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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8-22
Words:
11,166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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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145

金縢

Summary:

又名阿尔图陛下丧政敌纪
图图哥把死掉的奈老师做成帝国标本的故事。

*cp:图奈
*有图梅汤底注意
*老图鳏夫文学,魔改版日之牢笼(卜德存活差分),魔改的点大概是老奈活得比原作更久一点。
*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情节,全文流水账,非常阳痿且ooc,加入了致死量键政及键史内容。
*明明是古典的背景但加入了很多现代性。内含大量强行贴膜,不建议任何需要预警的朋友观看。
*图图哥是一个爱哭的小攻。
*我觉得是一个充满希望的纯爱小故事(目移)。

Notes:

“公归,乃纳册于金滕之匮中。王翼日乃廖。”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奈费勒死的时候我正在巴尔干视察。这场出巡目的很明确:验收一项重要的国防工程,并借此除掉一些顽固的军事贵族。或许是托我日夜勤政的福,视察进行得并不困难。城墙坚挺,士卒忠诚,杀人也没费太多气力,于是我甚是得意地朝皇都写信。路途遥远,奈费勒的回信隔几天才能寄到我手上。他语气平淡地汇报一些皇都的近况,一如既往地附上长篇大段的改进意见和几句吝啬的褒扬,而我也毫不客气地用反对意见回呛他。如今我已经可以在信纸上窥见某些他不常袒露的习惯。他在文书工作方面很舍得花钱,常用的信纸产自撒马尔罕,质量很好,摸上去从不会有粗糙的颗粒感,是皇都的文人里流行的款式;他心情愉快时往往会不太频繁地蘸墨,字迹显得稍淡一些,心情沉重时则反之。这般情景几乎已经成为了我人生中某个不变的常量,过于熟悉,过于理所应当,以至于我常常忽略了我们正处在政治旋涡最中央的事实,一厢情愿地认为奈费勒的信件可以一直存在下去,以填充我半吊子心理学研究的标本库。但人到中年,一切转折往往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晚上,我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边防军事会议。某个名叫穆斯塔法或艾哈迈德的侍从拿着削笔刀跪坐在几案边,沉默地削去芦苇笔过于平整的头端,植物纤维落在织金地毯上,发出簌簌的声响。黑色信封被放在杂乱无章的文件顶部,让我没来由地想到雪峰上裸露的岩石。信件封口处盖着大维齐尔的印信,火漆尚未全干,可以想见运送它的人有多么心急如焚。我拿起那封充满不祥预兆的信。锋利的拆信刀熟稔地将折叠的纸张剖开,一如剖开牲畜的身体。奈费勒的死讯如一片树叶,就这样轻轻地从信封里掉了出来。

奈费勒遇刺的第二天,消息才传到我耳边,第四天,我才堪堪回到皇都。一位勤政、贤明、伟岸的苏丹需要处理的事很多,并不能把太多时间分给臣子的死亡,更何况巴尔干离皇城实在太远。我坐在摇晃的马车上,盯着眼前的政令草案发呆。为了彰显新王朝君主的节俭,草案用的是普通的莎纸,摸起来一点都不舒服。其上的字母密密麻麻,以一种生涩的方式排列,看得我头痛欲裂,几度想吐,但我忍住了,毕竟这不仅会弄脏我好不容易拼凑出的工作成果,也显得不太体面。奈费勒是个体面人,他一定不会希望迎接一个狼狈不堪,浑身都是呕吐物残留的苏丹。我勉力打起精神,粗糙地批上一些可有可无的意见,画押签字,把剩下的文件甩给随行的文吏。那些意见若是叫奈费勒看见,怕是又要挨一顿骂,可惜......可惜什么?

我收起桌上的芦苇笔,凝滞的思绪缓缓回到那封信。我终于开始认真思考关于奈费勒的事。他那样的人也会死?不对,倒不如说,他真的死了吗?我被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也许实际上我根本没有真正把他当成一名生理构造和我大差不差的成年男性,而是什么东方来的神龟,或者西方来的神鸟,刀枪不入,可以活到一千岁,还携带着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启蒙主义思潮。难道这又是他令人眼花缭乱的政治手腕中的一种?假死,好逮住那些尸位素餐者的把柄——我没他那么聪明,但这点线索还是揪得出来的。可他为什么不提前告知我?我看起来有那么不值得信任吗?我回想起那个夜晚:文书上的字迹我并不熟悉,但送信者的神态却足够悲戚。倘若这是假戏,有必要做得那么真吗?我有些恍惚,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莫名的悲伤。马车依旧摇摇晃晃,我想起中午吃过的饭食:填馅烤肉,慢炖鸡汤,以及一些甜腻过头的点心。这个国家的菜系以油腻著称,我可以感受到那些食物正在肚子里翻滚。恶心感难以遏制,胃酸上涌,我眼前一阵发黑,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吐了一地。那个如上文所述名字不详的贴身侍从没有大惊小怪。我有些感激:他纵容了我一切不符合君主威仪的行为,并足够尊敬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叫来医生,然后把地毯卷起,扔出车外。遗憾的是,那条绣满金线的波斯地毯不得不宣告报废。

