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变人记(乌尔里希中心)

Summary:

乌尔里希中心,所有角色cpcb自由心证。
就是想随便写一个比较清淡的脑洞小故事。

Work Text:

 

▷▷▷

 

乌尔里希喝醉了。

 

消息一出全拉普拉斯没一个人信。

 

但哑谜是第一个信的——因为不管他信不信,他都得第一时间去搞清楚乌尔里希这个拉普拉斯最亮眼的大灯泡把自己弄进康复中心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于是他见到了一坨醉成螺旋芝麻糊状的磁流体和一具打醉拳到几个人类都按不住的拉普拉斯定制化高科技义体。于是他只好信了。

 

“给我个你喝酒的理由。”当乌尔里希被绑在床上稍微清醒一些后他黑着脸问它,“你做实验也好、别人怂恿也好,就算是你想身体力行模仿我曾经丢脸事迹这类荒唐理由都行,求你给我个理由,免得我必须上报你已经疯了、疯得像任何失控的神秘学家疯子一样。”

 

乌尔里希想了半天,似乎回想这缘由对它来说很吃力。“我也觉得我疯了。”它最后说,“……我饮用酒精只因为……只因为我想喝。我感到疲倦、感到烦闷以后,莫名的冲动让我去到自动售卖机旁取出了一听啤酒。”

 

哑谜仿佛不想面对天塌一般捂住脸。

 

“而且我现在想……想吃东西。我知道这很荒唐但就是有种冲动像这般要求我去觅食。我的腹内零件现在也在不正常地颤动。”乌尔里希说。

 

哑谜瞪着眼睛抬起头,乌尔里希绝对出毛病了。

 

乌尔里希也努力抬起头,近乎无辜地看着他:“阿德勒,能不能帮我搞清楚,我到底出什么毛病了?”

 

 

“它确实生病了。”

“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病症,但并不是新例。病因不明,我们只知道它是某种神秘学的作用,会发生在无机神秘学家身上,比如人偶类、意识唤醒者类神秘学家。”经过为期三天的专家会诊、以及四面八方的意识唤醒者闻讯赶过来凭经验参与讨论后,他们得出了结论,“除了外形,乌尔里希组长会慢慢变成具有一切生物类特征——体温,组织,代谢,欲望——这样的‘人类(mankind)’。”

 

“曾有人想把这病叫作‘匹诺曹综合征’,毕竟那是‘变成真男孩’的故事嘛。可惜心理学界已经把这名字占咯。”兔毛手袋大剌剌地摘了口罩,它刚从乌尔里希脑袋里抽出来几滴液体样本准备去化验,“我们只好简单粗暴地把它叫作‘拟人病’了。你也确实各方面很拟人哈。”

 

“我的电路会变成血管,金属骨架会变成钙化物,脑袋里的油液变成脑浆?与此同时外表又不会变?这听上去完全像第二次暴雨症候‘电线病’的反转。”乌尔里希的玻璃缸上贴着一块胶布,嘟哝。

 

小梅斯梅尔白了它一眼,“看在你一直在做实验把自己反复折腾致病的份儿上,我不会指责你过于轻巧地讨论暴雨症候。而,你的情况某种程度上比暴雨症候要更严峻,它没有办法逆转,也没办法被已知咒语净化,换句话来说,你的意识唤醒者生涯差不多要遭受绝症。……转化期可能持续二到五周,速率不稳定。根据资料和我们的检验,在第一周,你尚有机会让本体离开义体活动;过了这个期限你要是离开义体,或者你在义体之外不契合的环境逗留超过这个期限,你会直接死去——因为到了一个过程后,你的本体与我们人身上的大脑无异。”

 

露西女士也来看它了,“我认为我们依旧能找到乐观的地方。比方说,转化后你仍然能活着,只是存在方式变了。而方才提及的转化流程意味着你在前两周尚有机会改变外表。”她语气温和,但面具上的微笑并不是应有的温度,“乌尔里希,你要趁这个时候为自己选择一个更适宜人类社会生活的外貌吗?”

