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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遥是一个狡猾的人。
这句话让班上任何一个人听到,都可能会目瞪口呆,抓来路过的同级生面面相觑,随后这只队伍便像滚雪球般越发壮大。这群雪球就会这样瞪着他,异口同声送上一句真心实意的问询:“你认真的?”
那时苏枋隼飞可能会想给他们上上课,诸君,可不能够忽视人类的多面性呢。
对苏枋隼飞而言,他怎能不觉得樱遥狡猾?
樱遥,风铃高中知名的口嫌体正直,多闻众1-1公认的“自己跳进去的男人”,在他眼中世界上的人或许被整齐地归为了两类,一类是需要帮助的人,另一类则是马上需要帮助的人。
这个年纪的少年总会无端产生责任意识,一视同仁地将目之所及的群体划入需要保护的范畴,却忽略了自己也还稚气未消。
苏枋隼飞背着手,隔着人群望向那个独自走在最前方的背影,瘦削、安静,并不宽阔的肩膀却好似能承担起人群的重量。这是他对樱遥最为熟悉的角度。每当这时,他的同级生们便会蜂拥而上,大呼小叫地闯入这孤寂,在勾肩搭背的间隙中将樱遥染上人群的温度。
夕阳下喧嚷的少年们向绿萝涌去,霞光于色彩各异的头发间闪烁,铺成一道粼粼的河。
那颗被簇拥的脑袋在这长河中染上暖色,黑白分明的界限被胡乱混淆,一道融入斜阳之中,晕开的光华浪潮般向四面奔涌,像是要将所有人笼罩,成为象征守护的、指引他们前进的灯塔。
那道光是慈悲的、平等的,蘸取霞光的色泽,便也如此这般不独照任何一人。
苏枋隼飞从前是这样认为的。
由于流传在外的神秘和有意保留的实力,苏枋隼飞知道樱遥一向对自己极其放心,因此在战斗后,他从不是樱遥优先关注的选择。
霞光倒带般退去,秒针疾驰旋转,时光无形间回溯,直至停留在几日前的某个傍晚,便可在云朵的间隙中,窥见多闻众1-1巡逻队伍再次解决一起寻衅滋事的喜悦。
直到混战结束,都无一人能触及苏枋隼飞分毫。飞扬的发丝与流苏随外套下摆的弧度一同尘埃落定,乖顺地收拢在他颊边。
惯例确认榆井秋彦的安危后,他不近不远地站在各自挂彩的朋友们中间,目光却下意识追随那道身影而去。
樱遥以目光作扫描仪,将其他三人上下扫射了一番,确认并无大碍后,那颗脑袋便开始犹豫着向苏枋隼飞的方向偏转。两人目光接触之际,苏枋隼飞早已娴熟地收回视线。一个成熟的观察者必然不会让被观察对象发现自己的目光,而他又实在好奇樱遥的反应,故而余光仍保持待机工作。
苏枋隼飞不知自己身上是否存在反弹目光的结界,不然要如何解释那人一落到自己附近就四处乱飞的视线,活像是他周身骤然围了一圈五花八门的点心,紧抓着樱遥的眼球,促使他如琢如磨地观端。
他还能觉得旁边的空气比自己更具研究价值吗。
樱遥最终还是突破了结界,生怕他发现似的,小心翼翼投来目光。他欲言又止,嘴唇翕动着,愣是半天只憋出一个“你”字,苏枋隼飞这才装作刚注意到樱遥般,优雅转头,回之以问询的微笑。
得亏了唯二没有受伤的另一人——桐生三辉,这个对女生十分细腻的家伙,对同班同学间的暗潮涌动也是那么敏锐。他的目光在樱遥和苏枋隼飞之间游走,毫无征兆地挽住樱遥的胳膊,使得一只惊猫就这样一飞冲天。
惊魂未定的樱遥好不容易从飞天猫变回两脚兽,桐生三辉标志性的绵软嗓音适时响起,又使他受了好大一惊:“阿樱很关心阿苏吧?那要说出来哦,好好犒劳你努力的副级长吧~”
苏枋隼飞注视着那张倔强的脸蒸红一片,颊边发丝都几乎被染上了粉,好似要在午后的阳光中融化。他撇过脸,不假思索的话语竟这样脱口而出:“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话音刚落,没等其他几人变一变表情,樱遥自己先愣了,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嘴唇,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苏枋隼飞。多么形状优美、线条流畅的嘴唇啊,苏枋隼飞的大脑拼凑出那双唇的无用信息。可有什么用呢,这张嘴又不会吻他,不但不吻,还要说出那般让人难过的话。
苏枋隼飞不敢断言自己对樱遥有多么全面深入的了解,但樱遥口是心非这件事,他必然是了如指掌的。既然如此,他这不争气的心脏又是在做什么?是无端捏造出了一只猫爪,而后亲自迎合上去,甘之如饴地任凭它抓挠吗。
苏枋隼飞沉默不言,神情不变,笑容亦分毫不减。
心上莫须有的猫抓痕却开始发作。那猫爪的主人面露惊慌,仓皇吐出一个“不”字,看嘴型是想要喊他名字,但“苏”字尚未成型,便在外力的冲击下打道回府了。