您只是有些晕车。医官说。他谈论我的病情,语气淡然,慢条斯理,一如谈论色雷斯的天气。多呼吸点新鲜空气,少看点文书,想吐就吐出来。很快就到了,您再坚持一下,好吗,陛下?话音刚落,他就站起来,掀开层层叠叠的帷幔,打开了车窗。阳光霎时倾泻在我身上,显得我愣头愣脑,看起来想必有点蠢。坚持一下?坚持个屁。话说回来在当苏丹的人不是我吗,为什么要我来适应你们的节奏?我有点想骂人,但考虑到现在这幅身体应该经不起怒火的折腾,将要说出口的话还是被硬生生憋了回去。我昏昏沉沉地抬头,盯着车厢里华丽的纱幔。

我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体不如以往强健。那时候,屠刀还周复一周地悬在我头上。我猎杀皇城外的山狮,割下白犀牛的皮,一人抵得上一支军队,最终杀死了那个面目可憎的暴君。快死的时候他依旧在发出狂乱的笑声——我一度怀疑他是否存在一些神经性的疾病,比如面部神经紊乱,只能扯动嘴唇里的环形肌摆出大笑的表情——他说阿尔图卿,你这个傲慢的家伙。你根本不明白皇冠意味着什么,你迟早会付出代价。我那时沉浸在胜利的狂喜中,根本没认真听他诅咒般的谶语,如今能够记录在此,还得感谢法拉杰事无巨细的修史手法。按照古老的决斗传统,我斩下他的头颅。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我身上。斩下苏丹的头颅并不比斩下贩夫走卒的头颅更难。那一刻我也许成为了一名王者,也许没有。

维系岌岌可危的秩序花费的精力远胜发动一场军事政变,过去那种神经过敏的日子没准也埋下了一些祸根——总之,在成为苏丹的第二年,我不负众望地病倒了。这本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毕竟到了三十岁,谁都难免落下点毛病,却把一些人吓得够呛。梅姬亲自挑选医官,过目琳琅满目的药物清单,细致入微地搭配每一天的食物。奈费勒也不骂我了,他甚至开始对我说一些不痛不痒的漂亮话,什么您的帝国将国祚绵长,海清河晏,我一直以来很感激您,您是一位伟大的君主,诸如此类。他说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我说,真难得啊奈费勒,你效仿弄臣的本事真差!这话竟然会从你口中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我向来是不惮于将自我袒露给他人的,但那次竟有些后悔,因为话音刚落,他就不说话了,只是直直地看向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那段时间他眼眶下的青黑浓得吓人,身体也消瘦了不少,比我这个卧床的病号更像一个行将就木之人。他把政务文件带到我的床边批阅,偶尔朝我抛出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企图确认我的大脑是否仍在正常运转。邻国使节的宴会,西北边境的防务,苗圃的运作资金,您说的对,没问题,好的,我会解决。后来他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情愿将我看作房间里一个需要喂食的摆件。于是我接收问题的频率逐渐降低,偌大的宫殿沉浸在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提醒我尚处人世。

不得不承认,奈费勒聪明的头脑在处理与我相关的事情时往往有些迟钝。我还记得,在卧床的那个月里,一天中午,仆役照常端来当天的午饭。我扒拉瓷碗里的羔羊肉,漫不经心地说,奈费勒卿,你也吃点。他从堆成山高的文件里抬头,以疑惑的眼神看向我。似乎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反应过程,他才从那些琐碎的赋税报表里抽出一丝神智,把我说的话拆解成他能理解的意思。我看见他揉了揉眉心,叹气道,现在是斋月,他不吃饭。我琢磨了一下他话里的含义,顿时有点火大。我说以前也没见你信过正教啊,怎么突然来这一套?他说今非昔比,冒进的改革会毁掉我们的全部心血,这个国家依旧需要宗教,他作为宰相也不得不负起一些责任。简直就是一本正经的胡扯,他撒谎都不打草稿的吗?我强压火气,说你别特么胡说八道了,在这里悄悄吃点也没人知道!他再次叹气,以他惯用的哄小孩语气:陛下,我实在是没胃口。您还是自便吧。

