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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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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2
Words:
13,5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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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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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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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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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

【邮画】我能听见你(I can hear you )

Summary:

*花店店员花房邮x大学艺术生松节油。私设如山有,注意避雷。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你听过植物的声音吗?

大自然的一草一木,都有着自己的语言,只不过它们的声音太过微小,像宇宙深处绵长隐秘的声波,像浪潮涛声下涌动的暗流,难以触摸,难以捕捉。人类是好奇又自大的动物,如果无法用网兜抓住飘散在空气中植物的声音,他们就会自己赋予植物新的语言。这也许并不是件坏事,但我希望人们在品味着植物身上人为赋予的意义时,也能好好听听它们自己的声音。

“这几株水仙花象征着爱与纯洁,愿你能像神话中那个对着湖泊倒映微笑的水仙花少年爱自己,亦爱着这乳白色的花儿。”

维克多在卡片上写上这句话,把卡片夹在了标签上,捧回了货架上放着,等着有缘的客人采撷这份美丽。他把木架上的花按品种和颜色重新摆放好,有些鲜花是今早才从花市送来的,花瓣和绿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被时间推着缓缓流淌进花蕊与叶茎里。

花店里的每一种花都写上了专属的介绍语,都出自于维克多之手。这个有些浪漫又喜欢文字的少年起初只是为了打发闲暇时间,这些文字看起来有些许矫情,有人觉得别扭,也有人看了忍不住展开笑容。但就是因为这份独特,意外吸引了不少客人,就为了欣赏着充满诗意与哲思的文字,于是维克多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为花卉题字成了他的惯例任务。

早上八点半,维克多准时打开了花店的门,过了莫约十多分钟迎来了第一个客人,维克多看着一个留着淡黄色胡子,戴着一顶绑着红色丝带的矮顶草帽,挂着明媚笑容的人朝门口走来,很自然地与他招手打招呼。这个人算是花店的熟客了,他是一个自由艺术家,写作画画摄影样样精通,因为喜欢维克多留在卡片上的文字所以曾在花店里买过花,后面渐渐形成了每周都会来店里买一枝花的习惯。

“请给我一支和我头上的丝带颜色一样的花。”艺术家笑着指了指帽子上打着蝴蝶结的红色丝带,维克多思索了一会,在花架上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支红色的月季给他。花还很新鲜,挂着的水珠还没有被晨曦蒸发,花瓣轻薄柔软,还微微透着光。

“今天的花也很新鲜。”艺术家摘下帽子道谢,维克多抿着笑容点点头。

他把钱放在收银台上,维克多接过钱时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稍硬的卡纸,抽出来一看发现是一张艺术展的门票。

“这是……?”维克多拿起来端详了一会,想递给艺术家却被拒绝了,他笑道,“这是几天后一个艺术展的门票,别人送了我几张,但我不需要这么多,干脆送你一张好了。顺带一提,我的画也在里面展览。”艺术家哈哈大笑了一声,拿起花哼着歌走了。

维克多又拿起门票悄悄看了几眼,镭射材质的彩色反光在阳光下随着角度推移,映在他闪闪发光的稻穗色虹膜上。展览的时间在上学的时候,这个时候他有空就会去花店上班,他自认为不算是对艺术特别感兴趣的人,但既然收下了这张门票,还是不白费这片心意了,他打算请一天假去参观参观。

作为圈外人他不懂怎么从专业的角度欣赏艺术,但他享受与作品间“无声的对话”。在他眼里每个作者都赋予了他们作品独一无二的语言,来来往往的参观者亦是交流者,每个人欣赏艺术时就是在与作品对话。他不擅长说话,也不喜欢与人眼神交流,当面对这些不会“说话”的东西时他才敢大胆猜测和解读它们无声的语言并乐在其中。

还挺期待会在展览上看到什么的。维克多小心翼翼地收起这张宝贵的门票,开始检查今天的订单,按照客户的要求把花一束束包装好等着人来取走。其中有一个订单要求要店里长得最好的水仙,还把价格提了不少,维克多在花房里挑拣了很久,最后还是选了今早刚放上架子的那束水仙。卡片还夹在货架的标签上,他想了想还是把它取了下来一同打包起来。

像平常一样忙碌完一天的维克多在傍晚时按时下班,把挂在玻璃门上的木牌翻到“rest”那一面,锁上门后离开了,走时他忍不住又从包里拿出了那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门票,心情也好了不少,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骑上自行车,悠闲地走在阳光铺洒的道路上。

*

时间又在盛开的花儿见证下匆匆走过两天,转瞬间到了展览那天。维克多捏着门票按序排队进场,他有点紧张地抓着挎包的肩带,这里的人意外的有些多,许多人成群结队地来,他一个人挤在中间,社交恐惧不自觉地涌上心头,下意识稍微低下头,连不小心与检票的老头对视了一眼也马上移开视线快步离开。

这里展览的作品种类很多,有雕塑、摄影还有绘画,每个展馆按顺序依次连接,展览刚开不久,大多数人都挤在第一个展馆慢悠悠地移动。维克多觉得挤在人潮中有些窒息,便快步移到了最后一个展馆打算倒着参观,最后一个展区是绘画展区,米白色的墙上挂着不同大小的画作,都整齐地排列着。

