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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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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3
Words:
11,36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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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6

【plave/21】狐狸出嫁的日子

Summary:

“用桔梗花染蓝手指的人,能听见春天狐狸的婚歌。”

Notes:

≈1.3w一发完

Work Text:

                               0

用桔梗花染蓝手指的人,能听见春天狐狸的婚歌。

 

1

和往常一样,先量体温,再量血压,然后护士会问我:“床要摇起来坐一会儿吗?”

我答:“好。”

这是每天惯了的事情,但今天,我忽然就胡思乱想起,过去一些特别的事来了。

新来的小护士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只是坐起、后靠这样旁人看起来很简单的动作,对于早已不年轻的我而言,早已非易事。但小姑娘只是静静地等着,丝毫不催促。

今日的天气极好,天空是有些透明的蓝色,云层一片一片均匀地铺展,好似被谁用滚筒滚过一遍,很薄,很淡。

“窗户开一点吧?”小姑娘的声音清凌凌的,如戛玉敲冰。她细心地只开了一小条缝,随即斜倚在窗边,微微笑着,“也给桔梗花通通风。”

桔梗啊——

我转头看去,床头桌面上的三支桔梗花正在盛放,细细的风从缝隙里吹进来,花瓣就轻轻颤抖起来。

然而这么晴好的天气,外面竟然下着薄薄的不易被看出的细雨。

“哎呀。”雨丝大抵是飘到了小姑娘的身上,她轻轻叫了一声,伸手就要去关窗,“好好的太阳,怎么下起雨了?”

“太阳雨,一会儿就停的。”我拦住她。

蛛丝一样细的雨,携着风,从窄窄的窗缝钻进来,晕得雾蒙蒙一片。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有谁在窃窃私语,或许,正因为它已经把天长地久说尽了,所以当它落下的时候,人们就会不由自主沉寂下来。

病房里一片愔然。

“要不要试试用桔梗花染手指?”我忽然问她。

她摇头,笑着拒绝我,“老先生,我们护士得保证双手干干净净才行呢。”

“这样啊,那真是遗憾。”我笑了笑,“染手指可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啊!”

她狐疑地看着我。

“你看,像这样。”我把两只手靠到一起,用食指和大拇指,搭成了一扇菱形的窗户。然后,把这个窗户架到了我的眼睛上。“这样,就能见到心之所想哦。”

小姑娘“扑哧”一声,咯咯笑起来,“老先生你真可爱。”她直起身,拍了拍裤上的尘灰,“我要去忙啦,过一会儿再来看你啊。”

我轻轻叹了口气。

人类已经忘了,

狐狸会在下着太阳雨的那天出嫁,

用桔梗花染蓝手指的人,能听见春天狐狸的婚歌。

 

2

大多数孩子小时候,天性都是疯跑乱跳的。

我年幼时,生活在乡下。每天一大早就溜出门,然后去附近闲逛,有时候跑去森林,有时候下河捉鱼,玩到天擦黑再回去吃饭,家里人也不会管,他们有自己要忙的事。

但那天,祖母却拦着我,郑重叮嘱我:“今天别往林子里去。”

她顿了顿,又改口:“算了,今天你哪儿也别去。”

“为什么啊?”我倒不是非去不可,乡下有太多好玩的东西,更何况——

我顺着祖母的视线望过去,那天的天色有点奇怪,天边的颜色是朦胧的,淡蓝色的,东边天空还挂着大大的太阳,西边林子上方的天空却落着绵绵细雨。

“大人说的话,小孩听就是了。”祖母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哦。”我漫不经心地胡乱应了一句。雨落到林子里,就像黏濡的蛛丝,在树与树之间织成网,黏黏腻腻的,很麻烦,我也不太想去。

今天玩什么好呢?我心里琢磨着,无意间抬头瞥了一眼西边的林子。微风裹着潮气,吹得树叶轻轻摇晃,叶与叶之间簌簌作响,好像有谁在低声细语,又好像在向谁招手。

什么啊?

