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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读到爱时，爱已经不在
你读到春天，我已落叶纷飞
——李元胜《良宵引》
樋口一叶已经迟到了一个上午。
往常热闹的办公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黑蜥蜴”三人的办公地点也不在这里，除了樋口之外，很少有人会愿意和这位“黑色的祸犬”进行一对一的交流。但今天不太一样。
樋口一叶，全Mafia人尽皆知忠诚卫士，或者说，一条芥川龙之介指哪咬哪的狗，今天竟然迟到了一个上午。
芥川感到有些头疼。最近不安分的组织格外活跃，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樋口偏偏在这个时间点不见了。他只好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简单地安排一下“黑蜥蜴”的行动。
广津柳浪正在处理叛徒追捕的事情，立原已经在去樋口家的路上，小银随后就来。他看着樋口桌上快叠成小山的文书报告，决定先不理会。
立原和银在四十分钟之后赶到了樋口家。这里离港黑的总部不远不近，也恰好卡在城市的边缘，再过去一点就是乡镇。
樋口住的公寓则更显陈旧。墙皮早已脱落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小孩子随手画的涂鸦和一些烦人的广告，牢牢地扒在鼠灰色的石壁上，宣告着它们的统治。
二人拾阶而上，细碎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格外清晰，如同在某种庞然大物的尸体中穿梭，谨慎地防止它的苏醒。
门口没有太多的陈设，只有一个落灰的鞋架，似乎被废弃了。
银曲起手指，在门板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无人回应。
立原无所事事，悠闲地吹一声口哨，饶有兴趣地观察四周的环境。银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准备再敲一次。
然而，她的手还未落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小女孩站在玄关边，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身上披上一层柔光。她抬眸，对上两双错愕的眼睛：
“你们找谁？”
“呃……队长你在听吗？”
“呃……现在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樋口姐不在家，然后有……
……一个孩子？”
芥川匆匆忙忙赶回来的时候小女孩已经换上新衣服，坐在樋口的座位上安静地喝水。立原试图通过逗小孩来让她开口，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只是捧着水小口小口地喝。芥川进门的瞬间也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将注意力放回杯中的水中。听到传闻“樋口一叶给不是芥川的男人生了一个孩子还养大了”并决定假装路过吃口瓜的中原中也好奇地瞅了一眼，在离开之前发表了他的看法。
这小女孩好像你啊芥川。
重力使给游击队的办公室留下片刻的沉默，几秒之后又恢复原状，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么安顿这个小孩的问题。芥川站在原地，默默地手足无措。似乎是受了中原干部的影响，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应该让芥川来照顾，一个怎么看都极其莫名其妙的想法。
更莫名其妙的是，芥川龙之介答应了。
之后的日子和之前也没什么两样，樋口失踪的事情毫无进展，但首领坚持搜寻，也没有给芥川换新的副手，所以以前那些繁琐的报告都落在了“黑蜥蜴”三人和芥川的身上。立原写得叫苦连天，吵吵嚷嚷，和银吐槽文书报告的麻烦，无比怀念樋口在的日子。芥川龙之介依旧沉默着，沉默地看着属下递交的战斗总结，沉默地填写表格，沉默地写下伤亡的数字。小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抱着新买的兔子玩偶，看着桌上一堆一堆的，刺眼而脆弱的白色。小孩没有名字，芥川也不会取，干脆就叫她叶子。叶子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喊她名字，会抬头但从不应声。立原从孩子到来的那天起就一直试图逗她，最后在芥川龙之介杀人的目光里悻悻地收手。首领也一反常态，对樋口失踪的事情格外关注，除必要的工作之外，剩下的人手几乎都被调走了。二人的办公室也热闹非凡，全Mafia都要来看看这孩子，啧啧称赞她的美丽与冷漠，顺道再说一句这孩子和你真像啊芥川君。
芥川每次都想反驳，但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说也不是。这个时候，叶子就会默默握住他的手，仿佛真是一对亲生骨肉，亲密无间，看向他的眼睛在发芽。芥川总觉得这种眼睛特别熟悉，最后恍然发现樋口每次想要让他干什么他不想干的事儿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表情来。
这孩子像不像他不知道，但绝对像樋口，他暗自腹诽道。