这里人确实少了许多,维克多从第一幅画开始慢慢欣赏,每幅画作的主题和风格都有各自的特色,风景画、肖像画什么都有。有意思的是每个展台面前都放着一个空白本子,供参观者留言。维克多随便翻了翻,现在参观到这的人还比较少,大多数本子都还是空白的,有的也只写了寥寥几句赞美之言。他看见了那位花店常客的画作,也在上面写了留言给他。他一点点挪动着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最后一件画作,站在面前停住了。

画作画的是倒影中的水仙,也就是那个传说中名叫纳西索斯的水仙花少年,但与网上常见的插图不一样的是这幅画整体的画面偏暗色调,显得更加压抑,沉重。水里倒映着少年的身影,但头部被异化成几朵美丽的水仙花,整个画面中最明显的亮色也是那几朵白色的水仙。

而那几朵水仙则是贴上去的真花,维克多踮起脚凑近一点看,隐隐约约看见了真花底下画的假水仙,是黑色的。

除了画面上贴有水仙,画框边缘也贴有水仙花,还有它们的叶子,环绕了整个画框。就算展馆里开了空调但还是抵挡不住花儿离开土壤和水分后慢慢氧化,花瓣开始泛黄。

如果这幅画作多放几天,那画中的水仙花是不是会彻底枯萎,凋零,露出画面上黑色的水仙呢?人们看见黑色的水仙后,又会联想到什么呢?

维克多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水仙他总感觉有些说不清的熟悉感,心里像有个风向标在不停地摆啊摆吊着他加速跳动的心脏,但也不敢妄自猜测。他看了眼作者介绍,惊讶地发现作者是他所在的学校美术学院的学生,署名是“松节油”。他不认识这个人,但知道这个人离自己并不远,感到些许激动。

对比起其他成熟的大师的画作这幅画在功底上确实要稚嫩了些,在整个高手如云的艺术展上也算不上突出和惊艳,甚至还摆在了最后边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但这是触动他最深的一幅画作。作者在画作上留下了很多疑点,喜欢发散思维的维克多很难忍不住去猜测作者想表达的意思,浮想联翩。

他翻了翻展台上的本子,上面还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写。他看着空白的页面犹豫了一会,看了看周围人还没人注意到他,悄悄拿起笔弯下腰快速写下:“白色的水仙底下藏着的是黑色的‘自我’,还是内心?”

他写下这个疑问后露出了个心满意足的笑容,看见有人往这里过来后迅速合上了本子,快步离开现场回到了起点。自从看过那幅画后他对其他的艺术品似乎都提不起什么兴趣了,闭上眼时眼里就会闪过那朵白色的水仙花,其他作品再明艳的颜色在他眼里都暗淡几分。他提高了浏览的速度,把其他作品大致看了一遍后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绘画展厅,他本想最后再看一眼那幅水仙花的画作再走,但往前走到站台前几米距离后发现前面站着个人便停下了脚步。

一个少年站在画作前,他身形挺立,姿态端庄,像一尊完美的希腊雕像静静地伫立在那,天花板上的灯光恰好地打在他头上,像天使头顶上的圣光,来来往往的人在这一刻全都黯淡下来。他打着鬈的焦糖色长发被一个小巧的蝴蝶结扎起,懒散地搭在肩头上,厚重的刘海和鬓角短发半掩住他的眉眼,但难掩他优越的下颚与脖颈的线条,还有如山峰般挺立的鼻子。这优美的曲线甚至有些模糊了他的性别,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他穿着翻折扣绊袖的欧式衬衫,胸前系着镶嵌着银色宝石的黑色蝴蝶结盖在层层叠叠的领子上。下身身着黑色的吊带式灯笼裤,笔直匀称的大腿从稍宽的裤口延伸而下,不对称的黑色长袜包裹住纤细的腿,露出部分雪白的肌肤。他细长的手指从袖口探出,轻搭在站台前的那个留言本上,正低头俯视着。他好像幻视那幅画中的水仙花少年走出来了,明明不怎么像,但充满了一样的神性。

维克多站在原地不敢动,连呼吸都要屏住了,仿佛沉溺在了海里,人潮遮挡住他视野的一刹那少年已抬起头,像命运般短暂地与他对视。这一秒的时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好像又发生了许多。这短短的几米距离像条无限延伸的银河,他们站在两端,电波交织着汇入他们眼中。维克多在这瞬间只看到了他动人心魄的蓝色眼眸,眼神像刚融化的高山冰雪,有几分冷冽,又如水般平静,柔和。

维克多感觉有点相信湖中水怪的故事了,不然就在这么一瞬间,怎么好像有万缕丝线从那两汪澄澈的蓝色湖泊里探出勾住了他的心魂。这一刻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眼万年。

人群又从他眼前晃过了,这下他低下了头,没敢再看那个少年。也许是这炙热的对视让他的视线恐惧犯了,脸也一同开始烧了起来。他现在不敢再去看那幅画作,一会抬头一会低头,目光不安分地四处乱飘,紧紧抓住挎包肩带,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那幅画作和那个少年,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走向出口。

*

画展只办了两天,维克多没能见到水仙花枯萎后在画作上的样子,感到有点可惜,他又开始幻想如果作者看见了他的那条留言,会给出什么样的回复呢?如果换做是他的话有人用文字交流会感到很开心的。可惜的是他们可能不会有交集,他很少去别的学院,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身边的交际圈很小很小,就算哪天他们真的相遇了,就凭他差劲的社交能力,也不会有什么后续吧。

