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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过去诸多年月，方多病都会清楚记得那个岭南洪灾泛滥的初夏。时令惨淡，荔枝收成不好，即便如方氏那般大富大贵之家，入夏时也仅得妃子笑一篓五十颗而已。
五十颗妃子笑，方多病他爹吃掉一颗，嫌甜齁嗓子；方多病他娘留下十颗，说用多了上火须得少食；方多病他小姨要走二十颗，欢天喜地拿去小厨房想制荔枝冰。余下十九颗都被方大公子装进麻秸盒里，拎在手上，趁着夏中还没烂透冒出酒味，连夜追去那咯吱咯吱作响的吉祥纹莲花楼，带给莲花神医尝尝甜头。
于是你一颗，我一颗。然后你又一颗，我再一颗。两人齐心剥出高高一堆荔枝壳。一口气分到最后剩下一颗，方多病才哑着嗓子摆摆手，说老子不吃了，老子的老子说得没错，这玩意儿确实甜到齁死，都归你得了。
正吃得津津有味的李小花自是恭敬不如从命———虽然很想说你刚吃完九个事到如今就不要马后炮……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果然还是识时务地保持缄默为妙———遂笑眯眯熟练剥去荔枝外壳，将雪白剔透的鲜嫩果肉全填进嘴，还不忘最后施施然舔舔指头。
……至于夜里俩人先后因上火流鼻血而闹腾起来又是打水又是洗脸又是搓枕套云云……那都是后话。
剥出的荔枝壳山没有被李莲花急着扔掉变作山坡上的一抔土。而是晒过一夜月亮后，在第二天被俩鼻孔堵着布条的李神医搬来水桶洗净，然后排排晒干，接着再被丢进锅里煮到沸腾———显而易见忙得不亦乐乎。同样鼻孔里塞俩布条的方少侠对此大感稀奇，瓮声瓮气地问李小花是不是吃饱了荔枝撑得没事干，如果实在闲就把门口同样被自己捎来的两头蒜扒了。
李莲花但笑不语，只一味把他昨晚换下的中衣往荔枝壳汤里扔。还要用竹竿炒大锅饭那般翻翻挑挑，对“扒两头蒜”的颐指气使充耳不闻。如此丁零桄榔忙过一日，又是煮衣又是过水，又是脱水又是晾干，忙到方多病从山下镇里溜溜哒哒提溜着两提桂花凉糕回来，才写作献宝读作显摆似的将染制的中衣给他看。
纯手工染就的藕色中衣，直要惊掉方少爷的下巴……李莲花，给你两分颜色，就真要开起染坊来啊。
李小花支支吾吾。
啊……这怎么不算一种谢礼呢？
一骑红尘妃子笑，小花知是荔枝来。
然而方多病到底没有把这十九颗荔枝壳熬制的中衣穿在身上。经年后才会夜深忽梦的少年之事，昔年强撑脸面故作嗤之以鼻姿态的藕色衣衫，如今被叠放齐整，摆在日晒不到风吹不着的衣柜上层。
不敢穿，亦不敢碰。习武之人手上常年拿刀握剑磨出的老茧会给它磨出一片毛剌剌的勾丝，叫方多病总要回想他拾起李莲花落在枕上的断发时，也是如此手感。
更遑论洗它晾它，唯恐弄淡颜色掉回它最初的本白。
毕竟如今，再难有用十九颗荔枝壳染出的藕色衣裳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