定,不像会害人的类型。你把他带回家后每天让他吸点阳气,说不定会越来越像活人。”
“谁说我要把他带回家?”我既惊且怒,差点跳起来咬他。
黑眼镜不作声,透过墨镜不赞成地觑我。我意识到这么说很像一个始乱终弃的渣男,特别是当着当事人的面,不由得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男鬼倒是脾气好,面色平和地盯着我,眼神很安静,像个不在乎有没有人来接的小孩。
我莫名觉得他看上去有点可怜,于是改口道:“只要他不伤害我,我就让他跟我回家。”
我故意说得很大声,余光偷偷觑他。他没动,但我感觉他挺高兴的,头顶上像有两只耳朵动了动。
我不那么怕他了,开车带他回公寓,一路上都在自说自话,他大多不给我反应。
“你叫张起灵是吧?
点头。
“你认得我?”
点头。
“要不我叫你小哥吧?”
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你……”
我没好意思往下说,从后视镜里偷看他,他思考片刻,歪头。
“……”
我多半是疯了才会觉得他有那么一丝可爱。
04
我一进家门就把他哄进浴室——职业使然,我对卫生这一块的要求极高。我还担心他不肯洗,甚至考虑要让珍藏多年的橡皮小黄鸭陪伴他,结果他特别自觉,一声不吭地把自己扒干净,径直走进去。
我跟进去教他浴室里各种东西的使用方法,把沐浴露洗发水之类的指绐他看,带他站到花酒下。我刚想教他怎么使用淋浴设备,这货就抬手拧开水龙头,水簌地从头顶浇下来,浇得我整一个透心凉。
我狠狠打了个激灵,衣服裤子全湿了,头发塌下来,衬得我像只傻狗。他有些无措地看着我,眼神无辜又迷茫,我被盯得狠不下心骂他,安慰了自己几句,干脆也把衣服脱了。
“看好了,这个,是调水温的,往这里转是热水,往这里是冷水,”我站在飞溅的水珠里冲他喊,不让自己的声音被窣窣的水声盖住,“烫不烫?”
他摇头,沉黑的眼睛被水汽蒸得雾蒙蒙。也不知道鬼怕不怕烫,说不定他根本没感觉,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调到自己喜欢的水温。我平日里洗澡用的水温比较高,这样能在结束一天工作后缓解疲劳。
我闭着眼仰头放空了会儿,感觉差不多了就关掉花洒,一看他,一只浓墨重彩的踏火麒麟飞踞胸口,在水汽中悄无声息地绽开了。这和纹章上的图案一样, 胸口加上手臂只有一半,我让他转过身去,背后果然还有,一直延伸至肩胛骨。
除了来路不明的纹身,他的脖子、脚踝、手腕上都出现了一圈漆黑的符纹,字体很大,特别是脖子上的一圈,几乎有半拃宽,烙印在苍白的皮肤上尤其显得触目惊心。这些符纹看上去像是某种古老宗教的文字,结构复杂,笔触潦草,但整体却是工整的。看不懂意思并不妨碍我猜到这东西的作用——这是一套用于镇压邪祟的咒枷,而且看这规格小哥应该挺厉害。
我收回目光,搬来一条小板凳,给他洗头。他很配合地坐下,鸦黑的长发透迤,浸湿后看上去很柔软,我捋了一把,丝滑。我往手心里挤洗发水,上手蹂躏他的脑袋,动作很轻,生怕他脱发。我没洗过这么长的头发,从不知道长发姑娘洗一次头要这么费劲,起泡都要搓好久,吸了水还这么重,洗得我手酸。他一动不动让我揉,满头都是绵密的泡沫,看上去有点懵。这么乖。我感叹,揉他的手法更加猖獗了。
我只能给他洗头,洗澡他得自己来,虽然他不是活人,但两个男人在非公共场合给对方抹沐浴露还是太奇怪了,我用手臂给他演示了沐浴露的用法,老老实实转身不看他。
我不习惯把后背袒露给别人,只好去听背后的动静,想象他慢吞吞地给自己搓泥打发时问。片刻后我转回来检查,他确实有好好听我说话,满身的泡沫,我开了花洒指挥他冲干净,然后去门口拿了条浴巾给他,让他去外面擦干等我。他不走,大概没听懂,眼神直勾勾的。
我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可以自己洗澡。”
他这才出去。我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低头冲了个战斗澡,围上浴巾出去找他,一出门就看到他站在边上拧头发,眼神淡淡,好像不能离开我五米以上的不是他一样。
我去给他拿衣服,不用回头都知道他会跟在我后面,背后灵似的。我腹诽着打开衣柜,给他找了套睡衣,一件日常穿的深蓝色连帽卫衣和一条运动裤。
考虑到洗澡时看到的景象,拿內裤的动作一顿,虽然会伤到我身为男人的自尊心,但不得不说,我的size对他而言会不会太屈才了?