 

“我需要一点时间去考虑,女士们,伙伴们。”磁流体摸摸自己的大鱼缸陷入了沉思。

 

“如果不更换这副面孔,这些玻璃会在你以后的生涯里变成生物性的组织,就像尼克波顿先生摘不下来的头套一样。而我想象不出来你头上这玩意的质感到时候会有多恶……多诡异。”哑谜抱着手阴着脸,他似乎已经处于一个想要放弃思考又不能不思考的疲惫状态。当其他人都离开房间让乌尔里希静养的时候,他仍留在这儿。

 

乌尔里希看着他,“你也是希望我戴脸的那一派?”

 

“我有人类的集体认同,所以我是的,我倾向于让你变得和我们一样。”哑谜说,“但这只是我的想法,你不用为了我和其他人的期许而去做选择。我无意扭转你的反人类中心主义倾向,生物化的症状并不代表……不代表你真的要选择做一个从里到外的‘人’。不过,选择是有时限的,你最好尽快考虑,而不论如何,拉普拉斯都会为你的选择做出支持。”

 

乌尔里希看着哑谜出门、轻轻关好门的样子。它觉得自己确实有点疯了,因为它突然觉得,哑谜这个时候出奇地像是一部机器。

 

 

乌尔里希在住院的第五天开始呕吐。它由于饥饿而接受了拉普拉斯提供的流食包,但不久之后就出现了不太对劲的反应,能源口被倒灌上来的糊糊烧得火辣辣地疼,并且诡异地泛红。

 

“我得替食品部声明,这并不是一日之餐太难吃导致的!”康复中心的非人神秘学专科医生检查之后说,“而参考了空脑袋啊不,莱瑟姆女士的情况后,我们认为这纯粹是你的机能还不完善的问题。”

 

“是消化不良?”哑谜问。他现在一副监护人的架势。

 

“不,消化功能的转化比我们原本估计的还要好……只是乌尔里希目前没有独立的排泄排遗系统于是……”

 

“噗……听到了吗,你现在是腔肠动物!吞吞吐吐的原始类群!”兔毛手袋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鱼缸头要是以后成为一个水母头,还挺合适。”

 

“……你想给身体做个造瘘或者直接安装新的功能系统吗?”哑谜冲着深深怀疑磁生而有点萎靡的乌尔里希说,“或者你可以顺带就这个机会改装一下性征。”

 

“哈?排泄排遗能力跟性别器官有个鬼关系?”兔毛手袋的脸垮下来,“哈喽,我还在这呢。”

 

“我觉得我不会喜欢太长的排泄道,就仿兔毛手袋研究员那种简洁款的得了。”

 

“喂。你还挺一本正经。”兔毛手袋倒是没在意自己的款式被直接讨论、毕竟那算是内部公开的信息,它拿手指头戳着病榻上的鱼缸调侃着,然后转了个角度指了指哑谜鼻子,“你也是死正经。你选择对它百依百顺又不代表你自己心里真对它生病这事儿看得开。”

 

“我还没到能被你诊断的时候,兔毛手袋研究员。”

 

研究员撇着嘴但兴高采烈地走了,带着更多难得的人机混合体样本钻回它的药学实验室。哑谜看着人离开后,把乌尔里希的手提箱和它之前遗下的工作稿纸塞它怀里。看到鱼缸头的神情明显欣喜起来,他松一口气。

 

“喔……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你压榨病号员工?”