 

拜药物的副作用所赐,之后的记忆变得混乱不堪。我实在记不起他到底把羊肉吃下去没有。我只记得,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境里月光依旧澄澈,奈费勒穿着旧衣,安静地坐在椰枣树的阴影下看书。我轻轻走过去,他合上书,抬起头,与我的眼睛平视。似乎过去了一万个永恒,他终于移开目光,低下头去。那一瞬间,我在他的眼角捕捉到泪痕。

他说,阿尔图,你不会死的。

 

我猛然惊醒,发觉自己浑身酸痛,脑中的灼烧感迟迟不散。梅姬紧紧攥着我的手,几乎要哭出声来。奈费勒矗立在阴影里,面容模糊。见我醒来,萨米尔终于长舒一口气。兢兢业业的医官低声宣告,陛下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此后不会有大碍了。

话虽如此,但我的身体还是产生了一些不可逆的损伤,比如变得愈发容易晕车,愈发容易想入非非。我倚着窗户,任由腥咸的海峡风吹拂鬓角,试图将自己从水一样深的记忆里打捞出来。车队到达皇都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层层叠叠的宫室坐落于都城最高处,远望,仿佛被夕阳剪裁成了几张深浅不一的黑纸。正值晚祷,宣礼塔钟声悠扬。繁华的皇都浸淫于澄明的夕阳中,一派升平景象。

青金石宫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诵经声。我不信教,对正教的了解仅限于过去梅姬日日夜夜的祷告,但那段经文却分外耳熟。

“太阳将行至其定所,那是优胜的主、全知的主的安排。月亮,我也规定了它的处所,直到它变得像干枯的枣枝。太阳不能越过月亮,黑夜也不能赶上白昼。一切都在轨道上浮行。”

一切都在轨道上浮行。我默念一遍。纯净的神祇自然掌管着世间的一切:太阳、月亮、星斗、黑夜、白昼,以及人的降生,人的死亡。人固有一死,死亡是平等的,从不给活着的人留一丝转圜余地。我突然意识到那经文缘何耳熟。自年少离开布尔萨,我已安葬了足够多的死者。父亲,母亲,兄弟,同僚,先王。这段经文自然也被不同的人念诵了无数遍,以至于烂熟于心。啊,啊。我恍然大悟:这是埋葬死者时才念诵的章节。

原来如此,这件事自始至终都与天花乱坠的政治阴谋没有一点关系。有人死了。他的地位足够尊贵,值得于苏丹的宫殿中停灵;他又足够高尚,足够虔诚,值得正神祭司们诵经送别。我终于得以把很多事情连缀起来:那封传达不幸的信件、奈费勒和他离奇可笑的斋月、至此尚未见到的人、至此永无法见到的人。我一阵晕眩,不得不停下脚步,站在侧殿门口愣神。你不会死,阿尔图。是的,我不会死。你在想什么?那只是一场小病,中年男人最常见的并发症,根本无法动摇一位伟大、强壮、健康的苏丹。如你所见,我活下来了,熬死了一批食古不化的老顽固,活到了来见你的那一天。那么你呢,睿智、贤明、勤政的奈费勒大人,你会死吗?

没有人回答。夜色渐沉,苏合香浓郁的甜味充盈着走廊。我盯着拱形宫门上繁复的细密画。画上记载着瑰丽的旧史,它们关于权柄,宗教,征服,关于这个国家值得夸耀的一切,关于至高无上的传统主义。我感到厌恶。传统是囚笼,是利剑,它囚困懦弱的王者,杀死渴求变革的贤人。思绪再一次飘忽不定。我清楚这与旧病无关,我只是在逃避,在试图遮掩一些暗流涌动的情愫。迟早得让人把门上的细密画换掉。我暗想。

——阿尔图。门就在那里。您在踌躇些什么,又在逃避些什么呢?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突兀响起。我猛然回首,却未见一人。末药的香味氤氲在空中,烛火葳蕤,温暖青金石宫殿的夜色。我如梦初醒,却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值守的侍卫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青年人做足了奴仆的姿态:他伏地道歉,然后恭敬地为我开门。“别跪,我的宫廷里从来都没有那么多无聊的规矩。”我生硬地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迈入宫殿。念经声停顿了片刻。祭司们起身向我行礼,洁白的绸缎长袍拖在地上,金饰敲击,发出悦耳的叮咚声。他们默契地让出一条道路。奈费勒的尸体被鲜花簇拥,横亘在宫殿中央。我内心终于生出一阵堪称痛楚的恍然。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神鸟或神龟,正如细密画上从来都不会记载泥土带来的启蒙或混沌。这个故事实在是乏善可陈且糟糕透顶,一切都和这个冥顽不化的国家一样,从未期待过任何改变。奈费勒完全不擅长在我面前撒谎,他的信件一如既往,准确得挑不出一丝纰漏。帝国的大维齐尔的确死了,死得彻彻底底。

