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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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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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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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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柱】我爱你的时节是逝去的

Summary:

身为木叶的孩童。

(非常感谢金主姑娘@Theo 的约稿)

Notes:

是:如果木叶是一名孩童,并认斑柱为父母的梗。
宇智波斑极左人,我流斑柱双箭头。
阅读本文视为认定宇智波斑是全世界最猛的靓女1。

Work Text:

*

柱间第一次见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光着身子。

起初柱间以为他看错了。那会儿正值初春,温度有在回暖,但春寒到底料峭。柱间自己都还披着外袍,和斑一起在空地上照看族人们施工,村庄正在被一点一滴地搭建出雏形。

那孩子在一众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中间,显得很是赤裸裸。

赤裸裸的,无声无息。柱间只是一个晃眼,对方就失去了踪迹。他下意识地往那孩子站着的方向踏了好几步,环顾四周,但却什么都没有再看见。

“怎么了,”斑一只手扶着他腰间的刀,顺着柱间的目光望过去,“那边的房子盖得有什么问题吗?”

被斑注视到的那几个人脚下顿时一个趔趄。

“不,没有……”柱间摇了摇头,眉间因思索而皱了起来。他转回头问斑,“斑的视力那么好,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没穿衣服的小孩?”

“没穿衣服?这种时节?”斑颇为匪夷所思地半眯起眼睛,“我刚刚视线没停在这边。但人群里要是真有这么个显眼的小鬼,我不可能没有感知。”

“说得也是……”

按理来说,普通的小孩也不可能在柱间的注意下毫无痕迹地消失。那孩子好像……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呼吸声,比起切实的人,更像是一个投射于场景中的影子。是幻觉吗?自己竟然会出现幻觉?

是近来太过兴奋,没休息好的缘故么……

毕竟当初和斑共同探讨的道路已在眼前,他们正亲手奠砌着儿时梦想的基石,如梦一样、如梦一样——但这确确是现实。斑在那时拉住了自己的手……

紧紧地。

柱间这些日子,很多晚上都难以成眠。他有时夜深会倚在窗边,长久地凝望着这个还在修建着的村庄。那感觉有点儿像是猛然间有了孩子而过于激动的家长,在夜晚一遍一遍地倾听婴儿心跳的频率,只为笨拙地确认着孩子是否正在健康地生长。

有两回,柱间甚至在夜间撞见了同样在凝视着的斑。

从柱间倚窗的角度,有时会看见斑高高地站在某棵树的树枝上,抱着胳膊,斜靠着树干,低头注视着村子。

他们的目光在相遇时会凝滞上一两秒。并不会特地有什么对话,只是在对视过后,默契地重又将视线投回到这个他们曾梦想搭建的村子里。

柱间和斑分别在这一头和那一头,在这样的深夜里,安静地、心照不宣地看望着同一片土地。

看望着……他们少年时的梦想是如何缓沉地夯实进这片土地中的。

隔着距离,在月色下,斑的侧脸轮廓有些许朦胧。就好像刀锋被打上了毛边,进而也显现出某种独属于他的温柔来。

柱间觉得这很好。比最好的梦更好——

因为梦只是梦。而这却是真切的、他和斑共同创建出来的光景。

使人深爱。

像这样没入睡的夜晚,比任何一个睡眠充足的晚上都更令柱间觉得珍贵。他原本是不觉得疲累的,以他的身体素质,这点儿小小的熬夜本应无伤大雅,不会对他有太多影响。

只是,刚才那个光着身子、有如幻觉般的孩子——

周围的大家都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倘若那个孩子真的存在,单薄赤裸地站在他们之中,就不应当被无视得这样彻底。再怎么都会有人拿件外套给他裹一裹,问问他到底是谁家小孩……怎么会自己光溜溜地逛到施工地来。

而如果那孩子是某个人的幻术,那斑则更不可能对此没有觉察。

「只是自己看错了」,这竟是当下唯一比较合理的解释。

“柱间。”大抵是沉思了有一段间隔,斑已经踱步过来,稍稍有些认真地侧头去看柱间的表情,“我又望了一圈,的确没在周围看到什么小孩。怎么,你留意到哪里有异常吗?”

“没事……或许只是我晃眼了。”柱间摇摇头,暂且把这件没有头绪的插曲搁置了下来。他转而笑着向斑提起了另一件更切近的事,“扉间之前有联系我,说今天迟些时候会运一部分洽谈好的物资回来。等晚上歇工后,我们好好犒劳大家一顿晚饭吧?”

斑听罢默了默。他抬眼环视了一周,半是颔首道:“但酒不能让他们喝,宿醉会影响明天建村的进度。”

“本身就快要收尾了,今天我再多多搭把手就好——”

“哦?”斑饶有兴味地扬起眉梢,盯着柱间似笑非笑道,“你这么说,不会等会儿运来的东西里正巧有好酒吧?”

“嗯——哈哈!”

柱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朗笑着,撸起袖子径直投身入了施工的人群。他很明快地和大伙讲了些什么,很快两族的人就共同欢呼起来。

斑站在原处看着这闹腾的景象,手指轻轻敲了敲腰间的刀柄,浅淡地哼笑了一声。

那笑意就好像这初春枝头结着的花苞,蕴藏着一种悄然的、将放的弧度。

上翘着。

 

*

后头再见到那个奇怪的小孩,则是又隔了些时日。

那阵他们才刚刚在一起确定村子要叫木叶,守护村子的领袖要叫做火影……一切的蓝图都是崭新的,上升的,由他们亲手描绘,使人期盼着。

在创立的初期,他们各自担任的职能还没有太过细化。扉间负责更多的是和火之国大名以及与村外各族的交涉,而其余事务则是由斑与柱间分摊着商讨,柱间时常会抱着大堆的文书来斑的宅邸,同斑一边呷茶一边批阅。

那天就是这样的情境。

这月份,春意已经行进到了最盎然的时候。柱间前一阵嫌斑那什么也没栽种的院子太过于空荡,特意挤出时间为斑移植了好一片正当季的植株过来,甚至还栽种了两棵成体的玉兰树。

斑院子里有一潭很漂亮的池塘,池塘边布了石桌,柱间就将玉兰栽在石桌旁。

这会儿大批的文书正高高地摞在这张石桌上,近乎铺满了桌面,就连茶杯都没地方放。他们在批阅时只能一只手拿着笔,一只手端着杯子,好把位置腾出来。

有洁白的玉兰花瓣随着风往下飘落,停驻在了斑的头顶上。他搁下笔,拧着眉毛将花瓣摘下来,举到柱间眼前:

“自从你往院子里栽了这么些花花草草,就连蚊虫都多了不少。”

他话音刚落,一只小飞蚊适时从他们眼前打着旋儿飞过。

“这还只是春天,再怎么也不会有太多吧?”柱间安然地端着杯子抿了口茶,扭头看了一圈院子里的花草,“不过等到了夏天,院子里的蚊虫的确会很难避免……可以在池塘里养几条鱼,到时候晚上记得熏一熏艾草,会好很多。”

“我说,从一开始就别种这些东西,不就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么。”

“才不是这样。”柱间噘着嘴,却又在唇角处保有上扬的俏皮弧度,“空空荡荡的院子会让人变得更沉闷的!斑明明是这么温柔的人,理当要有一个充满温情的院子才是……”

院子到底要怎样才能显得温情?

斑对此不太明白。对他来说,院子仅仅只是一个院子,是一个场地,无论它是空旷着、还是被填满了,都是更外在的事,它本质上只需要能履行它应有的职能就可以。

——比如能让他和柱间坐在这里批改文书。

或许也有这宅邸只有他一个人住的原因,他很难为这座宅邸投注多余的柔情。

但春风在这会儿吹拂着,他看到了散落在柱间肩膀上的那几片玉兰花瓣。

其实这花瓣是落在自己头上,还是落在旁边的泥地里,都是更外在的事。但它偏偏是落在了柱间的肩头。

“这到底是我的院子还是你的院子……”斑不很认真地抱怨着,语尾含着无奈何的笑腔。他端着空了的茶杯站起身,从腰间摸了把钥匙丢过去,“算了,随便你怎么捣腾。反正你自己种下的东西,你可得好好负责。”

柱间抬手一把接住,摊开手掌一看,斑丢过来的是他自己宅邸大门的钥匙。这是干脆地给了柱间自由进出的许可,好让他更方便地过来照看这些植株。

“哈啊,斑……”

柱间带着某种好笑的喜爱,仿佛想要感叹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微笑着闭了闭眼,珍重地将这把钥匙握紧。

“哼。”斑盯着柱间的动作,满意地勾起嘴角,“要续茶吗?之前桌子摆不下,我就把茶壶搁室内了……——。”

他仿佛是看见了什么,上扬的话音在说话间逐渐被拉平,最终突兀地划上了句号。原本维持在柱间身上的视线也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斑?怎么了……”