好奇心一下被勾了起来。我一骨碌从地板上翻起身,套上靴子,悄悄往森林里跑去。

但那天林子里异常安静,平日里那些此起彼伏、络绎不绝的虫鸣声、鸟叫声,好似被什么捂住了嘴一般,半点没有,黑压压的树林里,空旷得发凉。

我甚至可以听见我的呼吸声。

呼——呼——

我有点怕,不禁打了个冷战,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仿佛被雨丝编制的网困住了,闷热,烦躁。

可我停不下来。

不知道走了多远,终于,听到了声音。

沙沙沙……

仿佛是有人踩踏地面断枝的声音。

我立刻躲到一棵巨大的松树后面,双手轻轻撑在斑驳的树干上,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只见远处浓重的白雾中,慢慢地浮现出一支队伍的身影。

队伍前头是一群穿着黑色曳地长袍的人,他们头戴草帽,提着白灯笼,行进的步伐规律齐整,彼此之间保持着相同的距离,不疾不徐。队伍中央,是一位穿着嫁衣的新娘,微微低着头。身侧的奴仆举着一把大大的红伞,为她挡住雨丝。千万粒雨滴在伞面汇聚后,顺着伞沿滑落,没入草丛,消失不见。

看起来好像是一支迎亲队伍。

今天村里有谁结婚吗?我趴在树后,心中满是疑惑。

整支队伍,除了细碎的脚步声,再没有别的声音。他们走走停停,一步三回头,静谧无声又整齐划一,慢慢向我所在的方向靠近。

这是什么!借着雾气的缝隙,我看清了。

他们的脸上画着夸张的白红色妆容,细长的五官明显不属于人类。提灯和撑伞的手,覆盖着厚厚的毛皮;宽大的衣服后面,一甩一甩的是一条条土黄色的尾巴。

我一屁股坐倒在地,枯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惹得迎亲队伍整齐划一地扭头看过来。

被发现了!

我的心在胸膛里跳得那么厉害。

扑通——扑通——

我想跑,可手脚僵硬,动弹不得,我只能死死屏住呼吸。

迎亲队伍又动起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来。

没有被发现吗?我正要松一口气,打算等队伍走远就立刻回家去!

可那支队伍再次停了下来,又一次整齐划一地扭头看向了松树的方向,静静地,浓厚的妆容把它们的神情都遮盖起来了。

我好像尖叫了一声,又好像没有。只记得紧紧闭着眼睛,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在我的脸上令人发痒。

“喂。”耳边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他们走啦!”

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蹲在面前。

他一头金灿灿的头发在雾气中闪着光,笑起来时,细长的眼下那点美人痣,透着一股非人的风情。

“你是谁?”我问道。

“我叫韩诺亚。你呢?”他在松树的树根下挪了好一阵,直到找到一个他觉得舒服的位置才坐下,慵懒地靠在树干上,望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尾巴,土黄色的,毛茸茸的,尾尖有火焰如流星。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我连滚带爬地想跑。

“跑什么!”他撇撇嘴,声音里带着不耐烦,“要不是我救了你,你早就死了你知道吗?你,你的家人,都要死。”

他说着,手指虚虚在空中一点一点,比画着,好似死神的镰刀,正挑拣着下一颗要收割的灵魂。

我瘫坐在地上,背后的冷汗干了一茬,又湿了一茬。

少年的神色似笑非笑,“你家里人没有告诉你今天不要往林子里来吗?”

我忍不住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

“今天是我姐姐出嫁的日子,”少年朝着迎亲队伍消失的方向望去,“晴天是好日子,但我们狐狸一族不喜欢被人窥视自己的行踪,所以只会在下太阳雨的时候办喜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如果被人类看到了,那个人类和他的家人就必须死。”

我直愣愣地望着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现在没事啦,”少年一拍手,像是对自己很满意,“我救了你,我姐姐可以继续出嫁,你也不用被杀死。”

然后他挥挥手:“去吧,家去吧。”

如今我已经想不起自己最后是如何回家的。

祖母说,当天晚上我突然高烧不退。祖母急慌慌,最后只好死马当活马医,请来村里的神婆。神婆在我身边坐了一会儿,眯起眼对祖母说:“去山下的狐仙庙,供几只鸡。”

“你这孙儿身上,有小狐仙的气味。”

神婆大人年纪大约是很大的,村里人谁也说不清她的岁数。她总是窝在山下的那个草房里,草房的屋顶用茅草掩盖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也透不进去,村里的小孩从不靠近那儿。

我烧得太久了,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话:“和未来狐仙大人的缘分啊……也不知是命好,还是命不好。”

祖母去狐仙庙供过之后,我的烧很快就退了。那场奇妙得近乎荒诞的际遇,也像被雾气笼罩的远山,渐渐淡去,只模模糊糊记着一张漂亮的脸。

 

3

我依旧还会四处疯跑,家里人也依旧不曾管过我。

只是祖母会在我出门前细细叮嘱:“记得把新鲜瓜果去狐仙庙供着。”祖母会用一个小巧的竹篮装着这些瓜果,有时候是葡萄,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也会有梨或者一块甜得发蜜的哈密瓜,数量不会很多,却总是祖母精心挑选最好的。