 

2.
奈费勒生前是个体面人。哪怕被前苏丹下狱,浑身都是酷刑留下的伤痕,他也依旧挺直了背,看起来很有风骨。但死亡从来都不是体面的,尸体也从不因其灵魂的高贵而变得更加白净。奈费勒死于刺客的乱刀,死相很狰狞,胸部豁开一个血窟窿,头盖骨也被重物击碎,流出一些不详的液体。我到达的时候,遗体已经经过了初步处理:头部被纱布小心包住,胸部的伤口也被清洁干净,盖上了白布。在这个国家的宗教里,白色是高洁的象征,却让我读出一丝微妙的讽刺。这具躯干曾属于帝国最忠诚、最高洁的臣子,曾属于我最好的盟友,但事到如今它也不过是一具躯干而已,毫无审美价值,与黑街上的饿殍没有任何区别。人死了就是死了,灵魂消散,肉体腐朽,再也不会回来。可人们却用侍奉生者的方式供奉死者,用对待奇珍的方式对待皮囊,这实在是历朝历代最诡谲的行为。

埋葬一位大维齐尔并不算困难,其过程在礼制的法典里记载,颇为详细。奈费勒当然不想要一场辉煌的葬礼,但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选。宰相的死可以作为一项筹码,刺向很多盘根错节的顽固派。我花了一天时间审问那些刺客,密探为我列出了一份长长的逮捕名单,阿卜德的名字赫然在列。我不禁发出一声嘲笑。这笑声意蕴悠长,一是为奈费勒的疏忽,二是为阿卜德的愚蠢,三是为自己的软弱。

我对奈布哈尼说,我要为他举办宏大的葬礼,届时不仅不许缺席,还必须帮我杀几个人。红发的近卫以一种担忧的眼神看着我。他说,奈费勒大人不会喜欢的。我笑,或者说我摆出最接近笑的表情:死都死了,他爱喜欢不喜欢。奈布哈尼却一反常态。他沉默着向我行礼,迟疑了片刻,低声道:阿尔图,别干傻事。我摆摆手,说自己清楚得很,让他走了。

我对礼官说,奈费勒是王朝正统性的构造者之一,因此要给民众和贵族足够的时间观瞻,至少得保证遗体七天不腐。他们面面相觑,似乎很是为难。萨米尔站在一旁,说鲁米利亚气候炎热,若是不破坏遗体,一周不腐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想起一些北非古国的历史:他们是怎么处理死去国王的尸体的来着?掏空心脏,或是使用防腐的香料?想必是前者。于是我不假思索:那就把他的内脏取出来。

医官们得了我的许可,不再畏手畏脚。奈费勒的尸体历经末药与乳香的涂抹,散发出一阵奇异的香味。我看着他们处理奈费勒的尸体,想起以前看家里的奴隶烤鸡:剥皮,塞入香料,缝合,放进烤箱。治大国如烹小鲜,办葬礼如烤鸡。我不禁为这个绝妙的譬喻露出笑容。事到如今,那副枯瘦的躯干当然无法引起我的同情。我知道那不是他。我即将埋葬的是帝国的大维齐尔,从来都不是我的政敌、盟友或爱人。我是一位理性且富有野心的苏丹,正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来自国家机器的命令,理应比谁都更清楚这个道理。我当然做的比任何一位王者都好,对吗,奈费勒卿?

 

3.
我继续在无数个梦境里捕捉他的身影,但这次不再有奇迹垂怜。他兀自离去,仅仅留给我一方金黑色的袍脚。我追上他,气喘吁吁。我说,奈费勒,你死后,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跟你待一起久了,我已经变成一个可怜的政治机器了,而这全都是你害的!谢天谢地,他可算是停下来了。鬼魂转身,端详着我,沉默的空气被他绵密的叹息声填满。阿尔图,我实在是不想揭穿你,但其实,呃。他似乎有点尴尬,伸出一只手,笨拙地在我脸上抹了抹。其实你一直在哭。他说,语气里透露出数分不忍。梦境在此刻碎裂,我惊恐地发现自己抱着的那床被子已经被泪水打湿。

 

