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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骋有想过郭城宇当下面那个应该挺带劲的，但他也只敢想想。
就像他一边要忍不住在郭子面前口嗨，说他那两句“老公干我吧”“老公好想让你草”挺带劲的，一边又要强行把吴所畏扭送到医院去做检查，只为了一句轻飘飘的“我觉得你和郭城宇挺般配的。”
他自己都意识不到，在和郭城宇有关的事上他应激的点总是莫名其妙。
郭城宇小时候还没现在那么老奸巨猾，皮肤很白也很会装乖，甚至有点儿被富养出来的娇气和傲气，具体表现在小孩还在追求男子气概的年纪就能穿着裙子掏鸟蛋，在男孩儿都抢着球踢的时候坐在女孩儿堆里研究烤饼干。小时候的池骋觉着有点怪胎，在心里暗自诽谤要不是二爹二妈的关系自己和这个人绝对玩不到一块。后来这点少年心事被他当作趣事儿讲给郭城宇听，后者神色如常地往他嘴里塞刚出炉的可颂，嘴上却不饶人：“那你别吃，烫不死你丫的。”
池骋对这套其实很受用，他很喜欢惹郭子，惹到张牙舞爪更是赚到。郭城宇在外人面前总是笑盈盈的，浅色的头发和瞳孔，爱穿材质柔软的衬衫，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第一印象。可偏偏私下脾气坏得很，烟酒比他先沾，阴险毒辣，满口谎话，再惹眼也是淬了毒的漂亮。中学学校组织参观植物园，路过毒蘑菇科普展的时候池骋还指给郭城宇认亲，说那个五彩斑斓的和你五百年前是一家，被郭城宇一个白眼翻过去。
曾经有人在酒局上喝上头，壮着胆子问他喜欢男的怎么没第一个搞郭子，池骋差点没被一口威士忌呛死。这是一个不需要考虑太多的问题，他们坦诚相待得太早了，对这方面没有概念。郭城宇小时候在他家玩太晚都是直接过夜的，大大咧咧地在他洗澡的时候推门进来，掀起裙子就开始放水，要不是浴室是干湿分离，池骋肯定用喷头溅他一身水。
类似的话共友也调侃过，问是不是小时候看多了郭城宇女装才对女的没反应。其实对方说这个话也没有恶意，但池骋想了半天也没捋清这个逻辑，咋没人问他是不是因为郭子厮混久了才对着男的都能硬。平心而论郭城宇小时候漂亮，长大了俊美，和池骋的长相是互补型，俩人站一块儿一个五官清秀一个五官浓重，长开后气质都往幽邪上靠，没少被打趣过“登对”。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他俩应该凑在一起，就连公认最不合的那几年都站在同一张桌子上撒钱。
后来会这么说的人就少了，主要是池骋身边有了汪硕，算是定下来了。之前他和郭城宇身边来来去去也很多人，虽然方信他们背地里管人叫汪小三，但也知道这次确实不太一样，似乎是认真谈的。
按郭城宇的话来说，我们总攻大人可是个实打实的生在大富大贵之家的情种。
可情种说分手只会更残忍，池骋拒绝人的姿态任是无情也动人，不爱了就是不爱了，汪硕想要的他给过了，可汪硕怨恨得不惜玉石俱焚，也要让池骋知道他给的不够多。青春是具有欺骗性的，爱的幻觉也是，它让人期待无条件的忠诚，生出贪得无厌的渴欲。几乎所有人都在告诉汪硕池骋已经很爱很爱你了，可只有汪硕自己知道这只是一小块。他像伺机而动的蛇紧盯着那片不曾被踏足的领地，充满妒火的独占欲愈烧愈烈，几近焚毁他的理智，只因郭城宇拥有的比他理应得到的多太多。拥有而不自知，像一只悠闲盘踞在领地上的狮子，舔舐着光泽丰盈的毛发，是与生俱来的富贵闲散。
汪硕对感情的理解是要见血的，够痛才能证明够爱，就像他把池骋留在胸口的疤当爱情的证明，把逃离又折磨的六年当在意的勋章。可郭城宇是三人行里进出自如的风，无色无味又无形，池骋高频率的转向就像被风吹出固定方向的幡，他对郭城宇有下意识的补偿心理，给汪硕的也要顺带给郭城宇一份。这种无意识的偏心最要命，因为池骋在那份专注里根本没有自觉，他想吵架都找不到话头，被“发小”的托词搪塞了一遍又一遍。
过去他们晚修结束一起在操场上散步，上一秒郭城宇还在和池骋勾肩搭背咬耳朵，恨得汪硕牙痒痒，下一秒社团的朋友叫他过去踢球，郭城宇便轻易从气氛旖旎的暧昧里掠过，像风一样地消失在视线里，瘦而舒展的身形让再普通不过的白T也变成海面上吹鼓的帆。
汪硕不得不承认，正是这份在感情里的不在意刺痛了他，凭什么郭城宇可以轻易把他的世界搅得波澜四起又不动声色抽离，那副游刃有余的轻佻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都在扎汪硕的眼，但凡郭城宇曾经流露出一点对池骋和汪硕恋情的介怀汪硕都不至于那么恨他。躺在郭城宇怀里的三个小时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这么做是因为太爱池骋，还是单纯想体验报复郭城宇的快感。他终于以缠斗的姿态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一方拖进三角关系的角斗场，以牺牲池骋的爱情和友情为代价淬炼出铭心刻骨的毒。