柱间也注意到了这一异常,顺着斑的目光转头望去,就看到了上次那个小孩正站在院子的角落里。

与第一次不同的是,他姑且是穿上了一套粗布的衣裳。

“他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斑蹙起眉头,这小鬼居然能瞒过他和柱间的感知,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自家宅邸里。他心生疑窦,沉着脸大步向那孩子走去,“是别村的还是——”

“斑,你也能看见吗?等一等、”柱间连忙站起来,拽着斑的袖子让他缓了缓脚步,“别吓着他——”

但小孩实际上并没有任何被吓到的意思。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安静地等着斑和柱来到自己面前。

离得近了,才更确切地意识到这个小孩的古怪之处。没有呼吸的声音、没有心跳的声音,甚至连他体内查克拉的流向都无从感知。倘若不是在视觉里确实地捕捉到了他的存在,那么他就和空气没有任何区别。

宇智波斑抱着胳膊俯视着这个小孩,用写轮眼压迫性地审视了他一圈。柱间在注意到小孩的特殊状况时顿了顿,但还是半蹲下身好跟他平视,伸手试探性地握住了这孩子的手臂。

触感倒是切切实实的。

这小孩看上去最多只有六七岁,整体看上去还很单薄。柱间握的力道也很轻,在确实地握到他的手臂后,便安抚性地、尽量耐心地询问道:

“你……是谁家小孩?怎么自己跑到了这里来?之前好像没在村子里见过你……”

实际上是见过一次的。但那次只一个晃眼就错失了踪迹,以致于使人疑心是幻觉。之后柱间也有留心过村里的小孩,但并没有看到和其相同的面容。

“你们,的。”

小孩眨了眨眼,没头没尾地这么回答。他的眼睛很大,瞳仁很黑,里头有种令柱间莫名熟悉的乌沉。

“什么我们的——”

“柱间。”斑沉声喊道。他神情莫测地盯着这个古怪幼童,而对方却镇静地同他维持着对视,这使他稍感兴趣地、很是锋锐地半眯起眼睛,“这小鬼不可能是我们村里任何一户人家的孩子,如果他真的是村子里的村民,这种特殊体质早就被人所瞩目了。是其他家族派来的间谍么?”他向前半倾下身,抬手摁在了半蹲着的柱间肩头,“居然还敢闯进我这里来找情报……已经让人无语到不知道说是有勇气,还是蠢好一点了。”

“斑,”柱间感觉有些不合适地皱起眉,试图制止斑的咄咄逼人,“他还是个孩子……”

“柱间,你我在这个年纪,手上早就不知道沾过多少血了。”

斑打断了柱间未竟之言。他这话似乎冷酷,但在这样战乱的年代中,却是每个人都深以为然的常态。孩子早就已经不是孩子,在他稚嫩的双手能握紧苦无那一刻,他的身份就从此转变为了一名忍者。

但斑在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会儿,垂眸捻起一片落在柱间肩头的玉兰花瓣。

“当然,在我们的村子里,这点正在被改写——正在被杜绝。但柱间,你要知道,在木叶之外的其他地方,事情仍旧是在这么运作的。”

斑在再开口时对柱间换了一副语气,但其表达的中心思想是没有改变的。

“……”

柱间沉默着,神情有些复杂地闭了闭眼。

他一瞬间掠过了很一些想法,譬如让其他地方也能效仿木叶,沿用这种村子的制度,来达到某种和平的平衡……但这是更遥远的事。毕竟他们木叶自己的制度都还没有完全完善——就连作为领袖的火影都还没有正式上任。

虽说柱间早就已经决定由斑来担任这一职务……不过到底还是得等扉间从大名那边回来后,再详细商讨具体事项。

他们所开拓的是一条全新的道路,一切都是未知的、在探索中的,哪怕想要让其他地方效仿引用,也得等他们各方面更成熟之后再说。

但在斑和柱间这段简短的交流中,仿佛有什么词汇触动到了他们跟前的这个孩子。他一改方才安静的沉默,抬起小脸望着斑很认真地主动喊道:

“——父亲。”

那童音脆生生的,口齿清晰。

柱间:“…………什么?”

这意料之外的称呼令柱间从他刚才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他视线在这孩子稚嫩的脸蛋、和斑那姣好到具有进攻性的脸庞上来回兜转了几道,突然惊讶地发现了他先前从这孩子眼中所看见的那种熟悉的乌沉是来自于谁。

但斑很快就猛地摁住了柱间来回打量的脑袋。

“……你在看什么?”

斑的半边手掌正好按在了柱间的鼻梁上,遮挡住了大半的视线。柱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他咬牙的声线中听出一种沉郁的恼火。

“我在看、……”你儿子。

柱间原本是想这么说的。但听斑这狠重的语调,他要真玩笑似地把这话说出来,那后续可能不太妙。于是他吞咽了两下,将话语咽了回去,转而说:

“我只是在看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儿像宇智波的……就算不是斑的孩子,但他既然这样喊,也可能是因为斑和他父亲有相似的地方?”

斑确认似地盯着柱间没被自己手掌盖住的下半张脸,柱间在感受到视线后立马抿起嘴唇,尽力将嘴角真挚地压平。斑看了一阵,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挪开了摁住柱间脑袋的手。

他扫了一眼小孩的头发和眼睛,确凿地表示:

“他不是宇智波的小孩。我说了,他甚至不是木叶的人。”

“我、我就,是!”小孩有些着急地想要对斑辩解什么。但他好像是不太会说话,在字与句之间总是会产生一个奇特的间隔,并且他表达的内容总是像断链了一样有着残缺。他话说得很艰涩,但还是努力地调动着语言,仰头直直地望着斑,“我不是,宇智波的小孩。我是,你的小孩。”

他在这会儿的情绪波动莫名大了起来,可斑给予他的仍旧是对他感到莫名其妙的眼神。小孩抬起手紧紧拉住柱间的袖子,渴求认同一般地将视线黏在了柱间身上,补充道:“是,你们的!你们的小孩。”

“啊?”柱间费解地歪了歪头,也在努力尝试着理解这孩子的话语。可这话实实在在像是某种奇特的脑筋急转弯,“不是宇智波的孩子,但却是斑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我和斑?”柱间原本想说两个大男人是生不了孩子的,但他看着这孩子那双固执又坚持的乌沉眼睛,还是用了一种更委婉的方式去讲,“呃,哈哈,可我不记得我有生过孩子……”

“柱间,你没有必要顺着他讲这种荒唐话。”

斑不耐烦地,捎带点儿愠怒地打断道。

柱间总是这样,对谁都有一种容让的宽纵,更别提是对孩子。当然,斑自己对小孩的容忍度也要更高一些,有时也会对他们抱有额外的耐心。但那耐心更多的是针对于被他纳入庇护下的、属于「己方」的孩子,这个身份不明的小鬼显然不在此列。

更别提柱间为了哄他,居然连生孩子这种怪话都能陪着他往下说,这就更为迅疾地消耗掉了斑对这小鬼仅存的一点儿耐心。

斑弯下腰,想要抓住这小鬼的后领将他拎起来,但对方还紧紧地握着柱间袖子的一角。柱间还没来得及阻止斑这有些粗暴的动作,他的袖子就传来了撕拉一声。

小孩手里头还紧攥着那一小块被拽下来的布料,像小动物一样被斑拎到了半空中。他条件反射地挣动了两下,但很快又安静地停住了。小孩眨眨眼睛,抬起脸锲而不舍地冲斑喊:

“父亲。”

“嗤。”斑嘲弄地扬唇,漫不经意地将他在空中晃了两晃,“既然你非要说你是我的孩子,那就让我瞧瞧你的眼睛?胃口真大,竟然敢说自己有着柱间和我的血脉——要是真的兼具了我们两个的资质,那你这个年纪还没开眼就说不过去了。”

“我,不是宇智波的。”小孩顺从地随着斑的力度在半空中荡了荡腿,“没有写,轮眼。”

“有意思。你要是我的孩子,那你就一定是宇智波的孩子——因为我是「宇智波」斑。但这种底层逻辑可能对你来说还是太难了。既然没有写轮眼,那你是有木遁了?”

“也没,木遁。”

“哈。”

斑一锤定音地讽笑道,松开了手。

“斑!”

柱间及时在孩子落地前将他接住,抱着他站了起来。

斑抱起胳膊,拧着眉毛沉声道:“柱间,宠小鬼也得有个度——这个高度连皮都摔不破。所以现在随便一个什么血继限界都没有的小鬼,都能口出狂言来认爹了?”

好吧。这个孩子的确在说一些很难为人所理解的东西,再加上他目前的身份并不明朗,斑这样的态度柱间多少还是能够理解——不算赞同,但能够理解。

小孩在被柱间抱起来后,就闷声将脸蛋埋进了柱间的颈窝里。那姿态流露出一种自然的依恋,还有些许不被认同的委屈。

“孩子,”柱间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决定暂时不再纠缠在这孩子混杂不明的说辞里。为了尽快确定他的身份,柱间缓声换了一个更确切的问题,“我们就先不说关于父母的话题了……你名字呢?你叫什么名字?”