4.
第二天我屈尊纡贵,亲自前去逮捕阿卜德。我了解这位前朝的宰相。他是只狡猾的狐狸,从前我没来得及杀掉他,这回当然也做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准备。我像任何一个老谋深算的统治者一样,在首都的城门处安插近卫,加强巡逻,并提前派人在各个行省散布消息。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根本没逃,甚至还坐在府邸的庭院里悠哉喝茶,喝的还是东方商队最新运来的品种。我强压火气,走进庭院。阿卜德看见我走进来,放下茶杯,嘴角挂起笑容。他说,尊敬的阿尔图陛下,您来得可真慢。

他的傲慢令我恶心。我强压把刀子直接捅进他心脏的欲望,冷笑道,您可真是愚蠢透顶。为什么要杀奈费勒,又为什么不逃走?您可是把刀子亲手递到了我手里。

蓝发的文臣玩味地笑了。他说,普天之下都是苏丹的土地,我能逃到哪里去?心愿已了,罪臣引颈受戮。

这话固然做足了礼数,背后却是刀剑的影子。我冷冷道:您还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

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阿卜德的脸上显露出堪称夸张的惊诧。他颤抖着举起一根手指,指着我的胸脯,然后大笑起来。他笑得浑身发抖,桌上的茶水随之震颤,洒在了桌案上。在我的耐心耗尽前,他终于抬起头来,与我的目光对视。我发现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哈,阿尔图,你好歹也算我的门生,怎么能愚蠢至此。”他全然放弃了虚伪的敬语,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炼狱。我不禁悚然,因为这让我想起苏丹死前的谶言。“暴虐的先王都没有放任他去死,可在你的宫廷,杀死一名权臣却如此容易。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你怎么好意思自称他最好的盟友?要知道,无论是清流还是浊流,那都不过是朋党的名字而已。政治斗争是残酷的,容不下一丝幻想,肮脏的罪证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他一直都比你更清楚这些,也比你更懂得利用这些,可惜势单力薄者是坐不稳那个位置的。”阿卜德起身,凑近我,蓝色的长发垂在我面前。年迈的文臣目眦尽裂,嘴角却挂着假笑,仿佛厉鬼,将要洞穿我的魂灵。“至于我为什么杀他?很简单,就像你恨先王、恨我一样,我恨他呀。他假惺惺的清高,他离经叛道的主义,他孤高的权柄,都令我作呕。”

我在奈费勒正式下葬前处死了阿卜德。顺着他提供的线索,二十余名贵族人头落地。他们中有的证据确凿,因此得以为停滞不前的司法体系改革殉葬,有的则在威慑与猜忌下死于非命。我没有去监刑,那些肮脏的血对我和奈费勒来说并不存在太多权力博弈以外的意义。宫廷外,有些不和谐的声音说我成了暴君,还有人传起了暧昧的绯闻,说大家有所不知,奈费勒大人其实是祸国妖妃,阿尔图陛下冲冠一怒实为红颜云云。我觉得疲惫,又有点想笑:古今中外哪有暴君像我一样窝囊,只是杀点人就被钉上历史耻辱柱,又哪有妖妃会像他一样,整天只知道骂我,还会突然不明不白地死掉?

 

5.
奈费勒的葬礼进行得很顺利。他被套进繁复的礼服,放在棺木里供人们观瞻。人们大多记得他的功绩。我站在一旁,看着颤颤巍巍的老人为他奉上鲜花,激进的青年男女在他面前落下热泪,虔诚的教徒为他诵经,懵懂的孩子们在他面前鞠躬致意。他们热泪盈眶地说,奈费勒大人是这么多年来最好的一位维齐尔,可他那么早就过世了,死得那样不应该。我有点不敢看这些人形形色色的眼睛:在他们眼中,害得奈费勒死去的我,一定是一位糟糕透顶的苏丹。尽管长期被反对派冠以蜚语,但他所享受到的忠诚和爱意依旧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

七天后,他的遗体如约下葬。我站在一旁履行政治领袖的职责,发表了一番冠冕堂皇的演讲:总结死者的生平,指引帝国未来的道路——都是些无聊但足够正确的陈词滥调。暗处,红发的剑客杀死了好几个垂死挣扎的贵族,暗红的血浸润到土里。我垂眸,静静看着奈费勒的棺木被泥土一层层覆盖,逐渐消失不见。这场荒诞的死亡戏码终于落幕,我兀自松了一口气。

他难以腐坏的骨殖从此成为养料,滋养升腾的皇权和日益繁茂的国度。千百年后,王国覆灭,墓碑朽烂,其上应仍有参天大树,亭亭如盖,生生不息。

 

