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今日的开封,难得好天。
好天多闲人,少东家刚剿灭一个据点,累了有个把月,昨日刚回的开封。难得遇上这样的天气,她自然也可当得一天闲人。
闲人干闲事,她买了一包荷花酥,一包松子糖,点了壶菊花茶,坐在街头听小孩儿们讲故事。
讲故事的依旧是小郑然,讲的故事依旧是不死树和不死的侠客。刚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少东家还会耳热,现在到总是笑,真有意思,这帮孩子总是一遍遍讲,一遍遍听,到也不会腻。
“······她从开封城走过,然后······然后实现了所有所有的愿望。”
“真的是所有的愿望吗?”有稚嫩的声音发问。
“嗯!”小阿然点点头,很肯定的回答她:“不死的侠客一定能够实现所有的愿望!”
“那······如果我对着不死树许愿?侠客能听到吗?我的姐姐已经好久好久没回来了,我真的很想她······”
嗯?少东家放下杯子,提着荷花酥和松子糖走过去。荷花酥在小孩儿们的一片哄笑声中给了郑然,松子糖给了那个许愿的小朋友,她问:“你的姐姐好久没回来······是什么意思?”
有孩子失踪了?
高个子姐姐蹲下来,带着的半截惨白面具将孩子吓了一跳,但从露出的下半张脸不难看出,这应该是一个很好看的姐姐。
小孩很不确定地往后缩了缩,看向郑然很惊喜得接过荷花酥,高呼金叶少侠,你又来看我啦!又看着递到自己跟前的一捧松子糖,最后看看渗人的面具,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接过,又道了声谢谢。
不死的侠客,原来长这样······吗?
少东家腾出手,摸摸脸上的面具,啊······又吓到小孩儿了,不过摘下来,大概会更吓人吧······?
她软了语调,耐着性子哄她:“你不要怕,这······这是面具,我有风疹,带面具是怕见风。”
她声音不太好听,有些沙哑,好像是受过伤。但语调很温柔,讲话又轻又慢,像夏天吹过竹林的风一样:“你叫什么?家又住哪里?”
“你姐姐怎么了?好好与我说说。”
“姐姐她——她不见了!在城郊!那天好多好多的雾,篮子掉了,姐姐松开我,然后我喊姐姐,姐姐就不见了!”
“妮妮——你怎么又在这里?”一个中年男人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也打掉了孩子手里的松子糖,然后牵起孩子的手,很警惕地看了少东家一眼,”爹爹不是说了吗?最近不太平,早些家去。”
“可是爹爹——”
“好了!”男人不耐烦得打断妮妮说话,“大妮不让人省心,你也不让?!听话,早些家去!”
“少与不识的人往来!”男人说到这里,狠狠剜了少东家一眼,最后拉拉扯扯,将孩子扯远了。
被这么一搅和,其他的孩子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叽叽喳喳聊一阵子,他们便也散了。只余郑然和少东家,少东家牵起女孩的手,送她回家。
“你好久没来了,”小郑然对她的到来很惊喜,“但是风一吹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嗯?为什么?”少东家还沉浸在“失踪”里,郑然同她说话,她才回神。
“因为你一来,就会有金叶子的响声和荷花酥的味道。”
“小灵耳朵,”她捏捏郑然的耳朵,又捏捏郑然的鼻子,“小灵鼻子。”
郑然瓮声瓮气:“不要捏······你这次又在开封待多久?下次什么时候来呢?”
“······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承诺很重,少东家也不敢轻易同她约定。她是在刀尖上奔跑的人,是没有明天和未来的人。
“嗯······没关系,”小郑然捏捏她的手,“反正我哪里也去不了,你总会找到我,我也总知道你来了。”
“······嗯。”少东家轻轻接话。
回家的路很短,少东家把郑然交到郑父手里,二人向她道谢。少东家摆手,同二人告别后,看了看天色,决定去一趟开封府。
如果真的有孩子失踪,开封府应该会接到报案。换而言之,赵光义才是知道消息最多的人。
行至开封府,她同往常一样,翻窗而入。
赵二见到来人,放下手里的茶杯和邸报:“能不能走门。”
沉默的侠客如一只燕子般轻盈落下:“不能。”
虽然她有开封府的腰牌,但从门口进入免不了一阵寒暄,通报,然后绕过精致的回廊和花园。她并不耐烦这些事,不如翻窗。
“开封近日,有孩童失踪?”
