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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摄影棚里拍短片的时候,秦小南才二十岁出头,第一次发现人在黑黝黝的镜头的注视下会茫然无措。他没钱买相机,转专业之初只好厚着脸皮蹭小组同学的设备,后来跟着森正学,自己凑钱加上导师的支援换了个二手的摄影机。但这仍是他第一次出现在镜头底下——拍摄自己。镜头的凸形玻璃反着光,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玻璃之后是镜头底泛着的青紫,接着又是玻璃——森正学的眼镜,以及他导师的半张脸。森正学的长发在支架之间晃动着,像爬山虎垂着的枯萎触蔓,他的视线不甚清晰,仍能想到中年男人怎样在摄影机之后皱着眉,叫人发抖的目光从阴郁的眉眼底下放出来:“后背不用崩的那么直。放松,小南同学,镜头会吃人吗?”
放松,放松,他深吸一口气想照做,但是又一阵隐秘的震动从体内深处传来,激起一阵全身的战栗,不出意外听到他导师失望的叹气,秦小南简直要急的哭出来。他从工艺美术转专业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做好面对这样工作的准备。在他还在上学的年纪,他的老家,作为陶瓷手艺之乡的乌山已经落寞下来,大弥陀像在一场大雨之中消失不见,过溢的河不仅没过这座小城的洼地,也将旧时代最后的一点余烬冲刷干净。秦小南凑够钱上大学的第三年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能够为这座转型升级的小镇捡起曾经钻研过的手艺,养活自己与失业多年的老爹是天大的难题,于是犹犹豫豫地转了行,没想到落入的是一个完全不曾接触过的地狱。他的导师是个寡言的中年人,留着这个行业的人常见的长发,却没什么人们通常所说的“文艺气质”——这就不常见了。
秦小南很少被认为是那种细腻的、敏感的类型。在这个讲求灵感与天分的领域,他是个误闯进来而毫无退路的愣头青,在白茫茫的迷雾中跌跌撞撞,直到森正学向他伸出援手——他至今不知道为何会被这位行踪神秘的大师选中收入门下,只额外学习到一件事,那便是跟在森正学身边是令人害怕的。他的导师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在这个领域有某种享誉已久的神秘名声。他与他贴身的亲密相处,并非秦小南有什么攀附讨好的心思,而是森正学的要求——他要秦小南做他的模特和主角,作为承受他庇护的代价。
此刻他穿着揉皱了的黄衬衫,其单薄在打光下显露无疑。他伏身时后颈与肩胛骨折起一个蒙昧的弧度,背着光,皮肤边缘的细软毛发渲染开琥珀般温润的光芒。拱起的脊背是一座最小的山,连脊骨节节凸起的轮廓都被贴伏的衣衫呈现。这理应是一个凄厉的、濒死的姿态,奈何青年的身板僵硬得堪称一派天然,汗津津的苦涩从他蜷曲的肢体中流出来,脆弱的,断断续续的。大成若缺,其用不弊,搏动的生机,在屈辱之下抑制的怨怒,几乎要从他木板一样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森正学对此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但青年凸立的脊骨又显现出不可折服的架势,叫人产生摧毁的、压垮的欲望。他平和地按下那个按钮,低沉的嗡嗡声在静谧的空气中浮现出来,他看着秦小南一瞬间塌软下去的腰肢,与惨绝地抖动的腿根,心中迸发一股隐秘的快意。
“你要饰演的是...正在死去的人。不是已死,不是活蹦乱跳的,是濒死。”他开口,无视了自己学生发红的眼眶里溢出的泪。“小南同学,你想过死吗?”