他苦笑一声,心想,那还是默默地关注好了,当个幕后的支持者,没什么不好的。

维克多觉得自不算是好运的人,至少命运之子很少眷顾过他,就在他以为他将会一直平淡地过下去,连同脑中关于画展的记忆也被一同冲走的时候,命运突然给他开了一扇窗。一天他突然接到了一个大订单,正是来自自己学校的美术学院,上面说是同学们要完成一项与花有关的作业,所以干脆一起采购了,于是他和店长一起打包了好几箱的花一同送到美术学院去。

他在检查订单的时候看见了水仙花的订单,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再次想起了画展上的那个画作,这个水仙花的订单,会不会是那个人的呢……他和店长把花送到美术学院的门口,等订有花的同学来取花核对订单。收到消息后同学们陆陆续续从教室下来了,围在这几箱花旁边挑拣自己的花,维克多拿着订单一个个核对,一群人围在他旁边叽叽喳喳的手上的笔快记不过来了,他也紧张得说不出话,只能嗯嗯地应对。

他自始至终他头没敢抬头看那些人一眼,生怕对上了谁的眼睛,最多也只是匆匆略过,众多人影在他的记忆里只抹上一撇淡淡的颜色。等订单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学生们又陆续离开,只有最后一个人姗姗来迟,维克多还没看最后一个订单是谁的,一抹抢眼的黄色和白色出现在他的半个视野里。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睁大眼缓缓抬起头去看,捧着一束水仙花的少年站在他面前,熟悉的栗色头发熟悉的发型又出现在眼前,还有那对勾人心魄的蓝色眼睛,在阳光下像落入冰泉的蓝色玻璃珠,清透干净。他穿着一身蓝色的校服,小披风和领带都系得整整齐齐,但白色的衬衫袖口上还是落下了五彩颜料的痕迹,这身打扮比上次遇见身上少了几分高贵和冷淡,多了点阳光和稚气。曾抓住他的心脏的电波终于跨越了漫长的银河来到他身边,让他像触电一样禁锢住了手脚,大脑瞬间空白。

他手忙脚乱地寻找最后一个订单的位置,但翻来翻去都没找到,哗哗的翻页声在两人沉默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维克多不用想就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肯定红完了,最后看了好几遍才找到他的名字。

“艾格·瓦尔登……艾格·瓦尔登,这束水仙的订单是你的吗?”维克多在嘴里喃喃着咀嚼这个名字,又胆怯地抬起半个头问。对面点了点头,他把订单和笔递过去,艾格在纸上潇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维克多接过订单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刚好撞上了对面直勾勾的眼神,好像还看见了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本能地挪开眼,就这一刻艾格抱着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再抬起眼时只能看见他修长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眼前。

心里好像空荡荡的,像哪里少了一块。维克多感到有点丧气,其实他在内心很想问,他是不是那个叫“松节油”的人,直觉告诉他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就是本人,但如果当时遇到时他也是普通的参观者,买这株水仙也是巧合呢?多疑敏感的他不敢妄下定论,也没敢直接开口询问。他看着订单上那个潇洒又优雅的签名一遍又一遍,让“Edgar Valden”这个美妙的名字悄悄种在心底等待发芽。

*

日子一切如常,维克多的生活还是在学校和花店里打转,只不过现在他多了个惦记的人,他开始上学校的网站搜索关于艾格的消息,一查发现他算是美术学院的名人,是个大佬级别的人物。论坛上有许多提及他的帖子,有讨论他的才华的,他的相貌的,甚至还有他的家庭。维克多像寻宝一样搜索出一条又一条关乎艾格的信息,一点点拼凑出了解他的藏宝图。

他后面还找到了他的一个社交账号,上面关注的人不多,整个账号很干净,发布的内容大多数是他的画作,还有一些风景照,而他本人很少出镜,只有个别帖子能看见他的背影或侧脸。每个贴文的配文都很简单,给人一种距离感很强的感觉。维克多在夜里躺在床上翻他的账号,白色的荧幕灯光打亮了他的脸,和他微皱起的眉。

账号愈翻下去他愈感惆怅,他渐渐意识到艾格和他似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的身份,性格,爱好,生活方式似乎都天差地别,自卑感开始涌上心头,但他又迷恋他身上闪耀的光芒,想要离他更近一点。他盯着他的主页犹豫许久,他还是拿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号悄悄给他点了个关注,关注后他的主页立马弹出来一条他没见过的帖子,发布时间是一周前。

维克多瞪大了眼,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来。这……这是他在画展上看到的那副画。配文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准备参加艺术展的作品。维克多放大来看,这幅画确实就是他在画展上看到的那幅,不过最大的区别就是画框上还没有水仙花,那朵贴上去的真花也消失了,而底下画出来的假花也是普通水仙的黄白色。这么说他在画展上看到的大概率是他临时改过的,更重要的是,艾格已经看过他在留言本上的留言了……

想到这里维克多关上手机捂在胸口前,感受砰砰直跳的心脏。激动、兴奋,心情像被浇了一把油的火,蹭蹭地往上窜,他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笑他与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与艾格有交集了,笑他自己不争气地为这么点小事就兴奋。他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不争气地因为一两次短暂地见面就喜欢上这个神秘的男孩了,但他又能怎么办呢,他能做的就是暗暗的关注他,然后等老天创造一个机遇。心情像潮汐一样,卷来短暂的欣喜与愉悦,慢慢褪去后留下满地的忧愁。

要是与所有人的交流都能像写在白纸上的黑字一样糅合成简简单单一张纸就好了。维克多惆怅地想。

*

维克多很想创造更多与艾格接触的机会,但是他们几乎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连“制造偶遇”都算一件难事。他花了更多时间去关注美术学院的消息,如果有任何开放的活动他都会去参加,在人群里左右寻找艾格的身影,可惜的是他似乎很少参加这些活动,每次去都捉不到他的身影,甚至有时候连作品都没有,每次都只能失望而归。在相关话题讨论的帖子下,他还装作普通的路人去询问有关他的信息:为什么艾格的作品不在学院的艺术展展出了?