防风铃总代仿佛天生自带隐身技能和渲染buff。没有人看到梅宫一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但他一出现,原本硝烟未散的战斗场便被他爽朗的笑声感染,摇身一变,成了阳光明媚的游乐场,这位一哥目标明确,抬高了手臂就径直往樱遥的脖子上绕。
樱遥就算是身体素质过人,也承受不住梅宫一没轻没重的一胳膊,直接被这一下压矮了半头,那声“苏枋”在下沉的脑袋中摇摇欲坠,最终失足坠入泥土中,不再让人听闻。
苏枋隼飞的眼睛下意识看向了那只手臂,停顿片刻,面无表情转回到那颗脑袋上,与樱遥的目光相撞。
樱遥微皱着眉,急得就差用眼睛说出话来,无措和懊悔结成雾气,将眼中更深的情绪隔绝。苏枋隼飞不知为何,恍然察觉此时两人的距离竟有那么遥远。
天穹怜悯般坠下斜阳的尾巴,金色晕染了将两人分隔的人群,洒落斑斓的、霓虹灯般的光点,他们隔着模糊掉了色彩的同伴对视。樱遥似乎喊了他的名字,可他不敢确定了,仿佛听觉随着视觉一同模糊起来。
苏枋隼飞突兀地闭上眼,中止这场愈演愈烈的对视。他不愿看到樱遥那般惊慌失措的眼睛。耳边传来梅宫一拜托樱遥的声音,原来是来自绿萝的求助,那樱遥怎会拒绝?他听着樱遥结结巴巴的回应,在脑中描绘出那人此时为难的表情。
脑中的樱遥不知为何也换上了一双不安的眼睛,苏枋隼飞睫毛轻颤,挣扎着抽离。它承载的感情很重又很轻,对平时的苏枋隼飞来说,解读其含义是如此轻易,可此时他有意想要逃避。
大脑却诚实得很,已然违背主人意愿,自顾自地进行剖析。
他从来都知晓樱遥的单纯,就如此时的夕阳般清晰可见。而夕阳公正、无情、不偏不倚,樱遥学来了那份公平,可他并不是没有感情。相反,他过于有情有义。要被多少庸俗的人灼伤后才会在灵魂烙下孤寂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樱遥从不提及,庆幸的是,他那习惯于形影相吊的困境在风铃冰消雪融,但仍需阶段性的适应。
对感情过敏的他,懵懂敏感的他,连融入集体都需竭尽全力,又怎能苛求他对某一人抱有异样的情绪。
所以到底在较什么劲?除却亲自讨要来的那份恼怒,那个人对自己展现过多少在意?他与樱遥之间的联系,排除朋友、同学、正副级长等一系列关系后,仅剩下那场遗留至今仍未兑现的交手作丝线牵引。旁人欲探究苏枋隼飞的神秘,而樱遥哪管神不神秘。这个嚷嚷着只对强者感兴趣的家伙只管从心所欲,毕竟在这里的生活如开盲盒般精彩纷呈,时不时便能遇上他为之战栗的强敌。
而他间或投来的一眼,成了把控那根丝线的开关。苏枋隼飞站在另一端点,撒饵般时不时漏出一点吸引力,使这场拉扯荒唐得仿佛游戏,可他始终不愿放手。
苏枋隼飞惊讶于自己在感情上对樱遥消极到有些歇斯底里的判定,好像现在的自己同平时分成了两个个体。
苦涩攀上嘴角,揉进淡却的笑意。
暴跳如雷下的口是心非贯穿我们的日常交流,而为什么今天的你会露出那样难过的表情呢?
苏枋隼飞垂眼。此时应该难过的是自己才对吧。一视同仁的你,从不偏袒的你,为何仅仅对我特殊?
是啊,不肯关心我一个人罢了,何尝不是一种特殊对待。苏枋隼飞自嘲般安慰自己,非但没有起到效果,反而使他更向谷底下坠,心脏也被拉扯得生疼。
可他还是那般八风不动地笑着,端庄优雅,深不可测,徒留心上那缕被猫抓挠过的痛痒,仍在似有若无地彰显存在。
樱遥最终还是妥协了,纵使他有万般言语,也实在难以开口拒绝风铃总代亲自上门的请求。梅宫一大笑击掌,嘴里喊着“解散解散”,赶鸭子般遣散了他的同级生们,其中自然包括苏枋隼飞。
苏枋隼飞若无其事地背过身,笑着望向一旁的榆井秋彦:“榆君今天有别的打算吗?既然时候尚早,那便去训练吧。”榆井秋彦欣然答应,苏枋隼飞知晓他迫切想要变强的愿望,因此他从不会放弃任何一次训练的机会。另一边柘浦大河还在坚持不懈地向桐生三辉传播自己对蛋白粉的真知灼见,惹得他一边“好好”地点头,边不着痕迹地引着他朝苏枋隼飞的方向移动。他的期望终究没有落空,榆井秋彦对情报还是那样热情高涨,替他接下了关于蛋白粉的长篇大论。
几人同梅宫一和樱遥道别,吵吵闹闹地朝反方向离去。苏枋隼飞一如既往挂着高深莫测的笑,踩着同伴们叩下的脚印,做一个旁观者。只是,他背后有一束目光始终不曾断绝,如雨后潮湿的空气般悄然覆于衣装,恍然钻入脊骨中,带来若隐若现的、连绵不绝的疼痛。
秒针哼哧哼哧追逐分针的步伐,终于在云霞燃烧了半边天时赶上,抓住了训练最后的尾巴,被火烧云染红的苏枋隼飞与榆井秋彦在路口道别。
苏枋隼飞少见地放空大脑,独自沿着河畔踱步。云彩燃烧后的灰烬从他脚尖起笔,画出一道墨色的人形,不知要延伸到哪个远方。
他依然不受控地去想象此时的樱遥。他会在做什么呢?毋庸置疑,结束忙碌的樱遥会收获一盘充满谢意的蛋包饭,梅宫一则会在一旁用直球感谢逼出他脸颊的热度,再由橘琴叶加以附和,最终稀里哗啦地将这个容易害羞的人炸成碎片。
到那时他还会记得傍晚想对自己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吗?