这个问题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秦小南的生活中。他从强行唤醒的潮热中睁开眼,目光的高度却只能抬升到森正学翘起的皮鞋鞋跟。接着是又一阵激烈的战栗,他眼一晃,一头栽倒下去。
那时候人们总说中国艺术的黄金年代已经过去,像晨雾的清新被烈日驱散。不过对森正学而言,黄金时代从未抵达——他如旅者,从旧时代的佛号辗转腾挪到千禧年忧郁的艺术,再前往另一个领域撷取长生果。但至少在这个时代的尾声,他短暂地把人权与法律抛诸脑后,一如流亡的前半生。他的镜头只需对准他的演员——唯一现存的遇害者。
他没有剧本,或者说,他不常向秦小南给出细致入微的指令。他总是沉默,冷酷的训斥,以及在摄像机里留下很多零碎的录像。有时这位大师会上手摆弄他的模特,比起指挥,更像是胁从,他的导师是忠诚的体验派,最钟爱的题材是死亡。这就意味着秦小南的脖颈,手腕,以及更多被衣物遮蔽的地方布满淤痕。他极力说服自己,是的,这就是艺术,狗屁不通、白糟蹋人的艺术,能换来钱与名声的艺术。他为的不就是这个吗?他跟随导师去参加某某会,某某展的时候打扮得光鲜亮丽,从那一个个低垂的、谄媚的笑中听他们喊他的导师“森正大师!”,又凑上来假装不经意地瞟他的名牌,接上一声更短促的“秦大师”,攀谈,引荐,不清不楚的人情,像往气球里打气,引发狐假虎威的飘飘然。而这得意则在会展的后台很快地死去:他瘫坐在狭小换衣间的地上,差点经由森正学之手勒死他的白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颈项上,从此对这导师递来的正装滋生了深邃的恐惧。
恐惧,喉头被紧锁的绝望,以及森正学的眼神——他像是以他濒死的恐惧为食。情难自禁,他的导师没这么说,可那饿狼一样的灼灼的眼分明这么写着。对方在他因大口的呼吸与咳嗽战栗的躯体旁俯视,昂贵的西装弃落在脚边,他蹲下来,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贴身的衬衫在他的肩胛上掠过去,直直按向他的小腹。他像是要把秦小南的皮肉剖开,解构,从两肋之间的凹陷把他像虾一样剥开,看看可口的内脏,蓬勃的心脏,丈量它的搏动,它的血液淌向何方。森正学伏在他的身上,眸中的贪婪不加掩饰,像鬣狼要吸吮猎物的血。
他抹去了他的眼泪。
秦小南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森正学冷冰冰的神情。中年人的虹膜很窄,蛇一样的漠然,被毒素侵染得只剩下一口气的猎物横列在眼前,留不下除了进食以外的半点思索。在他迷眩的视野里,他毒蛇一样的导师连说话都要变成嘶嘶的响动:“还想来吗,这种场合?”
秦小南吞了吞口水。
“想。”他小声说,不敢看他导师的眼睛,并非恐惧对方眼中的嘲笑,而是恐惧暴露自己可悲的贪婪。
他一直不曾明晓为何森正学独独选中他作为这个受尽折磨又揽尽好处的倒霉蛋。在他偶然遇到长一届的学姐田箴时,他曾向对方询问过。
“我不特别,一点也不。”他说这话的语气困惑到近乎懊恼了,“...很普通啊。他见过那么多,美的,丑的,奇诡的,他似乎是厌恶我,又老是拍我。可为什么偏偏又是我?”
眯眯眼的女孩藏着一缕捉摸不透的笑。那是一个阴天,天空是灰扑扑的,连同其笼罩的高大的教学楼。行急匆匆的学生们像蚁群,从一座楼挪向另一座楼。他们站在一棵白兰树下,身后的绿化从中热热闹闹地挤着一丛怒放的杜鹃花,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田箴想,雷雨使得这绽放也毫无意义。
她见过那卷录像带,他们导师的作品。她有着很灵巧的一双手,也有一个小县城的神偷理应具备的好眼光。是以她早早认出这位被揽入导师门下的、受到与众不同对待的青年浅埋的过往。摄影师无法染指最爱的模特,却能用相机占有他。精神上的占有欲和肉体难以消解的渴望从镜头中满溢出来,因为这是另一样人眼,是观察者与欣赏者的眼睛,使用的太自然、太驾轻就熟了,也就丧失了防备,忘记自己随手记录下了怎样色情的东西。
“森正老师当初指导我的时候,”女孩轻盈地说,“我也有那么些时候觉得自己更像一朵蘑菇。但是你似乎不一样,啊呀,你不一样...小南。他在你身上找某样东西...如果你是在表达森正老师给你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变化,小南同学,我建议你去和他好好谈一谈?”