6.
葬礼开始前,我在奈费勒的宅邸里找到他的遗嘱,语气刻板,字迹并不新鲜,可以想见作者早就考虑好了自己的死亡。他先用了一半篇幅清点自己的遗物:鹦鹉交给某个名字陌生的亲眷,古典哲学书分发给苗圃的学生,珍贵的古语刊本交给皇家图书馆,他的著述交由学生整理出版,其余房产钱财尽可充公(那显然不是一笔小数目,若不是太了解他的为人,我一定会借此质疑他廉洁的名声)。剩下一半则是一些语气柔和的建议,比如追随已久的青年官吏应该去安纳托利亚边境磨砺锋芒,女护卫则可以带一笔财产离开首都去任何地方,学生们则应该为国效力,诸如此类。

他的遗嘱显然不只写给我一个人,许多名字对我来说颇为陌生。遗嘱的最后一段似乎被他删改过很多遍,拖长的墨迹像一句叹息。哦,那段是写给我的。我有些欣慰。看来我在他的心里占据着不小的地位。

“至于我唯一效忠的君主,我的盟友,我的政敌——很可惜,我两手空空,没有什么可以献给他的东西。但我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死本身就将是一笔财富。我知道,他比我更有勇气。他一定可以完成那些未竟之事,然后流芳百世,名垂千古。我一直都这样热切地期望着。”

这话殷切极了,若不是字迹太过熟悉,我绝对会疑心它的真假。我一阵肉麻,有点激动,又有点尴尬,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张上好的撒马尔罕纸翻到下一页。他没有交代葬礼的规格,只说自己希望葬在首都郊外的公共墓地,不要打扰任何人。我陷入沉思,突然意识到自己实际上从未深入了解过他。他位于爱奥尼亚海畔的故乡,他的家族,他喜欢的菜系......不,倒不如说,我从未有机会了解他。这倒也不能怪我,毕竟他至死都是一个无聊的知识分子。但又不全是,毕竟没有知识分子会在私下见面时忍住谈论原生家庭创伤的欲望,只和你聊古典主义或政治哲学,但奈费勒会。不过看这遗嘱的语气,还有他偶尔展露出的天真,他根本不需要向我倾诉那些。他应当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真是令人艳羡。我想到自出生起就一直在吵架的父母,几年前那个莫名多出的妹妹,已经离开皇都两个月的梅姬,和属国王子结婚的鲁梅拉,不由得冷哼一声,抽了抽鼻子。

我把奈费勒的遗嘱交给等候在旁边的财政部官员,然后翻开他堆在书房一角的手稿。它们大多是无聊的政论,关于民生、教育、经济、外交。我试图理解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字,但熟悉的晕厥感再度袭来。为了防止涌上喉头的呕吐物破坏那珍贵的、或许可以让帝国领先千年的思想精华,我赶忙将书稿翻到下一部分。

下一部分正常许多,大多是一些笔记或教案,其它则关于黑魔法。我对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能说是毫无兴趣,于是便兴致勃勃地读了起来。一张残页记载了那支所有人都很熟悉的毒箭。他记录截停灵魂的方法,咒文由古语拼凑,看起来甚是晦涩,内容也并不详尽,可以想象他事先就烧掉了不少。另一张则完整许多,使用的也不是讳莫如深的阿提卡方言,而是本国通行的文字,字迹也更加新鲜,想必是新朝建立后留下的书稿。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怒意。看来作者完全没有避人耳目的意识,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加密这页笔记就死掉了。我眯起眼睛。暴君已经死了,还有什么事值得奈费勒再用一次黑魔法?他明明比谁都更清楚,密教从来都不能作为捷径,只能作为实用的手段之一。更何况,这样的手段,大多数时候都毫无作用,一如那支没有派上用场的黑箭。

但在看清纸上的文字后,片刻的怒意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惊惶。那页纸被我攥得遍布褶皱,仿佛被狂风吹皱的荒漠。冷静,阿尔图。冷静,他已经死了,和死人置气实在是太不道德。我陷入荒诞的迷惘中,好一阵子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我想起一些时日前,奈费勒还活着的时候,他向我讲起一个故事。那时我刚刚从病痛里恢复过来,尚且没有痊愈到可以上朝议事的程度,于是顺理成章地把工作全部推给他。他依旧保持着每天来我床边批文件的习惯。某天晚上,我突发奇想。我说奈卿,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我。你今年几岁啊?他脱口而出。我死皮赖脸:是啊我快四十了,但我不是在生病嘛。反正你也没事干,你就不能怜悯一下我?他叹了口气(他怎么老是叹气?),说,好吧,那么,陛下,您知道吗?东方有个陈旧的故事......我说你别想趁机兜售你那套政治喻言。他笑了。他缓慢地、坚定地说,阿尔图,我向你保证......这个故事和任何主义都没有关系,只和你与我有关。

