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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吉其实在利威尔入职之前见过他，一个少见的阴天，她开车去市中心的超市，挑麦片的时候利威尔擦肩而过，一阵风一样撞倒了旁边的柜子，零食稀里哗啦掉了下来，掉了一地。利威尔蹲在地上捡，毛青的头发冲着她，韩吉第一眼先认识的是他的后脑勺。韩吉挨得很近，没闻到大部分这个季节男人身上都会有的汗味，他站起来时韩吉才发现这个男人很矮，推测他有一些亚洲血统，在看到他白皙脸的时候这个揣测又消失了，眉眼很深刻，也许是家族遗传。这个男人皱着眉对她说：“抱歉，让一下。”韩吉侧开一条道，帮他接过几小袋意面，放在货架上。那天超市没什么人，空调吹着冷风，放着几年前的流行歌。韩吉路上回去没遇到什么陌生人，回公寓的时候邻居女生牵着小狗路过，帮忙挡了下门。
过了大概一个半学期，韩吉突然在学校里见到了那个矮个子男人。她向他打招呼，利威尔瞧她一会，说你好。难得韩吉为了上班换了身更正式的衣服，料想对方应该不会记得她，利威尔看着红发女人鸡毛掸子一样的乱发，说你是不是以前去过xx超市之类，就这样认了出来。他们互相报了名字。韩吉这学期授课教室基本都在同一栋楼，离公寓只有十分钟车程，中晚饭都在负一楼的餐厅解决，硬生生把自己过成了三点一线的生活，要么去实验室，要么去教室，要么回家。中午吃饭的时候偶尔会遇到利威尔，他在走廊拖地，背影看上去十分认真又严肃，写满了我是独狼的氛围。韩吉是个怪人，不仅喜欢在多是学生的食堂就餐，更喜欢大大咧咧招呼别人来吃饭，可见利威尔已经被她划入了朋友的范畴，尽管他们只见过几次面。“你有什么毛病？”利威尔拒绝。架不住她老问，最终在韩吉的第三次邀请中败下阵来，去端了一份红茶和鸡肉combo坐下，大概还是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逐渐养成了过来准时就餐的习惯。他习惯固定的套餐，饭盘端到一个比较边缘的位置，拿着纸巾一丝不苟地擦干净桌面，就这样关系变熟。新同事为人嘴毒，没混熟之前就喜欢把屎尿屁挂在嘴边，熟了之后更是无所谓，和韩吉混成了类似中学生对着说脏话口头禅的铁党关系。韩吉人缘好而利威尔一般一人活动，她注意到那之后利威尔和同事聊天的频率略高了点，感觉自己招安了一只不好接近的猫什么的。天气干燥，韩吉时常感到面皮紧绷着，这个城市用毫无水分的气流无所谓地喂养着里面生活的人，这个矮子同事大概算孤独空气外的一点小乐趣。
埃尔文说，利威尔是他给了推荐信进来的。没想到清洁工的职位也需要熟人介绍，韩吉咂舌。埃尔文是隔壁办公室的历史老师，他们仨很快形成了小团体，周末出去活动部队，爬山喝酒什么的，米克也会来，他一开始和利威尔半生不熟，觉得这小子事多，见证到利威尔的战力之后也就不置一词，迅速把利威尔划入自己的阵营，心理上的。那天晴空碧云，有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骑自行车飞驰，对着路人喷花椒水，倒霉的学生哀叫倒地。利威尔刚好就在旁边，用目击的学生口中“抽陀螺一般的”速度撞倒犯人，慢镜头一样踢掉了凶器，犹如电影里的盖世英雄，所有人都惊掉下巴。这事很快上了学校安全新闻，教职工阿克曼先生英勇行动控制犯人，不建议学生模仿什么什么的，他身上有股悍匪的气质，实际上真会打架，喝酒千杯不醉，韩吉开始对他感到好奇。利威尔显然是对过去闭口不谈的类型，但韩吉又恰好求知欲和行动力都很强，术业有专攻，从埃尔文那里搞到了风声，她有向利威尔如此抱怨，向朋友掩盖得这么严实干什么，好歹也告诉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吧。有天利威尔说，他以前是专职打架的，因为不是什么好事不太想说。韩吉知道他过去住在南十一街道，一个帮派区，货真价实的黑街，这下他们三个就是彻底的怪胎组合了——政治爱好者、疯狂科学家、前黑社会老大，不过再奇怪的人在这里也会出现，摇滚巨星或疯子，这算不得什么。
高中化学如同学了个物质的皮毛，韩吉教过一个学期后就过了新鲜感，不需要备教案，课本知识顺序已经烂熟于心，无非就是带带这群11年级去实验室，然后看他们努力搞砸手上的试管。多数时间她都在干自己的事，从实验室外看像一个邪恶的女巫，奸笑着往锅里加各种颜色的试剂，制作魔法泔水。在这个学校待了三年后，研究快进入尾声，于是比以往更有时间聚会厮混，去埃尔文纳拿巴或者谁的聚会玩，窝在沙发里吃披萨，利威尔加入后承担了挥舞着扫把，把这群醉鬼清扫出去的角色。
