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John Reese一生碰到过很多匪夷所思的问题。
比如为什么他在宾馆借酒劲睡得好好的会突然出现一个奇怪有钱人把他绑走还振振有词地戳着他的伤心事就为了拉他日行一善。
比如为什么挨了颗导弹还在活蹦乱跳的前同事要给他捆上倒计时还剩两分钟的定时炸弹害得他大半夜的在楼顶吹风等死。
比如为什么那个后来成了他老板的奇怪有钱人会为了阻止他被前同事的炸弹炸死站在他面前和一个五选三的随机概率问题搏斗。
再比如,为什么他会是个舍不得老板被连累的大好人搞得现在还要绞尽脑汁思考如果碰上不幸的40%他应该采取什么紧急措施来避免两分钟后两人暧昧不清地混在一起。
身上的炸弹是小型的,薄得能塞在衬衫下面招摇过市,也轻得不会妨碍他和Snow帮Kara跑腿。虽然足够让爆炸原点的两人粉身碎骨,但是连带伤害一定有限,波及半径最多只会有数十米。而早在倒计时启动之前,这栋楼和附近街区就因为炸弹威胁被清空了,现在留下的只有警察、消防、炸弹本人……还有眼前的小个子朋友。
Reese看着这个毛茸茸的头顶悄悄叹了口气,封锁工作太不到位。
这天台其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平坦宽敞、微风习习,很适合设宴待客——没有吃的也没有酒,只能干巴巴地清谈并辅以炫目又响亮的单发烟花作余兴节目,诸位宾客需转移至安全距离外观赏——可惜该来的人不来。
虽然和Snow相看两相厌,但他如果真的还有一丝良心未泯、愿意陪自己完成这出自我牺牲的英雄故事的完美谢幕,Reese确定自己也会不计前嫌,看在这一周难兄难弟的份儿上给他一些好脸色,甚至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与他建立一些友谊再一起死去。不,这绝对不叫殉情。真要殉情也得是……
这个更不对,Reese盯着面前紧张得微微发抖的Finch愤愤地想,这个人根本不该在场。
但他真没办法,他刚刚已经努力对着这个人散发出用血和火锤炼了二十年的杀气,他都拿枪警告他了!但是他这个文弱的搭档只是皱着眉毛坚决地盯着自己的眼睛,对峙的那一瞬间Reese就被心虚打败了。他默默在心里找了个借口,谁让他是老板呢。
这下坏了,旅人长途跋涉来到安眠之地却被人扰了清净,Reese的目光飘向远方。但也好办,这栋楼有50层,每层按3米算,整栋楼大约高150米。重力加速度用10吧,顾不得那么多,一秒5米、两秒10米、三秒45米、四秒80米,就这里了。
离地70米是个很好的位置,离顶楼和地面都很远,很适合变成直径40米的喧嚣大火球;离天堂、地狱甚至人间都很远,很适合独自死去。
也就是说,在最坏的情况下,需要在倒计时至少还剩下四秒时到达天台边沿。现在两人的位置到最近的边沿的垂直距离只有区区6米,三两步就能摸到围栏,借势一翻就到空中,潇洒又体面,不过两三秒,世界就会暂时变回平静又安全的样子。
只是这个高度的爆炸产生的飞溅物可能被不可控地抛向任何地点,第二天如果有过路人无意看见某个碎片并因此受到精神伤害的话,希望他/她愿意晚上在梦里接受Reese最真诚的道歉。
Reese晃晃脑袋把不合时宜的幽默从脑子里摇出去,让思维回到正轨,最终打定了主意,在倒计时最后七秒时离开Finch身边。
随后一个问题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让他没由来地觉得这个计划出现了一个会造成极其恶劣后果、让他从拯救一条街道的英雄变成毁灭世界的罪人那样大的纰漏:这种死法会不会冲击太大?
什么冲击?Reese开始思索,物理冲击吗?
不用担心。如果询问Machine"一个相当于1kgTNT的炸弹在高层商用楼外侧距地面约75米的位置发生空中外爆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她也只会将最显著风险锁定为近域窗玻璃或幕墙板破碎与坠落碎片对行人、车辆造成的二次伤害。而即使没有那样强大的理论推演能力,Reese也可以确信钢筋混凝土和精妙的力学结构能帮这栋建筑挨过那一下,这是实践派的经验之谈。
那是什么?生物学本能让Reese的大脑在倒计时归零前试图做个临终关怀?
