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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城宇比池骋更早意识到成瘾性的问题。
他们认识得太早了,还不记事就能把池骋从水里捞出来的郭城宇,还没情窦初开就懂得揪着郭城宇辫子不放的池骋。在性别朦胧期郭城宇做过一个关于他和池骋的梦,梦里他如爸妈所愿生下来就是一个女孩儿,和订了娃娃亲的发小在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偷尝禁果,做爱、怀孕、堕胎、再做爱......直到在奉子成婚后对彼此的肉体感到厌倦,最后以开放式婚姻的关系收尾,比任何一部票房惨淡的青春疼痛电影的剧情都恶俗。
这个梦发生在他十四岁第一次和池骋看片互撸后,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不是卢生枕中梦的怅惘与释然,唯有惊惧感久留不散,像刚从冰冷的河水捞出。在泛着朦胧白光的梦里他自始至终没有看清发小的脸,却比任何人笃定那个人一定是池骋。
也只能是池骋。
于是漫长的性别朦胧期正式宣告终结,郭城宇郑重发誓这个辈子只当男孩。可第二天池骋贴过来的时候他又把后怕抛在脑后,不然怎么说男人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青春期燥热,连下流都直白,他们躺在那张本来应该用打游戏或看电影的床上的,用手指和舌头互相抚慰,最过火一次是池骋要他用大腿内侧帮忙蹭出来,他没同意也没拒绝,直到在颤抖的高潮中感受热气擦过耳侧,郭城宇好整暇地低头擦拭腿根处的白浊,不见半点羞耻,池骋的额头抵在他身后,在事后的餍足中叫他的名字。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亲吻而已,池骋要尝他嘴边残留的冰淇淋的味道,直接凑上前像猫一样的舔舔,两个人道德底线都不高,于是郭城宇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到池骋嘴唇上,礼尚来地亲了回去了回去。那时的京城第一炮和第二炮也不过是片都没看几部的毛头小子,初吻也只是浅尝辄止,轻轻柔柔地亲了很多遍。十年后的郭城宇躺在会所的沙发上跟傍家儿调情,对方佯装吃醋地问他还记不记得初吻是什么感觉,郭城宇看着坐在对面同样怀里搂一个人的发小漫不经心地思索了一会儿,说好像是香草味的。
有了第一次就一定有第二次,亲吻变成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玩意儿一旦习以为常就和烟瘾一样难戒。玩小蜜蜂同时出了剪刀要亲,抽爆珠想尝对方嘴里不同的味儿也要亲,这似乎成了打闹的一部分,让聒噪的情欲消解在平常的琐事里。可在他们没在日落的海边接吻过,也没有躲在教学楼的天台交换唾沫,这太浪漫也太郑重,不符合他们亲吻的意义。
但人总是渴望浪漫和郑重的,就像人总是没从由来地渴望爱情,即使它是一片握在手中越紧就越会扎得血流如注的玻璃。
所以池骋身边有了汪硕。
那不是他们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出现闯入者,初中时郭城宇第一次在空教室里和女孩约会是池骋帮忙把风的,高中时他们追一对双胞胎,在交往的时候换着谈。所以郭城宇对汪硕的加入接受良好。他叼着烟欣赏两个人的耳鬓厮磨,甚至在心情好的时候还能帮他们录一段做爱视频给池骋当撸管素材。
汪硕心里其实不大乐意,爱是有排别性的,越年轻的爱越要斤斤计比较。明明这种私密的事应该属于二人世界,郭城宇轻佻的目光让他感到不自在,让他觉得自己和池骋变成两条白日宣淫的蛇,又在光天化日下被一层层蜕皮一般剥开。可池骋不在意,电灯泡本人更是毫无自觉,那时汪硕的病情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刚上大学的他还想扮演热恋期很体贴很洒脱的恋人,没理由因为池骋本人默许的三人行闹脾气。
其实郭城宇察觉到了,但他装作不知道,装是一种态度,贯穿他和池骋交往的很多年。小时候他可以假装女孩陪池骋玩家家酒,长大了他可以假装喜欢斗蛇扮演一次又一次把傍家儿送给池骋的输家。这并不是一种讨好,只是觉得有趣,他习惯于以池骋为中心向外寻找新的趣味。
郭城宇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空心人,没有真喜欢的,也没有特别讨厌的,世界是一个巨大且阶层明确的游乐园,他总能比池骋这个死心眼儿先一步适应游戏规则,不花心思就能把身边的人哄得服帖帖。所以他也没有把汪硕的情绪放在眼里,依旧像看一个爱哭闹的孩子,他以逗弄和吓哭这个孩子为乐。
汪硕一开始就误会了,他没兴趣当小三,但有兴趣戏耍精神病人,汪硕越犯病他越兴奋。他总能在汪硕佯装大度地调侃他和池骋的关系时感受到压抑的愤怒和嫉恨,甚至觉得池骋已经给了汪硕太多,是这个蛇佬太过贪心。这种对劣根性的洞察力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傲慢,久而久之就丧失了对万事万物的敬畏之心。