他自然是会的。苏枋隼飞的心迫不及待地抢答。他怎会不知晓那人带刺的外壳下隐藏着怎样细腻柔软的心呢。苏枋隼飞想起那双总是半敛着的眼,仿佛酝酿着倔强暴戾的风暴,可虚张声势的暴风骤雨平息之后,浮现的却是海天一色的赤忱。
说到对樱遥的了解,在数据上或许不足以与榆井秋彦匹敌,但作为多闻众一年级一班的大脑,苏枋隼飞自认对樱遥的心理活动有八成的把握,剩下两成的不可控在于他不愿提起却时而无意间泄露的孤独。
而在那可控的部分中,樱遥的情感被平均分成了无数份,追踪炮似的发射到每个人身上,带着一股子樱遥特有的、无声的强硬。苏枋隼飞自然知道自己也被他理所当然地追踪着,可这份理所当然,使他徒然生出惶恐。
展露本我的樱遥毋庸置疑有着无法抗拒的人格魅力,看着他身边聚集的人群逐渐壮大,苏枋隼飞由衷替樱遥感到高兴。那日对级长的承诺背后,苏枋隼飞默默将支持樱遥走向顶峰的决心埋入心底。樱遥必然是会走向顶点的,纵使他兜兜转转地在这条路上碰撞,他也仅仅只会沿着这一条路前行,这是他抱有的决心。人们献予的繁花与喝彩将会覆盖他枯槁的曾经。
而你呢?苏枋隼飞问自己。你清醒、疏离,站在路边远望,不愿卷入他的喧闹,做他不偏不倚的支持者、引导者和旁观者。既然如此,独善其身的你也会产生不被关注的惶恐吗?
况且,你又几时让他知晓你对他的在意,这样对他,未免太不公平。
何必被他的欲言又止所困,哪怕是风铃,亦或是街区的任何一人,樱遥都不愿让其难堪。谁也不会被抛弃,谁也不会被独宠。
苏枋隼飞后知后觉樱遥对自己的影响竟到了这般地步,他何曾因他人不经意的话语而陷入思维的泥沼。可对樱遥而言呢,除去这些美好的、关切的,他的惊慌与无措也是一视同仁的吗?
危机感骤然袭来,苏枋隼飞强迫大脑避开对樱遥的揣测,他故作从容,若无其事,挟持视线放落到橙红交织的天空中。
天空的颜色,也很像樱君的眼睛呢。
苏枋隼飞一愣,顿觉自己简直无药可救,他认输般叹了口气,头隐隐作痛,仿佛有一百只樱遥在里面手脚并用地上蹿下跳。
或许命运也不愿再看着这个单恋的人胡思乱想下去,因而从天而降一帮自以为是的倒霉蛋供他消遣。
苏枋隼飞注意到前方突如其来的嘈杂,只得斩断思考,快步冲声音的源头赶去。
这群闹事的混混自作聪明地避开了风铃巡逻的时间段,可防风铃只是暂时解散各回各家,又不是全体移民不再来往,自然无孔不入地渗透于街区中。但显然头脑简单的人并没有想到这一层面,因而苏枋隼飞不紧不慢的身影出现在街头时,这群人不约而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互相指责对方谎报防风铃的巡逻排班。
苏枋隼飞看着他们不战自乱的场面,心下不屑,面上笑容却逐渐加深:“晚饭时间将至,各位还在街头闲逛,小学生的纪律都比你们做得好哦?”
这个擅长沟通的人轻易挑动了这群小学生也不如的家伙,可尽管几人面露凶狠,仍保持了站位,没有轻举妄动。苏枋隼飞有些惊讶,看来眼前几位不只是头脑简单四肢也并不那么发达的蠢货,自己的情况有被他们提前收集,实在是一件值得夸奖的事情。领头的黄发青年率先打破了僵局,试图打探口口相传的苏枋隼飞的深浅,被他轻易拨回。
头目使了一个眼色,几人便同时上前,但都避免使用蛮力与苏枋隼飞近身,欲擒故纵般与他周旋着。
苏枋隼飞思忖片刻,明白他们在拖延时间,显然是还有尚未抵达的人手或保留着的招数,但他也并不着急,眼下他尚且不想回家,幸运的混混们还能够得到一堂苏枋老师免费的课程,他不由得由衷替他们感到可喜可贺。
要不要故意弄出点伤呢?看到从不受伤的自己负伤,那人还能够心安理得说出不关心他这种话吗?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担心到睡不着,欲言又止地偷看自己呢。苏枋隼飞无不阴暗地想,无端生出些许快意,但心脏抽搐着鼓动,尖锐的抗拒感使他叹息着打消了这个念头。
扪心自问,他丝毫不愿让樱遥担心。面对这个即使并肩作战都会将同伴受伤归咎于自己的人,苏枋隼飞要如何狠心故意受伤使他难过呢?在不安中独自承受疾病的经历有过一次就足够了,现在的樱遥需要的是平和的、安定的生活环境,他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他兀的生出想见樱遥的念头,且愈发强烈了。
抱歉了,各位小学生先生,由于我这任性的请求,今天姑且需要提前下课了。苏枋隼飞翻脸如翻书,心中却丝毫没有感到抱歉,甚至顺手将一个近身的混混丟到数米外。他集中精神,在化解攻击的间隙中盘算解决问题的最快方案。
此时危机突发,一根不锈钢棒球棍横空出世,手握利器的闹事者从他侧后方冒出了头,已然兵临城下。
在这里等着呐。苏枋笑容的弧度不变,却无端让人生出凉意,他正要甩手将其打落,周围按兵不动的人群霎时暴起。
他眼神一凛,气场骤变,抬手便擒住其中一个,手臂发力要将他抡起,而一个身影借围墙的瓦块冲破突围,从天而降,先他一步踹飞了这个胆敢使用武器的恶徒。可另一根棒球棍紧随其后,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人的头上。
被击中的樱遥瞳孔涣散了一瞬,如血液飞溅般迸入苏枋隼飞的视野。
你见到他了。万籁俱寂,顽劣的声音不知从哪处响起,牵动苏枋隼飞的神经。
那一幕在他眼中变成了慢动作,他听见棒球棍击破头皮组织的声音,血花在那颗黑白分明的脑袋上绽放,夕阳见证殷红的液体汩汩流下,蔓延在那张紧绷的脸上,染红了每一根白色眼睫,试图将包裹其中的澄澈琥珀也染上混浊的阴影。樱遥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将偷袭的人一拳打进一边堆积的纸箱中。
樱遥的瞳孔竖成一条直线,澄净的眼中不曾留有被阴霾侵蚀的痕迹,他目光发亮,斜照的霞光承载着他的愤怒,几欲在空中凝成实体。
“你们这些混蛋,连打架不可以使用暗器的基本原则都不知道吗?简直逊毙了。”
众人皆被这不速之客惊得站在原地,看到他受伤后不减反增的血性,后知后觉感到了战栗,可战场上的露怯可谓是失败的宣判,闹事者们强作嚣张之势,满脸不屑地再次袭来。
樱遥二话不说开始了反击,疼痛无法凝滞他漂亮利落的身手,反使他更为英勇无畏。苏枋隼飞只得暂时按捺住心头的焦躁,眼下迅速解决问题后带樱遥去医院才是首要目的。
由于心神动荡,苏枋隼飞下手间不由自主带上几分狠辣,嚣张的偷袭者再也没有了气焰,那张恐惧的脸在他手下扭曲变形,幻化成双目空洞的魂魄。
那鬼魂漆黑的眼正与他对视,仿佛前进一步便要跌入万劫不复的长夜,嘶哑的吼叫如嘲笑般抓挠着他的神经,嘲笑他总是晚一步的关切与痛楚,嘲笑他此时的无力与动荡。他何时能将这些忘却呢?