“木叶。”可这孩子这样回答他。他抬起脸,那双眼眸乌沉沉地望进柱间诧异的眼睛里,很认真、很认真地说,“我是木叶。”

 

*

那个自称为木叶的孩子,只有柱间和斑能够看见。

那是后头斑拎着他准备丢进警备所时才发现的事。

当时在勤的宇智波族人还以为这是自家族长搞的什么、类似于皇帝的新衣之类的突击考察,当即汗就像水一样淌下来了,磕巴了半天,愣是不敢说他是真没瞧见自家族长手里拎着的小孩。

好在是跟在斑前后脚进来的柱间解了围。在确认了其他村民是真的一点都感知不到这孩子的存在后,柱间便打着哈哈,安抚了他们几句,半推着斑出了警备所。

而在其后,这小孩又展现了更奇特的情况。

那就是除了他们两人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触碰到他。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小孩就和空气是等同的,听不见、看不见、碰不着,在大街上可以直直地、像穿过一个不存在的影子一样穿过他的身体。

最先他们见到这个小孩的时候,并没有把他的来历往太过玄妙的地方去联想。而现在回过头来仔细辨认,才迟迟地注意到他在各个细枝末节上,其实都横亘着微妙非人的气质。

比起一个「人」,这个孩子更像是……一个「概念」。

由一个「概念」所凝结出来的形貌。

“我是木叶。”

孩子仍旧这么说。是不含虚假的、陈述事实的语气。

所以他喊斑为父亲——认他俩为家长。之前斑丢他去警备所未果,这会儿他就又被带回到了斑的宅邸里。小孩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桌上的文件已经被柱间收拾进了室内,小孩半趴在腾开的桌面上,如初地望着他们。

“……”

这下就连斑也沉吟着,抬手抵住下巴,开始当真对这孩子话语的真实性考虑起来。

他说他是木叶……

柱间眨了眨眼睛,坐在了与小孩邻近的石凳上。小孩在看见柱间挨近他后,就坐直了身子,专心地看着他。

那凝望的目光实际上有些过于直白了,瞳仁又黑得几乎不透光,一般人被这样盯着都会感到不适。但柱间看着这样一双带有熟悉感的眼睛,不知为何,他内心涌起的、有关于这孩子的疑问都莫名释然了许多。

“所以……我上次看见的就是你,对吧?”柱间说着牵起小孩的手,放进了自己宽大的手掌中。斑站在他们旁边有些困惑地蹙眉,但小孩却是知道柱间指的是什么,非常用力地点着头,“那时候你还光着身子,木叶还没有完全建成……”

“啊。”斑显然也想起了柱间说的那件事,稍稍睁大了眼睛,“原来你那时候问的小鬼就是他。”

“嗯、嗯!”孩子在柱间的话语里听出了认同自己身份的意思,应声的语调便更为上扬起来,“那时候,还、没长好。现在木叶,建了好多房子,所以也,有衣服了。”

他像要讨得家长夸奖一样,扯了扯自己粗布衣裳的下摆,展示给柱间看。

“哈哈。”柱间低缓地、温柔地笑了两声,垂下眼轻轻抚过那布料上还很粗糙的纹路。他闭上眼睛,郑重地说,“好的,我明白了……你是木叶。是的,”柱间睁开眼,望着这个孩子——他们的孩子,肯定地重复了一遍,“你是木叶。”

“……”

斑半眯起眼睛,盯着柱间的后脑勺看了会儿,尔后侧开头,情绪不辩地呼出一口气。

木叶原本一直乌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嘴唇张张合合了好几次,伸出另一只小手轻轻握了握起柱间垂下来的长发尾梢,最终情真意切地喊道:

“妈妈——!”

 

*

好吧。

实事求是地说,柱间在意识到木叶喊斑是喊「父亲」的时候,也好奇过他会喊自己什么。

也是「父亲」吗?但这要怎么好区分?或者是「爸爸」,更为口语化一点的……

但很显然,木叶自己径直跑上了另一条赛道。

柱间自认像自己这样的样貌还不至于会被人错认性别……呃、难不成是头发的原因吗?

当然,实际上就算柱间有着这样顺直的及腰长发,也无损于他本身的气魄。他的五官是纯粹男性的、颇具大气的朗然,身姿挺拔后背宽阔,是令人错认不得的英武汉子。

只是木叶这样喊柱间,也并不是出于外貌的因素。

他实际对父母的理解很片面。他只是以为使他诞生的——创立出他的两个人当中,必定会有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这是种朦胧纯然的概念,甚至已经与性别本身无关了。

柱间给他的那种温厚的感觉,更倾向于母亲。而相对而言,斑身上的父性感就深重得多。

对木叶来说,这样的身份分配并没有任何问题。

柱间也只是错愕了一瞬间,随后低头看了看那几缕还握在木叶手里的发丝,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地自我怀疑了一会儿。

反倒是斑在听到后从喉咙里翻涌出了一声被呛到似的声响。他猛地一旋身,大马金刀地直接坐到了柱间和木叶面前的石桌上。

“?”

柱间坐在石凳上,抬头望向高高坐着的斑。

“父亲!”木叶也仰起头,他显然因为得到了柱间的认同而情绪激动着,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斑的证明,“妈妈说了,我就是木叶……我就是你们,的孩子!”

“唔。”斑视线从木叶粗布的衣衫上扫过,稍稍地收拢了一下眉宇。但他并没有否认这孩子自称自己是木叶这一点——想来他也从某方面的细节中确认了真伪。斑只是沉凝地、不快地警告道,“别用这种称呼喊柱间。”

“……?”木叶不明所以地朝柱间的方向靠了靠,“可妈妈,就是妈妈啊?”

“如果你没有认知障碍,”斑眼底隐约地掠过了一丝红意,勉强维持着语调说下去,“那你就应该看得出来,柱间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大男人。”

“好了、好啦,斑。”柱间抬手按在斑撑在桌面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只是称呼而已,孩子想怎么叫其实都没关系……”

然而斑厉声打断他:“开什么玩笑?”

这劝解仿佛起了反作用。斑原本不想同小鬼计较而按捺下的情绪,反倒是被柱间给激得愈发催生起来——对方总是有着这般包容的气概,甚至可以为此忽视掉自身所承受的折损。

柱间的这种特质总是让斑感到恼火。总是、总是!可同时,他又咬牙切齿地深刻明白:正因如此柱间才会是柱间。气量宏大到其余常人所不能企及的柱间。使他愿意放下过往仇恨握住他的手的柱间。

但仍然,这并不代表斑的恼火会就此消除。他只会更矛盾地为柱间所恼怒着。

“我绝不允许,有人敢在你身上施加这种女性化的称呼——”

“可是,”柱间及时在这恼火被滋生得更盛大之前,流着冷汗握紧了斑的手。斑的皮革手套带着粗砺的质感,吻合进了柱间温热的掌心,“这称呼并不包含侮辱性质吧?”

当然,柱间作为一个男人,对自己被安上了「妈妈」的头衔,还是会有种违和般的不自在。可他面前这位的反应比他自己还大,这便更快地迫使柱间将那点儿的不自在抛诸脑后,反倒过来安抚起了斑的情绪。

偏生木叶在这档口仍然不明就里地,在柱间耳侧再次喊道:“妈妈?”

斑:“……”

柱间头皮隐隐发麻,朝木叶快速地浅笑了一下,转回头更紧密地同斑双手交握。他握得很用力,用力到那皮革手套都深深地咯进自己掌心的皮肉,因摩挲而产生了浅淡却昭然的痛感。

“母亲本身就是一个很伟大的称呼了吧?”柱间赶在斑之前开口道。他很是坦然地笑了两声,“这也是很新鲜的体验嘛!我甚至还担心自己能不能担当好这么责任重大的身份呢。”

“柱间……”斑更为沉郁地眯起眼睛,几乎像是猫科动物一样,挤压出来的音节在喉腔里隆隆作响,“你总是……”

“不,我是认真来讲的。这样没什么不好啊?”柱间松开斑的手,弯腰抱起了木叶。木叶头靠在柱间肩膀上,随着柱间一道将眼神明亮地投向尚还沉着脸的斑,“你对木叶来说是爸爸,那我担当妈妈也没有什么问题。身份如何并不要紧……真正重要的是,他。”柱间轻轻拍了拍怀里木叶的背脊,安然地、明朗地说,“他就在这里。因为我们……因为我们两个,因为我们两族,而诞生在这里。如果将我们比作家庭,不也挺合适的吗?”