我不太明白其中的缘由,但每次都会乖乖照做。

这天晨光熹微,我比往常出门得更早。通往狐仙庙的小径幽静无人,晨露打湿的草叶蹭过脚踝,凉丝丝的。我有些发怵,把祖母准备好的瓜果摆放整齐后就匆匆转身离开。

“喂——”路旁的树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故意板着脸不理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干嘛不说话?”少年食指轻勾,我刚刚供上的苹果便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他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小口,“最近怎么都是苹果啊。”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抱怨。

我叹了口气,顺势坐在盘错的树根上。他轻盈地从树上一跃而下,像只蝴蝶般落在我身旁,亲昵地蹭过来。

“你还嫌弃?”我斜眼看他。

“没有没有。”他双手托着脸看我,“你叫什么呀,我总不能老是叫你喂吧。”他笑起来实在太好看,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弯弯的眉眼闪闪发光。

“南艺俊。”

“噢,那以后我就叫你艺俊啦!”他欢快地晃着脑袋,发间突然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你也可以直接叫我诺亚。”那对耳朵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抖动,看得我心痒。

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他却像被烫到似的跳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

“你……你怎么能随便摸我耳朵啊?”

“不可以摸吗?”我讪讪地收回手。

他捂着耳朵欲言又止,“也不是不可以……”

“那不就得了?”我见他为难,便没再继续。他却莫名露出几分失望的神情。

“我得走啦,”我拍拍衣摆站起来,“从今天开始我要去上学了。”

“上学?”他歪着头,耳朵困惑地抖了抖,“什么是上学?”

我有点纠结,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个人类世界的概念。“上学就是……每天都要去一个叫'学校'的地方。”我比画着,“那里有很多和我一样大的孩子,我们一起玩耍、学习,还有老师会教我们识字算数。”

少年的狐狸耳朵突然耷拉下来,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他低低地"哦"了一声。

晨风拂过树梢,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开口。

“那……我先走了?”我试探性地迈出半步。

“嗯。”他把脸别向另一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犹豫地走了几步,步伐好似被晨露沾湿,沉甸甸的。

“艺俊。”他突然喊住我,却又不说话。

我转过身,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湛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那双柔软的狐狸耳朵不安地抖动着。

“下午放学了我再来。”我想了想。

“好!”他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声音轻快。

就这样,我和诺亚渐渐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每个上学前的早晨,我都会准时出现在狐仙庙前,将祖母准备的鲜果整整齐齐地供上,而诺亚总会从树梢跃下,给我带来森林深处沾着露水的鲜花。我们常常在那棵老松树下碰面:我教给诺亚如何写字,如何算数。作为交换,他会神秘兮兮地向我展示新学的法术。

但这样的日子并不总是顺利的。

那是个阴沉的傍晚。本该和我一起值日的同学找了个借口偷偷溜走,留我一人打扫了整间教室。等我终于放下扫把时,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已经被夜色完全吞没。

我心急如焚地往森林跑去,慌慌张张之间走岔了路口。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早已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参天的古树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枯枝像嶙峋的鬼爪般横亘在小径上。四周暗沉沉的,好像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就会窜出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的脊背窜上一阵寒意,我吓坏了,我很怕这种情况。

忽然,身后传来枯叶碎裂的声响。我立刻僵在原地,连回头看也不敢。

我感觉那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是什么?是野兽粗重的喘息,还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就在我快要哭出来时,一道身影从树梢飞掠而下。

“走!”诺亚一把拉起我的手,扭头就跑。

我们根本来不及往后看,只顾着拼命地向前奔,直到冲进狐仙庙的院子,才停下气喘吁吁地望着彼此。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没事。”

回到安全的地方,才注意到我们的手仍然紧紧地扣在一起,因为紧张,所以很僵硬,手心的汗黏糊糊的。月光下, 我看见诺亚的耳尖通红,我想,我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奇怪的是,谁也没提出放手。

夜风拂过我们汗湿的额发,带着花朵的甜香。诺亚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像是想松开又舍不得。我们就这样站在月光斑驳的庙前,听着彼此剧烈的心跳声渐渐平复。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嗯……我送你回去吧。”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

我点了点头,却还是没松手。

沿着山径,一路走回去,我们谁都没说话,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和彼此急促的呼吸。直到穿过最后一片林子,远远望见村口的灯火,我们才慢慢松开手。

回到家时,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村里人正忙着帮家里寻找我。见我平安归来,他们才一个个松了口气,陆续散去。