这话很轻巧,很无辜,但说话的人是田箴,便绝对不那么无辜。他惊惶地摇头,胡乱应付几句就要离开。比起改变,更令人恐惧的是感知到改变。是以他觉察到森正学在他身上留下了怎样的印痕:好像他不是他的门生,而是一样装置,摆件,从他身上流淌出的是森正学的低语,整个人都被重塑成他导师意图表达的符号。一片玻璃,一捧未成型的陶泥,森正学想拍的从来不是他,就像泥土捏就的形状并非大地。从他身上映射出千人所见、千人所得的色彩,人们看这录像不再看到他,而是他折射出来的森正学的投影。主观意识,回忆,渴望,思想,他的导师赋予他各式各样彩色的流动,因他只是一样灰扑扑的、静待上釉的瓷,坚硬又脆弱,充实又空洞,可本质不过是泥而已。他不再是自己了。
森正学让他跪下的时候,也是秦小南最有勇气离开的时刻。仅仅犹豫了一秒,他便听话地照做了。膝盖骨在光洁得能看见倒影的地板上磕出嗒的轻声,这是一个标记,攻占领地一般,森正学微笑。于是当他的导师把那个东西塞进他的下体时,他也没有拒绝。
“真的要......拍这个吗?”
青年咬紧了牙,那个词语精确、骇人,而难以启齿。森正学在心里替他说出来:自慰。人们总是习惯于为这样的行为增添太多掩饰,漫长拖沓的对白,肃穆的铺垫,悬念与升华,就好像这些能遮掩它是他们所渴望的这一事实一样。青年伏在他的大腿内侧,为镜头留下了精瘦的腰肢与布满水痕的后背的景致。他几乎是在磨蹭着森正学的西裤,细腻的纹理在他的触碰下产生了安适的亲昵。
在他并拢的双腿之间,不是人们所普遍以为的男性的生殖器,而是一道窄缝,夹着导师给予的礼物。塑胶的短舌舔舐着阴蒂,令这具青年的瘦削身体战栗着,缓慢摆动着。粘稠的液体从大腿内侧滑落,在地板上聚成晶莹的一滩,如同哽咽般的喘息从喉咙涌出,分明淫靡至极,却接受不到情欲的讯息,因为他知道入侵自己的不是这个可笑的玩具,而是身前面无表情的男人。他也知道森正学并非在欣赏他狼狈的高潮,而是他不得已为此的咬在牙齿里的苟延残喘。从广义上讲,这是自慰,因为他为私处强烈的刺激而丑态毕露;于是我们也能说,这是刺骨的耻辱,漫长的自我折磨,又或者是他人施加的折磨。这具病态的、汲取欢乐的身体却是痛苦的,如若镜头能拍到他的眼泪,那观赏这个淫靡片段的观众也能确定他第一次做这种行为一定羞耻得想死去。可他又决不会去死,这也是这景色最终呈现于人的缘故。他的情态是隐忍的,讨好的,服从的,渴求的,像他正在缓慢死去的故乡——他曾在聚会里偶然的交谈中听闻他的导师来自何处,也从田箴那里获得了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他后知后觉的明白森正学在从他身上寻找什么——是动态的死亡,来自那不再神秘的小城的生命淅沥沥的流逝,滋养着这弑神者的新生。
这是一场崩解,他面对体内的情潮一败涂地,跪立的大腿不自觉地发抖着,被炸开的快感击溃,跌坐在自己浸湿的水痕中。溃败是迅速的,是传播的,水波漾远,雾气荡清,晨光熹微,石与泥从高山上倾泻而下,巍峨古朴的佛像从慈悲的面容开始碎裂,坠地时扬起尘沙。他的高潮是一场死亡,在秦小南苍白的、骨头分明的后背的阴影中,酝酿着他折损消逝的一切。
他的头无力地埋在森正学的大腿内,和他曾经雌伏着为导师口交时的姿态并无太大区别。森正学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轻柔地摩挲,“你看你,明明能做的很好。”他嗔怪似地说,好像把自己的学生掐个半死来扮演垂死的人,或者插着情趣玩具在镜头下被拍到高潮均是秦小南本分内的事情似的。