那是一段还算快乐的日子，后来是怎么发展到爱情，韩吉也说不清。也许是她太无聊了，也许受荷尔蒙的驱使，也许是天生的吸引，丘比特的神箭不讲道理地瞄准了他们，纵使无人做好准备。爱神要么是个老头要么是个长着翅膀的孩儿，因此发生偏差的概率大有可能。*唯一庆幸的是，爱神没有瞎眼对准她和埃尔文。
某天利威尔提着一袋礼物上门，韩吉从报告中抬头，开门迎他进来，吃完饭半天利威尔才艰难开口，问她能不能借住一段时间。教职工宿舍放假太贵，法兰和伊莎贝尔都需要自己的空间，埃尔文又正好在和新交的女友同居，于是选项只剩下了韩吉。韩吉正在吃嘴里的烤土豆，听闻此话呛了一声，答应下来，反正她租的公寓有两间卧室。周末他们去了趟宜家，其实利威尔不需要买什么，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就能入住，但是出于生活品质还是零零散散挑选了一些性冷淡风床单和柜子，等他走后这些东西可以留给韩吉。他们拖着行李上楼，韩吉去前台又领了把钥匙给利威尔，等卧室都捯饬好，利威尔把他的拖鞋放在玄关，面面相觑，这才有了一点搬进来的实感。
那之后出于补偿利威尔开始给她做家务，韩吉求之不得，她经常做完实验，蒙头大睡一整天后发现家里光亮得可以反射阳光，像来了田螺姑娘。利威尔摆几枝喷了香薰的假花，把韩吉的狗窝布置焕然一新，生活质量提升好几个档次。“四眼，把你的脏脚挪挪。”他不耐烦地说，视她为一只大型散发着灰味的脏兮兮玩偶，眼见心烦。韩吉熬到很晚第二天中午才起床，刷牙的时候能闻见浴室的一股茶香味沐浴露，后知后觉感到一点亲密过头的尴尬。提了新车后，自然而然地他们二人开始周末一起行动，开车去公园，打开车窗吹风，播放citypop，爬去格林菲斯天文台看日落，韩吉不觉得自己是个孤独的人，自打出生起她和那对不怎么管她，也不怎么关心她的父母就不太熟，她搬家过好多次，从波士顿到迈阿密，理由可能仅仅是吃腻了海鲜，全然没发现把女儿认识的一个个同伴抛之远去。小时候她沮丧过一阵，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事，然后把自己的青春和人生一同扑了进去。此刻体验到的是不一样的快乐，像两个原子搭上了化学键，土豆浇上芝士，响起了和弦。去约书亚树国家公园的路上，突如其来下起雨，韩吉觉得倒霉，刚到冬天就遇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雨，想要去麦当劳歇一下，被游行的素食主义人群拦住路，绕开他们找下一个补给点，最终车停在了一处加油站，韩吉翻手机查看路线，徒劳地等待雨停。
“喂。”利威尔在外面敲敲窗，韩吉想要发动降下车窗，利威尔先一步擦掉车窗上的水滴，露出他一贯以来平静的脸，朝着她比了个向外的手势。
“去吧？”韩吉朝他挥手，利威尔的脸离开了窗户，片刻后又回来，站在车窗外，韩吉先是看到手上的两杯热饮，随后他俯下身，一点点露出一张平静的脸，雨水把他的头发浇了个透，他顶着这个造型隔着玻璃对韩吉笑了笑，其含义大约是赶紧开门。她探过身去给副驾座位开了门，利威尔端着饮料，带着一身潮湿撞进来，咖啡的香气瞬间裹住了这个密闭的空间，韩吉接过，温度顺着手心涌入四肢，伴随着鼓动的心跳声。他们和雨声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心情平静，好像认识了三辈子，但这个地方下雨是不常有的事。
洛杉矶321天都晴空万里，白花花的阳光照着棕榈树，只有到了冬天才会开始下雨，西风从太平洋刮过，水蒸气从海面移至内陆，突如其来地打湿地面，人们抬头看着阴沉的天，像接受一场无处可逃的神降。
十二月，那年圣诞节也在一起，I don’t want a lot for Christmas已经在路上飘了一个月，晚上利威尔要去陪家人，埃尔文要陪女友，于是提前一晚开始聚餐，去ktv，一堆人陷在沙发里玩国王游戏。也许是墨菲定律，好巧不巧、好死不死地，这群人起哄让韩吉和利威尔接吻，韩吉目光碰到利威尔的脸立马移开，脑子里极速转着浑水摸鱼的方法，浑身僵硬地感到利威尔一点一点接近，抓着她的头发轻轻吻下来。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次触碰，韩吉立马浑身如发烧一般滚烫起来，她掉下了沙发。埃尔文在一旁吹口哨。