 

“所有人都知道你往往主动选择压榨自己,大组长。”哑谜说,“我只是希望你能抓紧机会再享受一下自己原本的生态习性,当你完全成为生物性的存在之后,想加班可是要受到自己身体束缚的。”

 

乌尔里希非常感激,尽管它一直觉得哑谜哪里怪怪的。

可能是毒液喷得太克制了不太像他。

 

 

“我对于患病一事一点抗拒都没有,露西女士。我的困惑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转化会首先从进食欲望与相关系统开始……以及,尽管我的生物同僚们没有特地当面强调,我能察觉到他们很在意性别与性征一事,好像这是‘融入集体’必须要确认的部分。我自己也在意过性别设置但我单纯是为了让自己舒服。”

 

“生物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此,意识唤醒者的进食与性别并非生存的必要,但你转化之后,尤其是进食,会成为必要。”

 

“必要和首先并不是一回事。如果说这是神秘学力量导致的,我会怀疑有什么特定的存在故意把这些问题放在我首要面对的位置上……”

 

“有机生物的趋利避害会让它们成为一回事,尽早习惯是好的。你对明天的手术安排感到紧张吗?”

 

“我感觉还行。我很感谢您留下的义体构造台,女士。在我混合态发展的现阶段,它能和医生配合同时处理一些内部结构,效率比我以前自己研发义体高多了。我现在倒是还能直接换缸,但我想全程感受这次手术,毕竟我在未来的日子里都离不开身体了,维修的时候也不例外。嗯……这还蛮怪的……但就像您说的,尽早习惯是好的。”

 

“你的选择确实大胆而有预见性。”

 

“不得不说阿德勒让我能继续工作让我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焦虑。他管事之前我怎么没发现他那么贴心?”

 

“我还注意到一件事。”

 

“?”

 

“生物往往会抗争自己的病痛。生存的本能会让他们或依赖本能或依赖外力去去除病痛。我在接受咒语副作用实验时受到痛苦,而它为我留下无可逆转的伤痕,人类会称其为绝症。但我并未去抗争它或者说期待消除它,我并未将其视作病痛,因为这只是一种达到某个好结果的必由之路。

“你说你并不抗拒病症,是的,你直至现在也从未抗争过罹患的‘拟人病’,你所选择的治疗方案都是在顺应它的发展。阿德勒研究员做的事情表明,如果无需考虑工作受影响的方面,你也就不会对病症有任何不满。我好奇,于你而言,这是因为什么?”

 

“露西女士……你也看不出来我根本上是出了什么毛病吗?还是说这仅仅因为我对生病这件事没有过正确的认知,又或者这是面对绝症时特别的心理……”

 

“我并不认为你有任何毛病。也许你自己本质上也认为如此。”

 

“但我知道我生了病,并且仍然觉得我需要一个可以描述出来的理由。”

 

“你会找到它的。”

 

“嗯……还有,露西女士……”

 

“?”

 

“安装了脸部后,您的生活、与别人的交流,有没有真的更轻松呢?”

 

 

“你……你真的要在转化成血肉之躯的时候也保持全身透明的身体表层构造吗?这比你之前这么选择激进多了。”

 

“嗯,反正最后都要穿衣服,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激进的。我希望我在以后的日子里也能随时观察研究自己的内部构造,医生检查也会方便些,我希望我的病例会给以后患该病的神秘学家留下更多的参考。”

 

冷周六捏着乌尔里希的新检查单,看了两道,抿了抿嘴,对于“以后”这个词她想补充点什么,但没说出来。“所以这就是你找我的缘由,希望我的材料学经验能帮你找到最轻便稳固、最适宜你转化后状态的透明材料,毕竟从目前检查结果来看二氧化硅就算转化了也容易坏,你又还希望自己作为生物能活久一点。”

 

“对。”

 

“居然选择在器官塑造手术之后再做这个。材料更换或许相当于生物的全身换肤。可能还得先做几次局部移植检查排异问题什么的,我得拉着医生多讨论一下。你身上综合的问题还挺有挑战性的,是不是?”