可是早在得到Reese这个名字之前,这一时刻就已经反复在他脑海中进行演练彩排,黑夜、爆裂声、鲜血飞溅、心跳归于沉寂、无名之人暴尸无人之地。这些都完全不会造成困扰,反正不会比某天早晨吃到的一个怪味甜甜圈造成的困扰更多。甚至在内心深处,在那个从来不对任何人敞开、只收纳Reese对自己碎碎念的小盒子里,拨开所有的闪着光的信念和沾着泥的自我厌弃,在小盒子的最深处能找到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小纸条,平静地坦然地,写着对这一刻期待已久。
真想不明白。倒计时越来越少,不安越来越重,Reese懊恼地想挠挠头,但是乱动只会加剧Finch的紧张——同时增添一些不满,因此Reese只能被迫安静地站在那里,用脑内乱窜的神经电流代替四肢的活动排解焦虑。
用排除法吧,这总是一个好办法:
现在他身上绑着一个倒计时只剩一分钟的炸弹,站在一栋50层高的大厦顶楼,面前站着一位正在拆弹的好心朋友,在拆弹失败的假设里,为了防止这名朋友被波及,Reese会在倒计时仅剩七秒的时候拔腿跑向最近的边沿并翻越过去,保证炸弹在空中合适的地方爆炸。
分析可得,关于"冲击太大"这一谜题,现场存在以下三个可能的受害者:第一是大楼,但这栋楼塌不了,就算再加上Snow身上的那个这楼也塌不了;第二是Reese自己,但这是必要的牺牲,不用考虑;第三是Finch……
Reese更具体地想象了一下到时候的场景。他对自己的短跑能力很有信心,在Finch察觉到他的意图后、但是抬手能抓住什么前,Reese就会到达既定的位置、完成既定的飞跃,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腿脚不便的朋友只能匆匆沿着他跑过的路径来到他坠落的地方,在能探头看见他之前就会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或者更不幸地,如果到得早一两秒,或许还能目睹他翻飞的衣角,以及他变成烟花的那一瞬间。
哦,Finch会眼睁睁看着他的朋友以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从他眼前消失,随后一声巨响,天旋地转,再也回不到从前。
Reese突然感到一阵站立不稳,Finch一定会自责,因为他曾有三次机会可以找出那把能让他们俩回家的钥匙,但是因为他的错误抉择——因为狗操的概率游戏的一点小小的失利——他又变成了孤身一人,他们两个都又变回了孤身一人。
但这一切明明都只是他自己的错,Reese绝望地想,是他的过去找上门来,那十年恶行累累,他活该被关进监狱又套上炸弹在心力交瘁的两周后死在半夜没人知道的屋顶,散落一地尸骨无存的那种。说实话他不太喜欢——最理想的预想是枪伤,经典款,干脆又致命,尸体也不会太难看——但也不能太挑剔,毕竟就算是不太体面地铺满整个屋顶,也比让他用卑劣的死亡将豁出性命来救他的高尚朋友拖进孤独和自责的泥沼的结局强一万倍。
于是,就像Finch疯狂思考如何从最后三个毫无规律的数字里找出那个正确的一样,Reese开始疯狂思考怎么好好利用最后一次报错到倒数七秒之间有限的几秒或十几秒,尽可能地让Finch在他走后觉得好受一点。Reese觉得自己的任务比Finch的困难多了,可是他又能向谁抱怨?