那个故事是讲什么的来着?哦,哦,一个将要推翻暴君的国王,在出征前生了场足以夺取生命的大病。他的弟弟,摄政的贤人,秉圭占卜,登坛祭祀。贤人对召来的鬼神说:国王愚钝,并不懂得侍奉祂们的道理。他恳求祂们,若是需要凡人的侍奉,就请取走他自己的生命吧。鬼神被他的诚意打动,于是降下了奇迹。国王痊愈了,顺利地推翻了暴君,成为了伟大的王者。贤人也没有死去,他将祷告词封存于黄金制的密匣,从此成为道德的符号,万古流芳。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陈旧的故事。东方人把血缘和鬼神结合在一起,以宣扬道德、伦理和教化的价值。我如此评价。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他是一如既往地说了些不痛不痒的漂亮话,还是给我留下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不重要了,因为现在事实陈列在我面前:那个故事——鬼知道是不是他瞎编的——是一个宽容的预言。至少,奈费勒的确在密教的典籍里找到了以命抵命的方法:故事是他最擅长的隐喻方式,那可笑的斋月是仪式的一部分,梦境是仪式的承载物,他的死亡则是仪式的结果。如此清晰明了的逻辑,我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挤出一丝冷笑。一年前的那场病,他们是怎么说的来着?医生说只是一场小病,是吗?简直就是一派胡言。他伙同其他所有人,欺瞒了我,还妄图用自己的命从冥王那里抵债!多么可笑的逻辑,他难道以为自己的命是那样轻贱的东西吗?事到如今他终于是如愿以偿地死了。死当然是很容易的,遑论他还死得清清白白,一副殉道者的模样,活下来的人却要痛苦且龌龊地替他把这条血路走完。而这实在是一件非常、非常不公平的事。温热的液体从我眼里滚落。他不仅享有很多爱意,也比我想象中更加爱我。我弯腰,更多的泪水从脸颊处滑下。那张纸轻轻地从手中落到地上。

“奈费勒。”我非常不体面地擤了擤鼻涕,对着那张纸,拖长了声调,哽咽道。“我真的操了,原来在后日谈里,基础智慧值根本派不上用场!听好了,你是一个超——级——大——傻——逼。听清楚了吗?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7.
当晚的梦境里,月光依旧澄澈。他却不再一个劲朝前走,也不再坐在那颗枣椰树下面一个劲看书。他只是淡淡地坐在那里,似乎有点无可奈何。我见到他,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怒气冲冲。

你是一个超级大傻逼。我说。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嗯,我听到了。你没必要重复一遍。

你承认了?我有点惊讶,又有点心虚。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呃,反对一下。

他依旧面无表情:没有提前帮你揪出那群顽固派,也没有履行好宰相的职责,还用了一些不光彩的魔法,我承认自己的确很是愚钝。不过遗憾的是,我已经死了。就算您要想降罪于我,也实在为时过晚。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像在汇报工作。我更生气了。我说,你这长篇累牍的,根本就不是重点!你跟我说清楚了,我的病跟你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对,你当时染上了某种致死的瘟疫,确实快死了。”鬼魂的语气带上一丝侥幸。“但我们——我和梅姬殿下——都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你为好。毕竟这不仅无济于事,还可能给患者造成进一步的危害。所幸的是,你不仅活了下来,萨米尔大人还说你产生了抗体,以后这种病再流行起来,你可以有效地利用它,为你的统治造势。”他点点头,似乎对自己的结论很是满意。“至于我,很简单,我死于一场刺杀——最常见的政治倾轧手段。我在答应给你当宰相的时候就预料到这天了,你没必要太伤心——阿尔图?”

该死,我怎么又在哭?他愣在原地,盯着我。我很少看见他这么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再次用袖口覆上我的脸,试图为我擦去那些泪水。我推开他的手,咬牙切齿:奈费勒卿,那个狗屁倒灶的故事和那些黑魔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他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听见他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首先,那个故事不是我瞎编的。”他说。

“嗯。”当然,学富五车的奈费勒大人怎么可能瞎编呢?

“其次,那只是一个故事而已。阿尔图,你想知道它的结尾吗?”

“......嗯。”

“国王和贤人一起推翻了暴君的统治,但国王还是先贤人而死。死前,国王把自己的继承者托付给贤人。摄政的贤人到王国的东部平定叛乱,在此期间,有人告诉新王,摄政者觊觎王位,要新王抓紧时间除掉他。”

“......然后呢?”

