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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鲁亚辉模糊记得,广东的雨季好像不能被称呼为“梅雨”,就像是飞轮失误和开局震慑不能等量齐观,友情和喜欢不能混为一谈。但无论如何现在正值这乏味的日子,冗长的雨绵绵不断地下,好像有数种热带气旋没日没夜地倒班,只为把整个夏天都淋个透湿。
手机没有生物钟,只有要休眠的电池。城市里的风暂时定了,雨暂时停了,刚训练完的手机上一条消息闪过去:八七说今晚要约饭,鲁亚辉出门忘记了带伞。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很沉了,明晃晃的月亮在半空中歌唱。街角的旮旯里卖伞的老婆婆提着一桶五颜六色的伞准备回家,就像提着一桶湿漉漉的鲜花。天气预报说今晚晚些时候还会下雨,鲁亚辉想了想,走上前去,买下了一把透明的伞。
“啊呀,你也忘了带伞吗?”
鲁亚辉回头看,正是八七挥着手笑着从街角向他走来。
八七今天没有弄他的头发,柔顺的黑发到了发尾直戳戳地往外翘,却比他赛场上看上去要更小些,更软些,也更生活化些。鲁亚辉觉得他在赛场上简直像个小明星,到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就算架个队服也好看:偏侧分的头发往脸上这么一扫,他先前的软性子一下子全没了:眉毛、鼻梁、眼神和下颌都透露出峻厉,锋利得简直像一阵小旋风。
鲁亚辉从来没说过,但是他更喜欢八七有些“邋遢”的样子。
愣神之间,八七走过来了,招呼他说:“吃火锅吗?之前看到有一家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火锅?真可以吗?”鲁亚辉吃了一惊。
"火锅也有清汤的呀,笨比。"八七见他愣神,笑着用一句话把他的所有抗议堵回嗓子里,叫他只好心甘情愿地服从这狡猾而善意的独裁。
鲁亚辉没忘记他吃辣就会胃痛,此刻也是关心则乱。说来也奇怪,他是个郴州人,却从不吃辣,又在过小的年纪就登上了通往陌生城市的火车,简直就像是他故乡的一个无效样本一般。不过更奇怪的是,鲁亚辉从来不这么觉得———八七对他来说是一个谜,也是一扇窗:他从未去过郴州,但好友的口音、性情却为他框住了裕后街的尘瓦、和平夜市的烟火和雾沉沉月色下汩汩流淌的郴江。
你会在赛场下等着我吗?你小时候有人喜欢过你吗?郴州的夏天和武汉一样热吗?
鲁亚辉沉默地想着,他有好多谜团都想要解开。
一口锅隔成四个角,蒸汽咕咕作响着往上蒸腾,何添顺把肉片往白锅里扔,看着锅里翻腾着的肉片儿,突然发现他们某种程度上都像家乡的“外人”:餐桌上唯一不能吃辣的湖南人和吃热干面要把香菜挑出来的武汉人。武汉人的筷子噔的一声掉在地上,鲁亚辉扶着桌子冲他笑,何添顺感到有一团快乐沉甸甸地长在了他心里,眼神一软就这么明晃晃地流淌出来。
凌晨就连吃火锅也寂寞,水汽在电灯下像金色的灰尘,八七的笑声遥遥的、亲切的,沾着点磨不掉的家乡调调,好像来自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和他待在一起时鲁亚辉很多时候会忘记八七还比他大上两岁:他仿佛就来自某一个坐在脱皮双杠上打发时间的、武汉的下午,和他自己手肘挨着手肘看过天空,一架飞机正从头上飞过——叫鲁亚辉心里只用念着几时才能回家,至于别的,就什么也不用瞎想。
三更半夜容易犯傻,情绪也更外露些,八七的半截脚踝露在黑裤子外面,鲁亚辉不经意间蹭过去,却只蹭过他的裤脚。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记忆里语文老师的嘴一张一合,敝旧的嗓音混着回忆的风隆隆地涌来,你为何与我遇见呢,你之后会到哪里去呢,你为何流下潇湘去?
“啊呀,你的腿要放到哪里去啊?”
八七轻笑着抱怨道,脚踝却似是无意地轻轻一侧。蒸汽搁在中间雾里看花看不真切,两人都忽而埋头下去只顾吃饭,心思随着水汽吵吵闹闹地乱窜,一小片暖融融的肌肤却一直小心翼翼地贴在一起。
小两岁的男孩儿红了脸瞪着碗里的红油看,觉得好友的灵魂像是用煦煦郴江水做出的一首诗。
02
“你买的伞质量也太烂了!”
八七被淋了个透湿,东倒西歪地举着把翻了个面儿的透明雨伞,弯下腰去毫无形象地大笑,笑得哑哑地,好像笑声也豁了风,着了凉,吐字还可爱地咬在一起。
整个城市都睡着了,昏黄的路灯下,大雨倾盆而下。雨丝汇集到泊油马路边上,飘着转着顺着轻轻吹起几只落单的叶。载着货物的红卡车摇着雨刮器,悠长嗡鸣着驶向昏黄的黑暗,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了。路灯光打到他身上,像是一张泛着樟脑香的旧照片。
爬山虎温顺地在黑暗里闪着湿润的光泽,大雨淋湿了鲁亚辉的白色卫衣,顺着他的眼镜架划过他的鼻梁,近视的人什么也看不见,身侧半大不大的笑声也打着转消失在深沉的雨雾里,回音被空荡的城一点一点吞噬。鲁亚辉的心直跳起来,又被那暖融融的笑声蹭得很静很静。
想也没想,他不要他的外套了,他把它解了下来,歪七扭八地盖到两个人的头上——莫名地,也许八七那边多些,护着懵懵的兔子还要护着兜里刚拍完糊片合照的手机。八七伸过手去半搂住他,把外套角往那边扯了扯,雨声和孤独被通通隔在外套外边,温暖的气味一下包裹住鲁亚辉,八七像只被毛毯裹住的小雀,外套拢住了一整个的他、一整段温情的回忆、再加上鲁亚辉所有的颤抖和动情。
一切都忽而变得很慢很慢,雨滴不慌不忙地降落,八七的睫毛蝴蝶一样地翩跹,嘴唇微笑着一张 一合,发出的声音仿佛自回忆深处传来的残响,
“快跑……快跑……!”
于是便冲进雨幕里,外套是倾盆大雨里的一个小小避难所——只够护住他们两个,却又惹人喜爱的柔软而温暖,像是捂了一网小小的阳光。
“快跑……快跑……!”
雨幕中,鲁亚辉的眼前闪过庄园迷局里塞文少爷柔软的棕色披肩、与黑暗中攥得很紧的滚烫指尖。
恍惚间,守卫地窖口的小熊软趴趴地落在何添顺肩膀上,冲他微语着路灯、雨水、还有外套下望向他的、那双明亮的眼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