我想想还是不给他穿了,今天先让他将就一下,明天再去买也来得及。
想来小哥应该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但他要想在阳间久住,衣食住行就得讲究点。我不是没想过把他请回去,但小哥不仅是我名义上的对象,还是吴家的恩公,还阳后得好吃好喝供着,请人走就很不厚道了。
05
吴家和张家的纠葛要追溯到我爷爷年轻的时候。那几年盗墓活动还很猖獗,吴家正值鼎盛,野心和自信过度膨胀,竟然掘了东北张家的墓。张家是个很神秘的大家族,墓葬规模非常大,里面的机关异常凶险,墓室结构更是前所未闻。我爷爷带去的狗全军覆没,吴家伙计也几乎死光了,最后几人走进了死路,跪下来乞求墓主人的原谅,小哥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据爷爷的说法,那是一个沉默的年轻人,举着一串制式古老的铃铛,走路没有声音。一路走下来我爷爷他们居然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出墓室的那段记忆完全丢失了,做梦似的。
走到墓室出口,年轻人说,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回去之后把信物埋进祖坟,令族里往后第一个六龄童与我结亲,便可不受张家恶咒的纠缠。出了墓后爷爷再往盗洞里看,就只能看到黑黢黢的一片,若不是手里攥着的铃铛,他会怀疑这个年轻人根本没有存在过。
当时吴家最小的孩子是三叔,早就过了六岁,这担子就落到我身上,好在恩公思想前卫,不歧视带把的,吴家这几十年来才一直顺风顺水。
就冲这份恩情,如果不是小哥主动提出回张家古墓,我是不能赶人的,况且他那么乖一一他已经把衣服穿好了,正在用浴巾擦头发,凌乱的湿发蜷在脸上,颜色浓郁的眼晴深邃,浑身潮气,真是好大一只海藻猫。
我找出黑眼镜的微信,问了他一些供祖宗的技术问题,他回得很快一一
这人不论多忙都能腾出手秒回,幸好他是法医,要是他当了外科医生,这会儿估计就该把手术刀往病患肚里一插,回消息去了。
黑眼镜称,为了祖宗早日开口说话,得每天让他吸点人气,小吸怡情,大吸伤身,第一次千万不能让他多吸。
怎么吸?我问。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黑眼镜,聊天框顶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许久没有动静。我想着难不成要画个法阵还是怎么的,结果他磨蹭半天就发来一句“肢体接触”,那一刻我真他#妈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抽他。我直觉这回复必不简单,这人肯定瞒了我什么,奈何他再不肯正面回答我,只是一再强调要“循序渐进”。
不然可能会搞出人命,这是他的原话。
如果真如他所说,那照我今天摁着小哥脑袋狂炫的进度,这会儿应该已经被他砌进墙里了。难不成这种程度只能算最低级的肢体接触?我一头雾水。
06
接下来这七天内我试遍了各种方法,摸头拥抱十指相扣,搓澡贴脸同床共枕,甚至让他咬了嘴,到了第七天他还是没讲话。我有点着急,下班后就到黑眼镜办公室门口堵了他,问他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黑眼镜听完我的英勇事迹,神情复杂:“你真这么干了?”
我勃然大怒:“废话!老子无私奉献到全世界都以为我在处对象,还不是因为信了你的鬼话?“
“我也没让你咬他嘴巴啊。”黑眼镜一脸无辜。
“妈的!是他咬的我!”
我无能狂怒,黑眼镜笑得打跌,看上去快把自己乐死了。我咬牙切齿地脱了鞋要抽他,他这才捂着肚子渐渐恢复人形,一路哼着曲跟我回公寓看小哥。
出乎意料,小哥似乎不大喜欢黑眼镜,给我开门的时候还面无表情,看到黑眼镜时眼晴瞬间就眯起来了。他的微表情转瞬即逝,如果不是这几天我和他朝夕相处,还真不一定能看出来。
黑眼镜不会是什么钟馗后裔吧?我胡乱猜测着,黑眼镜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很不见外地翘起腿,手臂搭在靠背上,小哥的表情看不出异样,心无旁骛地喝茶。
“哟,”黑眼镜单手撑着脸,要笑不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露出戏谑的表情,“恢复得不错嘛,还会喝水了。”
小哥像是没听见,垂着眼,片刻后把空杯放到茶几上,平静地警了眼黑眼镜。
“你少欺负老实人,“我嗅出几分讥讽的火药味,警铃大作,连忙回护小哥,“他确实越来越像活人了,不仅有呼吸,消化系统也基本能运作。”
“哦,”黑眼镜耸耸肩,无辜地摊开手,“那么,请问我可以跟这位'老实人‘单独聊几句吗?”
他把墨镜勾下来露出两只眼睛,做作地眨了眨,我犹豫一瞬,不情不愿抄了杯子走进厨房:“两分钟。”
我把洗干净的杯子放回消毒柜,迅速切了个果盘,趴到门板上支起耳朵。黑眼镜平时说话都咧咧的,小喇叭似的,这会儿却刻意压低音量,我偷摸着把门开了条缝,差不多能听见了。
“行啊你,真人不露相,我再晚点来,你们孩子都该生四个了。
“当了这么久的哑巴,憋坏了吧?