苏枋隼飞神色紧绷,抬手欲击散那影影绰绰的虚幻。
而樱遥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尖利,刀锋般割向他眼前的黑幕:“苏枋!”他听起来痛极了,却竭力提高嗓门,发颤的声线传来令人安定的力量。
苏枋隼飞微微睁大了眼,那一瞬他脑中闪过很多画面,幻灯片般翩然飞舞,最终定格在与KEEL交手时樱遥远去的背影上。那个奔跑的身影同此时的他重叠在了一起,眨眼间,画面中的樱遥转过了头。
那人面上的鲜血刺痛了他的眼睛,如有实体的疼痛将他拽回到了现实。苏枋隼飞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正抓着那个动用武器的人,KEEL的情景只差一步便要重演。
樱遥又将他带回了人间。
苏枋隼飞闭了闭眼,将一团乱麻按回心底,此时不是被情绪操控的时候,樱遥的伤还在等待处理。他再次闯入战局,恢复了往日的游刃有余,手法间却再不见方才的狠戾。
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群混混解决殆尽,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樱遥强撑着摆出一副嘲讽的姿态,抠了抠耳朵以彰显轻蔑,还不忘念出防风铃的战斗宣言。面上纵横的狼狈无声揭示着他方才的奋不顾身。
勉强收拾完残局,樱遥像个发条能量耗尽的木偶般呆站在原地,片刻后,转身撞到了身后的苏枋隼飞。
樱遥满头是血,被重击处后知后觉炸起了疼痛,但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口,摇晃着站定,伸手想要触碰苏枋。这时他看到自己手上扎眼的鲜血,又畏缩般收了回去,却在半空中被苏枋隼飞截住了。
他握着自己的手劲很大,鲜血顺着皮肤肌理,将两人的手掌紧密黏连在一起。樱遥呆愣地望着另一只沾上血污的手,无力地挣扎两下,不愿让苏枋隼飞继续沾染自己的脏污,可只能被更用力地握紧。他迟钝的视线从交叠的双手转移到苏枋隼飞紧抿的唇角,再继续上移,被一只暗潮涌动的红色眼睛托住。
樱遥终于意识到苏枋隼飞是呈现一种完好无损的姿态站在他的面前,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般,冲他露出无措的笑容。血迹在弯起的眼角颤抖,像干涸的泪痕,苏枋隼飞在那一刻听见了心脏哭泣的声音。
“你没事就好。”
苏枋隼飞沉着脸,一言不发,手在无意识地施加压力,逼得樱遥发出吃痛的吸气,他赶紧卸了力道。
“对不起,”眩晕开始涣散樱遥的意识,他还记得自己有必须要说出来的话,努力强撑自己磕磕绊绊地诉说心音,“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苏枋隼飞的眼睫颤了颤。
“我知道你可以解决,但是他,居然敢拿武器对着你……”樱遥皱起了眉,拼尽全力睁大眼睛,最后一缕夕阳斜斜照进他的眼底,波光粼粼地泛起涟漪,像是在代替他流下未曾出现的泪滴,“我也是,会担心你的,苏枋,对不起,不要难过……”
樱遥终于撑不住了,他缓缓闭上眼,身体仿佛在这一刻枯萎,顺着苏枋的胸膛栽倒下去。
苏枋隼飞头顶着余火燃尽的天穹,接住这枝零落的樱。
“……你这个笨蛋。”苏枋隼飞的脸色难看极了,将他打横抱起,颤抖的手几乎要握不住樱遥因失血而低温的身体。他咬着牙,朝就近的医院赶去。
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苏枋隼飞接到了榆井秋彦打来的电话。
“苏枋同学,你现在在哪里?你还好吗?”焦急的声音猝然在耳边炸响,“我听说有一伙混混在街上闹事,是苏枋同学和樱哥拦下的,樱哥也不接电话,你们怎么样……诶?”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我好像听见医院的声音,是在医院里吗?你们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我没事,榆君。”苏枋隼飞神情恹恹,他按捺住一团乱的心绪,竭力保持一贯的平静,“受伤的是樱君。”
“什么?樱哥?!”榆井秋彦骤然提高嗓门,声波的威力丝毫未受电波影响,苏枋隼飞听到手机对面传来高频率的脚步声,耳中是榆井秋彦六神无主的喃喃自语,“樱哥,樱哥他受伤了……?我,我得来看他,我现在就……”
急救室的门拉开,打断了他的低喃,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昏睡中的樱遥从门后出现,苏枋隼飞迎了上去。
“病人没有大碍,伤口已经消毒包扎,好好修养几天就能康复了,”其中一位医生摇摇头,“年轻人,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量避免打架吧,万一下一次真的出事了呢?”
