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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年十五岁。作为这个国家的储君、王子而被培养。但你最好的科目并非政治或格斗,亦或你父亲最为擅长的政治和文学,而是近现代历史。这或许也并不奇怪,如果你需要称呼你的双亲为苏丹和维齐尔。那么,你想要了解这两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人的发家史也是理所当然的——你身边的人同样是这样认为的,他们宽容地给了你能够任意翻阅皇家图书馆中所有藏书和资料的权限…毕竟,这个国家未来将为你所有,如果你能够从历史中得到教训或感悟,对这个国家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但你自己知道。你并不是为了这个才如此热衷于研究历史的。你的父亲推行教育的普遍化,设立了一所又一所被称之为苗圃的学校,那些往常只为贵族提供服务的教师也被一纸纸下发的政令分派至各处。而你,虽然作为王子,但同样没有享受到任何特权待遇。你没有所谓的私人教师,顶多在格斗上那些被你叫叔叔的人会教你那么一两招,更多的时候你要和那些平民的孩子——甚至是奴隶的孩子挤在一间教室里。你们阅读同样的书籍,学习同样的课程,你的父亲,或者说帝国的维齐尔,甚至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为你们上一节课。你的确对制度这样大的变革而感到好奇,你的确想知道他们是怎样玩弄权术,让一切达到令人着迷的平衡,让那些旧贵族敢怒而不敢言…但你不是为了这个才热衷于研究历史的。你是…你的老师将你叫起来,你们在开类似于讲述自己经历的分享会,你的老师询问你,是否对什么事情感到害怕。袒露自己会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为亲密吗?你不觉得。于是你露出十分标准的微笑,你说,老师,我没有什么害怕的事情,因为我有自信解决它们。你的同学和老师都笑起来,他们为你鼓掌,认为你有值得被追随的特质。没有人看出你说谎了。或许你在让所有人开心这方面继承了那个人的天赋,你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说什么样的话。你轻轻咬住了舌尖。但你真的没有任何害怕的事情吗。你想。其实是有的。
你永远也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别人。你害怕你的父亲。他有一张苍白而疲惫的面容,总是挂着不近人情的神情。他的眉头永远皱折,眼神冷静甚至到了锋利的地步…总有人在这样的视线下丢盔弃甲,但他面对孩子时软化,你也曾见过他含笑的眉眼——不是对着你。他对你总是严厉,他不常在你面前露出笑容,但他会批阅你的作业,他栽培你,却也鼓励你,他从不阻拦你对任何东西产生兴趣,你也不是因为这个而害怕他。或许有些孩子会因为父母取得的成就太过辉煌而灰心丧气,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在这样的光辉下,总有人会因此感到喘不过气。但你的心态倒是放得很平,有什么样的成就能比得上推翻了一个国王,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呢?你不可能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你坐在图书馆里,慢吞吞地摩挲着粗糙的书页。上面关于本朝苏丹的记载只有寥寥几行字:“他杀死了上一任苏丹,成为了新任的苏丹,他任人唯贤,唯才是举,推行了许多项制度的改革,设立了新的法律制度……于新王朝开创后的第88天被暗杀。”
没有别的了,阿尔图,这位被称作新日的苏丹,一生便被浓缩进这几行字里。你小时候会抓住照顾你的女仆的手,问她,为什么我只见过我的一位
父亲?她对你报以柔和的微笑,她哄着你,她说,殿下,睡吧,您该睡了。你便知道这个话题不该再继续下去了。后来,你长大了,你明白有些事情正如房间里的大象…人们从不公开谈论他,但他的影子从潜藏在那些捕风捉影的窃窃私语里。可是,为什么?你感到困惑,你知道许多前朝乃至现代被传唱的英雄的名字…他却并不在其中,就算有夸耀他功绩的传记出版,也只是寥寥几本,这是英雄应当具有的待遇吗?而现在,你终于有了足够的理由走入这间图书馆。你翻阅了所有的资料,文本,记载…你的确也有和你父亲一样的性情,认为靠自己双手拼凑的便是真相所在。那么…你了解了苏丹的游戏,了解了它所赋予人的权力,它让人一瞬天堂,一瞬地狱,他让人肆意地将兽性置于人性之上,纵容他们享受本能的欲望…而阿尔图,便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他怀着怎样的心情,又以怎样的态度去对待这个游戏,现已经不可考。但你根据你那些叔叔姨姨哥哥姐姐的数量判断,觉得他大概做的还不错。那么…为什么他的记述会这么少?