 

“不然我也不会成为拉普拉斯一大研究对象以至于可以得到诸多资源支持。”乌尔里希在一堆纸上写写划划,它当然没把工作落下,而组员的哀嚎它正好也听不到。

 

“啧啧,你可别,我们这些朋友还有临时负责人都不是那么功利才帮你的。”冷周六拿资料拍打了两下自己的手心,又盯着乌尔里希的鱼缸头,头发里的兄弟姐妹们叽里咕噜地讨论着什么。

 

“怎么了?”磁流体缓缓变成问号。

 

“没什么,艾斯黛乐和亚历山德罗有点担心你以后的外貌问题。”不那么标准女妖的蛇发女妖说,“我是说,应该已经有很多人跟你聊过这个了,对吧?多么奇异的病症,只会有机化、组织化你的身体、却并不会主动让你在外表上更像生物,除非你在它留给你的时限内更改了它……我倒不觉得这是需要担心的问题,你已经以‘怪异’的形态在人堆里生活了几十年,早习惯了嘛。而包括我,神秘学家很多时候都看起来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她呲了呲尖牙。

 

“真的有很多人想跟我谈这个问题……不过我在这上面早就考虑清楚了。”乌尔里希有点走神犯困。它这辈子第一次想要打哈欠了,可能因为正好看到冷周六头上的某条小蛇也打了个哈欠。

 

“毕竟是你呢,乌尔里希。”冷周六温和笑着,“你总会那么雷厉风行地做好自己的选择。”

 

“大多数人都喜欢这样看我。”

 

“噢……抱歉。”

 

“我不介意,你也不用介意,我想这只是因为我很多时候想法比较直接单纯……”

 

乌尔里希真的发出了一声哈欠的声音,“而我这次其实也考虑了很多。”

 

 

乌尔里希对着镜子观察着自己的脑袋。

 

它近些年很少照镜子,很少停下来脚步琢磨自己本身。也许因为它生涯的前几十年都纯粹作为鱼缸里的一只小玩意儿,早就在玻璃倒影上跟自己对视腻了。

 

磁流体知道自己的本质一直只是磁流体。但它就快要不仅仅是了。

 

金色的脑缸,修长有力的肢体,不对称设计的服饰,男性青年的声音,它多年来用这些塑造着自己的外在,为实用便利也为个性彰显;而那些元素本不是磁流体,也不关磁流体什么事。也许外在表现确实映射了它对自己的期许,这幅身体却一直并不等价于它本身,遇到风险时这些就是可以被抛弃的,想要更换和维修这些也是便捷的。一直以来,这副身体并不真正属于它的生命的一部分。

 

但它就快要是了。

 

甚至,这幅身体会需要进食、需要休眠、需要新陈代谢、以及可能还会生长或者衰老下去。

 

而脑袋——乌尔里希确实完全不打算换掉自己的脑袋。比起拥有一张类人的面孔,它宁愿保留这个能被一览无余的状态,这是它为自我选择的特性,而且这个鱼缸头一直拥有足够友好的识别特征——这不比人脸给的信息量要多吗?露西女士的脸是综合了外界反馈的结果,到了乌尔里希这里,它其实真不太在意外界会怎么接受它。

 

磁流体嗡嗡地在缸内旋转流淌,它在不久之前还在用自己的闪烁频率去区分更丰富的表情变化。如果这个脑袋不经更换,就这样变成以后无法替换的身体部分,做表情还是一样会顺利吗?现阶段乌尔里希弄不清楚这一点,但它愿意为了保持住更多曾经的自己的特性而努力一下。

 

“拟人病”?它又不想要脸,这真的能让它变得更像人吗。

 

“……病症让我像人的地方,其实只是令我在很多事情上只能做出唯一的选择了,是吗?就像人的生命会只有一次。”乌尔里希自言自语。

 

“……人确实没有能力反复选择要不要踏入某条河流。”小梅斯梅尔的声音在病房另一头响起,“改变对于我们的有限性来说是一种困难的事情,但也并不需要刻意去思考改变不了的地方。”

 

鱼缸回了回头——而不是磁流体游到后脑勺——它用近似于人的姿态望向康复中心的小医生,“你是不是想说因为这理性看待就不会是问题?”

 

“你们这样的存在能让我接受的点,就是你们这些生物的落点确实是理性化的。”

 

“你一直认为意识唤醒者也是生物?”