柱间语毕,眼睛弯弯地看着斑。

木叶也伸出小小的手掌,轻轻扯了扯斑的蓝衫。

“父亲……”

他喊,带着渴盼。

斑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又一阵风吹来,旁边的玉兰簌簌地摇动着,花瓣再一次飘洒到了柱间的肩头,与木叶的衣裳上。

“哈。”斑为柱间的这番话呼出了一口气。他垂下眼睫,视线停留在这孩子的脸庞上,“——木叶。”

斑叫他名字时,语调很沉甸。

他望着这个尚且稚嫩的小崽子,伸手替他拍落了衣裳上的玉兰花瓣。

 

*

在那之后,柱间和斑的身边便多了这个身为木叶的孩童。

他们有时会一起带他,留意着随着村子步入正轨,孩子身上所体现出来的那些变化。但他俩作为领头的人,在村子尚未完全稳定下来的时期,各自分开办事的场合要比聚在一起时多得多。

因此,在忙起来的时候,柱间和斑经常会轮流单独带小孩。

柱间自己在空暇的时候,会带着木叶一点一点地把村子逛完。他是个很有亲和力的男人,在哄小孩一事上有着无师自通的造诣。

虽然旁的人看不见也摸不着木叶,可木叶自己有时是可以碰到其他物品的。那范围的概念很模糊,但只要由柱间经手递给他,他就一定可以挨到。

柱间便时不时会递给他几束正当季的花枝,漂亮地插在木叶的衣襟上。而在大街上碰到一些孩子可能会喜欢的小零嘴时,柱间也会买上一些带回来。

木叶并不是一个由血肉脏器组成的人类,不需要通过进食来维持形态,他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消化器官。但妈妈递给他的食物,他总是会放进嘴里认真地咀嚼出味道。

柱间原本以为能找到木叶喜欢的口味——是像斑一样偏好甜口呢,还是会喜欢像是菇类的素食?

但实际上木叶对吃这种感受很钝感。他会吃,只是因为柱间想让他吃,而这种行为本身,对他来说是不存在任何多余感受的。

酸,甜,苦,辣,这种调味对他来说只是单纯的形容词,他尝到嘴里能判断出来,但也仅此而已了——木叶毕竟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小孩。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只是一个概念的集成。

然而柱间待他,总是像对待一个真正的孩子。

柱间会抱着木叶站在能眺望到整个村子的岩壁上,很柔和、很坚定地告诉他:

“木叶,你正在长大。”

柱间的嗓音缓沉着,带着他明朗的期盼。宽厚的胸膛像他本人一样使人安心。

木叶安静地蜷缩在柱间暖和的怀抱里,感受着他的爱淹没过自己的手指、头顶,进而淹没过了一整个村庄。

每当这时,木叶就会想要如柱间所期盼的那样,坚强地、快快地、很好很好地成长起来。

他非常,非常希望自己可以成为能匹配得上这种爱意的孩子。

柱间面对作为孩童的木叶,他的温情是显然的、满溢到流淌出来的。而斑带木叶时,则少了这一部分外显的温情。

作为村庄本身,木叶并不好离村子太远,所以斑在带孩子时也只能把大部分地图局限在村里。

偶尔斑也会带着木叶从村子的街道上经过,同他一起审视他自己的内部构造。近来村子里又有动工的地方,柱间说的火影楼正在修缮,前不久柱间还拿了几张关于火影袍设计的图纸跑来给斑和木叶看,要他们爷俩从中选一个喜欢的款式。

最终定下来的那一案,斑是有些嫌那长袍过于冗长、不方便活动的。但柱间和斑说他作为火影本身就是要大部分时间镇守在村子里,并没有过多要在外奔波的时刻。

“真是的、斑,又不是战斗服。火影袍的象征意义要更大一些啦。”

斑于是勉强认同了下来。

当然,斑也会把木叶带回到自己的宅邸里。他的院子被柱间照料得很好,能看出在花与树之间的排布间下了很一番心神,整体以一种令人舒心的姿态呈现着。

这或许就是柱间所说的,温情的庭院。但在柱间不在这里的时候,院子里的植株开得再怎么烂漫,也依然无法真正填满这个空旷的大宅。

斑并不会像柱间一样给木叶塞那些没用的食物,也不会像柱间那样耗费时间去单纯哄孩子。于斑而言,这是效用不大的柔情。他对木叶怀抱的是一种更殷切、如铁一般确凿的要求——是要求,而非愿景。

斑同木叶待在宅邸里时,有时也会看些文件。偶尔在处理到外交申请时,他会一边打上记号随意地丢到一旁,一边明确地教导木叶凌驾于别村的绝对地位;也会在空暇时一寸一寸地检视过木叶展现出来的衣着和皮肉,有力的手掌重重地按在木叶单薄的肩头,明确地告知他:

“你要变得更好——你要成为最好。”

很沉重。很沉甸。这短短的一句话里浓缩了斑所投注的全部心绪,像是承载着千万斤的铁锭,偏执地砸进了地心的最深最深处。

木叶和斑对视着,尔后无声地垂下头,望着自己衣襟下的纹路。

他很想很想满足父亲的要求。他一直都想要成为能如父母所愿的孩子。

这些日子由于火之国大名的赞助以及火影楼的修缮,他的衣裳也更迭成了更细腻的料子。在木叶衣襟的下方,有一处正缝到一半的针脚:正正是火影楼的图案。

近来,他其实是有点痛的。他不知道痛感的缘由是什么,实际上,他究竟是痛在哪处也并不完全明白。

他之前在父母都在场的时候,小小地提过这件事。柱间很仔细地为他全身检查了一遍,在没有察觉到异样后松了一口气,随后发现木叶个子好像拔高了一点点。

他很高兴地将木叶抱起来,告诉他这是成长痛。

“因为骨头在发育的原因吧?没关系、没关系,这是成长的象征……证明你要变成大孩子了。斑,你快来看,孩子长高了好多!”

柱间嘴里的「长高好多」,其实顶多也只有一两厘米。

斑实际在木叶说他有点痛的时候,就已经将视线专注地聚集到了他俩身上。斑对柱间傻家长似的兴奋颇有些没奈何,他走上前来,脱掉手套,抬起手摁在了木叶的背脊上。

斑顺着颈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摸。他确认得很留神,但那时候木叶的痛感很轻微,就好像蜻蜓点在水面上的卵,端倪并没有真正地被孵化出来。

斑最终将手放了下来。他垂下眼睛看着被柱间抱在怀里的木叶,仍然还是没能完全放松眉宇:

“你骨头长正了吗?”

木叶不知道。

他只希望这痛感的确只是他正在成长的证明,他依然是父母眼中健康成长着的孩子——

——那修缮到一半的火影楼的图案,现下仍明晃晃地缝在他衣襟的下方。

斑投注在木叶身上的东西很深重。那分量是常人所难以承受的庞大,但木叶却在这种态度里感受到了安心。

因为在这会儿,在这个时刻,父亲无疑是在爱着他的。

以他的方式在深刻地爱。

因此,木叶就更想……

能成为父母所期望的那种村庄。

 

*

但后头的事,总是不按规程。

最终成为火影、坐进那幢楼里的人是柱间。

父亲在村里落脚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而木叶愈发地感觉到痛。

柱间和扉间商讨民选火影的那天,是轮到斑来带木叶。当时木叶陪着父亲一起在窗外听完了全程,而当时斑被额发所遮挡住的表情,是无论他怎样仰头,都无法确切看清的。

从父亲手里落下的那片带着破洞的树叶,木叶想要将它捡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伸长他那短短的手臂,斑就在柱间开窗前拎着他的后领从窗外跳开了。

而那天的最后,木叶罕见地在他那向来抱持着高傲的父亲身上,感知到了一种矛盾的、愤慨的痛苦。

而那痛苦之下深潜着失望。

斑的宅邸是那么大。庞然的,空旷的,整个宅子里面只有斑和木叶两个人,在月色下便回荡出了成倍的寂寥。

斑盘腿坐在内室厅的主位,手里紧攥着木叶的护额,视线却沉郁地、压抑地落在了墙边立着的宇智波的家徽雕像上。

木叶手无足措地站在离斑稍远的位置,看见斑攥着的那块护额因握力过大,而产生了几道细小的裂痕。

内室厅的障子门大敞着,庭院温热的风正从外吹拂进来。

不知何时,暮春就连尾梢都已全然溜走,时节正式地进入了夏季。院子里的玉兰也过了花季,那些属于春天的花朵业已凋谢,然而斑的庭院却仍旧生机盎然着——柱间在种植植株时,安排得那样精心。甚至保证了斑的院子里一年四季都能有正当季的花为他开放。

夜晚的庭院里充斥着清新的草木香气,随着风飘荡进来,仿佛能安抚心神。只是侍弄花草的本人不在这里,这气味便无法安抚此刻身处宅中的任何一个人。

“父亲……”

木叶不想让斑流泻出那种复杂的痛苦,但他更恐惧于那之下的失望情绪。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已处于流逝的前奏,又好像有什么事物正在悄然地碎裂,就如同斑手里的那块护额……那块刻着自己标志的护额。

他努力地想要挽留,可他却不能真正了解斑情绪变化的原因。对木叶来说,父母无论那一方成为村子的领袖都是没有差别的:“父亲,你,是在为有可能当不上火影而,生气吗?可就算,是妈妈当了,也……”

“这就是你所看到的东西?”斑闻声将视线凝然地投掷过来,木叶为他目光的含义而感到了瑟缩,“这就是你只能看见的东西?火影是我还是柱间,这重要吗?柱间当然有成为火影的资格,除我之外,只有柱间永远有这个资格。”

“但,父亲,你现在,”倘若不是这个原因,那木叶就更加不能明白了,“很、很……痛苦。”

他不想说失望。

“所以你的眼睛只能看到这里了。”可斑这语调与其说是嘲弄,不如说是「你竟然只能看到这里」的浓厚失望。斑收拢着眉宇,用木叶说不出的眼神厉然地钉在他身上,“难道对你来说,对木叶来说,无论水下深潜着多少暗流,水面只要无波就依然平静……是这样吗?!”