苏枋隼飞闻言,松了一口气。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如同校门口的石板,劫后余生的庆幸传遍四肢百骸,这具身体在这一刻活了过来,使他再次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电话那头的榆井秋彦也听见了医生的话,同样将悬着的心放了回去。他还是很悲伤,声音染上了哭腔,嚷嚷着要来看他们。
苏枋隼飞跟着医护人员走进病房,费了好大一番劲,才终于把他这个操心的徒弟劝回了家中。
送走医护人员后,他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注视着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的人。
睡着后的樱遥敛去了锐气,额头上的绷带更是给他平添几分脆弱,苏枋隼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竟在那张脸上看出些许乖巧。
乖巧?樱遥?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像杉下京太郎会对梅宫一出言不逊一般诡异。根本就是太阳和月亮,站在天平的两个端点,可能樱遥自己听见了,还要面露不屑一脚把这形容词踹飞。
他从来都是不乖的。
苏枋隼飞盯着那片将黄昏掩藏的眼皮,恨恨地想,这下好了,非要给自己挡棍,进医院了吧,白天还说想吃点心呢,现在吃不了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鲁莽。虽是这么想着,但若是樱遥此时能够睁开眼,哪怕他说要天上的点心,苏枋隼飞都愿意为他争取。
窗外的月亮高高悬挂,派遣一束光钻入窗帘的缝隙。那月光不甘于只能亲吻那对异色眼睫,便在樱遥的胸膛、腹腔上攀爬,趁黄昏熄灭的间隙将他笼罩。
苏枋隼飞恨不得那月光化出实体,将樱遥牢牢绑缚在这里,让他再也不能冲动行事。
樱遥似乎在梦中感到了不安,那对睫毛颤抖了起来,颠落锁住他的月光,苏枋隼飞心领神会,握了握他的手,效果立竿见影,樱遥逐渐平静下来,抱着被子再次睡去。
苏枋隼飞盯着那张脸,试图透过皮囊望进他的大脑,好好考察一番这个独特的人那些独特的想法,但那些隐藏在黑夜和暮色中的情绪已被遮掩,他无从找寻。
苏枋隼飞在黑暗中端坐了很久。他闭上眼,恍然间以为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病房,留有一张床、一把椅子,承载心事重重的清醒者与不知外事的沉睡者,他们之间凭借交握的手相连,中间是由月光分隔的河,百转千回的心绪在此处断绝,无法交汇。
他同沉默的月亮对视,双唇不自觉分开又合闭,“樱君”二字便翩然问世。床上的人仿佛被这一声呢喃唤醒,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樱遥先是吸了一口冷气,团着被子的身体在床上不安分地拱动,活像在模仿毛毛虫,他眼睛都还没睁开,嘴里就喊上了苏枋隼飞的名字。
“苏枋……苏枋?”樱遥挣扎着想坐起来,苏枋也同步起身,带动相握的手将他按住。
“我在这里,樱君。你受了伤,先不要起来。”苏枋隼飞用空着的左手替他把被子盖好,看着那双重新亮起光芒的眼睛,庆幸于自己还能在那里面找到生机。
樱遥在他面前昏倒的画面在脑中循环了一晚,到此时才终于如云烟般消散。
“我没事,我的头还接过比这更厉害的武器,没什么大不了的。”樱遥拿手轻触额头,疼得哼哼唧唧,嘴上还在逞强,仿佛自己的脑袋是什么刀枪不入的铠甲,丝毫没注意到阴影中苏枋隼飞乌云密布的脸。
但在苏枋开口前,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低下了头,又一次向他道歉:“对不起。”
苏枋隼飞的火气被他这么一闹,不上不下地卡在胸腔中间。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不舍得对他说什么重话,樱遥破破烂烂的脑瓜也已经无法再承受掌击,只得作罢,只是出口的声音如浸染了千年寒冰,明目张胆彰显着他的心情:“对不起什么?”
“你今天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樱遥陷入回忆,手无意识地用力,将苏枋隼飞握紧,“我,不是不关心你,只是,那个……”月光微缈,却使他此时的羞涩无处遁形,通红的耳廓和闪躲的视线被全须全尾收入苏枋隼飞眼里。
樱遥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瞄他:“你在生气吗?”
苏枋隼飞看着他,半晌,弯起嘴角:“我没有生气哦,也不难过。那是樱君信任我的表现,作为你的副级长,你能够认可我的实力,这让我很开心哦。”
不,你分明不想说这些。苏枋隼飞听见他的心在抗拒,但叛逆的神经在此时占据主导之地,他预感到自己还会说出更违心的话语。
樱遥抬头,拧眉望向他。
两人对视,沉默如雾般四起。
苏枋隼飞忽而粲然一笑,左眼弯成月牙的形状,却不见光华,这轮冒牌的弯月被十五日货真价实的圆月隔绝在界定区域外的黑暗中,却无师自通地燃起了幽幽微光,他也如是般幽幽开口:“樱君是出于对我的愧疚,所以出面保护我吗?”
好生过分的一句话,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在那个以喜欢兄弟知名的樱遥面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啊。苏枋隼飞后知后觉般恍然大悟起来。
原来是多闻众一年级级长麾下那个闻风丧胆的眼罩副级长。是啊是啊,放观整个多闻众1-1,好像也就只有这位苏枋隼飞会在级长低落时发出不同的声音使他重燃气焰。回顾过往种种,苏枋隼飞式发言在一片宠溺的摸头拍肩哄慰声中实在突出,实在勇敢。
可樱遥需要面对现实,那么由苏枋隼飞来做那个点破事实的人,有何不可。
今日的苏枋隼飞本不打算做这个过于清醒的人,受伤后的樱遥会展露平日里少有的脆弱,在这种状态下得到的答案,还会是发自心底的吗?