祖母站在门口,眉眼间晦暗不明,她并没有责骂我。我知道,祖母看到了诺亚,也清楚地看到了月光下他没有收回的兽耳和尾巴。

但她什么也没问,她只是轻轻一挥手,示意我进去休息。

祖母的心里似乎藏着什么秘密,只是那时的我还太年轻,看不透她的神色。

我躺在床上,掌心的温热已经消失了,风一吹,凉丝丝的,但我的心却仍在怦怦直跳。

如果……能再牵一次就好了。

 

4

祖母一年比一年老去,她脸上的沟壑深得像干涸的河道,身体每况愈下,每个寂静的深夜,我都能听见她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好似要把肺都给咳出来。

“艺俊……你……快回去家去吧。”

老师把我从课堂上叫出来的时候,我刚刚拿到我年段第一的奖状,心里还在想着祖母看到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你祖母她……”

剩下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哆哆嗦嗦把奖状胡乱往书包里一塞,大步往家中跑去。院子门口又围着一圈人,他们神情哀痛,低声细语。

我用力扒开人群,跌跌撞撞来到祖母面前。她微微笑着,静静地凝视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着说不清的怜悯与担忧。

“你和你父母走吧。”她的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我几乎听不到。

我跪在她的面前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得像刚化开的雪,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很快,她的眼神慢慢暗了下去,握着我的手再也没有回握的力道。有人在我身后低声哭泣,有人想要把我扶开,可我只是木然跪在那里,仿佛自己的一部分也随着她一起沉入了无声的深处。

夜色降临,院子里的灯火一点点熄灭。最后一个离开的村民关上院门时,我恍惚听见林子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像风,又不像风。

祖母下葬的那天,天阴沉沉的,昏暗的暮霭低压下来,好像要将天地缝合。

我站在一旁,看着父母和村里人忙忙碌碌,商量老房子要怎么处理,空气里充满着热烈的气氛。

可我心里空荡荡的。

一个人的消失,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好像只是多了一座坟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无法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一个人慢慢走向山下的狐仙庙,那是祖母生前最常让我去的地方。

庙门虚掩着,香炉里还有没燃尽的香,火星一闪一闪的。

“你来了。”

背后传来那熟悉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到谁。

我猛地转身,诺亚就站在不远处,他没有笑,狐狸耳朵垂着,眼神比我记忆里要暗沉许多。

“我……听说了。”他的声音很低。

我咬了咬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向我伸出手:“来。”

诺亚带着我往林子深处走去,当我们在山道上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以后,突然间,天空一下子亮得刺眼,简直就像是被泉水冲过的蓝玻璃一般,那么晶莹,那么活泼。然后,地面上不知为什么,也呈现出一片浅浅的蓝色。

“这是……哪里?”

一刹那间,我惊呆了。

竟然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原野,原野上有着一大片的蓝色桔梗花田。空气中吹着让人心旷神怡的风,桔梗花轻轻摆动着枝干。

“这里是我们狐狸一族的秘境。”诺亚弯下腰,采来一大捧桔梗花,然后拍拍他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来。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盘子,把桔梗花捣出浆汁,浆汁是清透透的蓝色,仿佛是谁捞了一把天空的颜色。

“你知道桔梗花的花语吗?”

诺亚让我把手伸出来摊开,掏出一根毛笔,然后,用蘸满了桔梗花浆汁的毛笔,慢慢地、细心地染起我的手指来。

我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只是安静地任他摆布,很快,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就被染成了桔梗的颜色。

“来,像这样,”他让我像他一样用食指和大拇指搭成一扇菱形的窗户,“你看。”

我学着他的样子举到眼前,这一看,让我大吃一惊。

那手指搭成的小小窗户里,映出了一个我万分熟悉的身姿,是祖母!她穿着那条她最爱的裙子,坐在院子里。

“这是什么?”我跳了起来,震惊地看向诺亚。

“桔梗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诺亚的眼神温柔,“所以,它可以帮你看到心里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

我的心怦怦直跳,伸出两只手,又搭起了菱形的窗户,然后,忐忑不安地把它架到了眼睛上。

这一回,窗户里却下起了雨,一片白茫茫。

那个我万分熟悉的庭院模模糊糊地出现了,院子里的长椅,屋檐下的南瓜,还有门口胡乱丢着孩子的长筒靴——那是我的呀。

于是,我的心又凶猛地跳起来。祖母这会儿会不会出来把我的长筒靴捡起来呢?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花衫……