“父、亲——”

“说是同心协力,我原以为在握手言和后真的就能成为不分彼此的兄弟!那些阴私的内斗真的早已从你身上杜绝!可仍然,看似风平浪静的村子下所掩盖的,其内核竟仍然是斗争!水面下所滋生的丑陋暗流!一旦出现了火影、领袖的概念,村庄里就立马分裂出了权利的派系,将我和柱间分割成对立的两派,甚至妄图推搡着柱间沿着他们的想法前进……”

木叶为斑爆发的怒意所震撼。

他有直觉般的预感,当下他所面临的场景正位处于一个关键的分叉路口,是承接着往后事件最初的转折点。

有些东西要流逝,但还没流逝。要碎裂,但还没碎裂。要坠落,但还没坠落。

但是能将这一切挽留住的人,真的能是他吗?在父亲的眼里,他真的有阻拦的资格吗?如果世上唯有一个人能拽回父亲偏离的脚步,那就必定不是他。

可妈妈毕竟不在这里。

在这个场合里,只有斑和木叶两个人。在所有事物正在滑落的时刻,唯一能在斑面前发声的就只有木叶自己。

于是木叶努力地在斑面前张开了稚嫩的双臂。可是那太无力、太无力了,就好像无论怎么选都不存在正确答案的选择题:不管他选择了什么都不重要,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满足能左右斑的先决条件。

木叶不打算放弃,可他什么也讲不出来。他实际只是一个概念的集成,只有着直白简明的情绪:他想要变得更好。想要获得两位创立人的爱。

他没有人类那些复杂叵测的思想,因此也就更无法明白斑指出的所谓水下的端倪——唯一反应在他身上的只是痛。隐痛。「成长痛」?

他连他父亲愤慨的根源都不能真正地、完全地去理清,那他所挤出来的句子也只能余下无济于事的干涩:

“和,和妈妈说!只有父亲和妈妈,好好讲,一切都,能解决,什么都会、好起来的……木叶也会好起来,不会再痛的……”

他单纯地认为只要父母好好沟通,那么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他将视角仅仅局限在了斑和柱间两个人身上,幼稚的观点带着他对父母盲目的依赖。

而这话却使斑的眼神完全转变了。

“……你还真是什么都看不见啊。”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感慨道。他漠然地将手里已经稀碎的木叶护额丢到地上,平淡地站起来向屋外走去。在经过木叶时,宇智波斑低垂下了头,“木叶,你应该是完美的才对。我已经,把全部都——”

在斑断然中止的句尾处,他所倾注的情感庞然地朝下压坠着,使他吐出的音节无法承载地颤抖了一下。

木叶感到心慌。前所未有的心慌。

斑以往是爱着木叶的。以他独有的方式深刻地爱着。带着常人所不能承受的浓烈与沉重,甚至于压迫。

但木叶会在这样的重压里感到安心。因为这样偏执的注目就是斑的爱,只有如此才是父亲正在爱着的证明。

而这句话的尾音上也高悬那样的浓烈。甚至于比以往斑所流露出的情绪还要高出千百倍,爱意浓烈得已经抵达到痛苦的地步。

像是……要彻底燃烧殆尽一样,将所有的感情都浓缩在了一处,最后透支出来的所有的爱。

流逝。流失。碎裂。破损。于坠落中。

今宵不知何时已经过去,空中不再悬挂着当晚的月亮。轮替的晨光悄然地攀爬上天际,微弱地映照在斑如玉的脸庞上。

庭院里,清晨的露珠已经开始在草叶凝结,越汇越大、越汇越大,最终无比饱满地坠落到地上溅碎。

“可你的骨头长正了吗?”

这是斑那天推开木叶的手臂走出宅邸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

那之后,斑呆在村里的时间便愈来愈少。

刚当上火影的柱间也很忙,木叶很多时候都是陪着柱间在办公室里度过的。

尽管如此,柱间还是会在批阅文书时抽空跟木叶聊上几句天。而在柱间来之不易的空暇中,他总是会去斑的宅邸看他在不在。柱间很想和斑谈一谈相关的事,但却总是撞不上两人吻合的时间。

是运气不好吗?亦或者是……

柱间没有再想下去。

一直和柱间呆在一起,木叶见到扉间的频率自然也提高了许多。虽说孩童形态的木叶似乎只有斑和柱间能看见触碰,但扉间对这孩子也具备着些许冥冥中的感知。

是扉间首先提出来的。

那会儿他正和柱间一起在办公室处理公务。但在工作的途中,扉间注意不禁往木叶呆着的地方偏移了好几次。最后在反复瞧了那空无一物的方向好一阵后,他才眉头紧皱地弯下腰,将手指摁在了地板上。

“?”柱间注意到自家弟弟的动作,有点儿莫名地从文件山下抬起了头,“扉间?怎么了,为什么突然用上了查克拉感知……”

“大哥,那边是不是有什么……”

柱间顺着扉间的示意望过去,在看清扉间视线的落点后才精神一振,搁下笔惊喜道:“噢噢!原来扉间也能看见这孩子吗——”

“什么孩子?不、所以说那边确实是有人在的对吧?”

扉间额前绷出了一道隐忍的青筋。奇异的是他对柱间这种早就知道的语气并不感到惊讶,不如说、自从那次宇智波斑要求他大哥自尽,他大哥都乐意照办后,扉间就对自家大哥不靠谱的天真程度有了更宽泛的预估。

他收回手指直起身,头疼地斥道:“大哥,你到底怎么想的?!居然就让那家伙一直藏在那边盯着我们办公?这些可是木叶重要的内部文件!而且这气息居然凭我的感知都不能完全定位到,难不成是宇智波斑——”

“扉间!”柱间沉声喊道。他闭了闭眼,将口气缓和下来,“怎么说呢,情况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嗯,让我想想具体情况要怎么跟你说明……”

木叶坐在原处望着他们,安静地歪了歪头。

于是扉间就听到了一个比他预想还要离奇的故事。

更令他无言的是,熟知大哥语气的他,能分辨出柱间言语中的认真成分。无论事件本身有多么离奇、多么难以解明,柱间只要用这样的语调同他说,那这事就绝对是大哥亲眼所见的真实。

木叶也注意到了妈妈和他弟弟在谈的是关于自己的事。他见柱间暂时没有在办公,便起身迈步过来,从侧面轻轻抱住了柱间的手臂,将柔软的脸蛋埋进了妈妈的颈窝里。

柱间在和扉间解释完后,腾出手来拍了拍木叶的脑袋瓜。

这情景在扉间眼里,就像是在看自家大哥演某种无实物的哑剧。但刚才他所查知的那股似有似无的气息,的确已经从那边的角落移动到了柱间身旁……

木叶从柱间的颈窝里抬起一只眼睛,看向神情纠结难辨的扉间。他考虑了一会儿,喊道:“小,舅舅?”

柱间:“……”果然喊的是舅舅吗。这孩子明明很多事都还混沌着并不明白,但却能对父系母系的称呼分得这么清呢?

“他刚才在说话吗?”扉间一边半是接受了这意料之外的状况,一边心下计较起了这事是否会对村子的后续发展产生影响。他向柱间确认道,“他说了什么?”

“这孩子在喊你呢。”柱间说着将椅子退了退,腾出位置把木叶抱在了自己的腿上。他并不介意木叶的称呼到底是父系还是母系,但有些事情还是让他温和地、沉缓地纠正道,“不是小舅舅,你原本还有两个更小的舅舅……但他们现在,嗯、并不在这里。论排行的话,你应该喊扉间二舅舅才对吧?”

“……”

扉间为大哥话中涵盖的那些事物所沉默。他在静默了一阵子后,才迟迟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哪里来的舅舅?就算这个代表木叶的小孩儿将大哥看作是父亲,自己也该是叔叔不是吗?

