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她唱歌了。她从未提倡过在忙碌的工作中唱歌，即使她曾经是多么热爱在并不宁静的遗迹之中唱上一曲。他的记忆过于模糊，回忆上一世的过去像隔着毛玻璃窥视另一侧，只看得见模糊的金黄点缀单调的深灰，那是她的头发随风惬意地飘动，在四周被战火摧毁的大楼间格外耀眼。这便是“过去”的事情。而她早已失去人类的身体。
但是这次，在某个千篇一律的下午，在主管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她又唱起歌了，金属音在休息室回荡。为什么突然唱歌呢？他想，面前的那个早已改变的她自顾自唱着，卸下工作中那种忙碌而干练的模样，换上那种像她这样大的小姑娘才会有的天真。在唱什么歌呢？他侧耳聆听，——如果他还有人类的耳的话，记忆的大门吱呀作响打开，是那首歌，那首她在黄昏之时唱起的歌，宣告着白天时觅食行为的结束。当夜幕降临，他和她要躲避四处横行的怪物，于是她在黑暗到来前开口。
过去在郊区唱歌并不容易。她的嗓子因缺乏水的滋润而总是哑着，经常混进无处不在的灰尘；这里太危险，所以不能唱得太明显。但她的声音依然动听，在这个她和他都无法理解的世界里，在一片混乱和残缺里，在独属于她和他的角落里，回响，回响，直至世界尽头。作为唯一的听众，他总是静静地聆听。
那现在呢？她不需要人类的发声器官，合成音效模拟着她稚嫩的童音，又多了几分成熟和机械；她也不再处于郊区，而是处于这个公司最庞大最华丽的部门，做着很多人无法胜任的工作。那她还是“她”吗？还是说，我们都只是某些已逝之人的投影？那我们的情感，属于我们，还是属于“某些已逝之人人”？他习惯性地开始思考，但是芯片总在这里出问题。既定的程序一旦开始运行，便没有停止的迹象。所幸这次思考并没有过多影响芯片，他于是继续听着她唱歌。
但是她停下了。她说，Tiphereth，我们该进行机体保养了。他听到如此的称呼时有些恍惚。Tiphereth是谁？他和她都叫Tiphereth，但他总觉得她不是Tiphereth，他也不是。事实是印在公司文件上的铅字，但意识并非如此。我们的意识是流动的电流，还是量子的随机出现？他的资料库里没有问题的答案。
她和他不再谈论过去。她只是拉起他的金属手臂，向仓库走去。她说，Tiphereth，最近主管的子弹消耗速度太快了，你有注意到是哪个员工不认真吗？他摇摇头，表示员工们和主管都很努力。她不满地用那只单独的黄绿色机械眼瞪了他一眼。你对员工太宽容了！她叫嚷着，你对谁都这样——这才不是我们该有的样子！他笑笑。那什么才是我们该有的样子呢？是作为机器人的冷酷和理性吗？还是作为拥有意识的个体的感性吗？他思考着。
她和他不再谈论过去。他进入仓库准备例行保养，第一步准备就是关机。但是关机时他的意识仍有存留，像混沌中的梦。梦中她和他谈论着现在和未来。他说郊区里有很多和我们同龄的孩子，她说如果我们去了巢里一定要参加一次宴会；他说我们以后会寻到如何的意义呢，她说现在我们就没有什么意义不意义的。然后梦醒了，他的目光对上那只黄绿色的眼睛。
她和他不再谈论过去。她说，新的一天开始了，Tiphereth，走吧。他起身跟着她。新一天的工作与百万个过去的工作没有区别，他面对着无数的死亡和恐惧，但他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以*现在*这副身体和这次意识经历过。或许他真的太累了。忙于管理，忙于思考，忙于在混乱中瞥见死亡的一角。
她和他不再谈论过去。那未来呢？他不知道。他甚至无法完全把握当下。所有事总会以意想不到却情理之中的方向发展，他也不例外。他的未来会是在公司偏僻的一角里沉眠，然后以新的自己的身份醒来。这是每一个他都经历过的事情。或许在明天，他也会沉眠，抛下这副笨重的机械身躯，然后新的他会接替他的工作。但她只有一个。她会在百万次轮回中目睹他的一次次死亡，然后成长。他对此没有怨言。
她和他不再谈论过去，仿佛过去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