“然后,鬼神震怒。祂们为王国降下了无端的灾祸。新王在群臣的审视中打开黄金匣,看见了贤人曾经泣血的祷告。新王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重大的错误。他到首都郊外亲自迎接贤人归来,从此以后,王国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一个一如既往陈旧的政治喻言。我嘟囔着,抬眼,看向他。他点点头。“是的,很陈旧。本质上,这是一个东方式的政治隐喻,关于知识分子和统治者如何交换信任,又如何分配权柄。不过,在这个故事里,那些祈祷从来都没有什么实际上的作用,毕竟国王最终还是死了。它们只是仪式而已。仪式从来都唤不回注定要死的人,谶语和魔法也都只是政治的礼仪,而礼仪是属于生者的。”他的语气刻板得像在上课。我直视着他沉静的眼睛,他也毫不避让,坦然地看着我。

“我承认,在你病重时,我的确想过使用以命抵命的魔法。我找到了咒文,开始了斋戒。说实在的,你的愚蠢一如既往令我咋舌——毕竟正教徒的斋月在九月,而当时是春天。”他的声音很轻,却依旧没忘记嘲讽我的疏忽。(我有点委屈,谁没事记正教的礼节啊?)“但是,在我正式施展法术前,你就痊愈了。所以,我的死和你的病并没有任何关系。那些未完成的术式唯一的作用,可能就是让我的亡魂在你的梦里多逗留几天。”

我恶狠狠地说,好啊,好啊。那我的结论没有问题,你还是一个超级大傻逼。

他终于被逗乐了。这很难得,他还活着的时候绝不会这么笑。“别以为我不知道。您把我做成国度的标本,以此来宣扬您统治的正当性,我想您也不遑多让,阿尔图陛下。虽然您是我高贵的政敌,但我得提醒您,我们从来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次也一样。您也是个大——傻——逼。”他模仿我阴阳怪气的腔调,把那个脏词说得跌宕起伏,抑扬顿挫。我没见过他说脏话的模样。但这回,奈费勒真的笑得非常开心。

我心头突然一紧,不抱希望地问:“你还能在我的梦里呆几天?”

——明知故问。我有点想扇自己一巴掌,全乱套了,这就是我告别爱人的方式吗?太拙劣了,对得上过去那些纵欲卡给我织就的风流美名吗?他好不容易才这样笑一回,我一定要泼冷水吗?

奈费勒转过身来,垂眸。那份可贵的笑容消失了。“今天说了太多的话,我恐怕马上就要去亡者的世界了。不过,我解答了你的疑问。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吗?阿尔图,你做得很好。你得坚持下去,你得向前看。”

“......以后还能见面吗?”我喃喃。

奈费勒望着我,又一次叹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鬼魂终于站起,朝我走来。我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在梦中,他的身体依旧锋芒毕露,抱起来很硌人,很不舒服,但我宁可溺死在这个拥抱里。温暖的液体划过我的脸颊,但我知道这次落泪的不止我一个人。

我说:“再多说些话吧,奈费勒。”

他叹气:“你是这个国家最好的苏丹。”

“——我不想听这个。”

“你比我想的勇敢很多,你会成功的。”

“你已经在遗书里说过这些了。”

“地窖里还有很多酒。精酿的配方放在书架上。”

“这个我也已经知道了。”

“......选择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

“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比我想象中更爱我。”

我感到怀中人颤抖了一下。

“我也爱你。”我几乎要把嘴唇咬破了。

他嗯了一声,抬头看向我。“这我也知道。”奈费勒轻轻凑到我的嘴边。落下一吻。我的嘴边一阵凉意。“我也爱你......来见我的时候,你要记得体面一点。”他喃喃。

幻境消散了。我猛然惊醒,颤抖着抹去脸上的泪水。晨光透过层层纱幔落在我身上。我这才想起今天是大维齐尔的葬礼。他的死将是一项政治筹码,足以刺向某些藏在暗处的蛀虫。他将是变革的先知,将是一位毫无瑕疵的殉教者。他的思想和著作将为崭新的国度奠基,他的理性与热忱将滋养参天大树。他是如此的孤高且贤明,因此宰相甚至没有什么可以赠送给君主的珍宝——我摸了摸自己的唇边。除了这个。除了这个以外,奈费勒没有任何可以赠送给阿尔图的东西。

我从此成为一名王者,他从此成为一名贤人,我们便是无比体面且堂皇的:无关任何私心或魔法,我们的名字会被写入同一本历史,成为某个恢宏时代的注脚。

 

8.
自那以后,奈费勒再也没有来过我的梦境。

Notes:

*经文出自《古兰》的《雅辛篇》
*nfl讲的故事是《尚书·周书》的《金滕》,至于中东人为什么可以看到这个故事,问就是智慧宫和百年翻译运动(贴膜罢了,反正原作架空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