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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怜侍是一只鸟儿。他看到胸脯雪白的羽毛、他振翅飞下树枝。雪白的翅膀一扑一扑,风也呵呵地响。好熟练,好像他本来就是一只鸟儿。翅膀好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扑一扑飞越了森林与海洋。翅膀在扇动,目的地是哪里?御剑眼看跨越了大洋上空,万物在他眼里好小好小,夜晚绵延的灯光是在大地上描绘的漂亮线条,大海卷起的波涛也只是巨人随意捏出的皱褶。他飞过树木、水潭、沼泽,他的翅膀依旧扑扇着,他感觉不到饥饿,他感觉不到口渴。他的翅膀代替了他算计的脑袋,他的翅膀卖力地扑着,风声也和着。
他渐渐感到翅膀不再那么用力扑扇了,如他所料,他稳稳停在树杈上,圆眼睛正对着一扇窗户。窗户那儿有什么?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从未有过的强烈好奇心驱使他振翅、飞上窗台。他稳稳停在窗台上,圆眼睛终于看清了。
是成步堂龙一的背影。御剑终于环视起自己究竟在哪里,他站在成步堂律师事务所的窗台上。成步堂突然转身,对上他的眼睛,然后又转了回去。他原是已死之人,但他变成了一只鸟儿。他不理解上天的苦心,但那一眼好像是给他下达了指令,小小的、算计的脑袋被一句好简单的话占领:你要让他认出你啊。
为什么?白鸟更不解了。他是心灰意冷之人、他是下定决心销声匿迹之人、他是义无反顾赴死之人。那么,如此的他,为什么要被认出?选择死亡时的薄春辗转翻越成了炎夏,夜晚能听到蝉正嘶叫。他突然就渴了、饿了,口腔和胃终于激活。御剑用鸟喙啄打玻璃,嗒嗒嗒响。屋里那人又转过头、站起身、推开窗,他狐疑,试探着:你好?
看啊,这男人依旧傻气,他只是一只鸟儿啊,为什么要向他打招呼呢?他一跳一跳到内侧的台子——鸟儿要么在天空飞,要么在地上蹦。成步堂道:你想喝水吗?嗯,这男人其实也没那么傻气。御剑张张嘴巴,只发出了叽叽喳喳的鸟鸣。用语言交流是灵魂的本能,但他是一只鸟儿。他笑:我去给你弄水。成步堂伸臂关窗,把白鸟拢在躯干投下的阴影里。成步堂出去了,御剑抖抖身体,抖掉尘土,安静地观察屋子。白纸散得满地都是,乱七八糟,好像屋内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白纸赢得了胜利似的。他飞下台子,用喙叼着白纸的一角打算堆起来,可是他刚扑扇起翅膀,成步堂就端着水回来了。成步堂慌慌扑向白鸟,脚下生风,御剑以为他也要变成鸟儿,变成一只蓝鸟了。他飞起来,飞到成步堂够不到的高度。成步堂没翅膀,没飞起来,又来不及躲闪。于是砰一声砸在地上,手里端的水却奇迹般稳稳站住了脚。御剑看见水又飞了下去,把喙里叼着的纸撂在茶几上。成步堂抬起脑袋就看见那只白鸟在喝水。尖喙钻进水里,漾起水圈儿。他不慎就看入了迷,好高傲的白鸟,和他见过的所有鸟都不一样,连低头啄水的动作都极具他无法言明的美感。白鸟、尖喙、清水,好不漂亮,好不高雅。成步堂自己也无法理解,普通的鸟儿喝普通的水,却重重拨弄了心弦,不,说成重重敲了心里那面小鼓也不为过。他喜欢这只白鸟,喜欢极了。他想留下这只白鸟,他想为这只白鸟提供水和吃食,他想给这只白鸟遮雨的屋棚。他的视线里全是白鸟,白得发亮、发晃,亮晃晃的使人眼晕……他遽然想起一张白花花的纸条,白花花的纸条上是黑压压的字,那纸条向他高声叫喊、宣告:御剑怜侍选择死亡。御剑怜侍选择死亡!轻飘飘的纸条要带来如此沉重的讯息!他疑惑、愤怒。疑惑和愤怒是徒劳,检察官御剑怜侍选择死亡,他带着无聊的、不值钱的自尊心慨然赴死了,只留下一张比羽毛还要轻的纸条。白鸟不知道成步堂心里的弯弯绕绕,喝了水不能管饱,于是他又叫唤了起来,他想说他饿了,他想吃东西,但他只能叽叽喳喳叫唤。成步堂也不知道白鸟心里的弯弯绕绕,他一心以为鸟儿喝水喝得高兴了,正谢他呢。他说:不客气,不客气,你想喝水我就给你水,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不,不,不,御剑心里疯叫着,我要吃东西啊,我饿了,我饿了,你就不能给我点吃食吗?