还真的有热心的同学告诉他,听说他的状态不好,自己要求不展出作品了。是这样吗……?维克多想起艾格的社交账号,上面发布的最后一条贴文还是美术展的那幅画,距今也有大半个月没更新过了。其实他反反复复翻了很多遍他的账号,也认真看了每一张他发出来的画,他尝试的风格很多,画风也很有特色,有时候他画的画会比较抽象,也会有人评论直言看不懂。但维克多觉得他肯定是想在画里说什么,所以他经常在空闲的时候去研究他的画,捕捉画面里的每个细节,试图去“听懂”他要传达的话语。

他发画的每个帖子下都会有人来评论他,赞美他,大多数都是普通的夸赞,艾格也没怎么回复过。维克多思考过如果自己拿着一个空白账号去评论他的解读会不会让他感到突兀和困扰,但又想想,说不定他压根不怎么会看,他的话也只会和那些普通的评论一样,像平静的大海里掉入的一滴水,也不会掀起什么波浪。

于是他开始在他之前的作品下留下一些零零散散的评论,用一两句话说一点点自己的解读。评论完后他感到小小的满足,同时又有些惴惴不安,对着消息界面不知道刷了多少回,确定艾格大概率也不会回复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但为什么又会感到有些失落呢?

*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维克多像往常一样打理花店,他把一些花搬出门口晒太阳,又给每束花都喷上水,再像以往一样写下一些小短句挂在标签上。花店的客流量不太固定,顾客时多时少,今天没有临近什么特殊日子,还是上班日,店里还比较清闲。维克多整理好一些琐碎的事后就拉了一张凳子到收银台前坐下,撑着脑袋望向玻璃门外。被他一起带来上班的小狗威克正趴在桌子旁睡觉,它很听话,也不怕碰倒这里的花花草草。

夏日的早晨随着时间的推移气温也慢慢攀升,玻璃门把热气隔绝在屋外,空调的温度刚刚好,挂在墙上的老式摆钟一摆一摆的,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这样宁静又安逸的气氛助长了困倦气氛,维克多撑着脑袋的手开始变得摇摇晃晃的,头像小鸡啄米一样有规律地点起来,眼皮也快撑不起来了。不知道在这犯困了多久,威克突然的喊叫把他惊醒了,吓得他差点从高脚凳上滑下来。他揉了揉眼往门口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看了两眼后从凳子上跳下来绕过窄小的柜台,还差点踩到了威克的尾巴。

他来到门口又恢复了腼腆的表情,矜持地把门打开,还站在门口看花的艾格立马会意走了进来。“欢迎光临,你需要什么花?需要推荐还是随便看看吗?”维克多露出了面对顾客的招牌笑容,但还是没改过不敢对视的习惯。他感觉艾格的视线似乎停在他的脸上,悄悄扭过头盯着花架上的花,艾格突然开口,叮一下掰正了他的脑袋:“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

“呃……嗯,确实见过……”他点点头,有些紧张地回答,“就是上次我送花去你们学院的时候……”

看着面前脸快像熟透的虾一样的人,艾格轻笑道:“不过我说的不是这次,要更早一些。”

“呃,那就是……”维克多听见这句话抬起头,勇敢地和他对视了两秒,怀揣着压抑的激动忐忑地说,“上次画展,对吗……?”

“原来你也记得。”艾格脸上的笑容又展开了些。

怎么会不记得呢,就那一个对视已经彻底镌刻在他心底了,维克多在心里暗暗答到,令他惊喜又意外的是,艾格居然也记住了他。维克多猛地点点头,艾格说了一句:“那还挺有缘的。”他转回头开始在花店里踱步起来,又问了一句:“有什么花比较好养的吗?”

“上次买的水仙没养活,才过了几天就枯了。”他背对着维克多,若无其事地说。

维克多愣了一下,这两句话他其实更在乎后面那一句,但还是高速转动大脑开始思考该怎么回答他的请求,但还没等他开口艾格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语气里有点雀跃地说:“这是什么?”

维克多绕到他身后,发现艾格正在看一束小雏菊前挂的标签,说道:“这是小雏菊……”

“我说这个标签是什么?”他指了指写了字的卡片,维克多有些好不意思地开口:“那,那个是我写的……”卡片上写着一句话:维利吉斯揣着爱意逃跑变成了一朵小雏菊,收下这束花的人又会带着雏菊逃向哪儿呢?

“那我要买这束花。”艾格斩钉截铁地说。

“嗯,好,我包装给你。”维克多有点懵,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安静地打包好给艾格。 “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如果我要提前订花就联系你。”艾格突然提出这个请求,用一种非常真挚的眼神看着他。

“当…当然!”维克多感觉心跳加速起来,他无法形容现在的幸福感,就像小行星撞地球一样,轰轰烈烈。他们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艾格抱着花走了,留下维克多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对着手机屏幕愣神,他捏了捏自己的脸,有点痛,不是在做梦。就这样轻易地拿到了艾格的联系方式,也太不真实了!

