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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楼敲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吴邪的苔藓。
苔藓的种类很多，不一样的品种，打理的方式不同，需要不同的温度和湿度，密度太大它们凑在一起会发黄发蔫，这是吴邪教给我的。
张海楼没有打扰我，我也不好奇他来这里干什么。
张家人在吴邪离开后，曾多次登门，言辞恳切地希望我能重归族内。然而于我而言，昔日为张家效力，不过是漫长岁月中寻不到存在意义时，顺手担起那族长的虚名，权当消磨光阴而已。这责任于我，本就轻若浮云，不值一提。
遇见吴邪之后，我漫长的人生终于有了真实的重量。那些需要靠消磨时光来填补的空洞岁月，恍如隔世。与他相处的每分每秒，都像指间流沙，我无比珍惜，自然分不出任何时间，去履行所谓张家人的义务。
我从未将自己真正视作张家人。
自吴邪将我带出青铜门的那一刻起，他便是我在这茫茫人世唯一的锚点，就连与胖子的情谊，也始于因他而起的涟漪。我与这世间万千联系，皆系于他一人之身。那些所谓的责任与血脉，早在我同他一起去到雨村的那一刻，就化作了过眼云烟。
吴邪对张家表现出了浓厚兴趣，我明白这份执着探究的背后，是他想要了解我全部过往的温柔心意。于是我默许了与张家的往来，甚至主动为他搭起桥梁，只要能看到他为我专注时眼中跃动的神采，一切都值得。能让他如此费心追寻的，终究不过是一个完整的我。
吴邪走后，我便与这世间没有了联系。从前他在时，总爱挡在我前面，不让我沾手张家的事务。其实他多虑了，我从不曾在意过张家人的任何事，只想守在他身边。但我很喜欢看他护着我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幼犬。他总抱怨西藏獚对他过分热情的西藏獚，明明小小一只，却总想挡在他前面保护他。犬随主人，他和张海客斗嘴时那股子较真劲儿，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得意的笑。他乐在其中，我便也看得开心。
张家早已式微，如今真正在意这个家族的人寥寥无几。时代更迭，那些活得太过长久的族人，也不过像曾经的我一样，只是给自己找个存在的由头罢了。
张海客未必真需要我的援手，他频频来找吴邪，大抵也只是漫长生命中的一点消遣。张家人寿命太长，经历太多，死气沉沉，唯有吴邪，始终保持着最鲜活的模样。
苔藓整理好了，院子里郁郁葱葱。和他在时没有任何区别。
张海楼见我停下动作，说这些年没有吴邪张罗，族里的年会都荒废了。他闲来无事，想重新操办起来，问我愿不愿意参加。
我摇了摇头。张海楼早有预料，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我除了吴邪的事，对什么都不上心。
他说得对。
我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坐到吴邪常躺的那把摇椅上，仰头望着天空出神。
张海楼随意往地上一坐，顺手捞过院子里撒欢的小狗，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
“你有想念他吗？”张海楼停下逗狗的动作。
我转头看着他，并没有回答。
他苦笑一声，仰面躺下，手臂枕在脑后，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很想他。”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吴邪。我看过吴邪整理的所有笔记。那些南部档案馆的记载里，写满了张家人的别离。
我自然想念吴邪，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
张海楼寻寻觅觅这些年，终于遇见一个与他同样深陷思念之苦的人。
他的心情，我多少能够体会，这是吴邪送给我的礼物，偶尔我能联想到我和吴邪，去共情一些世上的感情，不再像一块石头。
但我不必懂得张海楼与张海侠，他也不必懂得我。各人有各人的念要想。
我与吴邪之间，就像两棵相邻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彼此纠缠，连我们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我的脉络，哪些是他的。他的记忆里寄存着我的往事，而如今他离去后，他在这人世间留下的所有印记，又都存活于我的记忆之中。我们就这样相互缠绕着，成为两棵永远无法分离的连理枝。
他来过，又走了。表面上看，我同最初的我一样，都与这世间没了联系。可那些在雨村共同生活的回忆，早已改变了我的年轮。
有些相遇不是为了被遗忘，而是为了让孤独变得具体，我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也知道曾经拥有过什么。吴邪给我的，更多的是一种存在的证明。
“我很羡慕你能陪他走到最后，正常的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张海楼突然收起吊儿郎当的样，“至少不是戛然而止。”
我摇摇头。吴邪与我，自然也有说不尽的遗憾。只是这些心事，实在不必说与旁人听。
“你还是回乡去吧。”我道。
“又是这句话。”张海楼摇摇头苦笑，“你们有好好道别过吧？吴邪让你好好活下去？”
他已经走到了门边。
“张海客告诉我你前段时间去了台湾。”
我盯着他。
“没想到你也会信这些。”他轻轻摇头，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根本没用。”
“与你无关。”我移开视线，“你该走了。”
张海楼无谓地耸耸肩，转身离开时，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屋内重归寂静。
西藏獚的后代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我的裤脚。它嘴里叼着一张泛黄的符纸。我蹲下身揉了揉它蓬松的脑袋，小家伙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符纸上的朱砂已经褪色，但笔迹依旧清晰可辨。我盯着那些蜿蜒的符文看了许久，拿着符纸回了里屋。
血滴落在符纸上发出轻响，火苗窜起的刹那，我闭上眼睛。
希望这次我真的能见到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