柱间只同扉间说了这孩子的来历,和只有自己和斑能触碰到他的事实。关于木叶喊斑父亲、却喊自己妈妈的奇特叫法,柱间倒是没有特地向自家弟弟提及。

于柱间而言,无论木叶将自己视作父亲还是母亲,木叶的身份都是自己的孩子,他给予木叶的也都是家长的爱。不管木叶将那爱当做是父爱还是母爱,那爱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只要没有影响到最根本的东西,那柱间也是很能接受下这样新奇的称呼的。

况且……

每次木叶喊完斑父亲,又跑来喊自己妈妈的时候,斑的表情都会显得很微妙。那种微妙柱间实在是很少在斑的脸上见到:不恰当地比喻一下,就好像是在吃龟苓膏?虽然尝到了苦味,但同时又咂出了清爽,是这样混杂着糅合在一起的微妙。

最初那阵柱间为了让斑脱敏,还特地用那种语气——咳咳、那种,老夫老妻结婚多年的语气(他甚至很是揣摩了一番村里妇人们叫自家丈夫的口吻),抱着木叶追着斑喊孩子他爸。

那时候斑的模样,就好像每根毛都竖着炸起来了的大猫,难以忍受又完全拿柱间没办法地怒瞪着。

他很不喜欢别人拿女性称呼往柱间身上招呼,但偏偏柱间自己倒玩得起劲——斑会流露出如此过度的反应,除却他确实存在着的恼火外,更大一部分是被柱间这叫法激起了他自己也不知何来的、纠葛到狂烈的亢奋。

他面皮抽搐,就连眼睫毛都在痉挛般地震颤。而柱间只是大笑着,适可而止地在逗猫逗过头前收了手。偏生木叶慢了一拍,还叠在柱间尾音后面冲斑喊了声父亲。

斑这矛盾的不爽仅针对于柱间,倒也没有要迁怒小鬼的意思。他对木叶颔了颔首,在木叶从柱间怀里伸出手、轻轻地拽住自己衣衫的一角时,默然地垂下眼睑。

那情形很生动。很生动。

……也温柔。

柱间稍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又兜转到了斑身上。而距离斑上次像这样和自己与木叶呆在一起,到底已经隔了多久?

他眨了下眼睛,侧头看向窗外。

火影办公室窗口的视野实在是太好,要是在春天,从这个角度应当能看见很灿烂的樱花。但现下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那粉白的花朵,柱间只在道旁望见了几棵结果的杏树,作为早已入夏的信标。

春天究竟是何时过去的?柱间并没有完全留意到。

“二,舅舅。”

木叶脆生生的童音打断了柱间的深思。

他不很理解柱间在讲该叫扉间二舅舅时,所流淌出来的浅淡哀伤。但为了让妈妈不再露出那种沉郁的表情,他顺从地、流畅地对扉间改口道:“二舅舅!”

柱间将视线偏转回来,先看了看木叶乌黑的脑瓜顶,又看了看还很有些不明就里的扉间。扉间应该是听不见木叶讲话的,但恰逢这个时候,他恰好接在木叶后面自语了一句:

“怎么称呼也称呼不到舅舅上啊……”

“哈哈哈!”

柱间情不自禁地为此朗笑了起来。扉间莫名更甚地皱眉瞪向他,可柱间并没有要为自己弟弟解惑的意思。木叶看着妈妈终于舒展开的眉间,很高兴地扯了扯柱间的衣襟,趁此机会断断续续地表达道:

“妈妈,二,舅舅不好。让你,一直加班、好多天……不能、不能好好找……”

“不对,”柱间抬头环视了一圈桌面上的文件山,认真地指正道,“二舅舅很好。没有他帮忙,我连晚上都得在办公室打地铺啦。”

“好了,大哥。别再舅舅长舅舅短了,还有这种伦理问题我过后再和你谈。”扉间不明前因后果地听了大哥这番话,有些不自在地打断道。他抓起柱间先前搁下的笔,冷硬地塞回到他手上,“既然大哥都知道文件有多少,那就重新把笔拿回去。等把这部分到这部分处理了,”扉间大致划分了一个文件的区间,“我们再来好好规划关于这个木叶的问题。”

“扉间还真是不会柔和地表达啊。”柱间半真半假地撅起嘴,将手里的笔倒了一转。他将笔尖朝着手心,把笔末端递到木叶面前,垂眸看着他用小手握了握笔身,“明明做着那么操心的事,嘴上却毫不留情,就是这样才会有人觉得你很严苛啦。这种时候就该说,大哥——”

“大哥,闭嘴。”

“呜……”

“二,舅舅,不行!”木叶着急地开口,仰头去看柱间乌云密布的消沉表情,“妈妈,笑,笑,别……”

“啊,我没事。”柱间连忙挥散了自己的消沉,笑着用笔末端轻轻戳了下木叶的脸蛋,“别担心。这只是惯例的……习惯的……怎么说呢?哈哈。我并不是真的在难过啦。”

“大哥,”扉间难以忍受地叹了一声,“别玩了。只是动笔。”

“二舅舅……”木叶嘟囔了一声,疑惑地、自言自语道,“好?好……”

柱间胸腔震颤着笑了两声,拍了拍木叶的背,将他从自己腿上放了下来。木叶说话间仍带着小孩子独有的话音,脆生生的、使人怜爱,就好像能驱散所有阴霾与沉郁。

因为孩子的声音——孩子的声音,总是代表了未来、代表了希望……

总是。总是。

 

*

后头再找到和斑相处的机会时,时间已经过去。

斑回村的时刻仍然少。和柱间相遇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偶尔终于遇上了,柱间便会邀他喝酒。

在斑的院子里喝。

托斑以前曾给过柱间大门钥匙的福,在斑不在宅邸的期间,柱间也能进来给他打理一下庭院。

春天的时候斑说过蚊虫会变多,进入夏季,这一点便显露了征兆。柱间在斑的池塘里养了几尾鲤鱼,在傍晚给院里的花草浇过水后,会熏上艾草。艾草的熏香在热夏的夜里闷闷地、沉沉地飘荡着,坐在长廊上时,能看见几星萤火虫在院里黯淡地闪烁。

柱间和斑总是坐在长廊上喝酒,在晚间。

但柱间每次都会把木叶也带过来。

木叶横亘在他们之间,怀里抱着酒壶,眼巴巴地等着机会给父母倒酒。在间隙,他会悄悄去望许久难见的父亲那锋利的、沉默的下颌线。

这样的夜晚会让他联想起那天。

已滑落的那天。

当时木叶真心实意地觉得要是妈妈在就好了。但不知为何,到了现在,柱间明明已经在这里,但却好像还是……

还是……在无声地、默然地滑落。

因为时间已经过去。父亲已经前进,他已经路过最初的那个分岔口了。

木叶低垂下头,安静地抱紧怀里的酒壶。

“斑,你看,”柱间撑着脸,望了会儿院里的景象。最终他视线停留在了那片倒映着月亮的、因水底的游鱼而泛起波纹的池塘上,“如果熏上艾草,蚊虫就会少很多很多……”

“但还是有。”斑视线掠过那几只在院里兜转的萤火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是么?”

“……斑——”

“没关系,柱间。这种事我还是看得明白的:毕竟因季节而出现的蚊虫只是自然规律。”斑放下酒杯,递到了木叶面前。他垂下眼睑,面无表情地看着木叶慢慢用酒壶倾注满自己的酒杯,“它们本来就是世界的一部分。艾草这种温和的法子,只能防治,不能根绝。而夏天的蚊虫本身也根绝不了。就算你没有为我种植这些草木,没有绿荫来吸引它们,它们也会存在……”

“可是,哪能没有蚊虫呢!”柱间莫名有些急迫地朝斑的方向倾身过去,顺直的长发从他肩头柔和地垂落,“再者,花朵的授粉,也会有——”

“是啊,哪能没有蚊虫呢?”斑中断了柱间这平实的科普,似笑非笑地、但眼底并没有笑意,“柱间,我说的不就是这回事嘛?”

“……”

斑端起木叶倾满的酒杯,又饮了一盏。

这壶是村民送给柱间的自酿酒,酿的是早春的樱花。酒这种东西总是如此,在正当季时浸泡下去的物什,却往往只能酿到它时节过了之后才能启封。

酿这樱花酒的人放的冰糖并不很多,对柱间来说甜度刚好,但于斑而言或许就有些寡淡涩口。

而斑只是饮尽。

木叶坐在斑和柱间之间,感觉又有一个疼痛的气泡在身体内部炸开。他还没有长大,身型还是幼童,原是占据不了多大面积的。

可他觉得自己此时将父母隔得很开阔。

他安静地怔了一会儿,放下半空的酒壶,默默站了起来。

“木叶?”

柱间注意到木叶的动作,疑惑地喊了一声,抬起手掌轻轻扶在他单薄的背脊上。

“我去里面,坐。”

柱间皱起眉毛,半咬住嘴唇道:“但是……”

“我想,进去坐。”木叶看了看柱间关切的脸庞,又看了看斑如刀的侧脸轮廓,“妈妈、父亲……你们、聊。好好聊。”在话语的末尾,他又携带上了他纯然鲜明的期盼。

柱间为此静默。

木叶自己跑进了内室厅,斑只是一哂,垂眸将又空下来的酒杯搁置到了一旁。

夏夜的月色很亮堂,混合着艾香,映衬出仿佛宁静的氛围。斑从长廊的木地板上站起身,柱间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斑顺着手腕上的力道低下头,于背光中,他的眼睛显得很乌沉。他凝视了一会儿柱间的神情,嗤道,“你还真想就这么一直干喝酒?”