森正学按了什么按钮,咔哒的一声,秦小南惊恐地以为他要再来一轮,尽管他瘫软的、抽搐的肌肉和湿得一塌糊涂的下体已经无力承受又一轮冲击。可随之而来的不是暧昧的、情色的震动,而是陈旧的刮擦声,他迷茫地抬起眼,发现导师正望着前方不知何时运作起来的放映机。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中年人的手滑到他汗湿的后颈,掐住两侧的软骨。语气像是安慰成绩搞砸的学生,可又没有丝毫的怜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能做好这个。”
“什么?”秦小南下意识地想回应,被导师不轻不重地压着脑袋,又回归了低伏的姿态。他的脑袋被迫亲昵地倚在森正学的腿间,脸颊贴在纹理细腻的西裤上,偏过头来和森正学一起看他播放的影片。他很快意识到那是森正学那所谓的“代表作”。
屏幕边缘泛着霓虹色的光圈——老式摄像机的弊端了。不过这不妨碍他们看清躺在灰白色床单上的男孩。陈旧的镜头作为唯一的滤镜,不同于一般情色片的湿润旖旎,这份录像是......干燥的。背景是素白的,既不华丽,也不纯洁,像是那种小县城客源稀少的小旅馆里平铺的、散发着清洁剂气味的床单,男孩蜷缩在其中,淡粉色的微凸的乳头是少有的一点亮色,以及温软的、微微张开的嘴唇弧度。男孩的眼睛很黑,很明亮,身下的布料沿着身体的轮廓卷起褶皱,掩住部分肌肤,白皙的肚皮微微起伏,像一道布置妥当的主菜。屏幕是他的餐盘,秦小南陡然意识到,而每一个阅览过这录像的人都在分食他,目光,思绪,随着镜头的游移将他解离分割,遐想,一点一点蚕食他纤弱的肢体。他是镜头的猎物,而男孩无知无觉。
秦小南很快意识到另一件事——这录像的主角是他自己。
震悚的一瞬间他从这影像中抽离开,惊觉森正学的目光已经在他身上停留了太久。他抬头,因长时间的刺激而面色潮红,汗水顺着后颈悄然滑落,湿漉漉的眼神里多的是复杂的纠结,唯独缺乏情欲。他此刻是潮湿的,温软的,服从的,韧韧的骨在皮囊下压弯。森正学用指腹摩挲下巴剃得整洁的胡须,与跪伏在腿间的青年对视,饶有兴致的样子。他的手扣在秦小南后脑勺,指节有力,按压着青年的头皮,把他的脑袋扭转向镜头。
“你看录像。”他的导师说,“我在看你。”
是的,他记得了,当年森正学看他的样子就像看只水沟里打滚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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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正学离开前的一个周,乌山在下雨。
那时他已经从尾大不掉的陶协悄然脱身,在西装的领口别一支钢笔,以及部分不好宣之于口的暗箱操作,便衣冠楚楚地有了在大学高高指点年轻人的权力。剧变已经发生,这个陈旧的城市的崩解如同已经消逝的大弥陀像一样已成定局。最后驻留的这段时间他端着镜头徜徉在大街小巷,记录下了乌山市最后的辉煌,这些影像与那曾经庄严的、端坐于群山之间的大弥陀像的记录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日后他新身份的代表作。在这段记录里,森正学没有放过乌山的任何一个角落。这并非意味着怀念,而是一个宣告,掘根的报复,他向世人公布它的衰颓,古老传说与现代神迹的湮灭。