直到下班的时候他感觉走路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一般,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一副要飘起来的样子,那他也要回答是被幸福充盈了全身快要升天了。回到公寓后他看见艾格给他发了消息,询问该怎么养这花,维克多认真地回复了,后面他们还扯到了别的话题,艾格又问:“你是不是也是欧利蒂丝大学的学生?”

“是的!我是文学院的学生。”

“原来是这样,看来我猜得没错。既然这样的话,以后可以麻烦你送花到美术学院给我吗,这样可以省事点,我可以支付额外的报酬。”

维克多激动得倒吸了一口气紧憋着,手指快速地敲打手机屏幕:“当然没问题!一点也不麻烦,也不用付其他的费用。”打下这句话后他深深吐一口气,笑容情不自禁攀上脸颊。

“那很感谢了。”对面这样回到,几秒后又补充了一句,“顺带一提你写在小卡片上的东西挺有意思的,文采不错。”

“谢谢。”

他们再随便聊了几句就断了话题,维克多还是觉得像在做梦,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别的事情冷静一下,但还是神使鬼差地打开了关注艾格的那个软件,看见他更新了一条动态,贴文上传了一张图,是他从维克多的花店那买的插在水瓶里的那束小雏菊。白色的雏菊在阳光的照耀下披上一层薄薄的金纱,泛着柔和的光,花儿面对着窗外的天空,像寄托着主人的话语。

他的配文只有一句话:要逃去哪里呢?

维克多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默默为他点了个赞。

*

一周过去了,艾格找他订了第二束花。在这一周里他们也不是毫无交流,艾格会向他询问一些有关养花的问题,还询问了他的名字,作为同校学生还会讨论一些关于学校的事。这些交流给了维克多很多次机会去和艾格询问有关画展上的事情,让艾格知道他是在那个留言本上留言的人,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许多的疑问都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他还是没有袒露自己在画展上就看过他的画的事情,选择扮演一个看似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艾格没有明说要什么样的花,只说了想要红色的花,维克多在花店挑挑拣拣,犹豫许久还是挑了几支最艳丽的红玫瑰,在自己下课后送去美术学院。艾格提前告诉了他他会在哪间画室等着,维克多来到楼下时看着路过的学生,再看看手里娇艳欲滴的玫瑰,停顿了一会选择把玫瑰好好包好,小心地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再走进去。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许多学生都完成了今天的课程准备离开了,他逆着人潮走进教学楼,坐电梯来到艾格所在的画室。走廊里很安静,许多教室都关灯了,有的教室也只有一两个人还留在那,他找到艾格时发现整个空荡的画室也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顶上的灯不太亮,向阳的窗帘紧紧遮着,整个房间都昏沉沉的。

他来到时艾格还在画画,他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轻声唤他:“艾格,艾格。”艾格转过身,面带微笑地向他招手,他脚步轻快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艾格开始收拾有些杂乱的画具,用毛巾擦掉手上的颜料,维克多趁机把放在包里的花拿出来。艾格抬头时就看见一束红艳的玫瑰占据了自己的视野,明显愣了一下,挂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动作缓慢地收下了维克多的花。

现在他们之间的氛围有点微妙,维克多擦了擦鼻子,移开视线,他肯定知道艾格在想什么,解释道:“店里就这几株红玫瑰长得最好了,所以我想送这个比较好。”他在撒谎,其实开得很好的红色的花有很多,送玫瑰只是他小小的私心。

“原来如此,那很感谢你了。”艾格会意,礼貌地回答,他细心地翻看每一支花,问道:“话说你不在上面写小卡片了吗?”

“……这个,我比较赶忘记了。”维克多拖长了尾音,回答道。其实他又撒了个小慌,不是每种花都会写卡片,全看他的意愿。不过既然艾格这么问了,他在心里偷偷记下,以后送他的花都会在上面写卡片。

“我可能不会马上走,如果你想留下来看看可以坐下来,或者我可以送你离开。”艾格把花放好,眉眼微垂,淡淡说道。

维克多点点头,意识到这个角度艾格根本看不见他的肢体动作后才意识到要发声,嗯了一声后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他的斜后方,双腿并拢直起腰十分乖巧地坐着。艾格小幅度回过头看了一眼,瞥到后方看起来乖地不行的人嘴角上扬,说道:“你也对艺术感兴趣吗?”

维克多眨眨眼,嘴唇微张想说什么,但还是合上嘴重重点了点头。估计艾格这是以为他只是喜欢欣赏艺术所以留下来了,其实他感兴趣的是他本人,喜欢的也只是他的艺术。这些话是说不出来的,他选择闭上嘴,安静地陪在艾格身边,这样就很知足了。

他撑着脑袋看艾格画画,他似乎不是很能顺利画下去的样子,笔触经常在画布上停顿,修修又改改,动作也看起来有些不耐烦。维克多想是不是自己盯着有些不自在,挪开目光开始环顾四周,这间画室比起他路过时看见的宽敞明亮的画室算比较小的了,灯光不仅不够亮,空气中似乎像灌了许多灰尘,不够通风的环境混杂着颜料的味道,沉闷又有些刺鼻。窗帘很厚重,哪怕现在太阳还没落山也把大部分光线隔绝在了窗外,整个房间像在一个异次元时空里,压抑又孤独。

头顶的灯泡上爬着一些小虫,遮挡了本就不亮的灯光,他忍不住悄悄问了一句:“这里灯光好暗,为什么要在这里画画呢?不会影响吗?”