芥川不擅长照顾小孩，祸犬的名号可止小儿夜啼，能不把小孩儿吓哭就是胜利。
但叶子不一样。她从未在芥川凌厉的目光中颤抖或者是因恐惧而流泪，即使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尾崎红叶和中原中也似乎格外喜欢这一点，两个人出现在游击队办公室的频率日益增长。红叶姐更是把之前没能在镜花身上实现的想法全都付诸行动，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被首领附身了。
叶子偶尔也会想出去玩，但她的从来不去游乐园。她每次都回樋口家玩。立原觉得这个小孩儿好奇怪，也不说话，想去的地方也是离谱，要什么东西也不会开口，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芥川龙之介。更离谱的是，芥川每次都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年久失修的栏杆在风的吹拂下发出牙酸的响声，为沉默的楼道提供一声突兀的叹息。芥川站在樋口的床边，叶子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书桌上的镜子。
光滑的表面反射出一张与樋口一叶极为相似的脸。
……
樋口一叶看着镜子叹了口气。叶子除了外表和她一模一样之外，性格和那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有那双玄色的瞳孔，如同来自深渊的诱惑，明知会溺水仍竭力拯救，妄图通过微不足道的手段来改变命运。
叶子想吃红豆沙。
樋口其实还有三份报告没写，但架不住叶子的大眼睛，半推半就地带她出门。冬末春初，横滨的天气还未回暖，北风呼啸，叶子的耳朵也冻得通红。
甜品店还没关门，樋口一叶将寒风关在门外，绕开门口的小车，给叶子点了一碗红豆沙。
勺子舀起汤汁，溢出的甜味在空中滴落，剩下的暖意被送入口中，咽下口去，吞进肚子里。碗面以瓷的温润和裂痕留下食物的痕迹，在无数个时间里，在一千个隐喻里，刻下不可磨灭的存在。①
每咽下一口红豆沙，感觉都像是在吞咽名为樋口一叶的苦水。②
芥川龙之介不喜欢过甜的食物。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下目前对他而言甜得发苦的汤汁，好再一次品尝樋口一叶碎片化的人生。叶子也不说话，将一口红豆沙吞进胃中。
几个月的搜寻没有任何的结果。监控里显示樋口在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唯一的线索是路人的目击，她走进一条偏僻的小巷之后人间蒸发。叶子依旧很安静，每天坐在樋口的座位上，真是精致的洋娃娃啊，红叶姐如此感叹道。
首领这一次固执地要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芥川没有反应，低低地应一声就推出去了。接连几天的通宵让他疲惫不堪，肺病也开始加重，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回到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回家。
回去的路上叶子想要吃红豆沙，芥川犹豫一会儿，还是买了。她在这点上尤其像樋口，不会撒娇，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盯着眼前的食物，仿佛这样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是只有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家门口不知是谁送错了东西，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似乎是谁的生日。芥川皱眉，他刚要把这个箱子给扔掉，叶子突然上前，解开绳子。樋口的尸体露出一角金色的阳光。
首领对此毫不意外，樋口必死无疑，他这么说。如果她不死，死得就是全Mafia的所有人。没有任何障碍，芥川龙之介接受了这种说法。叶子在他身旁静静地站着，冷漠的瞳孔沉默着。
诅咒式的异能不常见，群体性的诅咒就更少见了。樋口君还真是伟大。
至于叶子，首领没有继续往下说。
一个人体实验的产物。
……
樋口一叶把小女孩领回家的时候才发觉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任务已经结束，人质得救，狂妄之徒死伤大半，实验终止。
所以她干吗要把小孩子带回来啊！
罢了罢了，她试图劝说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就是一个小孩子而已啦……
没事个鬼啊！
她今年才刚刚成年，还干这种工作，养一个小孩？
真是疯了。
樋口一叶极少失眠，但今晚她睡不着。她很想骂自己一顿，也想把小孩扔掉。
最后窗外晨光熹微，她叹了口气，认命下床。小女孩躺在被窝里，安安静静地呼吸着。
樋口一叶感觉要吐血了。
连轴转将近一个星期，还没猝死只能说明她还不想死。
更别说家里还有个小孩子，虽然不吵不闹，但那点微薄的工资也要消耗殆尽了。
要是前辈的话就不会这样吧……
真是没办法，可我已经很努力了。
她突然回忆起在国中的那段时间，那些班级里的中等生。
很奇怪，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的成绩，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那些人在看到分数时懊恼的神情。