正史已经看完,你只能去翻阅那些野史——这些写得就要劲爆许多,据说阿尔图身为一介omega却前后求取了陛下的四位妃子还让她们都神情满意地离去真是奇人啊奇人,据说阿尔图曾有称号为吃杀操老爷,据说他为了销银纵欲不惜把政敌绑了用屁股强/奸了他,还要在当时的苏丹面前痛陈一切都是对方过分招摇目中无人臣气不过才出此下策!天啊,道德简直是十分败坏!…而你,作为被戏称的历史学家,当然知道他的政敌是谁,如假包换,正是你的父亲。那么,作为疑似他们做恨的结晶,你沉默了,你无言地开始沉思…难道这看起来十分扯谈的沟槽的野史…居然是真的不成?这倒的确能解释许多事情。尽管你的父亲并未公开表达任何对这件事的态度,甚至是他在朝野动荡之际力挽狂澜集结人手最终捍卫了革命的果实。也是他力排众议决意让苏丹之位空悬,他说那个位置永远只属于一个人,他只是王朝的维齐尔。但很多时候,沉默本身是一种态度,足以令许多人自以为揣测到了上意,所以这段历史便被掩盖吗…你对此产生怀疑,怀疑便催生了惊惧。
书业已读尽,但你对阿尔图本人的印象还是模糊。你不是没尝试过去询问这个漩涡里的另一个人。但他总是对这一切避而不谈…你很少在他脸上看到如此迟疑的神色,甚至近似于仓皇和软弱了。对这样的表情总会有许多的解读,你可以说他心虚、愧疚、悲伤,逃避…你无意识地用手指描摹着书页中阿尔图的形象,他英武俊朗,意气风发,的确,你有一张与他相似的脸庞。他会料想到现在这一切吗?如果你的父亲欲言又止,你又该从何处擦净这幅画像上的灰尘?你将书放回原处,你走下楼去。
你坐在鲁梅拉的对面。她静静地望着你,她眉目温和,轻轻地微笑着。你想,如果那些故事中的智者有其原形,或许便是她这副模样吧。其实,她应该算是你的姐姐,你知道她是被阿尔图收养的孩子。但你不常和她见面。她总在图书馆里坐着,整理书籍,查阅资料,她总有一种不属于此间人世的气质,你也不知道是什么令她留下。你面对她的眼神,一时间也有些迟疑。向她询问这些问题,真的好吗?真的会有人愿意撕开业已愈合的伤口,从中夹出破碎的回忆供人参阅吗?但,她好像已经看穿了你想问什么,正如你所说的,她总像一个敏锐的智者——她不再看你,反而将视线投去了窗外。她说。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书店之外。他拿着书,悠闲地扫视一圈,不知怎的一眼就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贫民女孩。她说…她当时还以为他走过来是要驱赶自己,或只是往她身上踹上几脚取乐。平时她早该机敏地跑开,但那时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令她待在原地,她看着他向自己走近,他递来了那本书,对她说,书应该给想看它的人,小姑娘。她认真地读了那本书,她去打听那位大人的家…她居然被亲自接待了,他说她前途无量…后来的事,你也就知道了。鲁梅拉还是那样恬静地微笑着。她说,她知道他手里有一张石杀戮,却并没有使用它。那么,我也是为了阿尔图大人,才愿意留下的。这是你听到的第一个故事。
阿迪莱打量你,她说。嚯,这小子长得和那个谁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知道吗,我当时去屠龙,回来还送了一颗龙眼宝石给他!也不知道他把这东西弄到哪里去了。其实你知道。你默默地想。这颗宝石其实就镶嵌在你父亲的一枚戒指上,他不常戴,但你偶有看他拿出来把玩…阿迪莱还要问你些什么,却在梅姬的视线下住嘴了。这位,你另一位父亲最重要的盟友…这位女性beta轻柔地握住你的手,她的眼神温柔似水,足以令任何人溺死在其中。她说,我知道你的事情…你想要问关于他的事情,对吗。我们的家族世代结盟,我也在那样艰难的时刻顺理成章地前去支持他。我见过他的踌躇,他的坚决,我知晓他与妃子们的夜谈,我为深夜里还在规划事件的他点过灯…我听他讲述了二十个他与苏丹卡的故事,我宽慰他,鼓励他。他小心翼翼地守着他脆弱的理想,为此他甘愿付出金钱,人力,甚至是他自己的自尊。而他握着我的手,在一切到来之前,对我说,走吧,梅姬,我已经亏欠你太多了,你应该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他结束了那一切,而我想,我没有资格去评判他的成功或是失败。孩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你想要知道的事情,或许正藏在你的心底,你只是还没有找到它。这是你听到的第二个故事。