“艺俊,鞋子要摆放整齐啊。”我好像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屋子里透出了一线温暖的亮光,夹杂着收音机的音乐,不时地听到孩子的笑声——那是我的声音吗?我一时有些分不清,一个人对自己的声音是很陌生的。

真好啊……

蓝色的桔梗在风中起伏,我忽然有些舍不得放下手指搭成的那扇窗。

“染手指,是一件美好的事呢。”诺亚在一旁轻轻感叹道,音调轻轻润润。

我下意识转头看他。少年挺拔的轮廓带着几分清秀,金色的长发覆在前额——嗯……头发最近是不是长了些呢。那双天空一样澄澈的眼睛,在垂下来的发丝里影影绰绰。

原来他的睫毛这么长吗?以前从没有注意过。鼻梁也很高,却意外地不失柔和。嘴唇无意识嘟起,泛着一点湿润的光,亮晶晶的。

我鬼使神差地又凑近了一点——他身上是桔梗花的味道吗?清甜得让人心头发软。

忽然,诺亚转过头来。我们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到一起。我的脸上立刻烧了起来,想收回目光,却又像被什么黏住,舍不得离开。

如果再过十五秒我们还这样近,那我就凑上去吻他。

这个念头突兀地闯入我的脑海,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为什么会想吻他?

就在我坚持不下去准备移开目光时候,他却忽然微微向前倾,发梢轻轻擦过我的耳尖,带起一阵细细的痒意,那么近,好像下一次呼吸,他就要吻上我的耳朵。

“你走了不要忘了我。”

啊,原来他知道啊。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轻轻应了一声:“……嗯。”

风轻轻吹过,蓝色的桔梗花轻轻摇曳,我们的呼吸和心跳都在这片寂静中荡漾,再没有说话。

我们默默坐了一会儿,我知道我该离开了。诺亚一路陪我下山,直到我踏上熟悉的山路。

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去,诺亚静静地站在原地,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耳旁似乎还留着他呼吸的余温,心里隐隐作痛又温暖。

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沉。家里的灯火亮着,屋子里传来轻轻的说话声。我知道,只要踏进院子,就要回到现实,而那个人,终将像梦一样,藏在我的心底。

我慢慢地、轻轻地把手放在胸膛上,心跳还在怦怦作响。风吹过,我仿佛又闻到了诺亚身上那股清甜味。

 

5

小孩子的承诺很容易在时光里变得轻飘飘的,寄了几次信却没有收到回应,加上忙于适应城市的生活节奏,那段奇妙的记忆渐渐地就变得模模糊糊了,只有午夜梦回时,恍恍惚惚会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不要忘了我啊……”

我渐渐长大,成年,和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地工作、应付生活,焦头烂额。在一次结束外勤正准备回公司的路上,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我不得不找一个地方暂时避雨。

站在窄小的屋檐下,望着雨丝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我什么也做不了,只好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雨水打在墙面上发出细细的声音,空气里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清香,像某种熟悉又遥远的味道,让我下意识地停下了手。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街角的路口。阳光与雨水交织下,一个身影在轻轻漂浮的雨丝里浮现。他穿着与当下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长袍,撑着一把大大的红伞,一步一停,不紧不慢地向我走过来。

记忆深处的身影慢慢和眼前的人重叠,曾经的记忆一幕又一幕地从缠绕我的夜中升起,好像河流向大海倾注它那固执的哀歌。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我的面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一头金灿灿的头发被水汽打湿,微卷的发梢贴在脸侧,顺着太阳雨的光折出细碎的金边。那双标志性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像是在细细辨认我,熟悉而陌生的气息,让我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是你?”我率先开口,声音却莫名有些发哑。

“嗯。”他的神情淡漠,眼下那颗细小的美人痣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我的脑子里有千言万语翻涌,却在开口时脱口而出:“你怎么比我矮啊?”

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像被谁踩了尾巴一样,带着几分羞恼愤愤地瞪了我一眼。

“……对不起。”

我们就这样站在屋檐下,谁也没有再说话,那些错失的十五年光阴,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空白。

太阳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重新洒落。他收起红伞,晶莹的水珠顺着伞柄滴落在地,在石板地上洇开小小的印记。这时我才看到,湿润的金发间,那双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不知何时已悄然冒了出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抖动。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十五年的空白,好像不过就是一场午后的太阳雨——不知不觉地来,又悄无声息地把我们带回到同一个地方。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竭力压下指尖想要触碰那对湿漉漉耳朵的冲动,开口问道。

“嗯……”他顿了顿,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我的脸上,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是啊。”