 

“怎么不是呢。”

 

乌尔里希笑了,“你的关心方式真的很别致,谢谢你,小梅斯梅尔医生。”

 

小医生维持着面无表情,不过耳朵根有点红了。

 

 

转化的第一周过去了。

 

哑谜搀着乌尔里希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脸上的怨念肉眼可见,“为什么术后是由我来照看你学习上厕所。这太难堪了!”

 

“医生很忙,兔毛手袋不干,其他人又过于害羞,总之谢谢你。”

 

“唉……”

 

鱼缸头的表情在哑谜看来始终有点嬉皮笑脸。它冒出来一句:“照顾我是不是很让你有成就感,阿德勒?”

 

“你指什么照顾?”

 

“这些。”乌尔里希指指厕所,指指病房,肢体有点没力气但动作还算流畅,“还有你没忘传达过来的工作。”

 

“我可不可以说我在践行你天天挂在嘴上的人道主义关怀?哦差点忘了,你曾经嫌弃过,说我的做法狭隘*。”哑谜翻了翻眼睛。

(*指孤独之歌一处中英差异很大的地方,中文是【还是说,你那人道主义的范围从来都如此狭窄,不包括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物种?】,英文是【不要把你可怜的、狭隘的人道主义价值观带到这儿,试图对我们的做法指指点点!】。本文此处取英文意义多些)

 

“当然,你并不会因为对方不是人就改变自己的做法。我现在体验过很多事情了,我决定收回那句说你狭隘的话。”

 

“也没必要。我很清楚你就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会秉持要有实用作用的想法,所以我能给的关怀也只是针对性的。”哑谜说,“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你们意识唤醒者的休息方式并不是喝着机油充着电翘着腿看报纸这样的,那不如让你多干点活,是不是。”

 

乌尔里希直勾勾地盯着哑谜,“但我知道你是真心付出帮助的,阿德勒。你是人类(mankind)……这是本能。”

 

“而人类(human)也会由于理性而自私。”

 

“你真的明白你的自私是什么吗?是功利的,还是出于保护你自己的情感?”

 

“我倒有点想听听你怎么理解我的情感,看看你是不是得个病就真的有人味儿了。”

 

“好吧。在我看来,你还想跟以前的你一样,试图证明一切都不会改变。”磁流体蠕动着,真的开始说,“具体来说,这次你是在向我证明,我的改变并不会带来更多的改变。可你明明很在乎我的改变……你只是自己要出于某些原因表现出,你对我的任何改变都不会动摇。这很累吧,阿德勒。”

 

临时负责人吐了一口气,“你真的在变人以后收获共情力了,哈?”

 

“这又不是人专属的能力。回到我一开始说的,你是不是对照顾我很有成就感,嗯?以及,你其实很开心我能有变化。”

 

“我只是更乐意接受你有机会变成更像人的外貌,就像我一开始就说过的。而你没这么做。之后就算转化完,你也和我是不一样的,我看过活性细胞检测,你很幸运地在以后的日子里也能够继续当一个神秘学家,保持着你的古怪,以及我无法理解的领域。”

 

“但你仍然将会看到我的存在方式离你更近了。我将拥有吃睡的能力,疲惫的能力,还有规避受伤风险的能力,大概也还有自然寿命了。医生给我看过细胞代谢的状况……”

 

人类的手指隐秘地紧了一下。

 

“所以我能陪你们一起做很多事情了,也需要你们在旁提醒我很多我没意识到过的东西。”乌尔里希说,“你看,我会为能与你们分享更多的生活感到欣喜,我并不会把转化视作病症而感到挣扎。所以你也没必要连你的好情绪都隐藏起来,好吗?你又不是机器,连我以前都不至于像这样。”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幸灾乐祸。”

 

“你是平时幸灾乐祸太多了才没办法正常表达开心是吗?”

 

人类抓了抓头发,“想听直说?好吧!我确实认为你发生变化了这件事有很多值得高兴的地方,不论你最终能融入我们人类(mankind)多少,我们都会慢慢互相理解对方更多;但与此同时你又失去了很多,你将会有诸多办不到的事,你也会因此告别很多风险大的工作因为你的命只有一条了——你被迫放弃那么多被你认为有意义的事,我又怎么好意思一个劲儿地祝福你呢?”