在此之后,你还听到了许许多多的故事。它们有些来自宫廷,有些来自黑街,甚至来自妓院和浴场。你借由别人的眼耳口鼻拼凑出了一个真实的,阿尔图的形象…他的确如你所想,甚至比你的想象还要更好。他的事迹不记叙在正史里,却记述在大家的唇舌里。他抓过蛇,猎过狮,驯服过骏马,杀死过白犀牛。他巧舌如簧,权势滔天…他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他闯进青金石宫殿,与最强大的苏丹面对面,不具天命者无法与其刀剑相向,因此他们只能单打独斗。最后的胜者却是他,他将苏丹的王座踩在脚下,旁若无人地论功行赏…他被称作新日苏丹,人们曾经认为他将高悬于天永不落下。但这仍旧不是你想要的…你在一家小酒馆里找到喝醉的奈布哈尼和希尔希纳。他们头挨着头睡得正香,你推醒他们,希尔希纳还睡眼惺忪地举着酒杯对着你喊你爸的名字,叫你阿尔图来喝一杯。当然,他们很快就住口了,这场面其实有点尴尬,好在奈布哈尼很快凑过来,哥俩好地搭住你肩膀。他说,他只是我们俩的好兄弟,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好评价他的…但是,他塞给了你一串钥匙。奈布哈尼朝你挤挤眼睛,他说,说不定你会在这里听到点不一样的。
你用两个金币贿赂了看守。就算世情殊异,移风易俗,总有些事情还是难以改变的。你顺台阶一阶阶向下。你听到野兽似的,粗鲁而蛮横的呼吸声。前任的苏丹被束缚在一片黑暗之中,你站在栏杆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锁链响动的声音…一双眼睛,凝视着你。或者说,他其实并不是在看你,而是透过你的脸,看到了另一些东西…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他刚注视了几秒,就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大声,声音如同滚滚的闷雷。他说,我知道你…哈哈,这真是太有趣了。他的声音充满恶意,你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总是热爱刺痛他人,观赏他们将会流露的表情——他只是太无聊了。如果有人曾经拥有世界,还有什么能调动他的神经?你没有应对过这种人,此刻也忍不住想你的两位父亲是怎么在这样的视线下活下来的。好在他对你没有兴趣…是吗。他的视线移开,他旁若无人地讲述你父亲曾为他讲述过的故事。阿尔图跪在下首,他表情谄媚,双手高举一张业已折断的银色苏丹卡。为了讨好他的君主,他绞尽脑汁让这个故事听起来曲折生动甚至情色。他说他带着卡找到了奈费勒偏僻郊外的宅邸,他说他早有预备携带了强力春药,趁对方不备忽然暴起一下将奈费勒推倒在地拔掉盖子就把药往对方嘴里灌…奈费勒并未上朝,但阿尔图身上的痕迹足以证明这一切。于是所有朝臣都在窃笑,庆幸拿到苏丹卡的不是他们…庆幸他们不用承受这样残酷的命运,不必在一场游戏中丧失自尊和人性,庆幸他们有那么多笑话可看。而阿尔图神色自若,他只将头颅低下。这位沦为阶下囚的苏丹依然保有他那天真而残酷的神情,他兴致勃勃地探究你的表情。…这是你想要的真相吗,当它揭开面纱,却令你面临想象不到的残酷,你应该接受它吗。
你在夜幕降临前回到青金石宫。当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你清楚你做的一切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你知道他会在哪里等你。你走入维齐尔的书房。他坐在书桌的一侧,手臂下压着一卷书,他仰起头看着挂在墙边的装饰画。阿尔图按着剑,他的视线平视前方,雄姿英发,神采飞扬。他长久地用视线描摹对方的五官,仿佛不错眼他就仍存活于人世间。他想起…
阿尔图没个正型地仰躺在座椅上,脸上盖着本书,就算是小憩也显得并不安分。非要侧过脸对他说话,他的眼睛弯起来,目光亮得总令奈费勒觉得他要被灼伤。他说,奈费勒,如果…如果什么,他又停住了。奈费勒知道他要说什么。如果伤害并未发生,如果那一刻他抽到的不是一张纵欲,如果…那时,我们在偏僻的宅邸里相对而立,我等了你三天三夜,我们中间横亘着数不清的东西。猜疑,攻讦,那道沟壑很快将变作万丈的深渊,坠落进去的所有东西都再也听不到声响。我们本该就此分道扬镳,因为伤口不可能复原,因为时间不可能倒流…因为生与死,再会与离别,都是同样的艰难。但你伸出来手,你将我拽到你的身边,仿佛我们之间的隔阂从不存在…奈费勒平静地在议案下签下他的意见。他只是回答。陛下,不要去设想并未发生过的事情。
可他真的从未想过如果吗。他忍不住想。倘若你没有死,阿尔图,在时间的消磨下,在历史的维度被拉长之后,我们不过是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只有我们共同创立的国家存在,到那时,我们能够放下一切吗,到那时,我们就能够和解能够成为一辈子的挚友吗。倘若你还活着,我还会放任思念和回忆共同将你美化吗,我还会以这样的感情想起你吗?我还会任凭回忆将你镀上金身,不断积累我对你的感怀和思念吗。我还会像如今这样,永无宁日吗。可惜,我们只有曾经,没有如果。或许我清楚正是你的死亡令我将你美化,但这样的酸涩难道只因我对你莫须有的臆想而生吗。当我注视我们的孩子,只感到一切萧萧而下,可你终究为我留下了一颗果实。
你注视着他的表情。其实已经明白,那道伤口并不只存在在一个人身上,它现在仍然在不停地流血,流不尽地打湿了你的手指和衣袍。其实一切都是真的,一切却也并不如你所想。
你不会再继续寻找阿尔图了,你可能还会继续寻找阿尔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