艾格的手顿了一下,隔了几秒后回答:“因为环境不够好所以不怎么会有人来,我想要单独呆在一间画室只能来这里。”

“那别的地方呢?”维克多弱弱地问,在他的认知里艾格极有可能也在学校外住,按理说应该是会有自己的私人空间的。

“……家里太乱了,不想回去看见那些垃圾。”说到“垃圾”时他加重了语气,面无表情的脸露出来些许嫌恶的神色,又叹了口气。维克多底下头,他不敢妄自猜测他说的“垃圾”指的是什么,绞尽脑汁想办法安慰他:“那你在这里也能画出这么漂亮的画,也是很厉害了。”

这句话他是真心的,艾格转过头看他,与他眼神对视,虽然他有比较强的视线恐惧,但还是努力不挪开眼神与他对视,试图将真心通过眼神传递过去。对视了莫约三四秒左右艾格又扭回头去,小声呢喃道:“我缺的从来不是赞美我的人,而是理解我的人。”这句话说的很小声,但还是被维克多捕捉到了。

他默默抓紧了裤子,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要让艾格能听见他的声音。

*

过了几天维克多发现艾格又发了一条新的贴文,他画了一幅新的画,画上画了一个人,只画到了胸口的位置,光着身子,皮肤用了灰白的颜色处理,双眼无神,眼里底下是厚重的黑眼圈,神情疲惫的样子,头发散乱着,像四处生长的黑色杂草。画中人的嘴里贴了一朵枯萎的玫瑰,玫瑰的花瓣已经蜷了起来,尖端变黑,不再艳丽了,但在这灰白基调的画上仍然十分的抢眼。除了嘴边,人物的心口处也贴上了被压平的玫瑰,暗红色的花瓣挤在一起,像凝固的血液,从心口流出。

五朵花不多不少,刚好是他前几天给艾格送过去的花的数量。对于艾格拿他的花作画他并不生气,也不意外,甚至有点欣喜,如果他的花能成为他的灵感的话那花儿的价值就圆满了。他点了个赞,思考了会留下了一条评论:“很有创意的画,胸口的花像血一样,充满了艺术感。”发完这条后他就去干自己的事了,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再次查看手机,发现屏幕上方多了一条消息弹窗,是艾格的社交账号发来的。

他紧张地点开查看,对面只发了一条消息:你是谁?

维克多心脏突跳了一下,手指停在手机上半天,盯了有一分钟才发送回复:一个普通的喜欢你的作品的人。

他发出去后又紧张地等了几分钟,没有得到回复,暂松了一口气。他现在还不敢透露自己的身份,他不知道如果艾格知道账号后是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冒犯。艾格后面仍然没有回他,但发动态变得勤快了点,维克多一时半会还没敢继续留评论了,只是默默点赞他的动态。与此同时艾格找他订花的时间变得规律起来,维克多每次都会在送他的画上写上小卡片,每次艾格收到花时他看起来都很高兴。而往往送出去的花过段时间就会变成艺术品出现在艾格社交账号上,形成了一个循环。

维克多本来以为他们的关系会这样平淡地进行下去,直到他某次在校园论坛上看到了有人在谈论他和艾格,有人声称经常看见他来给艾格送花,然后开始揣测他们的关系。维克多第一次看见这个帖子的时候手机差点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每次他去的时候都会选在人少的时候,艾格也会在没人的画室等他,没想到还是被人注意到了。一条条流言蜚语灌进他的耳朵,震耳欲聋,全部挤在他的脑子里尖啸着,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维克多的心吊在了嗓子眼,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一下底下的评论,每叠上一层楼他的慌张也多一分。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艾格,他们的关系才刚起步不久,对艾格说他是什么呢?只是简单的交易关系,还是有些共同话题的普通同学,再进一步可能能算是朋友,但连“朋友”这个身份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他知道艾格是个非常讨厌流言蜚语干扰他生活的人,如果他知道了那些人在背后这样揣测他们的关系,他会澄清吗,会不会因此远离自己?

其实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维克多确实对艾格抱着别样的感情,他既害怕他们都陷入无妄的舆论中限住手脚,又害怕在艾格眼里他们真的只能做个单纯的“同学”或“朋友”。矛盾的思想撕扯着他的理智,一层层焦虑叠起的阴云堙灭了热情的火花,他不是个擅长说话的人,他不知该如何向艾格开口解释,解释那些流言蜚语,解释他内心复杂的感情。

每次去送花的时候他都会陪着艾格一段时间,看他画画,陪他聊聊天。他能明显地感受到艾格的状态确实不是很好,画画时叹息多了许多,时不时画着画着就会走神沉思,包括他发在平台上的那些画,灰暗的画面,扭曲的线条,包括在画展上看见的那幅画,每次注视时溢出画面的情感像从画框里伸出了无数只手,向画外的人发出无声的求救。

只有艾格收到他的花时会露出真心的笑容,就像那些枯萎的花在他手里重新绽放出新的生命。

这一次他还是像以往一样去找艾格,但是他没有把花藏起来,而是大大方方地拿在了手上。他抱着一束金灿灿的向日葵,穿过刷着白漆的长长走廊,头顶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在白瓷砖地上拖出影子,怀里挂着水珠的向日葵在此刻闪着光愈发耀眼。他想要勇敢起来,因为艾格需要他。

他像以往一样推开画室的门,看见艾格半倚在椅子上,手耷拉在腿间对眼前的画布沉思。维克多悄悄绕到他身后不吭声,窗外斜下的阳光把他的影子印在画布上,艾格仍坐着没动,维克多安静地把花放进他的怀里,他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这一大束盛放的向日葵,从里面抽出维克多写的小卡片。