在这份代表作中,最引起后来争议的是其中一个男孩的影像。纵然千禧年后的艺术界堪称天马行空,百花齐放,以未发育成熟的少年的躯体作为对象在当时也是过于出格的。在这个片段里,一个在这样的偏远小城再常见不过的一个男孩,尚未来得及打理的过长的刘海散落,蹭开一点宽敞间隙,露出光洁的前额,以及其下清澈的、茫然的黑眼睛。他是崭新的,却已经陈旧了。从他身上看到千万个孩童与青年的影子,他的生命力正在蓬勃地生长,却又随着枯竭的土壤一同消亡。
天花板冰冷苍白,飞蛾和蛛网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他架起相机,在脑海中构想着这样的图景:床单中央干燥的、懵然的男孩被鲜血溅了半身,浸润那双睁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与纤细灵巧的小手。生命在死亡之后更让人感觉鲜活,因此我们能说,这是美的。他触及男孩温暖的肉体,却被死亡的奇异所笼罩。脉搏在柔韧的皮肤下跳动,光线将这身躯点亮,空气中漂浮着廉价的肥皂香。这男孩不是死人一样呆滞的模特,不是那些在他刀刃下解离落地的冷冰冰的躯体。死人,杀死人的过程会给他带来激情,但死人就了无趣味了。是以他容许自己短暂地偏爱活人。
他拍了很多。乌山,山,河,街道,庙宇,工厂,空旷寂寥,但人——鲜活的人,只有年幼的男孩。他也拍了很多这孩子,坐在街边的小木凳上小口地吸吮一碗四果汤;穿了过长的衬衫、光着脚从汩汩的流水走上河岸,小腿在及腰高的草丛和衣服下摆间若隐若现。还有他做陶瓷的样子,泥土在稚嫩的手底下渐渐成型,烟从窑炉中飘出,泥变成了佛。还有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佛像微笑着的眉目,于是佛又成了泥土。
事实上,能被称为情色的东西占比并不大——这是当然的。因为最为禁忌的部分从未被收纳进这段公诸于世的影像之中,在那揉皱的床单的遮掩之下。作为这个苍白的阴郁的城市,在风波中几乎要随着他们根深蒂固的信仰折损消逝的孱弱的一部分,迎来溃散前的最后一击。
“你想过死吗?”
“你要杀了我吗?”男孩沉默一会儿,反问他,出乎意料的,没有惊惶与哭闹,尽管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暴露了他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坦然。
“你不怕?”森正学逗他。
“怕,怕的很。”男孩小声说。他仰起脸来,“可是穷更可怕。没有钱,我会死,老秦会死。”
“我观察过死人的眼睛。”森正学笑一下,自顾自的说,隐去了那些人为何而死的部分,“失去力气的人,连自我了结都做不到,只能假借他人的手。还有失禁,被自己的屎尿裹着,溺死,饿死,渴死,被杀死反而是一种恩赐。”
“不要杀我。”秦小南只是说,几乎是恳求地望着他了。森正学把玩着这种眼神,男孩的脸上有压抑的痛苦,它连同这些窃窃私语,一同被纳入了未经剪辑的私人录像带中。他什么都愿意做,这是他们最初相遇时男孩告诉他的。只要能有钱。只要有活路。他会活下来,吃尽苦头,享过极乐。弥陀——那个业已逝去的神明,曾是这样说的。
接着祂死去了。如同这座城市本身。
影像其实是一种暗示,光影,材质,构图,无不是对现实的轻微扭曲,以达成暗示与催眠的目的。玻璃之所以是玻璃,棉布之所以是棉布,人又何以生机勃勃,在摄影师的调控下,这些的真实度都不复存在。像素的世界里是另一幅光景,生者可以死态,静物可以复苏,倚靠于现实和经验存在的事物不再可靠。可森正学并不笃信这一点,画面本身可以挟带情绪,他擅长的是瓦解,曾经蕴含着的些微希望在他手中支离破碎,这些都不需要在虚假的形象里惺惺作态,自我安慰,镜头是眼镜之外的又一双眼,它忠实地记录着这座小城的一切,也忠实地记录着森正学在这里最后的见闻,一次进食,一次解剖。一场光天化日的侵犯。