想要得知樱遥是否在意自己,这对苏枋隼飞来说是一种迫切到近乎渴望的、需要确认的事实。因而不能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场景确认。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放任情感对理智进行肆意打击,以一种近乎尖锐的姿态,向樱遥抛出这个他始终不愿面对的但又极度想要提出的问题。
心脏猛然抽搐,泵送出无边无际的疼痛,将他细细密密地包裹。那些愤怒的、歇斯底里的呐喊,在这份疼痛的中被淡化,湮没于心脏的薄膜肌理。
你且看着吧,眼下提出这个问题,这单纯得过分的人只会觉得你在挑衅他。
苏枋隼飞听见报复般的心音,字字如刀锋般锐利,层层叠叠冲击着他那负隅顽抗的囹圄。
虽是覆水难收,但实际上,沉着如苏枋隼飞,这点小问题可难不倒他。
可或许是因樱遥不计后果的硬抗,又或许是他口不择言的别扭,苏枋隼飞主动放弃了那一百种转移话题的方式,端正了计划被打乱的挫败,有些自暴自弃地抬起头,赌气似的,打定主意要在今天得到樱遥的答案。
这太糟糕了,在这个人面前,他总是会变得不像自己。
樱遥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空白滋长出了疑惑。他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是在思考怎么骂我吧?苏枋隼飞自信到有些自负地想,是啊,谁听到这话能高兴呢?更何况苏枋隼飞还是樱遥重视的朋友,说出这等风凉话更是需要好好反省。樱遥下一秒应该会用一声惊天动地的“哈?”作这场戏剧的开幕,紧接着化身一道闪电,“你这混蛋”便会如雷声般奏响,将结实凌厉的拳风推送到他的面前,而自己则会如童话故事中恒定的结局那般,一如既往地躲开,顺手将炸了毛的猫咪轻松安抚。这场短暂的闹剧也如是落幕。
料事如神的苏枋隼飞早已推测出他们公式化的互动结尾,并在心中笃定了这一结局。
这才是他们之间有且仅会有的唯一模式。
他闭上眼,将心脏的痛斥镇压,抱之以无所畏惧的、凉薄的笑。
樱遥想了很久,久到苏枋隼飞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却倏地抬起头,漂亮的眼睛如猫眼石般明暗交替地闪烁。
他压下眉头,怒视着他,那愤怒十分生动,十分樱遥。他用高分贝的嗓音作了个起手,又好似意识到此时正值深夜,便又沉下嗓:“你这混蛋,说什么呢!”
你看。
苏枋隼飞听见来自心底的声音,一声自嘲般的轻嗤悬挂在嘴角,又颓然生出一种庆幸之感。仿佛樱遥仍是这场戏剧的主角之一,他还会顺着自己精心为他编写的剧情,按部就班地遵从他的心意。
仿佛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眨眼间,那对英气的眉便放松下来,有些得意地挑起。眉毛的主人也如此这般得意轻哼:“……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那生动的、十分樱遥的愤怒顷刻间遁入黑夜,仿佛一场泡影,樱遥乜过眼瞧他,咧了咧嘴,像一个终于反击成功的常败将领。那双眼睛中沉甸甸的情感挤走了皎洁的月,成为深夜中的唯一光亮。苏枋隼飞恍然看到坚定前行的樱遥停下脚步,弯下腰在繁花盛开的道路边浅掬一捧微茫,起身,向置身事外的他抛来了那些无奈的、怜惜的,唯独没有愤怒的,使他茫然地站立其中,顷刻间忘记了所有想法。
“笨——蛋。”这家伙耍完人还不过瘾,又顺嘴骂上了,亮晶晶的眼睛瞧了他一会,似乎是在期待什么反应,见苏枋隼飞没有动静,便有些失望地看向一边,他声音很轻,仿若叹息,“苏枋有时候也蛮好懂的。”
K!O!
那是苏枋隼飞被樱遥击败的声音。
不对,全都变得奇怪了起来,根本是本末倒置。
饶是料事如神的苏枋隼飞,也没有料到这个情绪起伏如夏日气候般不可控的家伙,竟也有反将他一军的一天。
而他还在继续他的超常发挥。
“我当然是因为……”樱遥挠了挠脸颊,停顿了食用一个可丽饼的时间,最终还是破罐子破摔般闭上眼睛,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争先恐后在苏枋隼飞脑海拼出字句,“哪有那么多因为所以,我担心你!想救你,我就救了啊!听到没有!苏枋你这个混蛋!”
短暂的胜利者模样还没维持一阵便又露出了破绽,不知所措的羞恼爬上他强作镇定的外壳,将他从中剥离,好让他在自己面前露出那个熟悉的本我。
“而且,”他像只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声音蒙了一层雾,“不是你问我,会不会保护你的吗……”
苏枋隼飞眸光轻颤。酒吧街的记忆在此时奔涌而来,那时他玩笑般的话语被这个人种在心上,到今天才终于开出花来。
苏枋隼飞竟有些无地自容了。
在这个人的光芒面前,他那点不敢同他说道的小心思显得都有些卑劣了。
他总认为是自己在纵容樱遥的行为,近乎到了宠溺的地步。而现在看来,他又何尝不是在被樱遥宠溺着呢。
苏枋隼飞在乱成一片的大脑中徒劳地挣扎,最终长叹一口气。
“应该由我来说对不起,樱君。”苏枋隼飞闭上眼,最后一点光华在眼皮的缝隙中消失,“因为我的大意……”
“你在说什么?”樱遥不解,忙不迭打断他的胡言乱语,“明明是我对你……说出那种话。况且,要是我早一点来,那个混蛋根本没有拿出武器的机会。”
光华复又亮起。苏枋隼飞发觉自己竟吐不出一字。
但苏枋隼飞不愧是苏枋隼飞,几个呼吸间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他思索片刻,换了一套说辞:“樱君这么担心我,我很高兴哦,不过,毕竟我对付这些人非常游刃有余啦,我能够解决的事,你都可以不用担心。樱君首先需要保护好自己,对吗?”
“哈?”樱遥皱起眉,迟来的不满终于崭露头角,“哪怕你再厉害,可万一呢?万一那根棍子打到了你,受伤的不就是你了吗?而且,就算你很强这件事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我就应该对你的安危视而不见吗?”