这次上面只写了很简单的一句话:向阳生活。

艾格捏着那张卡片愣了半晌,最后叹了一口气抱着花站起身,喟然道我们走吧。外头在下着大雨,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溅起四散的水花,暮霭的光穿不透沉沉的灰云,向大地翻下一层又一层的巨浪。艾格没有带伞,维克多默默撑起雨伞为两人遮起一片温和的干燥空间。
“能麻烦你送我回去吗?”艾格低声说。

“嗯。”维克多点了点头。

他们并行在不断溅起雨水的路上,雨水打湿了鞋子和裤脚,沉重的水汽混杂在空气里,揪着他们的心情一起不断地下坠、下坠。维克多把他送到了校门,艾格准备打车回去,小车停在面前时维克多并没有一同进去的意思,但是艾格朝他摇了摇手,示意他一起钻进后座,他愣了一下,关掉雨伞一起钻了进去。

他们沉默地坐在窗的两端,窗户隔绝了车外的雨水,雨滴落在车上发出厚重的声响,车内的冷气渗入他们有些淋湿的衣服带来几分寒气。艾格把手撑在车窗上看外头模糊的景色,维克多又接过了那捧花,细细摆弄上面挂了雨水的花瓣。

“维克多,你为什么要写那些小卡片呢?”不知过了多久艾格突然开口,维克多小惊,低下头看着手里饱满的花儿思索了片刻答到:“因为我喜欢解读花的语言,听他们的声音。”

“花儿也有自己的语言吗?”

“在我看来万事万物都有,包括你的……”

“到了。”司机突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艾格支起身来,两个人打伞下了车,艾格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维克多继续撑艾格回家,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被吞回了肚子里。

包括你的画。

“你刚才想说什么?”艾格想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问道。

“没什么。”维克多回答。

艾格引着他回到他的家,打开门拉着他一起进去。“里面有点乱,见怪了。”他打开灯,里面的窗帘拉着显得房间比较沉闷,家里的装潢比较简单,看上去不像久居这里的样子,倒是到处摆放的画材和颜料比较能凸显主人的身份。

维克多换了鞋抱着花走了进去,把那捧向日葵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往下一看发现了放在沙发旁的画——那幅在画展上的画。他瞪大了眼,几乎是贪婪地看着这幅画:画上的水仙摘下来了,画着黑色的假水仙的地方被小刀划穿了一个大洞,就像水中倒影的人失去了他的头颅。

艾格默默走过他身边拉开窗帘让光线透进来,从房间里拿了了东西过来然后坐到了他旁边,把沙发上散乱的画放在了桌子上。他们并排坐在一起,艾格在低头翻一个本子,维克多有些紧张地夹着腿望向前方,他感觉艾格似乎要说些什么。果不其然,艾格开口了:“论坛上的东西……你看到了吗。”

好像有一束闪电劈向了他的大脑,轰地一声发生爆炸,血液好像倒灌上了脑子,让他感觉头部热热的,维克多点了点头。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艾格又问。

“我……”维克多忍不住抠起手指掩盖紧张,他的嘴唇震颤着,不知酝酿了多久小声地说:“我觉得你最近的状态不是很好……”

“我感觉我要画不出来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艾格叹息,靠在沙发上看向天花板,面前摆着的就是他遗弃的画作,“我觉得我有些讨厌自己了。”他苦笑道。

“所以我想站在你的身后,也许让你觉得有个人支持你会让你好受些。”维克多说完这番话手都在抖,面色潮红,“你看起来很喜欢我送的花上的小卡片,所以我想多写点给你。”

艾格扭过头看他,静静地看着他垂下的头,轻笑了一声:“维克多,你知道这个本子的上是什么吗?”艾格把他手上的本子递过去,维克多打开一看,发现上面贴满了他曾经送给艾格那些花的小卡片,每一张他都好好保留好。

贴在第一张的,是他在画展前刚寄出去的那个水仙花订单的卡片。

维克多感觉很震惊,这个巧合有些让他的大脑短路了,艾格缓缓地说下去:“你寄给我的第一束水仙我用来装饰画展上的画了,那个画展并不是我自愿参加的,但是学校的人非要我参展,为他们取得声望。”

“我不知道是怀着多大的恶意完成的画,我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私心,试图做点无用的反抗,水仙花少年看见的是黑色的水仙,也不爱自己。”

“直到我收到了你的花后,发现了那个留言。”艾格把放在角落的画拿起来,细细端详,“爱自己,好久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了。”他哼笑一声。

“我突然有了灵感,把水仙花贴了上去,画展上去后我收到了一条留言,居然和我创作的灵感出奇的像,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好像有能继续创作下去了。”

“然后就是后面发生的种种巧合,我又联系上了你,又收到你的花和卡片,从里面汲取扶持枯萎的花的养料。”

“总之,我可能是想感谢你吧,你那些小卡片上的句子确实帮了我很多。在我最艰难的时候。”

话听到这,维克多已经平静下来了。他在思考着这么久他做的这些是为了什么,无论是写那些文艺的小句子,还是背地里给他的画作点赞评论,这么久他一直在扮演一个背后默默无闻的支持者,可能艾格还不知道,每次送的花是根据他在社交账号上流露出的喜好精心挑选的,小卡片是按照他的心情写的,他希望这些小小的举动能让低谷期的他好一些。

他很高兴他的那些无声的支持能成功传递到他心里,因为听到了艾格在艺术里的求助信号,所以他来到了他的身旁。事到如今,他是不是应该在大胆一点,走到他的身旁,为他打上一支伞了。

“其实很多机缘巧合都是精心设计的相遇。”维克多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起一支笔,在本子上写下一句话,递给艾格看。

艾格接过本子,看见这句他惦记着无数次的话晃了神:白色的水仙底下藏着的是黑色的‘自我’,还是内心?