他们对视一会儿,男孩像是透过目光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似的,松开了紧紧抓在身前的床单。素白的布料因为长时间用力的攥紧而余留难以立刻消解的褶痕。起伏不平,心乱如麻。素色的内裤早就褪去,不知道丢到床褥的哪个死角,于是那光滑的、细腻的女性器官袒露出来。他太小了,紧致的穴口只需要指腹轻轻拨弄,便羞涩地显露出隐秘的入口。他太小了,赤裸的全身都充盈着未发育完全的青涩,使人哪怕看到这片未经发掘的田地,也不会立刻做出情色的联想。平素被衣物遮掩的躯体如床单一样素净,柔韧,两瓣阴唇低调地合拢,哪怕出现在这具男孩的身体上也不显突兀,因为他分明是与性和欲绝缘的。
可森正学看他,既非性,也非欲。他的欲念是不可说的,也不被人听闻。他说不清楚自己血管里流窜的、令他呼吸急促的化学物质是经由什么器官分泌,又流向何处的,在见到这个男孩之后这潮波就从未消退。说得清的,唯有想用手指攥紧这男孩细弱的脖颈、在他温软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淤青的念头。越过警戒线的激素让他瞳孔失焦,像是站在永不停息的热流之中,它在不断上涌、上涌、上涌,直至万物被淹没的寂静。
冰冷的,没有温度,没有氧气,没有色彩。秦小南的身体同他看起来一样,是干涩的,紧致的,像个因酸涩而难以下口的青苹果。他们用床头柜里自带的润滑油涂抹,香精味从瓶口弥散开来,粘黏的液体在男孩的阴部之间短暂地构起映着光圈的薄膜,很快崩裂了,湿淋淋地挂在男孩稚嫩的、奇异的器官内侧。森正学的阴茎初时进入他体内时诱发一声呜咽,尽管才只嵌入了一个头部,阴唇翕动着,随着男孩的颤抖一张一合,而这器官的主人明明对成年人的尺寸恐惧,却仍深吸一口气,抵抗着对被撕裂的可能未来的恐惧而接纳了他的完全进入。龟头抵入外子宫口时鲜血混在被挤出的润滑液中从紧密的连接处滴落,把白净的床单晕开湿漉漉的丝丝血红。这是你承担这报酬丰厚的苦果,轻盈的女声在小孩的脑子里回响,在苦痛的、羞耻的浪潮中抚平他流血的灵魂。那是他曾在河边遇到过的一个短发女孩,制服板板正正,眼镜后有一双清明的大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记得她的声音。
森正学过于沉浸于久违的、涌动的激情之中——姑且这么称呼这潮水般的冲动吧——而忘记将眼神落在这承担他欲求的男孩身上。直到回头剪辑录像时,他才透过忠实的镜头发现那男孩并非如他以为的那样闭上眼睛,隐忍这平白无缘的侵犯。事实上,秦小南茫然地睁大双眼的神情被镜头完整地捕捉。它在这具颠簸于海浪中的小船似的、羸弱的孩童身体上对焦,以及他陷入柔软棉被中的侧脸。他的眼睛无意识地睁大,单薄的眼皮下,虹膜是淌着流光的黑,像一枚滑溜溜的棋子,在影像中蒙上一层灰色。
他的手从男孩的腰线边缘滑下去,粗糙与细腻,力量与承受,紧密相接的肌肤承载了深涌的碰撞。揽住男孩柔韧的大腿肉时,小腿与双脚从床的边缘轻掠而过,蜻蜓振翅一样的微微一碰,接着脱了力一般在男人的臂弯之间借势高高架起。森正学抓着他的大腿根,把男孩的整个下身往阴茎上按,使得男孩的后背都往床边磨蹭了半寸,身下的床单压出一片规整的平坦。而秦小南则尽了一个孩子全部的努力接纳了他,疼痛含在嘴里,一颗过酸的柠檬糖似的,他想哭喊,又唯恐这到嘴的甘甜的机遇因他的轻率而丢失,是以睁眼了眼,眼泪顺着脸颊流淌到抿紧的唇缝。是咸的。