“……嗯?”

“我去拿下酒菜。”

柱间才像回过神一样,松开了手。

斑去拿的是他从村外顺道捎回来的点心。

打开油纸包,里边是一个个惟妙惟肖的大红蘑菇。但掰开一看,就会发现这实质只是蘑菇造型的甜馒头。

这点心的外观显然是斑将它捎回来的一大原因。柱间掰开这胖嘟嘟的蘑菇馒头,看着里面的红豆馅垂落下眉毛,有些无奈地叹道:

“斑,哪有拿甜点当下酒菜的啊……”

“你不喜欢?”

斑半撑着脸,拿起一个颇能以假乱真的大红蘑菇在柱间眼前晃了晃。

“其实一般来说,红蘑菇大多有毒……虽然长得挺好看吧。”柱间还是举起手里掰开的蘑菇馒头咬了一口,“要是斑买的是普通的白褐色蘑菇,那应该会更逼真一些。”

“哼。”

“不过,”柱间停顿了一下,将嘴里的点心吞咽了下去。他捏了捏手里剩的那半个蘑菇馒头,看着里头淌出来的红豆馅料,“既然斑还会特地给我买这个回来……说明还……不很糟?外面的进展……——顺利吗?”

柱间大抵指的是斑在村外奔波时,顺道帮忙完成的那些委托和事务。

斑这段日子在回村里的时间很少,因此也就很难在木叶的内务上见到他。但他在外面时,还是会为木叶的相关事项出手。

斑维持着半撑着脸的姿势,垂下眼睑。他也将手里的蘑菇馒头拿到嘴边,于菇伞顶端咬合下了一块,反馈在舌尖的是甜蜜的味道。他问:“为什么这么肯定是专门给你买的?我自己不能吃么?”

“……嗯。”柱间摸着下巴考虑道,“但这其实吃上去也只是普通的红豆馒头吧……只论口感的话,斑本来可以买得更简单,但却大费周章地找到了这种专门的造型呢。”明明看上去是惟妙惟肖的蘑菇,咬下去却满含着甜到发腻的馅料。斑这种玩味的针对性所指向的——“我实在是找不出除我之外的第二个人了。”柱间总结。

“哈。”斑笑了一声。他并没有被柱间这样的笃定所冒犯到,反而还很满意似的,确凿地、肯定地感叹道,“是啊……除你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他朝柱间说这话的时候,眼珠盛着一种幽红的明媚,和油纸包里鲜艳的蘑菇馒头相映成趣。

红色的蘑菇大多有毒。

红色的蘑菇馒头是甜蜜的味道。

“……”

夏夜的虫鸣还是在响,在幽远地、规律地、催人入眠似地响。斑没有再延展下去的意思,或许对他来说,这本就已经抵达了话语的尽头。他拿起酒壶给柱间的酒杯满上,再给自己倾了一盏。

月亮在酒杯里晃荡。

斑自然而然地略过了柱间的另一个问题——或者说,他其实两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虫鸣一声接一声。

艾草的熏香随着时间燃尽,已经逐渐变淡了。柱间还是把剩下的那半个蘑菇馒头吃了下去,用不那么甜的樱花酒顺下咽喉。他将空酒杯静置在长廊的木地板上,站了起来。

斑看着柱间走进庭院,弯腰朝角落放置的搪瓷盆里添了几把晒干的艾草叶,亮堂的月光照在柱间的后背上,把他的长发映得绸缎似的乌亮。这场景很安然,很温情,真正使庭院显得温情。像是无波的水面,会让人有种它或许会永远延续下去的错觉。

使人感到爱。继而是痛苦。

柱间重新添完一轮艾草后回到廊前,但暂时没有再坐回原处。他从油纸包里挑了一个相对较小的蘑菇馒头,视线投到斑身后的内室厅:

“我去给木叶也尝一个。”

“他不是不需要吃东西么?”斑挑了挑眉梢,很明确地说,“而且,也尝不到味道。”

“木叶能够尝出来……”

“那就好像在看字典上面的释义。”斑直白地陈述道,“他知道,但不能感受,也无法理解。柱间,他并不真的只是一个孩子,他是村庄。能滋养他成长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人类的食物。不论你在他身上寄托了什么,你要知道他本质是什么。”

“……”柱间静默了一会儿,问,“那斑在木叶身上寄托了什么?”

深夏夜间的月亮太亮了、太亮了,不朦胧。以致于一切都被确凿地反映出来,斑的五官在这样的月色下一览无余,在这一时刻,他眼底暗涌着尖锐的瞳纹,如火如刀,像投进熔炉里烫到红融的刀锋。

斑没有说话。他也不需要说话,这双眼睛就浓重地昭示了所有。

全部。

 

*

最初是全部。

 

*

后头的日子如水一般往下淌。

每次斑从村外回来时,还是会为柱间捎来些物什。有时是顺路碰上的特产,有时则是单纯的几束花枝。

而斑的来去总是很匆匆。在没空停留太久、不能当面碰上柱间的时候,他就会将这些零碎的小东西搁置在柱间卧室的窗前,用一块顶好的小圆石头压住,尔后再一言不发地离开。

木叶见过好多次妈妈在晨起后打开窗,将窗台上父亲留下的物什默默拾进手心的模样。

如果是点心的特产,柱间就会先同木叶分享着尝几个。无论口味对他来说合不合适,他总是会尝上几个的,余下的再分给村里其他的孩子;如果是斑折下的花枝,他就会耐心地修剪枝芽,尝试着进行扦插,将它们种植起来——斑或许也考虑过柱间惯来爱摆弄花草这一点,每次折的花枝总是很完整。

而那些只是用来压住东西的小圆石头,柱间也会一一稳妥地收进抽屉里。

柱间曾笑着和木叶说过,这种石头最适合用来打水漂。

可我们的初代火影大人要什么时候才能抽出闲暇来打水漂呢?或许还是有。硬要抽空的话,总是有的,在他深夜下班的间隙;在他坐在自己的颜岩上眺望村落的间隙;在他为斑庭院打理修整时,顺道将鱼食洒下池塘的间隙。

那片池塘其实也非常适宜打水漂。

然而,柱间抽屉里的小圆石头仍旧只是越积越多,并没有任何减少的迹象。

时节的更替也已经不再体现在斑的庭院里——而是更为直观浅显地体现在了斑折来的花枝上。

从绣球、茉莉、蓝雪花、大花萱草,夏季在盛放的花卉几乎在柱间的窗台上轮替了个遍,一直到最后的秋海棠。

秋天到来了。花朵、树木、叶藤,一切事物最终都要结成属于它的果实。

而柱间在夏天还在的时候,也曾某个时刻,问过斑想不想吃龟苓膏。斑告诉他会苦,柱间说可以放蜂蜜和炼奶。

“但还是会苦,”斑说,“因为龟苓膏本质就是苦的。”

柱间望着他,望了会儿。最后说:“原来斑不喜欢吃啊。”

“……”斑莫名地凝视着柱间的神情。他不很明白,但还是又开口道,“不,也能吃。”

可他们到底没有在这个夏天一起吃上龟苓膏。

后来斑在柱间的窗台上独自放了一小盒。他大抵是专门去找了做这个的铺子,这份龟苓膏是用正宗的龟板和中药熬制的,斑甚至还记得放上柱间那时说的蜂蜜和炼奶,分装在另两个瓶子里,方便让柱间按照自己喜欢的比例搭配下去。

但最初柱间问的只是斑想不想吃。

“只有一份。”那时木叶握着柱间的袖子,仰头看着妈妈手里那份包装古朴的龟苓膏,“父亲他,不吃吗?”

“……是呢,”柱间只是笑着回答他,“只能我们两个吃了。木叶会觉得太苦吗?”

木叶摇摇头。

他能尝出苦味,但他不能感受。

于是夏季过去。

柱间再等到斑那边来主动约他时,地点已经定在了南贺神社。

柱间有考虑过是否要带木叶过去。

在往日,在难得捕捉到斑停驻在村里的时刻,柱间总会乘机邀他喝酒,或是请他吃饭。斑不怎么拒绝,但每回柱间都会在他应下之后,把许久难见父亲的木叶也带上。

木叶坐在他们中间。在每一次柱间邀约斑后,他们私下相处的时刻。

柱间总是想让斑再看这孩子,再多看看这孩子。这或许是执拗,某种有所预感的、笨拙到徒劳的挽留。

这当然很笨拙、甚至是完全相反的努力,因为斑每见木叶一次,眼底的事物就更坚硬一分。木叶在的场合,柱间同斑的对话便会比往常还要艰难,在所有话语都被掐断后,余下只有无尽的缄默。

在那会儿,唯一能有所慰藉的是,与自己共同缄默的对方还在这里。还在此处。还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身旁。还在和自己饮同一壶酒。

柱间实际隐约晓得,或许那些时刻,木叶不在,斑会说些旁的话。可他想要维系的不仅仅是斑与柱间,而是斑与柱间与木叶,后者所占的比重才是更重点的一部分。

只是,他终究还是笨拙,所想要的和所造成的背道而驰。

因而柱间在赴约南贺神社前,有重新考虑过是否要带着木叶一起去——再者,那个场合可能会发生的情景,真的适合木叶目睹吗?