只是“是啊”。

我怔住了,以为他会说是来找我的,结果却什么也没透露。自己在期待什么呢?明明是我先淡忘了那段时光,却还奢望他始终把我放在心里?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压下来,我垂着眼皮,一时无言。

可惜现实并不可爱,这个时候实在不是一个叙旧的好时机,十五年后的重逢,没有执手相看泪眼的戏码,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拥抱,我现在甚至没空细想这份惊讶与悸动,而是得马上赶回公司。

“诺亚,我……”我艰难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马上得回公司。你能不能……”

等等我……像我之前去上学……

如果可以的话,还可以再见面的话……

“那走啊。”他打断我,语气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

“可是诺亚,我是回公司工作。”我忍不住重复,想让他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嗯。”他看着我,“我跟你一起去。”

十五年后的诺亚为什么变得这么难缠?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觉得心口发紧。

于是,我们就这样并肩走在雨后湿漉漉的街道上。太阳还挂在天边,屋檐上的水珠还在滴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又明亮的味道。

诺亚拎着他的红伞,不紧不慢地走在我的身侧。他也不说话,却像只好奇小猫,四处张望。我偷偷看他,十五年过去了,他身上那股非人的气息似乎愈加明显了。比起从前那个带着点少年天真的模样,如今的他,细长上挑的眼眸里多了几分轻狂和不羁,甚至隐隐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魅意。

时隔多年,我突然想起祖母去世时的眼神,心里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自己和诺亚之间,恐怕注定会有某种命运的纠缠。诺亚他,和那场迎亲礼上回望我的狐狸,是一样的。

那种熟悉却带着陌生的压迫感,让我心口发紧。来不及多想,我带着诺亚很快就回到公司大楼,大楼里冷气逼人,每个人都穿着得体的西装,步履匆匆。

“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我低声交代,将他留在会客室。

诺亚随意地点点头,靠坐在沙发上,手中把玩着那把醒目的红伞,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那身格格不入的长袍,配上他潇洒自如的坐姿,引来不少好奇的侧目,他却浑然不在意。

然而堆积的工作任务并没有如我所望能轻易了结。夜色渐深,办公室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的运转声。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我揉着酸麻僵硬的肩膀走向会客室。门半掩着,我轻轻推开,却愣在原地。

诺亚并未安分地待在原地。他像个熟门熟路的员工,正悠然地在办公区域闲逛,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你在干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好奇呀,”他慢条斯理地回答,“山里可没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咦?南南,你怎么还没走啊?”准备下班的同事看到诺亚,明显愣了一下,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诺亚的身上。同事顺手搭住我的肩膀,语气有些轻佻,“哎,这大美人谁啊?”

我还没来得及张口解释,诺亚已先一步抬手,大红伞尖尖拨开同事搂住我肩膀的手,他的神情淡漠:

“无礼的人类。”

我惊得连忙向同事道歉。同事倒是不太在意,反而冲我挤眉弄眼,一副了然的样子,我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可不知为何,我心底某处竟有点荒唐的轻快。

 

6

我把诺亚带回那间逼仄的小出租屋。推开门的一瞬间,我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局促,“对不起,房子……有点小。”

房间一览无余,简单到几乎没有遮掩的余地。诺亚却饶有兴致地四处打量,像只闯入新领地的狐狸,东瞧瞧、西看看。明知道屋子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仿佛随时会被他看穿些什么。

“收拾得很整齐嘛。”他淡淡评价,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满意。巡视完一圈后,毫不客气地划下界限,“这张床归我了。”那把红伞随手一挥,伞尖尖从床头到床尾划了个半圆。

我下意识伸手想帮他把伞收起来,却被他用红伞轻轻敲了一下,伞面滑落的水珠落在我的掌心,冰冰凉凉。

“有没有吃的,我要饿死了。”他理所当然地吩咐。

“你……还会饿吗?”我有点疑惑。

“我就想吃点东西嘛。”他耸耸肩,语气有着不易察觉的撒娇感。

我只好起身,走到冰箱前翻找。可里面实在没什么像样的食材,只有几颗番茄、几粒鸡蛋,还有半袋快要过期的挂面。

“额,煮碗挂面?”我有点尴尬,“今天先凑合一下。”

他睁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我可是狐仙大人,你就让我吃这么简单?”

“明天给你买好吃的。”我心虚地补充。

“好吧。”他嘟了嘟嘴,似乎有些不满,但看了看时间,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我等着。”

我点燃煤气,打散鸡蛋,切番茄。油入锅时,发出噼啪的响声,烟雾升起,狭小的出租屋立刻染上了烟火气。我忙着翻炒,不敢回头,却依旧能清晰感觉到背后的注视。

诺亚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倚在墙边,那把红伞就横在他腿上。他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眼神里似乎有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能别一直盯着我吗?”