 

“你想的真多。为什么要因为自己欣然接受一件事实而感到愧疚呢?我以后也会像你这样吗?”

 

“你……行,你有人性以后也许有这样的可能性!”

 

“哈哈,你还是该为我会拥有与你情感更接近的可能性而开心一下。”

 

哑谜已经满脸涨红了,他已经绕不动了,“所以……你真的不为自己获得了有限与唯一的寿命这件事感到挣扎,或者遗憾吗?”

 

“我不觉得。我以后做不到的事情,总有人会出现去做;就像你们曾经做不到的事情,交由了意识唤醒者去做。”

 

“但你已经看不到……看不到更长远的‘以后’了。那本来也会是属于你的生命的部分……”

 

“好吧,这好像是挺值得遗憾的。但这也是你们有限生命一直习以为常的事情,不是吗?你可以帮我习惯这件事情,而不是替我先哀怨它。——你是我的朋友,所以,先为我们仍然共同拥有的未来敞开心怀、直接快乐一下,好吗?”

 

哑谜使劲眨着眼睛,才能让自己能继续直视那个亮晶晶的鱼缸脑袋,看清它里面是一团磁流体蠕动着在说话。他其实看到乌尔里希的转化就会想起露西女士的退化,但他选择不提起她;他总是觉得世间不公、他总为不公而本能地感到愤怒以至于他总是那么拧巴,但现在,他好像不那么愤怒了。

 

“真好。不管怎么说,你的脑袋能一直在那里昭告着你有一部分没有变,也不会变。”他缓缓说。

 

乌尔里希这时候愣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不曾变动过的透明脑壳。

 

“是啊。”它说,“所以我选择留着这个样子……因为早就已经有很多人习惯了这颗脑袋嘛。”

 

 

第二周的转化已不再是第一周那般温和舒缓。乌尔里希在更换了全身透明材质——包括脑缸材质的时候由于某些非物理性质的神经冲动休克过去了几回,检测证明那些反应并非更换材质导致的,而是随着转化深入手术行为本身的刺激与风险在上升。乌尔里希挺了过来,它支支吾吾难以描述自己的感觉,最后它称其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实在性的疼痛。

 

伟大的工作狂乌尔里希组长终于主动要求歇息下来了。

 

星锑来探望时,乌尔里希正在持续承受着或可以称之为生长痛的感受:它新换的透明“皮肤”已经极快地长死在它身上无法再剥离,它自己就能观察到自己体内的金属骨骼都在如何抽搐、扭动、咯吱作响,与周围的其他零件联动,生长出肉眼难以察觉的神经,产生难以忍耐的微小电流窜上意识中枢。在复杂的生长痛中,缸中的磁流体裂成了神经元一般的形状——如同它最初苏醒在这个世界上时的姿态。它里里外外都动弹不得,身上插着营养与代谢管道;医生给它用过止痛药,但人用的标准并不那么适配它处于风云变幻中的身体,大多数时候它只能忍耐、一直忍耐。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生病要经受这么多,组长……”星锑说。

 

“以前我的生活方式是游动在我的身体里;如今我是生根在了这里。”磁流体疲惫地说,“这以你的观念来看可能变得不大够摇滚了?喔……我显得真狼狈。”

 

“你只要之后还爬得起来就能继续摇滚!而至少你现在不会随便用噪音驱使我们工作了,组长。”星锑掏了半天背包,“而我……我跟他们商量过,我想给你带一剂药,一支新曲子,音乐对你的健康有好处,不是吗?”

 

“我觉得更好的良药是你带来了研究小组的新进展消息。”

 

“嘿——我本来就准备给你放完碟就汇报的,鱼缸头!现在乖乖听好本海盗的特效药吧。”

 

鱼缸头还想再训两句,海盗少女已经把碟片塞进了他们共同研发出来的便携唱片机里。乌尔里希懒得挣扎了,正准备迎接节奏冲刷,却听到了钢琴、笛子、简单迅速的节拍和悠远的合成器混响。

 

“……New Age音乐?你怎么好这口了,星锑研究员?”

