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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斯说，我小时候看过一本书。里面有个能够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所有人都想成为那个大英雄，我却想成为英雄砍伐恶龙前最后献祭掉的那个人。
他的奉献癖又发作了，阿尔图想。于是，他扔出来一枚金币，让那颗金光闪闪的硬币躺到盖斯的手心。
阿尔图说：“你去上朝吧，找点事干就不会想东想西了。”
爵位完璧归赵的那天，阿尔图没出现在典礼仪式上给盖斯鼓掌，他当时还有三百个待办要完成，被生活抽得像一只旋转的陀螺。以至于第二天盖斯红着眼眶说要为他奉献生命，并且掏出十个大洋时。阿尔图以为他要跟自己割袍断义了。这不能吧？他最近没干什么恶事，甚至没去欢愉之馆（这绝对不是他阳痿的缘故）。盖斯眼眶红红地矗立在他面前，像只沉默受鞭子的羊羔。
阿尔图突然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曾遇到过一位卖羊的牧人。牧人说，羊是敏感却愚笨的生物。它们极其容易感知到疼痛，却不会躲避。阿尔图的目光扫过他脸上经年累月的疤痕，默默叹了口气。
第三次盖斯找上门时，恰逢苏丹翘班。阿尔图忙着在朝廷上眉来眼去合成思潮，难以敷衍盖斯的老毛病。要怎么才能让他放弃自我牺牲呢？阿尔图将空空如也的脑子摇了一百八十遍，摇出一个馊主意的“俺寻思”出来。俗话说，少年时期的梦琉璃易碎，像是可看不可及的海市蜃楼。阿尔图说，既然他想要自我牺牲，那便送他一场盛大的自我牺牲。把戏台垫高做足，明白牺牲二字其中的苦涩处，以后便一劳永逸。
阿尔图老爷是个俗人中的俗人。他打从心底没觉得人会爱上自我牺牲。怀着傲慢、一意孤行和中年人吧唧嘴的短见。数千年后隔壁信上帝的教派要是看到这个想法，定会说阿尔图是个胸大无脑的智力2。
于是这天，阿尔图拿上征服卡，叫上盖斯。他说：我们即将征服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山，即使我们从未出过海，不知道世界上是否还有喜马拉雅山阿尔卑斯山。但我们现在的目标是爬上去，然后找到山上的秘宝，折断这张卡。
说实话，阿尔图很期望盖斯是个懦弱的人。这样在他朗诵这一番出征宣言时，盖斯就会打断他。无论是用颤抖的大腿还是担忧的眼神。他就可以扮演一位爱护手下的权臣，顺水推舟收回成命，把这张不高不低的征服卡用在野外宅邸的收购上。但盖斯不是一个懦弱的人，相反，他的眼睛一下子闪亮起来。仿佛从他的话语和行为中获得了无上的荣誉一样。
我会拼劲全力保护你的，他说。
要了命了，阿尔图想。
海拔五百米的孤高之山，离天最近的地方，连苏丹都未曾到达过的冰冷地。阿尔图现在想从这里的顶端跳下去。一切的原因都是这个言出必行的冤家。
冤家本人在风雪中像一块大型的尸体，热乎乎的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伤口处流出。阿尔图背着盖斯，听着他在耳边絮絮叨叨。我真的救了你了，我完成我的使命了。事情要从雪山上为什么有野兽开始说起，事情要从阿尔图亲眼看到盖斯真的挡在他身前结束。
他能不能保存点体力？阿尔图的脊背都被盖斯的血淋湿了。广从出血量就可以窥得疼痛一脚，反正若是阿尔图自己出了这么多血，他肯定没精力叭叭些人生哲学。人是人他妈生的，你说的对。人是为了理想献身而生的，净他苏丹的扯淡。
到这时，阿尔图才真正理解。自我牺牲是一种压倒性的欲望，它会让常人感到恐惧，也会让疯子品尝甘美。阿尔图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疯子，他可以拉野便、跟白犀牛搏斗、将身体某部分改造成生命权杖。但盖斯比他还要疯狂，他不在意自己的生命是否存活，只在意有没有献身于自己的理想。
理想，真是个荒谬的词。阿尔图发出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咳嗽声。他背着盖斯双双瘫倒在家宅门口，扮演血肉筑成的石狮子。在苏丹治世的如今，有谁能够畅谈理想呢？
所以盖斯是个疯子，而他无法改变疯子。
三天后，骨折的盖斯又一次站在阿尔图家大门口。阿尔图正把三枚金币扔到乞丐的碗里。
盖斯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阿尔图说：这样，你拿着金币上朝去骂奈费勒吧。我骂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