男孩的体内是潮热的,泥泞如同乌山雨后的街。事后单从录像看,他被进入的样子像是濒死,含泣的、圆润的脸从棉被的掩埋中偏转一个角度,下颌扬起的弧度如垂死时啼鸣的海鸟。但亲身体味时便明白他其实正是生机勃勃,连发抖都洋溢着青春的、蓬勃的动情。清澈粘稠的液体从交合的缝隙中挤出来,为湿软的肉瓣添上一层光泽,浸成深红的内壁微微外翻,呈现出一种泡发似的软腻,将男人的阴茎紧紧包裹起来。正如每一个小城的孩子一样,他对痛苦的适应性太强,很快到了麻木的阶段。总是这样的,贫苦是麻醉,疼痛是麻醉,被年龄能做自己老爹的男人操也是麻醉,只要能见到明天,一切都是好的。在大口的喘息之间能看到鲜红的舌尖,随着男人勃发的阴茎在他体内的深度变动而像小狗一样地吐着,小小的下巴上存留着一道水痕。
一阵隐秘的律动从体内漾开时,男孩忍不住抬起手,揪住了男人坚实的臂膀。精液从森正学勃发的阴茎中喷涌而出,填满这小小通道的深处,伴随着男人的低喘。那带来漫长折磨的入侵终于终止了节奏,秦小南从挤占的盈满中挣出一口呼吸的间隙,他嘴唇微微张开,才换的新犬齿在唇吻的翕动中露出一点可爱的瓷白。乳晕也漾开了深色的一圈,湿淋淋的薄汗缀在近乎平坦的、微微凹陷的胸脯上。他不再是冰凉的,如弃落的陶瓷般的细腻无温,高热从他被入侵的创口攀附上他的胸膛与四肢,以及晕染了潮红的面颊。
秦小南的两颊紧致的面皮鼓起,小腿紧绷着,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颤抖,后来森正学才意识到男孩陷入了无可自救的痉挛。可他当时只顾得上感受久违的倾泻的快感,以及痴迷地、贪婪地用目光在男孩身上舔舐他的神情。在射精的余韵里他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双手掐上了男孩的脖颈,窒息使得男孩的脸色比正常的情欲更潮红,本能使得他想要挣脱森正学从上到下的束缚,可漫长的疼痛和快感的冲击卸去了他所具有的全部气力。是以他只能像幼猫一样呜咽着,徒劳地抓挠着男人的手腕,接着连抓着这罪魁祸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潮吹了。秦小南的第一次高潮献给了窒息性快感。
森正学松开手,红色的勒痕暂且残余、也将长久地驻留在男孩白皙的颈项上。他看着男孩泛红的脸颊,微微张开的口与上翻的眼球,想这男孩是否体验了一次新生。初经人事的男孩急促地喘着气,疼痛与快感的余韵让他全身都不由自主地战栗。瘫软成一团湿热的泥一样的男孩在被汗水与淫液浸透的床单中,像团揉皱的纸巾一样缓慢地舒展开。疼痛,屈辱,贫苦,这些痕迹将永远地存留在这曾是白纸一张的男孩身上,打上森正学的标记。一个战利品,他从旧时代诞生,却雌伏于这肉身的新神。
“我会死吗?”他迷蒙地向这个成人提问,好像洪水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好像他不曾将他榨汁一样的碾成稀碎的形相。
不会死。森正学回答,喜悦地,激情地,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小南,一阵又一阵的狂喜冲刷着他的心灵,轻快的、胜利的喜悦在他推翻本土的神明后的几个月姗姗来迟。他为这汗津津的男孩擦干眼泪,正如那个曾经的神明向这小小的信徒许诺过的那样:我们谁都不会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