成步堂不理会他了,他走了。可怜的白鸟只能饥肠辘辘地站在地上,他没力气了,跋涉千里消耗的能量要补回来,他想要些吃的,鸟儿都吃什么呢?虫子?御剑想了想那蠕动的、胖胖的虫子,那太令鸟反胃了。米粒?干巴巴、硬脆脆地嚼?总比虫子好吧?可现在是吃什么的问题吗?成步堂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只徒劳鸣叫的鸟儿。即使他声声啼血,即使他声嘶力竭。他盼着成步堂能想起鸟儿也要吃东西。
成步堂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份拉面。他还是那么喜欢拉面。他准备吃自己那份拉面了,御剑心生一计。他蹦到、飞到拉面旁,作势要啄成步堂的晚饭。果然,成步堂忙端起自己的拉面,端起来又愣着。他恍然道:哦,你饿了。白鸟叽叽叫,恨自己不能出声同意似的。成步堂提溜出一根拉面放在盖子上:吃吧,吃吧。他又不急着吃了,痴痴看着鸟儿。喙尖儿被用来切割软韧的面条,切成一段一段的,几下儿就把一根面条全钻进嘴里了。御剑吃得很香,许是饿得厉害,许是成了鸟儿,不必在意碳水摄入对身材的影响了。白鸟吃得高兴,成步堂也高兴,他吃吃笑,笑着笑着就有眼泪从眼角沁出来。他由着自己笑,由着自己哭,笑得开怀,泪从眼角逃脱,像两条决堤的河顺着双颊直下,御剑看着成步堂,好奇怪,他为什么要哭?他听见成步堂嘴里咕叽咕叽说着什么,他听啊听,听见他在说:御剑。
白鸟连向后蹦了一步,他认出自己了?御剑心里好忐忑,好期待,他忐忑地期待着,他期待地忐忑着。他被认出来啦,这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执念啊。可是成步堂只是一个劲儿哭、一个劲儿笑。哭得似疯似癫,笑得双颊湿润。御剑不再思忖自己有没有认出来了,成步堂在哭,在喊着自己的名字哭。为什么要哭?我就在这里啊。哦,哦,我是一只鸟儿,我已经留下那张纸条赴死了……白鸟不想看他哭,他是鸟儿,他该怎么办?好在成步堂不哭了,他抹干眼泪,眼睛肿着,眼底下红着,嘴唇翕动着,表情很冷漠,很痛苦。
成步堂养着白鸟,还专门留了窗户缝便白鸟进出。白鸟不出去,因为他发现自己离不开这里,飞远了就觉得身子沉。成步堂还是留窗户缝,进了飞虫他随便捡张纸驱赶,跳起来赶、跑着赶,像一只鸟。御剑日日看他赶虫子。成步堂也终于不忘鸟儿要喝水,更要吃饭。他变着花样给鸟喂食,琢磨鸟想吃什么、爱吃什么,就是不琢磨鸟能吃什么。御剑暗想:好在他称不上只真的鸟儿,吃什么都没事。细心的鸟儿发现他总是沉默,盯着纸、盯着某点,眼神也空,空得像失去了什么似的。鸟儿的脑袋太简单,他缓缓地处理着成步堂的怪异行为,却怎么也不能通过缜密的逻辑找到原因。成步堂毫无理由的哭泣、成步堂不能摆脱的沉默、成步堂不可抑制喊他的名字。哭泣、呼唤、沉默是御剑再也拼不起来,也不知道要拼在一起的拼图。他是鸟儿,简单的脑袋再算计也算不明白,他连混合的情绪都感觉不到了。这只鸟儿要么高兴,要么伤心,要么愤怒,要么困惑。他再也没有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了。
御剑没忘记自己的执念:他要让对方认出自己,认出这只白鸟的灵魂名为御剑怜侍。他不知道执念因何而起,他本能觉得这么做了会得到安息,所以他要做。
他用鸟的身体重现自己的习惯和喜好。成步堂沏速溶咖啡时,御剑会从他的肩头飞走;和成步堂给他铺的蓝色小毯子相比,他总是在红色纸箱上呆着。有次成步堂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放映大将军动画片。御剑从沙发扶手飞到电视机上,在电视机顶端,从一头蹦到另一头。他感觉到啦,感觉到成步堂的视线追随着自己,感觉到那炙热、探寻的目光。他蹦得更快了些。他有点累了,成步堂的视线也不在他身上了,电视里播放的不再是大将军了。御剑看向成步堂,成步堂维持着一个动作:手里捏着遥控器,指头重重摁在换台键上。御剑做了数不清的努力、还原了两人心知肚明的小细节。每个小细节都在呐喊、都在呼告:我是御剑怜侍,是我呀。成步堂没注意,他照样上庭、搜查、看卷宗,他依旧哭泣、沉默、呼唤。白鸟静静立着,听成步堂嘴里含糊不清的:御剑。白鸟是一只空了心巢的鸟儿,他日复一日地重复那些可以让对方认出自己的小细节,成步堂日复一日地错过那些可以认出这灵魂的小细节。生活在偶尔相近却接不上的两根轨道上缓缓驶过,细心的鸟儿发现成步堂很少沉默了,也不再哭泣、呼唤。他又是鸟儿最熟悉的那个成步堂了。他笑盈盈对着前来事务所的委托人,偶尔有委托人对白鸟投以好奇的目光,成步堂依旧笑盈盈:它是一只很特别的鸟儿。再偶尔会有人追问特别之处,成步堂愣一下:它很机灵。