这少侠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赵二苦笑,却也不得不承认:“是,半月以前,陆续有孩童失踪。”
“你不在开封,本官已差人着手调查。你不必管。”
听到这句话,她抿了抿唇。她管了许多事,该管的,不该管的,赵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一样事,赵二不让她管,那就是有关绣金楼的事。
绣金楼,她的血,她的泪,她的恨。江湖人讲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绣金楼杀她亲友,毁她故园,她势必要让绣金楼还了她的血,还了她的泪,还了她的恨,无论是用怎样的手段,无论是与何人为敌。漫天的火带着余恨又烧在了眼前,面具下的伤疤开始抽痛,她深呼吸,握紧了手里的剑。
察觉到面前人呼吸的变化,以及身侧握剑的手,赵二厉声喝道:“凝神!你不能去!”
她知道她不能去,目之可及的绣金所总能给她杀得声势浩大,白刃见血,手法干净,不折磨是她对绣金楼最后的怜悯。赵二几次收尾见她,都杀得像个血人一般,在四散的尸体中不知是哀嚎还是怪笑,冲天的血气引来一片鸦群在空中盘旋。
金叶少侠在人前虽然少言寡语,总归也当得起明艳肆意几个字。但见识过她手段的人,不论敌友,又给了她个诨名:烙面鬼。
她不愿将伤疤示人,杀人前却总会揭下面具,大概也是想让绣金楼众知道,杀人的究竟是谁,到了十殿阎罗面前,又该找谁申冤。
此刻烙面鬼亦在她脑中叫嚣:“去啊!为何不去?”
“他们该死!绣金楼所有人都该死!”
可她只是咬着嘴唇,压下脑中的森森鬼语,背过身去:“我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病了,赵二说得对,有人去了,她便不要再去。赵二有了经营计较,她配合即可,这是为了大计,这也是为她好。
太阳西沉,天色渐暗,开封的一日好天,也快要结束。
少东家裹紧了身上的袍,强迫自己松开握剑的手,在夜幕以前,离开开封府。
不同地方的夜晚不一样,但月亮是一样的,今夜又是满月,和离开不羡仙的那一晚一样的月亮。满月本是团圆,人间团圆不羡仙,团圆的夜,不羡仙有最好的菜,最好的酒,最好的松子糖。所以满月的破溃又更显得悲戚,当人间的一切最好失散,记忆里就只剩下月亮的遗霜。
她得赶紧回去,去一个只有黑夜,没有月亮,也没有灯火的地方。
赵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皱着眉头,写下了一行字,吹干后又折了几折,递给手下的人:“交给‘归燕’,让他注意变动。”
赵二太了解她,她会不会去,连她自己都不能保证。少东家疯了,她自己知道,赵二知道,但江晏不知道。江晏守着一个秘密,江晏知道,赵二知道,少东家不知道。而赵二自诩执棋者,棋子的心他又何须懂?他更乐意棋子都在自己的位子上。
他们互相瞒着,在黑夜里都不能安眠。
火,火,火,炽热的,无情舔舐生命的火。有一个女人发出桀桀狂笑,有无数人在凄凄哀嚎,火烧在天上,血流在地上。
这是烙面鬼的旧梦,死去的,活着的人,都走不出的旧梦。
她知道自己又来了,她也知道自己怎样才能走掉——一切的祸事因她这个十七年前的遗孤而起,她抖着手在火海中寻了死尸的剑,提起剑,同之前无数次一样横立于颈前。
剑光一瞬而过,她看见自已满脸的泪,然后江里又多了她的血。山风吹不动红披风,少东家死在旧梦里,烙面鬼在人间茕茕。
睡而又醒,颈上还残留了凉意,她下意识去摸,没有伤痕,完好无损。
原来她没有死。
她为什么还没有死。
该死的又是谁。
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就像她现在在的地方,没有火,没有血,也没有桀桀怪笑的女人。反而有夜风,有更漏,有她的呼吸。
她如何能死,她大仇未报,旧人未寻,如何能死。
江叔,寒姨,你们都在哪里呢?
她想睡,又睡不着。堵不住的月光从窗缝溜进来,在地上照了一条蓝色的线。
一个孩子的背后是一个家。譬如她,不相干的江晏与不相干的寒香寻,因牵了她的手,搭了一个家。
她的家没了,没在火里。她怎么能看着又一个家,或者又许多的家,没在不清不楚的雾里?
她何时又这么听赵二的话了?