关于汪硕声泪俱下的控诉，郭城宇的评价是“固执己见”，他是逢人带三分笑的圆滑，遇到汪硕这种撞南墙也恨不得带着他和池骋同归于尽的疯子也只能黑着脸憋出一句“扯淡”。池骋则始终保持沉默和回避，他那么多年关于爱和性的经验都是包含征服的，他用烟头在mb的腰上烫出痕迹，给情人打乳钉，在前任的胸口留了三道疤，在吴所畏身上玩过的花样只多不少，像给猎物依次打上记号，这些事他想象不到可以发生在郭城宇身上。
那卷录像里汪硕起哄让他亲一下郭子，其实他们在郭城宇的性别朦胧期就已经将彼此的吻技练得炉火纯青，可面对那张微醺的脸和泛红的唇他只是蜻蜓点水地贴了一下。初吻一生只有一次，可对同一个人没由来的紧张都郑重得像是第一次吻他。
池骋把这归结于郭城宇被二爹二妈惯得太金贵，简单来说就是事儿多，在同一个喷头下池少撸的手法不对都要被嫌弃，说伺候人的技术这么烂真是心疼你傍家儿，池骋反唇相讥，说郭少口活手儿活儿那么好也不看是谁调的，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汪硕问过池骋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六年，这确实是足够浓墨重彩的一笔，可郭城宇几乎扎根在他人生的每个六年。
他向来喜欢把和郭城宇的关系往轻巧来说，因为如果要仔细清算，那从不记事起他就欠了郭子一条命，他开玩笑说郭子是他这辈子都得罪不起的债主，郭城宇眯着眼睛说忘了，可这一救就搭进去他几十年。小时候帮池骋一块揍人，闹翻了还靠着斗蛇哄他，池骋不是不知道这份偏心，恰恰是因为太知道，所以才在这段关系里有恃无恐。他在最恨郭城宇的时候也挥不出那一拳，真拿皮带给人抽了还得检查有没有伤到，六年不加掩饰的恨让他意识到原来这辈子都得罪不起的人也能被冷眼以待，可情感的惯性却让他的心本能地感到疼痛。他几乎在和郭城宇重归于好的当天就迫不及待地躺进了发小的被窝，不依赖性爱也能安稳地睡上一觉。
他不否认汪硕存在的痕迹，就像一块愈合但永远不会消失的伤口。年轻的爱人满足了他过去关于爱与占有的想象，由绵延不绝的隐痛和无限膨胀的施虐欲组成，因此背叛显得那么不可原谅。
可时间狡诈，在他和郭城宇之间沉淀得越来越重，却把他和汪硕剜得越来越轻。过去是幽灵，当意识到对执念的恨超过那个人本身，放下只需要一瞬间，原以为会永远盘旋在头顶的鬼魅也不过婆娑树影，以前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和汪硕变成可以在酒桌上和颜悦色聊天的关系。
有一次没把握好度，汪硕一杯接一杯喝到几乎不能好好走路，同桌的人起哄让池骋这个前夫送回去。池骋叫了专车来接，两个人站在空荡的街道等。汪硕是真的喝醉了，竟然歪着身子靠在路灯上开始细数他们那些陈年往事，池骋在夜风里点燃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想起汪硕上次在他喝得酩酊不醒时还要问他谁是最重要的人，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你当年为什么偏要揪着我和郭子的事不放？”
一瞬间的沉默，醉鬼突然开始狂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池骋突然后悔，想着就不应该招惹精神病人了，得赶紧改目的地送到医院去。
他下意识想拿手机拨给郭子，我，你发小，出大事了，咱俩的奸情又给我前任刺激了，虽然说是我嘴贱在先但你也不能逃避责任吧……汪硕的声音冷飕飕地插进来打断他的思路，说你不会要打给郭城宇吧。
池骋刚点进微信置顶聊天框的手一顿。
“你是装的还是真的一点都没意识到。”
汪硕抬起脸，昏黄的光映着他的五官，笑的比哭还难看。
“池骋，我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个吻或者答案。”
“以前你就喜欢当着我的面惹他，他假装生气你都能爽到，一和我吵架就去找他喝酒，情绪低落的时候就像开了自动跟随一样离不开他，吃饭要找他，喝醉要找他，睡觉要找他，睡醒了还要找他，连和你爹闹矛盾都靠他调和才安心，就算当年我和他睡了也还是离不开他……是不是七老八十行将就木了你还要订一块墓地挨在他旁边才算死得其所？”
“池骋，我从来没觉得你俩之间有爱情，可你不觉得就是这样才他妈最膈应人吗？”