“我做不到,”樱遥定定望着他,“苏枋很重要。”
苏枋隼飞张了张嘴。他沉默片刻:“樱君。”
“什么?”樱遥没预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呼唤。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很想得到答案,可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始终没有问出口。”
樱遥歪了歪头,好奇的目光代替了问询。
“樱君,”苏枋隼飞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整个病房都在随之震颤,“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樱遥的瞳孔也跟着一颤。出乎意料的是,这暗示性的话语并没有让他产生过激的反应,只是低下头沉吟。须臾,他复又抬起头,眼底闪烁着混乱与不解,脸颊却悄然爬上一团粉色。而本人浑然不觉,还在绞尽脑汁思考:“我,我对苏枋……我不能确定……”
苏枋隼飞在心底唾弃对一个情感白痴步步紧逼的自己。他叹了口气,退而求其次:“对不起,樱君,我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我想知道,如果方才受伤的是我,樱君会怎么想?”
樱遥不假思索:“很生气,很不甘心,觉得没有保护好你。”
“还有别的吗?”苏枋隼飞听见自己循循善诱的语气,心脏却随着这句问询被用力提起。
“……我,”樱遥沉思,片刻后,认真地看着他,“会很难过,我不想看到苏枋受伤。”
“如果我说,我完全不能接受樱君在我面前受到伤害呢?”苏枋隼飞捏了捏他的手,“你昏迷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害怕。”
“害怕什么?我会有什么事。”
“不许再说这种话。”苏枋隼飞沉下眼,看着樱遥浑身一僵,端正地在床上坐直,又忍不住软下嗓音,“因为我每天都想见到樱君,所以我害怕你再也不会醒来,如果永远失去了你,我不能保证我会沉浸在怎样的痛苦里。比起这些,我宁愿你永远对我不在意。”
“为什么我害怕见不到你?为什么你能让我痛苦?”苏枋隼飞盯着樱遥,“如果我再也无法出现在樱君面前,你也会这样痛苦吗?”
樱遥呆愣着被他钉在原地,身体却过于诚实,在苏枋隼飞赭红色的眸光下沾染相似的色泽。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苏枋隼飞对樱遥抱有什么样的心情,已然昭然若揭,即便是樱遥这般迟钝的脑袋,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
手上突兀地传来力道。是樱遥用力捏住了他的手,像是无形中的挽留。他咬牙不发一言,只是倔强地摇头。
“任何人消失,我都会痛苦,”樱遥开口,带来最终的判决,苏枋隼飞忽觉自己的心被打入谷底。
“但是,苏枋……是不一样的。”
“我不想要你消失。”
“要是你……见不到我会痛苦,”他抬头,那一眼有挣扎的痛楚一闪而过,余下羞怯的期盼在其中蔓延,“我和苏枋,是一样的。”
苏枋隼飞在樱遥眼中看到自己骤然睁大的眼睛。刹那间,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樱遥轻且有力的声音,倏然上升的心脏饥渴地张动肌理,久旱逢甘霖,竟有些得意忘形。
但理智仍旧不愿相信,任凭一番无处安放的冲动搅乱着眼前的局面:“不,樱君不明白。”
“你想要触摸我,想要拥抱、独占,或者亲吻我吗?”苏枋隼飞的声音冷漠仿佛无机质,手上的温度却火热到几乎要将人灼伤,他强势地将这团火推入樱遥的指缝间,断绝他仓皇而无力的挣动,“现在,为了确认你不是我想象出的幻影,我还想感受你的身体。但因为爱惜你,我在竭力控制自己。樱君呢?你也会对我产生这样的想法吗?”
樱遥张着嘴,看起来傻乎乎的。就算是他也很快意识到苏枋隼飞在说些什么,他的脸“腾”得燃起热意,下意识想要躲避他的目光,下巴上却传来不容抗拒的力量,苏枋隼飞欺身上前,用另一只手钳制住自己的视线,他被迫抬起头,正对上那只锐利的眼睛。
樱遥哪里知道苏枋隼飞对他抱有这样深重的情感,毕竟苏枋隼飞和他相处时总是那般波澜不惊。
“回答我,樱君。”苏枋隼飞垂下眼,仍在步步紧逼。樱遥瞳孔震颤,无端生出被鹰隼锁定的错觉,已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只轻颤着迸散热气,心甘情愿被他的温度灼烧殆尽。他憋了半天,终究是憋不出一个音,最终狠狠闭上眼睛。
苏枋隼飞看到他这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好笑之余,终究是拿他没办法。他暗自嘲笑自己的操之过急,松了手劲,打算退回安全距离,而樱遥却在此时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一拽,一个如主人般莽撞的吻从天而降,横冲直撞地覆盖在苏枋隼飞的唇上。
这哪算得上是一个吻呢?樱遥甚至在慌乱间叩到了他的牙关,可这点疼痛对苏枋隼飞来说已经算不了什么了,他仿佛看见月亮被不知从哪汇聚的乌云隐去,平地炸起了烟火。他不知道那场浇灭一切的大雨是否会落下,何时会落下,如果这是梦,那么一切结束后,会徒留他这个看客留恋余味吗。
苏枋隼飞没有说话,樱遥也没有说话,如同两个对坐无言的哑巴,两颗心却跃跃欲试地想要对话。有什么呼之欲出了。
月亮始终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樱遥倒抽一口冷气,方寸大乱地猛地后缩,差点从床上翻下去。苏枋隼飞回过神,视线落到他的眼底,樱遥背着光,那双流转着晨昏的眼睛晶亮无比,让他忽得想起那些梦中的回忆。他下意识在手上施加力气,十指交缠的手将樱遥一拽,直直撞回了他怀里。
怀中的身体硬成一块发烫的钢板,滑稽的触感带给他些许真实感。
第一千次梦见心愿,便真的能够实现吗?他分明还未经历千次梦境,而他曾在梦中渴求的晨曦、落日等一系列美好事物的本体悄然落入他的怀里。如果他的梦拥有颜色,那一定曾在樱遥的双眸中沾取色泽。
苏枋隼飞爱惜地摸摸那人的头发,避开绷带缠绕的轨迹,将下巴轻轻贴上梦境的痕迹。他的晨曦落日也抚上他的背脊,用力缠紧。
梦境不会说话,而他的心愿下定了决心,如梦般降临。他在说:“……我也想要感受苏枋。”
怀中的温度更为鲜明。苏枋隼飞阖上眼,不再下沉的心被带着温度的梦托起,迎来久违的安定,又丝丝缕缕渗入几丝甜蜜。他几不可闻的声音宣告被打败的结语,而抱紧樱遥的力气丝毫没有减轻。
不是梦境,你是坚韧的、真诚的、迷人的樱。
“樱君。”静谧的房间响起苏枋隼飞沙哑的声音。
“……嗯?”樱遥把头埋在苏枋隼飞的肩颈,闷闷地回应。
“喜欢你。”
“哦……哈?!”樱遥蓦地起身,差点撞到苏枋隼飞的下巴。他惊得差点再度化身飞天猫,幸而有一直紧握的手牵引,才不至于翻下床底。苏枋隼飞感觉那只手的温度又一次上升,人的身体竟可以变得这么烫吗?