他轻轻笑了笑,既不回应,也不挪开目光,只是默默坐着,屋内只剩下锅里菜肴翻炒的声音。

这顿饭做得简单,吃得也很快。本以为娇气的狐仙大人会嫌弃我的手艺,却没想到他乖乖吃了个一干二净。收拾好餐具后,已是深夜。床自然是留给了诺亚,我只能在地铺上蜷缩,紧张了一天的心情终于稍微放松,困意一点点涌上来。

黑暗中,诺亚幽幽开口:“这辈子好短。”

我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想要安慰他狐仙长生不老,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都盖不住我的脚。”

久别重逢的忐忑一下子被打散,我忍不住吐槽:“你比我矮好吗?”

“南艺俊,这才是你啊。”他扑哧笑了,“礼仪周到、胆子很小但是造反者。”

“还很爱哭。”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乱讲……我立刻反驳他:“没有很爱哭!”

也不知道这一句戳到他哪个笑点,让他咯咯笑得停不下来。这一刻,让我那么真切地感受到,诺亚又重新来到我身旁。我荒芜了许久的心,因此受到了无比温暖的抚慰,就像从夜幕下驶过无边荒野的列车,在窗口望见远处农舍的小小灯火。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想起我误闯狐狸娶亲,想起我们牵着手奔跑在深林中,想起祖母去世他给我染手指。他的身上有着最热烈的生命力,总是在我最无望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拉我出来。

以后呢?他也会在我身边吗?

他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于是,我伸出手,问他:“要牵手吗?”

可他没有回应我,他大概是睡了。

房间太小,连寂静都显得过于拥挤,我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的节奏,平稳得令人安心。我跌进梦间,迷迷蒙蒙里,诺亚好像轻轻叹了口气,哀伤地看着我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想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可见他活蹦乱跳,精力十足,又疑心自己果然只是做梦。

“我今天也要和你一起去公司!”一大早,他就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宣布道。

能怎么办呢,他可是狐仙大人,我只好同意。

但是狐仙大人也要约法三章。

“今天不许在公司里到处乱逛了。”我想了想,又翻出一把旧手机给他,“实在无聊就在附近走走,但别走太远。”

“饿了就买点东西填肚子,但也别吃太多零食。”

“衣服要不要换一件?我的衣服可能大了点,应该也能穿穿。”我随手把衬衫递过去,他一边换,一边嘟嘟囔囔说我啰嗦。

狐仙大人平时看起来懒懒散散,实际上热衷于塑造自己的身体线条。换衣时,他光裸的背部宽阔厚实,胸肌紧实饱满,紧实平坦的小腹上,人鱼线清晰深刻,一路向下至隐秘处。可偏偏骨架小,我的衬衫穿上,竟还有些空荡荡。风一吹,布料轻薄起伏,隐约可见精瘦的细腰。

他的腰……有我一只手掌宽吗?

念头一闪,我怔了怔,心底泛起一阵晕眩。

诺亚不喜欢晒太阳,所以皮肤那么白,光洁莹润,好像上了釉的白瓷。似乎只要稍微用点力,就会在上面留下青色的痕迹。

我竟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想要试一试。

偏偏就在此刻,他转身去拿伞,恰好错开了我的动作。

他是……故意的吗?我垂下眼睫。

“你不是要迟到了吗?”诺亚问道。

还是巧合呢?

“你在那儿发什么呆?”他已经站到门口,疑惑地望向我。

我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我的胸腔里莫名沉甸甸的,隐隐有种预感,而这个预感绝不是什么好事。

 

7

和诺亚一起生活的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一天一天过下去了。

起初,他会乖乖跟着我去公司,可或许是等待的时光终究太漫长、太无趣,狐仙大人渐渐地开始自己出去寻找乐趣,他哪儿都想去看看,公园里老头们下棋也看得津津有味,学校里小孩子跑跑跳跳也能看半天,偶尔还会找土地公聊上几句。没有人会不喜欢他,甚至最后,他不知怎么的,竟得到了一个模特的工作。

“谁叫我长得好看呢。”他盘腿坐在地上,嚣张地笑着,理直气壮。

我侧过头看他,正好有一簇烟火在他的背后绽开,声响震耳欲聋,那小小的惊雷火星在夜空中迸溅,上升,炸裂,燃烧,然后变成一束束纤长的枝条,坠落,溶化,消失。如果可以伸手去按一按那些凝固的枝条,它们大概就会像点心糖似的啪啦啪啦碎掉。