她现在似乎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在港黑这所学校里挣扎着向前走。
一个普通人，没有过人的体术，没有异能。
永远都在奔跑，永远在犯错，永远在忙碌。
永远被远远的甩在身后，徒留下一道血痕。
芥川龙之介实在是个固执己见的人。
默认的事实在他这里毫无用处，撞破南墙也不愿回头，所有执念鲜血淋漓地碎了一地。
仿佛死去的灵魂依旧徘徊不前，留在原地等一声迟到的告白。
看不见的樋口就站在门口，笑吟吟的，好像温馨的一家三口。
话语是最苍白的谎言，事实无法被掩盖，只是蒙上一层薄薄的阴影，而当局者迷。
给芥川推荐武装侦探社真不是一个好主意。
立原看着他走出港黑大楼，然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貌似被赶出来了。
“没有。”芥川龙之介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简单地回话。
“太宰先生不在。他去墓地了。”
可是这和太宰治又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是因为他之前邀请过樋口姐殉情吧？
立原摸不着头脑。
但芥川龙之介总是活在过去。他进门时，看不见的樋口一叶也随他进屋。
叶子坐在樋口一叶原先的座位上。看不见的樋口温柔地抚摸着她柔软的金发。
他不愿去寻求一个真相。
他觉得自己在下雨。浑身湿透的流浪狗，明明只要撒娇似的叫几声就可以被带走。
可就是因执也不肯放下虚幻的执念，于是好心的女孩也在猝不及防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已有的不肯珍惜，不可及的却苦苦挽留。
他强烈渴望终止这种荒谬的感情，立刻与某人生活在一起；
或是离开以终止这种渴望的两极间摇摆，杀死一切幻觉。③
中岛敦觉得芥川龙之介最近找他麻烦的次数有点少得不太寻常。
甚至每次看他的眼神都沉沉的落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感觉他最近……看上去迷茫又悲伤……甚至还有点愤怒？”
太宰治倒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不，他其实在嫉妒哦。”
“啊……啊？嫉妒……”
“是哦，芥川君是在嫉妒你啦。”
毕竟从森医生这里开始的三代教学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啦。除去罪魁祸首本人，我呀，还有芥川君，镜花，三个人都深受其害呢。
但镜花有你啊，敦君。就好比溺水的人遇到一根绳子，怎么着都要死死抓住吧。芥川君反而不相信呢，他宁愿相信我这根虚幻的稻草也不愿相信樋口君那根结实的绳子。我之前就已经提醒过他了嘛，他自己又不信。等他终于相信啦，终于恍然大悟啦，樋口君已经不在啦。
他所以嫉妒你嘛。其实镜花，加上你，都被他嫉妒着。他嫉妒你的不仅仅是“凭什么人虎可以得到太宰先生的认可”哦，他还嫉妒你能被人拯救，被人所看重。
诶？你说我为什么不对他好一点？哎呀，当时我也不知道嘛，后来也不是在想法子补一补嘛。当然我还有机会啦，芥川君又没死。但樋口君已经死了嘛。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呀。对自己的好反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对自己的坏倒是渴求奢望着呢。我也没办法直接告诉他嘛，直接告诉的话他肯定不会相信的哦。
他不是很听我的话……没有啦，那小子其实有自己的一套观念的，如果只是我让他去做的话没用的呀。不让他去摔到，吃疼的话，他是不会得到教训的哦。
说到底也是活该啊，毕竟樋口君已经死了嘛。
芥川没有再找新的副手。樋口的葬礼他没有参加，仿佛这样她就还能活在港黑，每天早上在芥川赶到这里时对他说上一句早上好。叶子还是没有开口，樋口的位置现在变成她的了，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但芥川龙之介看到的是一个孩子。
所以他只能倒退，顺着血河逆流而上，在被杀戮与执着占据半生的命运里重回过去。
他无法复仇，却也无法前进。
他知道得太晚了，他见到这个孩子也太晚了。一切顺利，命运无法改变。
从此他只能奔赴一个又一个无人的四月之春。
后记：
樋口一叶因公殉职，享年二十四岁。
死后五年，叶子因体内异能反噬死亡，享年十一岁。
实验失败。
①：而你，依然在一千个隐喻里，以瓷的温润和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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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姐姐说每咽下一个饺子，感觉都像是在吞咽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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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我在强烈渴望立刻与你生活在一起，或是离开你以终止这种渴望的两极间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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