“你,你你……”樱遥的眼睛混乱出蚊香圈的形状,语无伦次地指着苏枋隼飞。
苏枋隼飞看他一系列过激反应,暗暗在心中叹息,道自己得意忘形。
对于樱遥来说,能够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已经是来之不易,尽管这个家伙鼓起所有勇气做出那样大胆的决定,但接受或说出“喜欢”依旧不是一件轻易的事。不过,那一天终究会降临,他无需着急。苏枋隼飞软下眉眼,作出一副受伤的模样:“好过分啊樱君,怎么这么大反应?要是绷带散了就糟糕了哦。”
樱遥听他这话,下意识摸了摸脑袋,绷带仍忠实地驻守在岗位之上。他后知后觉自己又被苏枋隼飞耍了。于是狠狠地瞪他一眼,决定不与他计较,毕竟比起苏枋隼飞突如其来的恶趣味,自己要说的话才是更重要的。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结巴:“这种,这种……这种话当然要我先说!”
诶?
苏枋隼飞睁大了眼,愣在原地。
“毕竟,是我先喜欢苏枋的。”樱遥红着一张脸,好像突然对床边的陪护椅产生了浓烈的兴趣,无论如何都不往苏枋隼飞的方向看。
苏枋隼飞笑道:“诶?不可以是我先喜欢樱君吗?”
“笨,笨蛋,当然不行!”樱遥握紧拳头,虚张声势地胡乱挥动几下,有些别扭地转去摸他的后颈。他挣扎片刻,静静抬起眼。
黑夜无声笼罩了世界,此时除月亮外怎还会有光明?可苏枋隼飞分明看见了他梦中的朝夕,承载着无言的感情。
樱遥的眼睛从不会说谎,他用那双眼睛承接苏枋隼飞的渴望:“我喜欢苏枋。”
苏枋隼飞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他有些惊奇地想,啊,原来从不是他一个人的梦境。万般言语不知从何讲起,可说出口又显得太过轻易。苏枋隼飞最终沉默着,只是克制、珍惜地将樱遥再度搂进怀里。
樱君,你真的很勇敢。
但还是忍不住故意凑到樱遥耳边,他笑了,这一次发自心底:“谢谢樱君,我真的很开心。”
樱遥耳边扑来属于苏枋隼飞的气息,稍不留神便将他全然包裹。他挣动两下,突然发觉这小子的力气竟如此之大。苏枋隼飞的手臂将他紧紧环绕,还在不动声色地收紧,气得他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在平整的制服外套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好吧,那就允许他这么一次吧,谁叫是自己做错了呢。樱遥妥协般想道。
“不过,”苏枋隼飞带着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还是有点生气,因为樱君不珍惜自己。”
“哈?都说了是情况紧急!”
“不管,”苏枋隼飞举起右手食指,眉眼温柔,自上而下注视着樱遥,“总之在樱君好起来之前,我会一直生气,或许还会鼓励大家一起剥夺樱君参与打架的权利哦?”
樱遥睁大眼睛,那表情像极了受惊的猫咪,他狠狠瞪着苏枋隼飞:“哈?为什么?我不要!”
“于公,是副级长关心级长的身体;于私,”苏枋隼飞用手指蹭了蹭他的脸颊,“我担心自己的男朋友,不可以吗?”
“男男男男男……朋!?”樱遥近乎过载了,这具身躯真的能承载住这般滚烫的温度吗?就好像随时要炸出一片樱遥形状的烟火,他就这样顶着一头噼里啪啦的情绪胡乱开口,“总之!不可以!这点伤才没有什么问题!我马上就好给你看!”
“不行哦樱君,这种伤势需要修养起码两个星期呢,而且医生说了,情绪激动不易于伤口愈合,樱君现在需要乖乖躺下休息,做一个听医嘱的好孩子。”
“所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啊!苏枋你这个混蛋!”
那些流转的心绪顺着十指交扣的节点,流向两颗终于相通的心。月亮捞过一旁的云彩作外衣,无声无息地在窗外倾听,逐渐笑弯了眼睛。
“苏枋。”
苏枋隼飞回过神,几日前的回忆逐渐远去,像被热度蒸发的水汽,消散后露出樱遥插着兜的身影。他背着从道路尽头降临的黄昏和簇拥的人群,看向阴影处的自己。
“就你走得最慢,快点啦。”樱遥撇开眼,摸了摸有些泛红的后颈。
苏枋隼飞愣愣地望着他,眼中好像波澜不惊,没有呈现任何情绪,但很快便翻涌出春水般的柔情,如蜜糖般甜蜜。春水沸腾起来,乖顺地半隐于眼皮之下,他将不合时宜的情绪置于阴影,迈出脚步,毫不犹豫地追随樱遥而去。
往后,樱遥身边还会聚集更多人,可那又会改变什么呢?无论如何他都会真心实意地替樱遥的魅力感到高兴,而他的位置仍是独一无二的,无人可代替。
因为属于他的夕阳已然落入他的怀里,永远不会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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