“理解、理解,有吃有住有老婆,爽死,换我我也不吭声。
“妈的,失策了,早知道有这待遇,我就不急着跟花儿说话了……”
我越听越迷糊,这事又跟我发小有什么关系?我忍不住往门上贴得更近,想听得更清楚,结果不小心把门怼开了。我重心不稳,跟着门一起踉跄着就出去了,尴尬得不行,只好讪讪冲他俩笑。
小哥“腾”地站起来,直勾勾盯着我,像是学生见了老师,黑眼镜笑得打鸣,猛扯他衣角,没扯动,半响才坐下。
虽然不明白他在紧张什么,但我直觉是因为黑眼镜说的话。我狐疑地把果盘端到茶几上,观察他们的姿态。
黑眼镜抄起盘子拿牙签叉了片橙,大摇大摆瘫在沙发上装大爷,小哥在边上正襟危坐,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贞烈样,我合理怀疑他这是让黑眼镜给霸凌了。
黑眼镜什么尿性我最清楚,看着小哥这幅束手束脚的样子,我保护欲当即就上来了,怜惜之情油然而生,语气不禁柔和起来:“没事吧小哥?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咣一一”
果盘重重落回茶几。我凶神恶煞地扭头,黑眼镜瞠目结舌地看着我,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黑眼镜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是他的脸,凭心而论是张好皮,按理来说是耐看的,但我越看越烦,有时甚至想打他,可能因为他看我的表情总像在看傻逼吧。
我努力控制面部肌肉,维持宾主尽欢的假象一一这个不能打,打了小花会上门一一朝他露出一个克制的微笑:“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黑眼镜抻着脖子瞧我,半响再瞧瞧小哥,突然怪异地笑了声。
我让他笑得鸡皮疙瘩起一身,心里警钟狂敲——黑眼镜笑出声准没好事,跟他共事我得天天拉防空警报,跟住在寂静岭似的。
“想不想知道他恢复得怎么样了?”黑眼镜问。
这不废话?有屁快放,我说。
黑眼镜:“他其实早就……”
啪嗒。
我和黑眼镜同时回头,小哥捏着牙签的手悬在半空,定定地看着果盘里滑落的水果,半响又把它叉起来。
“……爱上你了。”黑眼镜接上后半句。
07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体面地表达此刻的心情,只好面无表情地举起手臂,抡出一道弧:"请、你、出、去。”
黑眼镜当然没有出去,除非他自己想走,没人能赶他离开。 他贱兮兮地为自己开脱,说徒弟我真没骗你,这家伙绝对瞧上你了,你俩天造地天生一对,既是竹马又是天降,命中注定的姻缘啊,你就从了吧! 我说你少放屁,这才七天而已,照你这么说再过几个月我是不是就该生了?
生呀,黑眼镜说,没人不让你生。
“有本事你生,”我气得七窍生烟,“你要能生出一个,我他妈就能生四个!”
黑眼镜闻言对着小哥挤眉弄眼,看得我脑仁突突疼。别看小哥是个闷油瓶,他在察觉人的情绪这块极为敏锐,不说话不代表听不懂,黑眼镜这么乱开玩笑,难保他不会在乎。
况且我也没那个心思一一虽然小哥长得好性情还温和,对我也蛮体贴,但我好像真没产生过什么邪念。这几天的 肢体接触纯粹是尽义务,我连被咬嘴巴子的时候都心如止水,权当被猫主子舔了,脸红心跳什么的看来也要讲究物种。 且不说小哥有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就算有我又能怎样,对他说“兄弟,不要草我”吗?
我余光偷觑小哥,他很淡定地在吃水果,没有情绪波动,我不禁猜测这家伙生前可能是个得道高僧什么的,这都不生气,脾气真够好的。
“总之你快点滚,”我疲惫地,揉揉眉心,对黑眼镜下了逐客令,“下次麻烦带点有用的信息来。”
黑眼镜不挪窝,一副矫揉造作的嘴脸,看得我顿感恶心:“用完就丢,这么无情的吗?”
“虽然这么问不太礼貌,但你到底有什么用?”我反问。
他没理我,把墨镜摘下来擦:“外面很热诶,你家有空调,让我吹一会儿再走呗。”
热?
我想起来黑眼镜确实怕热,办公室空调常年不断,温度开得非常低,跟太平间似的。不过他本身就是怪人,怪人身上总有很多奇怪的点,这点小怪癖和他的性格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可是现在还未入夏,晚上还起凉风,哪里会热?
我懒得骂他,大脑有些缺氧,每次跟他吵架到最后都是我受伤,手起摇控器落把空调关上了。
黑眼镜:“诶你这小伙子怎么这样呢?”
“我开空调是因为小哥怕热,”我骂他,“你又不是死人,哪来这么挑?”
客厅一片死寂。
黑眼镜不吭声,就坐在那里觑着我,也不笑,和小哥坐在一起和谐得简直他妈像对亲兄弟。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冷汗当时就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