他因为这一句看似不起眼的话寻找了这个不知名的留言者很久,可能是因为他孤独地在艺术的道路上走了很久总算遇到了一个读懂他的人,于是他一直用花卉作画,期待有一天“他”能认出他的绘画方式,有一天与他相遇。

这句话被不断拉长,拉成一根长长的细线,跳跃回时空里往时间的后方延展,回到了两个月前的那个画展,穿过他躯体与那个与他遥遥相望的男孩连在一起,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位置。像光,像闪动的细丝,一圈圈的如莫比乌斯环一样缠绕在他们周围,屏蔽了所有人的信号,在茫茫人潮中穿越无数双眼睛,先看见了你的眼。

“我不会说话,但是我一直在用我的方式来告诉你,你是个很优秀的人,你值得被爱,也应该爱自己。也许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有人在默默注视着你。”维克多继续说着。

“我看到你了,艾格。”维克多在艾格面前蹲下,牵住他的手,轻轻替他抹去被头发遮住的眼睛下的眼泪,他顺着他的手慢慢攀上他的肩,最后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请给我一个站在你身边的机会吧。”

*

从第一次握起画笔时就开始研究属于自己艺术的艾格,一直在这条路上孤独地走着。他一直坚持着自己的绘画理解,探求自己自己心目中真正的艺术,这条路上他得到很多,也失去很多。不被理解是常态,因为自视清高又放下了许多人际关系,这条路走着走着就剩他一个人了。

普通的赞美者就像路边不起眼的小草,不是他真正想要的,知音又像罕见的花朵,难以撷取。所以他总是会怀疑,他做的努力是正确的吗,他有时感觉自己像漂浮在太空的外星人,像无垠的宇宙发送自己的信号,等着有人能够给出他一点回应。他无数次回过头审视自己走过的道路,看见的只有自己走过的孤独与褪去的孤高。

但这一次他再回头看,看见一个抱着花的金发男孩站在他的身后。

送走维克多时他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好像真的不用再一个人顶着压力孤独地走下去了。手机里传来震动感,他打开一看,发现是一个关注了他社交账号很久,一直在支持他的不知名粉丝的信息,上一次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那句短短的“你是谁?”和对面简短的回答。这次他再次给他发来了讯息:

“艾格,看窗外。”

他的心快速跳动起来,他马上跑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见了站在屋外,沐浴在雨中的维克多,正笑着看他。他指了指他,然后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双手握拳,掌心向下,把双臂放在胸前伸直后下移,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屋外仍大雨滂沱,他无声的言语却比轰鸣的雷雨更洪亮。艾格认出了他手语摆出的话语:

“I can hear you. ”

 

END

Notes:

以下是一些想说的话,可能有点多还婆妈,不想看的可以直接跳过:这篇文的灵感起源在六月,因为一件事当时的我在创作上遇到了一些打击,再加上当时面临期末考备考的压力,我的情绪几度濒临崩溃,并陷入了很深的自我怀疑中。

我喜欢写作,因为接触它后我发现在写作身上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开始尝试写作的两年我获得了许多支持和赞美,这让我感到很幸福。所以我把自己的写作看得越来越重,我发现我稚嫩的文字真的能打动人,也有人愿意理解我想表达的东西,但又因为我一直都是很糊很糊的人,加上有人对我无形的打击,所以我又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我想得到的远比我能做到的要多,我对自己定的目标有点高了,我想通过自己的能力认识更多的人,得到女神的注意,让更多人喜欢我的文等等,但是有很多事情仅凭我的能力都还做不到,而且这不仅仅是我写作能力不足的原因,还有很多原因来源于我一直痛恨的我自己身上的缺点,就光我社交能力太差劲一点就杀死了我许多理想。

所以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在为了什么,明明做了很多好像还是没能被看见我的努力,就这样一直纠结着直到某天像平时一样打开lof账号想说点无聊的鬼话,然后发现有人在点赞我平时的碎碎念,就这一非常普通的事情突然就把我点醒了。我从不在乎我这些隔几天就删掉的碎碎念有没有人看到,我一直当做自娱自乐的发泄,但是突然我好像意识到,虽然我可能没有达成我的目标,没有认识到想认识的人,或者没有得到想要的夸奖,但我确确实实在某些地方被看见了,就算发出的光很微小,但也确实照到了一些人。

那些给过我支持,安慰过我的人,喜欢我作品的人,夸赞过我的人,都已经告诉我,我是能被看见的。

所以这篇文取了“我能听见你”的标题,文里的维克多做的事情并不算伟大,他也不会说话,但就是这些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小小的支持支撑住了艾格,让他们相互看见了彼此。

我能听见你,听见了你的心声,你的思想,你的呼喊,你的语言看似无声却振聋发聩,我也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正看着你,也听着你。

以上。

(叠甲:感情抒发带来灵感,投射了部分作者观念和思想,但内容完全居于为角色服务而设计的剧情,绝没有想把自己代入角色或者把角色当皮套穿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