那么,首先要说的是"谢谢",两个音节,只占用半秒不到,同时附上最真诚的微笑。
这是他对最想对Finch说的话——谢谢,因为慷慨的薪酬,因为那份生日礼物,因为愿意成为他的朋友(关于这个,Reese认为自己的努力可能更多一点),因为把Bear照顾得很好,因为让他有了一个家,因为给了只会带去毁灭的他还能再拯救些什么的机会,因为一次又一次救下他并推迟那些早该到来的时刻,而即使这次失败了,Reese也会因为Finch让他知道这世界上还会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再说一遍谢谢。
如果Reese愿意把认识Finch以来产生过的所有感谢的念头一字一句全都写进圣诞节贺卡里,那么——假设他知道那个地址——Finch家门口的小邮箱会被塞得满满当当。可惜时间有限,到最后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这不到半秒的两个音节而已,希望他都懂。
第二句话会是"这不是你的错"。
Reese不太确定Finch能不能听进去,他一定要听进去。为了确保这一点,Reese决定把两只手按在Finch肩上,低下头让视线平行,蓝眼睛望进相同的蓝眼睛里,一字一字说给他听,像电影里的慢动作特写那样,把这一幕刻进他的天才大脑里。
然后,Reese会开始祈祷,祈祷Finch当场听懂这句话而后平静接受。
如果不行(大概率不行),祈祷他能在无数个被爆炸惊醒前的梦里,有他脑子里的这个Reese一遍又一遍地把"不是你的错"说给他听。
如果还是不行,祈祷世界上真的有幽灵,半透明的Reese会打破所有科学法则或者什么"不可干涉"之类的玄学法则找到办法亲自告诉他。
最后,祈祷他们不要因一时情绪波动产生更多肢体接触——Reese不愿意在跳楼变成烟花之前还得用力甩开Finch的手甚至把他从怀里推走,残忍程度翻倍。
然后第三句话得是……Reese突然想到,如果真到了那时,Finch会对他说些什么?时间紧迫性命攸关,即将失去朋友的不止他一个,他不能那么自私地只让自己讲话而不给面前的人一个空档,对不对?那他会说些什么呢?
Reese都不需要调用他优秀的侧写能力,一句"我很抱歉"就仿佛已经在耳边响起。然后自然而然地,他看到他们两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黑夜的天台上,在审判落下后交换最后的轻语。
微笑,"谢谢。"
垂下视线,"我很抱歉。"
蓝眼睛望进同样的蓝眼睛里,"这不是你的错。"
颤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微笑,"我等独自死去的时刻等了一辈子,结果到最后还有你在这里。"
无言。
微笑更多,"因为你,我感到很幸福。希望你也能这么想。"
沉默。
轻松,"你愿意帮我一个小忙吗?"
紧绷,"什么?"
瞥向角落,"之前无意听到Kara在顶楼布置了什么,我想着万一能找到线索交给Carter的话或许还能阻止她才来这儿。既然你也在,能帮我看看那边吗?"
转过身,"好。"
十。Reese看着Finch的背影。
九。至少让他离爆炸的这一侧更远一点。
八。再见,Harold。
可是不对,Reese被自己拙劣的想象逗得几乎哑然失笑。先不提Finch会不会被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诓走,离倒计时归零只剩三十六秒,对话根本没办法进行到那个地方,可能讲到自己等死等了一辈子就得去跳楼。
时间太短了,Reese发现自己突然感到一阵愤怒,还有那么多话要对他说。那么多已经成型的句子就等在舌尖,那么多等待组装的词语还堆在脑子里,那么多没能来得及变成语言的感受正流淌在血液中。
或许有一种外星人可以依靠脑电波进行思维透明的交流,将所思等同所言,这样Reese才能把大约共计11GB的想法以光速无损传输进Finch脑子里。
可惜人类不行,这点时间怎么够。
十八。来不及讲话就吻他吧,一个念头悄然出现。
十七。Reese听见自己的心脏猛然鼓噪起来。
十六,3。胸口Finch输入密码的触感适时传来,Reese几乎以为他发现了藏在炸弹、皮肤和骨头下的那一拳大的躁动不安。
十五。Reese默然看着Finch颤抖的犹豫不决的手。
十四,0。以朋友的身份死在他眼前已经很糟糕了,结果临死前还要告诉他这其实是一份无望的爱吗?
十三,9。Reese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没那么混蛋。
十二。可是他真的想吻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十一,5。那这样吧,要是炸弹成功解除了,要是两人都能活下来,他就吻他。
十,Unlocked。Reese扯了一下嘴角。
九。周围只有风的声音。
八。不。
七,CANCEL。他不会吻他的。
Reese仿佛从来没呼吸过那样吐出一口气,他隔着一层眼泪,看着如释重负的Finch,也看向他身后的黑夜、远方的灯火、黯淡的星空,更望进10的120次方种交织的命运和那时尚未落定的唯一一个结局。他想,
他愿意为他而死,更愿意为他而活。
可是他不会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