所以,在最后,柱间只是一个人去见了斑。

柱间到得很急。他在接到斑的消息后,就中断了手头的一切事项前来赴约,甚至连火影袍都没来得及换下。

在站到斑面前时,他才想到了这一茬。柱间下意识地想要抬手理一理曾被斑说累赘的长袍,但他手指动了动,还是没有真正抬起来。

而斑的视线也已经不再停留在那上边了。

他只是看着一旁的石碑。

柱间大致在赴约前就有预感。不确切,但有预感。他不知道将要从水面下浮起来的事物是什么,他只是知道水面下确实沉潜着事物。

任何东西在成熟前都有其征兆。

而他仍旧还是希求挽回。

石碑,道路,族人;千手与宇智波,火影与下一任火影,原初的梦想与未来的梦想。

在密室里,斑被火光舔舐的脸庞显得很好看,一如既往地。但同时,又带着晦暗的沉凝,使那昳丽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木叶不能没有你……”在谈话的尾端,柱间依旧这么声明着。他低下头复杂地闭了闭眼,仍然带着期望朝斑伸出了手,“斑,你作为……火影的左右手,来协助我吧。那孩子也……需要你作为父亲来引导他。总有一天大家会明白你的真心……”

“柱间,你还是在用熏艾草这种温和的法子啊。”斑垂下眼睑,转回头来低沉地笑道,“水面只要无波就依然平静,碎掉的器皿只要黏合起来裂痕就能被忽略……你也这样看吗?”

“不、不是,但我们可以一起去改——”

“我不单单在说千手扉间对宇智波做的那些事。看得再远一点吧,柱间:从一开始的两族协力,所映射出来的也不过是一场刀光不在明面上的斗争……正因为和你交付了真心,才让我更深刻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不是这样的,没有那种事!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柱间。”斑兀自打断他,“你为什么单单这一次没有带那个孩子过来?”

“……”柱间垂下了手。

“你觉得有些东西不该让它看到,对吗?可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他并不是一个孩子,他是村庄,这才是他的本质。是他去承载村民,而非村民去承载他;孩童因为年幼懵懂而被大人捂住眼睛尚还可以理解,但村庄在他孕育出来的疮疤面前视而不见就不可原谅。”

“斑,这是我的决定,是我的错,不是那孩子想……”

“看清现实吧,柱间,别再这么低声下气了。他作为村庄,无知本身就是种错误。”斑的口吻带着陈述事实的平静,因不断失望而酝酿沉淀出的平静,“在这段日子里,看得越多,我就越明白——木叶并不是理想的木叶,他有的只是一根本就歪曲的脊椎。歪曲的骨骼只能被歪曲地维系,我原以为该当完美的东西,无非也是在被阴私丑陋地运转着。而这种无法调和的矛盾,正是构成这世界的一部分……”

柱间抿紧下唇,瞳仁明亮地随着篝火颤动了一下。

“这里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梦想,柱间。”斑终究还是说,轻声地。就好像悬而未决良久、终于在此刻坠落下来的剑刃,“我要离开村子,去寻找另外的路。”

“……斑——”

柱间无法插上话。言语如此匮乏,如此无力,就好像无论如何都抵达不了斑的耳膜。

还是说,他是否还是在关键的节点上作出了错误的选择?如果把木叶带过来,会改变斑最终的决定吗?

……会吗?

 

*

斑先一步离开了神社的密室。

他才刚刚回到地面,就捕捉到了木叶小小的身影。

按理来说,木叶独自一个人应该到不了这么远的地方。但他的的确确站在这里,单薄的、渴盼的、无力的。

他当然很无力,因为他徒有想要挽留父亲的本能,徒有父亲行将远离的预感,却从来不能真正明白父亲痛苦失望的根源——那他又能挽留什么?

他看不见,他不能理解,他无法感知。

最终木叶仍旧只能干涩地、笨拙地朝斑喊道:

“父亲……”

斑只是厌倦地乜了一眼,并没有停下脚步。

“你已经不是了。”

他没说「我」已经不是了,而是「你」已经不是了。

改变的主体是木叶。

可木叶又能做什么呢?他只是一个村庄,村庄本来就仅仅只是一片不会挪动的土地,能决定他会成为什么模样的从来不是他自己,而是居住在他身上的那些人。

秋天的黄叶从他们之间飘落过去。

 

*

柱间抽屉里的小圆石头再也没增多。

斑最后送的花枝就是那枝秋海棠。

柱间其实知道,斑挑花从来不看品类——他也分辨不出那些花儿该叫什么名字。他只看花朵是否正在盛放,模样是否讨人喜欢,是否是他这次遇到的所有花中最好的那一枝。

但最后的花竟是秋海棠。这并非斑有意为之,然而这偶然的隐喻又是如此恰好,仿佛某种昭示。

它有离别的意思,也有离乡的意思。

离愁别绪。

也寓意着无法善终的情感。

这是斑送来的花枝中,柱间唯一没有尝试进行扦插的一枝。他只是将那些花压进书里,压成了一柄干花签。

而木叶在一旁撑着脸,瞳仁乌沉沉地望着他这样做。

扉间在最先那会儿,询问过柱间关于这个木叶的情况,只是他的着重点更多放在对方是否会影响村庄本身的运转上。

在反复验证过这孩子仅仅只是一个概念的集成、是虚拟的投射,左右不了现实事态的发展后,扉间才勉强按捺着不放心让大哥带着木叶四处转。

只是,在和大哥相处时,看着大哥在对着旁人所不能见的木叶互动时,扉间实际也有好奇这孩子、代表着村子的这孩子到底长什么模样。

柱间大致形容对扉间了一下: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还没长高,手和脚都小小的,仍稚嫩。肤色健康,发丝柔柔软软,很安静,很乖巧。

“还有,”柱间最后说,“他有一双和斑很像的眼睛。”

而扉间只是皱眉,开始继续整理起他手头的文件:“不要再说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了。”

木叶在最初,也有问过柱间,父亲几时会回来。

他问的频率并不高,或许是不喜欢看柱间每次回答时对自己扬起的笑脸。但他还是,偶尔,忍不住会问。

他实际有惶恐,因为他愈来愈痛。除了身体内部不知何来的痛,又添上了心神仿佛被撕裂的痛。就好像构成他的那两块拼图,其中一块正生生地从中剥离,使其逐步残缺。

但他已经不再和妈妈说起他这从未消失的痛感。他只是忍耐。

或许如此,在妈妈眼里,他就仍然是健康的。

——就好像不管潜藏了多少暗流,但只要无波、就依然可以被视为平静的水面。

「……是这样吗?!」

在一切绷紧高悬而又行将坠落的那晚,父亲的质问木叶无法回答。

他只是恐惧。恐惧于在妈妈面前也暴露出歪曲的脊椎,恐惧于因再度暴露出自身的缺陷,而像让父亲失望那样、让妈妈也对自己失望。

木叶不懂得。他因不懂得而期盼着。父亲终有一日回来后,能像当初跨过宇智波与千手的仇恨、在战场上攥紧对方握着苦无的手那般,在木叶的这片土地上再次与妈妈双手交握。

然后他们就能回到最初的样子。

父亲,妈妈,还有木叶。

 

*

柱间说木叶有一双和斑很像的眼睛。

而或许,木叶在某些特质方面则更像柱间。

柱间不能说不懂得。但他却仍然像木叶那样期盼着,怀抱着那样的期盼,等待斑终有一日还是会回来。

往后的年月,时节的过渡变得不再那么鲜明。自那最后一枝昭示着秋天的海棠起,日子仿佛是加速的沙漏,在村子与事务间的忙碌中,秋与冬、春与夏,一个又一个季度,就那么流转而去。

时节总是会再来的。秋天过了就是冬天,冬天过了就是春天,春天过了就是夏天,夏天过了便又来到了秋天……但时节又似乎没再来。

悬挂在斑上翘的唇稍处的、初春枝头新结的花苞;在斑显得温情的庭院里,晃悠悠地倒映着夏夜明月的池塘与沉沉熏着的艾草香;还有那搁置在柱间窗台的、一束又一束的秋季的花枝。

那样的时节没有再来。而与之相关的冬季也由此缺了一个角。

直到某一个初冬,宇智波斑携带着摧毁一切的风暴,来为柱间与木叶补完了最后的时节。

那是一年中最终的一个时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