那时候的郭城宇还没有修炼出人情练达的本领,不知道情绪积压得太久不会消散只会反扑,不知道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他低估了汪硕,就像把一条毒蛇误判成兔子,代价是用了六年的时间一点点把扎进池骋手心里的玻璃渣挑出来,那是他第一次在鲜血淋漓里品尝到后悔的味道。
他怀疑自己和池骋上辈子应该是同一个人,因为作恶多端,在投胎时被硬生生劈成两半,心被遗留池骋身体里。不然他流泪的时候我为什么会痛苦,郭城宇倚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看着池骋因失恋喝到胃都痉挛呕吐时没由来地想。
理智让他把真相说出来,或者至少把汪硕从国外绑回来,再下点药把他和池骋锁在同一个房间里,让他们像喝了雄黄的蛇一样欲生欲死的交媾,不做一个一天一夜别想出来,男人嘛,下半身爽了上半身自然想通了。
可感性说他不想这么做。
他小时候就会讨长辈欢心,嫁到国外的小姨和妈妈一样喜欢把他当女孩儿养,因此对别人来说限量精装的梦情可以随便摔在地板上的玩具,得到的太轻易,自然不会太珍惜。有一年的暑假他和母亲一起出国探亲,小姨在餐桌上聊起小时候他把表妹惹哭的事,只是因为不想让出一款珍藏版的芭比,郭城宇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嗤笑出声,包含一种成熟对幼稚的鄙夷。
多年后当从国外回来的汪硕以一种毫不掩饰的,怨恨的目光看着他和池骋抽完同一根烟,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次和小表妹吵架的缘由。他总是可以大度地将玩具分享出去,怎么玩怎么摔都没关系,但没办法让度最终的所有权,就算把对方逼急惹哭都无动无衷。
在汪硕的注视下,在交换香烟的间隙里,郭城宇盯着池骋鼻梁上的痣短暂地发呆,觉得发小还是比芭比娃娃重要一点,珍贵一点,舍不得很多。
所以池骋疯玩了多久他就陪了多久,汪硕在的时候他们仍然保留了亲吻的习惯,只是降低了次数和频率,只在喝上头的时候像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亲着玩一样胡闹,汪硕出国后倒是真没有怎么亲过了。但郭城宇发现池骋比他还能装,白天针锋相对地给他使绊子,晚上还能若无其事地开车来蹭饭,如果说郭城宇没心没肺那池骋简直没脸没皮,反所谓的反目成仇只是让他们换了一种相处模式,却没有在本质上改变他们。
和池骋在床上进入同一个人的时候郭城宇感到久违的满足,用夹心饼干的姿势较劲着冲刺,将怀里那个含着口球的男孩操到失禁,像青春期玩坏同一个飞机杯,他们在高潮的余韵里毫不避讳地交换了一个吻。比初吻放荡,比双唇贴上双唇恣意,不是青涩的试探,不是欲望的疏解,更不是和好的慰问,他们争夺仅剩的氧气,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短暂褪下伪装,在身体的赤裸和欲望的坦诚中找回对接吻的瘾。铁锈味弥漫口腔,那颗心又重新回到胸腔里。
也是那个时候郭城宇才意识到自己在发小这个身份里没那么高尚,他确实会因为池骋难受的状态感到痛苦,却仅仅因为池骋仍然在他可以掌控的范围内感到安心。汪硕的背叛没有把池骋推得离他更远,反倒让池骋在亲密关系的苦海里更加孤立无援,只能完全依靠下意识紧紧抓住郭城宇这块破败不堪的浮木。所以他不免暗自嘲弄那份赌气的愚蠢,凭情感池骋肯定会选择汪硕,可汪硕的离开让这份情感在时间的消磨下从刻骨铭心变为不值一提,于是本能帮池骋再次选择了郭城宇。
这个答案汪硕在池骋喝醉那次就已经得到了,郭城宇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花六年时间再验算一遍。
他们都厌倦了解释这段关系,还能是什么,竹马,兄弟,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只能在一起一辈子的人,这又不是名词解释,有被无数次实验论证过的标准答案。但幸好现实的突发事件砸得这群人头晕眼花,郭城宇既要忙着把池骋捞出来又要考虑拿钱善后的事宜,功成身退后的他望着那对身披露水紧紧依偎的情人,嘴边挂着浅浅的笑,神情坦然的和当年作为寿星在生日聚会上祝福池骋和汪硕的定情时刻没有区别。
有些病症存在的时间太长,反倒长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由来已久,永难忘怀,想彻底祛除就注定伤筋动骨。成瘾性的事物都是有害的,但是已经长成了畸形的模样又要如何修正呢,就像这十多年来池骋和郭城宇仍然戒不掉对尼古丁和亲吻的依赖,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们把过去彻底打碎再重组一遍。哪有什么存在即合理,无非是理解不了的人离开了,容忍得了的人留了下来,幸好他们多情又多金,还能一起挥霍很多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