没错,这是一只机灵的鸟儿。他机敏地觉察成步堂情绪破溃的时刻,他会用尖喙叼来纸巾。他聪慧地识别有用的文件和没用的文件,用尖喙叼起来摞整齐。正常的鸟儿是不会这么做的,成步堂没意识到这不是只正常的鸟儿,他以为这只鸟儿聪慧得很、机灵得很,以为这只鸟儿是上天予他的礼物,要陪他度过春夏秋冬。
夏日又换了副面孔,它不只是火辣辣地炙烤人间了,它感到腻烦,要生气、要流泪了。夏天的眼泪瓢泼直下,御剑立在窗台前,有雨滴打湿了他胸前的羽毛。雨滴敲打他,落在他身上,感觉身体因为这几滴雨水变得沉甸甸了。沉沉的躯体,像极了他试图飞离事务所时的感觉。高温催得人面对美食难以下咽,鸟也一样。他的尖喙用来啄水,把清凉的水送进口腔、喉管、胃腔。凉丝丝的水,他喜欢。他看成步堂,看着看着心头会冒出莫名的悲哀。我都做到如此地步了,你依旧认不出我吗?执念被高温烤化了,黏糊糊流得到处都是,灌满他的胃腔、喉管、口腔,他要喝水,要用水稀释、淡化那黏糊糊的执念。鸟的身体有太多限制,他想说的话溢满喉咙,堵得他叫不出声。他只能用微小的细节提醒、警示:是我呀,我是御剑怜侍啊。成步堂龙一看不出也猜不透,也许是他根本就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思考。哦,对呀。留下那张纸条便离开的人是自己呀,留给旁人死讯就义无反顾就死的人是自己呀。又想到成步堂唤自己名字时的冷漠和痛苦,哦,他在恨自己。御剑感到某种能力、天赋回来了,重重落进他的身体。他顿悟,像被一道惊雷从幻梦中惊醒。哭泣、呼唤、沉默,他拼凑起来了,好完整的一幅拼图,有因有果,首尾相衔。成步堂龙一恨着御剑怜侍,成步堂龙一爱着白鸟。御剑觉得痛苦又隐隐高兴,他体味着这久违的复杂情绪,竟然要落下泪来。
潮湿和闷热高声叫喊,要撒泼、要发疯。暴雨和雷电在夜间降临,要扰人清梦。成步堂出门了,从早到晚也没个踪影。御剑立在红色纸箱上,身体依旧沉甸甸的。他好疑惑,明明自己没有淋雨、没有飞离事务所。窗外打着闪、鸣着雷,闪得他眼前白光阵阵,鸣得他耳边蜂鸣不绝。他闪回、拼凑、走马灯似的,脑袋涨满一个灵魂的记忆、两个身体的经历。他闪回:转学、脱罪、电梯、手枪、死亡、冷漠……他拼凑,把人生当作小孩儿的拼图,人生是游戏,那为什么他的游戏如此痛苦?他要被打破、重塑,再被打破……他没有重塑的力量了,他觉得这游戏太苛刻,所以他要跳出这游戏……那么,他跳出一个肉壳,蹦进另一个肉壳,原因是什么?目的是什么?他成为鸟儿这么久,拚命要对方认出自己,是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头扯着去做的。他突然想起不知在哪里看来的说法:人被赐予生命,那么他一生的任务便是好好活下去。于是,自杀被认为十恶不赦。御剑怜侍好像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惩罚……惩罚他的自大、狂妄。他突然有很强烈的预感,他再也不会被成步堂认出来了,他的执念要永远地被浇铸、封存起来了……御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缓缓倒下。魂啊,灵啊,被闪电,被雷鸣扯出来。被拉扯,被撕破,痛彻心扉。一切都如退潮般离他远去了,只有雷声在他耳边炸响,清晰无比。他感觉自己被完完全全地摧毁了,羽毛似被拔光、皮肉似被割下、骨头似被打磨,比他自杀时还痛还苦。他身上痛着,灵魂却要叫喊轻盈。他好奇,他要去哪里,他的归宿又是哪里。迷蒙中有个如同惊雷的声音回答他,那声音说:永世不得超脱之地。
成步堂拖着疲惫、潮湿的身体回来了,他开灯,环视,却没有看到那抹亮白。屋外惊雷裹着闪电,宣泄乌云的暴怒。他看向专门为白鸟留的窗户缝,那儿正稀沥沥淌进雨珠。那只白鸟好像飞走了。成步堂脑袋里浮起他第一次见那只白鸟的画面,那只鸟儿绷得优美的曲线、那只鸟儿啄水时高雅的情态。白鸟飞走了,顶着好大的雨飞走了。那就祝它一路平安吧。他有些遗憾,但还是嘟囔着爱是放手,走到窗前,把那专门留的窗户缝掩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