我以为你不会对身边的人有浪漫倾向？韩吉想这么问。但是她抬头看着利威尔同样别过去不敢看她的脸，感到喉咙一阵紧张，世界嗨大了一样五颜六色、天旋地转。仿佛有拉彩炮的声音出现，——“嘣！”一张中奖券浮现在眼前，韩吉眯着眼看了看，终于意识到上面戳着的是爱情。
32岁的韩吉一直认为爱是生理因素造成的大脑一场幻觉，她读高中时隔壁传来过女生和带回来的人的动静，没觉得被打扰和反胃，萌生出对荷尔蒙对人的行为能影响到什么地步的好奇。现在她知道了：先是彼此红透了脸，手脚没地方放，走在路上被花浇了满头，然后像个小孩子手舞足蹈，差不多这样的感觉。
啊，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她那天晚上拼命灌了不少酒，被利威尔扛到车上，脑子里一直响着百老汇的台词。利威尔还是那个嘴臭的利威尔，说着嫌弃她身上有股酒味的话，把韩吉塞进了后座，随后他也跨坐进来。韩吉迟钝运转的大脑感到他沉甸甸的躯体压在腿上，深色的眸子看她，在昏暗的夜晚的车内，如同惊雷闪过，韩吉打了一个哆嗦，不可抑制地兴奋起来。他们投入彼此怀里，像两个铁片滑入正轨，此后的感官开始混乱，眼镜被打飞，韩吉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利威尔嘟囔着让她闭嘴，然后一切沉没在黑暗之中。
幻觉中闻到了苹果的香味，花的香味，似乎是打翻了谁送的圣诞礼物，嗅觉像密密麻麻的网，淋湿了手指每一个指缝，重得没有丝毫力气抬起，在这缝隙中她听见了利威尔和自己的喘息。
有人说，爱要么发生在认识后的三个月里，要么就是在三个月内埋下了种子，在时机合适的时候催化。满打满算他们认识已经一年，韩吉不确定是否在前期的相处过程中感受到了任何异性吸引。如果说在认识利威尔前韩吉和实验室结婚的概率是100%，那么认识利威尔之后这个概率是和时间成反比例函数，和利威尔谈恋爱的概率逐渐上升，还是说突然有一天，啪的一下韩吉的情感人生就从0完全倒向了利威尔。无从得知，爱神确实是个混账。如果这段时间韩吉没遇到利威尔，撞到的是别人，在一起吃饭、一起打发时间的是别人，她可能的伴侣也许是另一个人，但是没有如果，出现在这里的就是利威尔，然后难以想象别的发展，世界无限大又无限小。这概率大概相当于天上下起了狗和猫，然后雨总有停的那一天。
利威尔当然也没想过恋爱什么的，他从出生起就在脏兮兮的小巷摸爬滚打，只有三个亲人，然后火车撞大树般遇到了韩吉。这个红发怪女人是个很纯粹的人，照她的学生们来说一直沉溺在自己的课题里，而无人能看懂她在研究什么，让她给别人留下的印象只有纯粹的怪人。利威尔对韩吉的印象就是如此，当然相处久了能发现她思维和正常人无异，只是很多时候太过沉迷自己的世界，用她的话来说叫“失态”，其他人管这叫发疯。然后也许是某一刻，他突然发现这个时而疯癫时而正常的人光是存在让他如坐针毡，隐隐地知道了这叫在意，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发现，任由感情滑向了之后的事。他们表现得像最无聊的情侣在这里生活、大笑、接受朋友的调侃、瞒着学生搞地下恋，任由黄金时光划过窗户，轻松的时候不会想未来，一直到韩吉收到了来自自然研究协会的邀请信。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她要离开是个板上钉钉的事，倒不如说她从来没有把这里当作一个故乡，她是个体验派，也许会去纽约拍跳伞的照片，去夏威夷潜水，去黄石公园做志愿者，把自己搞得臭烘烘脏兮兮，然后哈哈大笑。有的人辗转多地心里牵挂着一个地方，有的人像候鸟一样飞跃无数湿地，为了不把爱和幻想固定在同一个地方，这种人只是做自己的事，看在旁人眼里自由得让人钦羡。利威尔和埃尔文和米克和她认识的一堆人会收到她从世界各地寄来的明信片，然后在某个传奇日记上看到她，也许她就消失在遥远的时空里了，每年平安夜回来一天在餐桌上讲故事，成为小辈眼里神秘的研究者。离开的那天天空异常瑰丽，紫与红交接，显出特有的浪漫色彩，毕竟已经离冬天过去了很多个月。
那我走了，韩吉这么对利威尔说，到西雅图会给你们寄明信片。没人真的想把生活拍成《爱乐之城》。好吧，好吧，生活总有遗憾发生，也许这个疯女人又会在夏天千里迢迢坐飞机回来和利威尔来个复合炮呢。利威尔从鼻子里发出了哧的一声。
*仲夏夜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