 

“环状水星小姐的建议,宝瓶座时代的疗愈能量啥啥的。”星锑很认真地报着,“反正这也是一类反叛的力量,摇滚不会固守成规。”

 

“你还真擅长按照你的脑回路诠释事物。”

 

“我俩这点最像啦。”星锑摇头晃脑,“怎么样,好受一点了吗?”

 

来自器乐的按摩一直是被乌尔里希喜欢的东西,New Age附带了自然的噪音,似乎真能帮忙缓解一些不适感。脑缸里的磁流体静静地鼓动了一阵,慢慢沉了下去。

 

“呃……组长?鱼缸头?乌尔里希?”

 

“……”

 

“嘿?”星锑差点冲上去晃鱼缸,看到磁流体浮上来才收手,“你没事!我还以为你晕了或者死了。”

 

“我好不容易睡着一会儿。”

 

“哦,第一次见你睡觉的样子。”在海浪声和轻柔鼓点交错的乐声中,星锑拄着膝盖盯着透亮的缸看了一会儿,“我会记住你打瞌睡的样子的,这可真难得,平时都是开组会的时候我睡着了你来敲敲桌子叫醒我的。”

 

“好吧,那欢迎你以后经常来叫醒我。”

 

“这我擅长!不信可以去问APPLe先生~”

 

“不问我也已经清楚啦……”

 

 

在转化的最后一周,乌尔里希陷入了沉睡,就连星锑的摇滚也把它叫不起来。

 

已被神秘学力量有机化的躯壳在外观上确实不会变得更像人体,触摸起来接近细腻的骨瓷,它维持着剔透,人们可以看到在外壳之下内部细微的律动,看到意识唤醒者的载体在不仅仅是一个物品后自发的呼吸。乌尔里希躺在这里,比起机器构造体倒像是一名外星生物;而它的脑缸里,质感变得有些粘稠的磁流体悄无声息。监测仪器数据正常,可没人弄得清楚它的意识是否还健在,又还能不能醒来。

 

……乌尔里希的很多朋友们都陷入一种“我们是不是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的恐慌中。“希望我们做到的事情并不只是在最后给它打造了一个水晶棺材……”

 

乌尔里希只觉得自己沉浸在水一样的安眠里。

 

周围的晃动非常安稳,也许那是海潮,也许那是宇宙的微波,乌尔里希接受过的外界律动从未如此宏大而柔和过,属于物质世界的疼痛感都不复存在、连记忆的痕迹都没留下。乌尔里希隐约知道自己要记得从这个地方找个地方破壳出去,只是它现在依恋了这一片混沌,想要再慵懒一会儿。

 

——你现在觉得孤独吗?朦胧中,似乎有某些东西在这样问它。

——“现在”的我吗,我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你在这里孤独吗?

——可能有一点。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你出去以后还会孤独吗?

——不会,有很多人等着我。

——那么,你就还有你能做的事,你生来就拥有的能力……醒来吧,就像以往的无数次重生。

 

轻柔的大手托出了磁流体,它想回头望一望祂,——我的这一切经历,我以后将只有一次的生命,究竟算是诅咒、病症,还是恩赐呢?

——你可以在新的且唯一的生命中不断尝试解码这个问题。无论如何,你就是你……乌尔里希。

 

乌尔里希恰好在窗帘缝投进第一道阳光的时候醒了过来。身体的感知十分自然,没有刺痛或疲惫,而它第一次感到视野里没有玻璃缸的折射变形。没人提醒它该如何维持新的生命形式,但它本能、自如地呼吸着。

 

乌尔里希举起手指,充当了瞳孔与脑作用的黑色流体动了动,它透过自己的身体一部分看到了正在等待它痊愈的人们:司辰,护卫兵,组员……露西,阿德勒。

 

“嘿,大家好。”它颤动着早就为自己所选好的声线说,“我回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