蓝色的线不动,但她觉着这线如同游丝般的动,好像在挣扎一般。她翻身下床,打开窗子,满月的光便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淹没了她。
满月是团圆。
天底下不团圆的人,只她一个便够了。
隐雾林的雾太浓,月光掺了雾,也变得模糊不清。
雾里藏了两批人,雾里藏了一只鬼。
烙面鬼走进雾里,收敛了气息,露出了爪牙。
“呃——你是——”
“嘘。”她示意怀里的人噤声,低眉垂目,轻声吐气,“不要出声。”
他果然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应,身体软下去。烙面鬼松开他的脖颈,缓慢轻柔地将尸体放下,又凑近去看他的眼睛。
眼睛眨也不眨,里面有她,她觉得眼睛里的自己面容很奇怪,好似志怪里记载的夜叉。
“记得了吗?”她轻轻问。
尸体没法回答她,她也没法给更多的时间给尸体,她直起身,全当死者记得了,好去阎罗殿伸冤。
最好是在阎罗殿闹得个沸沸扬扬,这样才好叫她的故人知道,烙面鬼替他们索命去了。
她没停留,绣金楼比鬼更狠辣。今日既然已经动手,便要斩草除根。
绣金所地下,江晏接下最后一个孩子,掩好洞口,目送探子带着孩子们撤离,点了点剩下的人。
太少了。
接到消息,他在此蹲守半月,终于确认了这些孩子的安危。除了要带走这些孩子,将此处的阴谋连根拔除更是重中之重。
绣金楼惨无人道,掳来这些孩子做实验。时间拖延不得,江晏等不及增援,一句“注意变动”,他决定提前计划。
“我们在敌人腹地,情况不利。”他摊开地图,“一会儿从这出去······两人一组,动静小些······”
轰隆——
什么声音?众人抬头,炸药?
少东家长身而立,站在高处,面无表情挽弓搭箭,射出火矢,引爆火药桶。
不是这里,没有什么孩子,只有绣金楼。
那么动静大点也无所谓,绣金楼众喜欢在据点四处放些火药桶——大概是撤离时用于毁灭痕迹,此时到方便了她。
“敌袭——警戒——”
外面一阵忙乱,江晏心想这难道就是赵二说的变数?当机立断:“走——!”
他倒算了,这些跟来的人不必折在这里,白白欠了赵二的人情。至于绣金楼的事,日后再查。
地道不长,江晏却走得心脏直跳,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竟然在抖。
心慌得很,究竟为什么?
堪堪离开地道,身后便传来坍塌之声——他走得及时,再晚一刻,必然葬身在这临时搭建的狭窄地道。爆炸声未停,鬼使神差,江晏向身后的绣金所看了一眼。
流矢来处,有一个纤长的人影,在月亮下散播天火,降下地鸣。
留下的绣金楼众比预计中少。
江晏瞳孔微缩,是陷阱。他们的动作被绣金楼发现了,大部队已经撤离,这些火药原本就是为了他准备的。
是月光下提前到来的变数救了他。
一命还一命,江晏握紧手中剑,令众人撤退。他自己却折返回去,双拳难敌四手,绣金楼险诈,而他最不喜欢欠人情。
杀。
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猩红。这红色究竟是她的眼睛还是真实,她早就分不清。破碎的水缸倒映她的脸:披头散发,双目赤红,貌若恶鬼。
烙面鬼竟然是这幅模样吗?她弯下腰,去触及水中模糊不清的倒影。
这是她吗?这不是她。还有一个人,也是这般披头散发,双目赤红,使一把巨大的镰刀,刀尖从伊刀的身体上穿胸而过:“快走!走!”
这是她在爆炸前看到的最后一眼,也是刀哥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千夜——”她发出尖利的呼啸,毫不犹豫出剑,向倒影刺去。
杀了她!杀了这个女人!杀了这恶鬼!
可周围早就给她杀了个干净,哪里还有什么千夜,只有困在魔障的遗孤杀不在眼前的仇人。她一遍一遍刺,千夜却怎样都死不掉,她看到千夜在笑,那笑声张狂尖利,她一遍一遍质问,一遍一遍嘲笑她:“你手里明明有剑,为何救不了人?”
她能救的!她手里有剑,如何救不了人?对,她能救的。少东家丢下千夜,开始四处张望,她能救的,还有红线,还有红线!红线在等她!
红线真的在等她,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裹着她送的红披风,小小的影子驻足在火与火之间,像一只迷途的小鹿。
少东家冲过去,她喊:“红线——回来——”
她这次终于能赶到,然后把那个小小的身影笼进怀里:“红线,红线!”
她不会死,周红线日后会是名满天下的瑶红女侠,她们会一同游历山川,会一同历经险阻。江湖之大,她们会策马同行,她会笑会闹,总不会是山上的小小坟茔。
她抱着瘦小的身躯,笑了出来。可惜这笑并没有留多久,不过一瞬,腹上一痛——她低头去看,一柄短刀,已经看不见刀刃,全然没入她的腹间。
怀里的人抬头,哪里是红线?不过是佝偻着身躯,裹了件红衣的绣金刀猱。
刀猱得手,发出了怪笑。持刀的手在她腹间转了几转,她痛得眼冒金星,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马上又呕出一口黑血。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中了刀,失了力,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少东家尖啸一声,把刀猱推开,凭着这股力气,向后倒下。
伤口在流血,身体的温度随着血一起从伤口流失,她觉得自己应该会死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