后来汪硕说什么池骋就听不清了，把汪硕塞进车里他甚至没有交代几句扭头就走，醉意延迟涌上来，夜晚的冷风吹得他头痛欲裂。他浑浑噩噩地往郭城宇家的方向走，那里有一间专门给他准备的房间，喝得烂醉或者应酬太晚不方便回家他就会去郭子家凑合一夜，一般这个点郭城宇都没睡，还能给他煮点夜宵或醒酒汤。可汪硕刚才的话还盘旋在他耳边，简直是催命符，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打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吴所畏大抵已经睡过一轮了，看他那么晚回来还带着一身酒气还有些吃惊，一般池骋都是在手机里向他通报一声就直接宿在郭子那儿了，难不成是闹矛盾了？
吴所畏也没多问，把池骋扶到沙发上就打算叫阿姨起来煮醒酒汤。池骋在他背过身的时候唤了一声“大宝”，他应了，却没有然后。其实池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三十岁遇到的吴所畏比二十岁遇到的汪硕成熟太多，唯一的共同点是情到浓时都会让他产生可以相爱到永远的错觉。现阶段的他确实找到了最合适的恋人，在性上契合，在感情上也曾患难与共，吴所畏人如其名，因为经历过一无所有才对现阶段拥有的更加珍惜，知道什么该计较什么不该，两箱提子池骋想给谁就给谁，怎么不算一种大智若愚的体贴。
就这么天马行空地想着，池骋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他是从床上被踹醒的，正午的阳光从窗纱透进来，给郭城宇浅色的发丝镀了一层金边，看发小醒了直接把被子一掀，嘲讽道：“你丫睡够了没有，再不起来洗澡都腌入味了。”
池骋还有点懵，刚想叫一声郭子，但郭城宇估计是憋坏了，嘴就和炮仗一样说个没完：“你家大宝赶飞机去了，得出差两天，让我这个无业游民来看看你这个醉鬼，结果游戏连跪了三把，点的外卖都凉了你这个大爷还没醒，再不起我就倒路边喂狗了。”
“大半夜汪硕那小见人还给老子发表情包，说什么大仇得报，我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给你打电话还是吴所畏接的，说你心情不好让我来哄哄。你俩什么情况，他又犯病了？怎么不叫上我啊，老子还以为他突然想不开拉着你殉情，或者把你做成标本永远在一起，到时候老子不仅要把你身子抢回来还得帮你料理后事照顾爹妈，吴所畏成寡妇了，和我家小帅搞到一起咋办，我一个人照顾俩呗，这也吃不消啊……”
半夜？汪硕？池骋有点断片的记忆一股脑往上涌，郭城宇看出他宿醉后恶心劲范了，嘴巴也停了，递过来一杯温水，池骋一口饮尽，思索了半晌，把汪硕那几句反复嚼吧嚼吧吞下，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部分。
“城宇。”
“咋？”
“说到料理后事，今天天气那么好，咱俩要不提前把墓给定了，连一块儿说不定还能打折。”
“你丫有毛病吧，还想跟老子殉情呢。”
郭城宇真后悔给池骋递水，酒还没醒呢，应该直接往脸上泼。
“没啊，我认真的，考虑一宿了都。”
“你别是查出什么绝症了吧大哥，体检报告被汪硕捡到了？”
“咒我呢，”池骋眨了眨眼睛，笑得很慵懒，“未雨绸缪不是，反应怎么那么大，不想跟你发小埋一块儿啊。”
每次池骋都拿“发小”来压他，堵得郭城宇没话说，用白眼骂他晦气，一边往外走一边举着手机给李旺打电话，估计真咨询去了。这种跳脱的事他俩年轻的时候没少干，比如半夜不睡觉非要去飙车，又比如刮台风下暴雨还要出门看电影，有病的事两个人一起干就叫不畏世俗眼光的默契，想到这里池骋心情大好地去洗澡，把昨晚汪硕迟来的幽怨抛在脑海。
其实汪硕说得挺对的，他唯一不太能苟同的是那句“就算当年我和他睡了也还是离不开他”，池骋分明花了六年的时间尝试将郭城宇从他过去的生命里抽离。他小时候顽皮，玩滑板故意要从栏杆滑下去，腿摔出很长一条伤口，把带他出门玩的池佳丽吓得差点哭出来，去医院缝针的时候打了局麻，一点也不疼，可拆线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刀口开裂到渗血，那六年和郭子的针锋相对就是这种感觉，怪就要怪小时候没轻没重，过早过深地把对方的生命缝进自己的皮肉里。
离不开和舍不得离开是两码事，无意识总在理性之前做选择，那是一种隐形又排他的暴力，形成的时间比“由爱生恨”和“由恨生爱”都要早，站在现在的节点回望，池骋还是能一眼看到记忆里那个提着裙摆，娇气又傲气的孩子的模样。
郭城宇只说过池骋是个情种，却没说情的另一头是时间的砝码、出场的顺序和眼泪的重量，因此池骋不得不接受那份指控。人无法对已经定型的缘分做出过多假设，他和郭子的关系其实远没有汪硕想的那么复杂，无非是上天置于他手中，而他牢牢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