而他就坐在这千枝随地生之中,笑意盈盈。

他确实是很漂亮的——从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南艺俊,南艺俊,”诺亚观察不远处的小情侣,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乐趣,举起手给我看,“如果缓缓把手举起来,举到顶,再突然张开五指,就像自己放了个烟花。”

哦,多么古老的游戏啊。但是请原谅我们的狐仙大人吧,他只是太久没有和人类相处了。

多可爱啊——

可是狐仙大人,你知道吗?一个人,一次只能放两个烟花。

而如果你愿意把手伸过来牵住我,那么我心里,是烟花千千万万朵啊。

是的,事到如今,我已经很清楚了。我对他的想法,绝不止这样简简单单。

我们并肩坐在这里,等待火光冲天,照亮海洋。

我和我最心爱的人,在一起等待。

我好想和我最心爱的人,一直等待。

 

即使我和他,不可触碰。

 

诺亚睁大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我会猜到这件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已是狐仙大人,是遥不可及,是不惹人间桃李花,所以我们天人路隔,我们咫尺邈雪霜,我们不可触碰。

可我甘愿,为我自己,走上这条路。

“为我,不是为你,诺亚,所以你不必难过。”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的距离那么近,近到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瞳仁,仿佛晴空一样的蓝。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

诺亚啊,你的眼睛,最先和我接吻。

“就像桔梗花一样,是永恒的爱,也是无悔的爱。”我微微笑着,”只是可惜,那次没有鼓起勇气吻你。“

“可桔梗花,也是无望的爱。”他低下头,垂着眼睛,像是一只蝴蝶轻盈地迅速地在地面上停留一样,眨动的长睫毛是蝴蝶振翅。

他轻声说道:“我讨厌你。”

“那之前是喜欢我吗?”

“之前更讨厌你。”

“所以现在喜欢我一点了吗?”

 

8

我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不知何时,那场绵绵的太阳雨已经停了。

病房门“咔嗒”一声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他怀里抱着一束桔梗花,大概是来的路上淋了雨,盛放的花瓣上缀着水珠,晶莹透亮。

“你来啦。”我转过头望向他。

“嗯。今天感觉怎么样?”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花瓶里昨天的桔梗取出,换上新带来的花束,随后顺手拉过一把椅子,慵懒地靠坐在上面,”你看起来很高兴,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感觉不错。”我伸出五指,向他讲述刚才的经历,“刚刚不是下了场太阳雨嘛,我邀请护士小姐一起染手指,可惜被她拒绝啦。”

“那我来久违地试试看吧。”他突然来了兴致,找护士小姐要了个纸盘子和棉签,颇为费力地将桔梗花瓣捣出花汁。棉签吸满了蓝紫色的花汁,在手指上却不上色,痕迹淡淡的,很快就干了。

诺亚似乎有些不高兴,把棉签往盘子里一扔,就不再尝试。

“也帮我染一下吧?”我向他摊开手掌。

他一边嘟囔着“这个不好用,下次得带支毛笔来”,一边还是挪过椅子,认真地为我一根一根涂抹花汁。

我觉得有些困,眼皮不自主地垂下,半醒半梦间,仿佛看见护士小姐经过门口,轻声叮嘱诺亚:“你就是老先生的孙子吧。玩可以,不过待会要记得洗掉啊。“

我听见诺亚轻声答应。

我看见他眼泪顺着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俯下身来。

我看见……我自己,静静地躺在那里。

哦,我死了。这样啊,我终究,还是死了啊。

 

黎明的风吹拂,

轻轻萦绕我梦中的额头,

我的额头上只留下了如同蝴蝶一般的吻。

 

9

他年君归,我葬南丘。

 

*桔梗花是桔梗科桔梗属的多年生宿根草本花卉,花色清新,花语永恒的爱,也有无望的爱和无悔的意思。

*狐狸出嫁的传说来自黑泽明的《梦》

*染蓝手指来自安房直子的《狐狸的窗户》

望着那燃烧着的烟花,我想,如果此刻时间能够停止,肯定会变得更漂亮。那小小的惊雷火星会变成一束束纤长的枝条,凝固下来,如果伸手去按一按那些凝固下来的光亮的枝条,它们一定会像点心糖似的啪啦啪啦碎掉,那该是一幕多么迷人的景象啊。——道尾秀介《向日葵不开的夏天》

*我离开了你的身边,爱着你而并不知晓,你的双眼什么模样,以及你的美发和双手,我只留下了额头上,像只蝴蝶的你那一吻。——洛尔迦《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