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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For my girl—陈洁仪
20岁那年我赢下了自己的第一枚奥运金牌，乒乓球女子单打冠军，欢呼、掌声和头顶直白洒下的绚烂灯光慷慨地包裹住我，我被巨大的欢乐呛住，从领奖台跳下时大腿肌肉还有点发麻，让我跑向教练席的动作几乎带点踉跄，万幸我的教练（一如既往地）扶住我：“慢点——明天我可不想看到奥运冠军摔倒的丑照头条。”
她的幽默感偶尔有点锋利，但眼下我无暇顾及那么多，低头摘下那枚奖牌，要挂到她脖颈上：“谢谢您！”
我的教练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拦住我正要举起的手，随后她从我手中接过那枚金牌，很轻缓地、近乎庄重地将它重新挂回我的脖子：“这是属于你的时刻。至少现在，你不需要和任何人分享它。”
采访区已经有记者等得急切，所以她轻轻推了一把我：“去吧。”
被摄像机和话筒攫住前我扭头看了一眼，我的教练已经隐没在角落的阴影里。
这是乒乓球入奥以来美国的第一枚金牌，因此虽然项目不甚热门，我还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面对几十双热切的眼睛，我说：“感谢我的教练。”
感谢我的教练，感谢那位远渡重洋而来的奥运冠军，感谢她祖国的出走者，感谢她最终没有放弃乒乓球——感谢王曼昱。
我在13岁那年成为王曼昱的学生。那是个溽热的暑假，中学教练带着我从纽约飞往洛杉矶，此前他已经用邮件和对方沟通过，确认这位已经离开乒坛的奥运冠军愿意拨冗接见，却还是比我更紧张，反复叮嘱我要讲礼貌、谦逊、不准问敏感话题……
“Lam,放松点。”最后还是我拍拍他的肩。
“没心没肺。”他用中文骂我，但终于稳住呼吸，“你还不知道，听说她性格有点怪，又从来不接受采访……”
“我们也不是去采访的呀。”我说。
美国委实不是什么乒乓球爱好者的圣地，十三岁的我把东海岸能打的比赛都赢了一圈，但哪怕闯入成人组迎战同街区亚裔大叔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成就，在我赢无可赢成为纽约州乒乓球一霸后我的中学教练决定不能再放任我野蛮生长，于是他给王曼昱发了一封电邮，附上三个我打球的视频。
彼时刚退役的王曼昱同意见我。
出发前Lam拉着我做功课，他人到中年才辗转来到美国，身上有股和我妈很像的紧绷劲——我将之统一命名为东亚综合征，做什么事都力求面面俱到，恨不得打印三张王曼昱的生平资料让我背下，哪年出生哪年开始学球技术特点是什么取得过什么冠军，最后着重要我记得讲述自己和乒乓球结缘的神奇小故事。
“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乒乓球女团决赛。”我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那是我看的第一场乒乓球比赛。之后我开始打球。”
“你当时还小吧？”她很平静地询问。
“才4岁。”我伸出四根手指，冲她咧嘴笑，“所以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是我妈妈被你迷住了，回去就找人教我打球。”
“那你呢？”她反问我，“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学了一年球之后，我缠着我妈一定要把自己的中文名改成赵乒乓。”我撇撇嘴，夸张地叹了口气，“唉，年少无知，童言无忌，我妈竟然也就听我的了，搞得我现在还叫赵乒乓。”
她笑得用手捂住脸，递给我一副球拍：“那和我打一场吧。”
——这就是我和我教练的初识。
我们并没有说好是bo5还是bo7（当然，对一个接受过的最系统训练来自中学教练的十三岁女孩和刚退役的前奥运冠军来说，无论bo5还是bo7都没有意义），王曼昱让我发球，我弯下腰，看见她的眼睛，前所未有地兴奋，拍子掀动空气，带出呼呼风声——然后被她轻而易举地接下。
我们打了五局，三次11-0，一次11-2，最后那局我拿下五分。
Lam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满头大汗，好像和王曼昱对抡五局的是他一样：“王女士，您看……”
“我有个问题想问。”王曼昱对他点点头，然后转向我，“……输球的时候，你第一时间想到了什么？”
我眨眨眼，很有点迟钝地放下手中的球拍：“刚才那个球应该往中路打的，我没变好线，还老是忍不住退台……”
我和奥运冠军之间实在差了太多，所以我几乎当成临时复盘会，一口气说了七八条技术问题。
王曼昱听得很认真，等我终于停下时她露出微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做你的教练。”
后来我问过她：“你是不是根据那个问题的答案选中我的？就像武侠小说那些世外高人一样，根据弟子心中有没有‘道’选择下一任掌门……”
“乒乓球哪儿来的‘道’？”我的教练白我一眼，“而且我要为了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错过你的天赋吗？”
“不过，对胜利的渴望、对失败的不甘、想要更进一步打败对手的野心……诚然，这些都可以造就冠军，但你的回答确实是最好的。”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补充，“因为最好的永远是乒乓球本身。”
王曼昱不收学费，代价是我从纽约搬到了LA，送别时Lam老泪纵横：“到更广阔的世界去吧。”
“哎，”我拿多愁善感的中年男子毫无办法，只能尴尬地递上纸巾，“会回来看您的。”
他和我碰杯——他的杯子里装着从中国超市买的二锅头，我的则是葡萄汁，突然又变得豪情万丈：“你要成为世界冠军啊。”
“好。”我说，“一定。”
对一个13岁的女孩来说，无限光明的前途仿佛在我面前带着金光铺陈开：我有肉眼可见的天赋、背后是家庭的支持、还找到了鼎鼎有名的教练……我毫不怀疑下个月自己就能在U13赛事中大放光彩。
……然后我就被王曼昱按着练了两年基本功，期间见过的乒乓球相关人士除了我教练本人只有她那只叫达菲的橘猫——此猫负责在王曼昱赶论文时监督我深蹲，算我半个体能师。
说来有些惭愧，我一直对自己的水平颇有信心。虽然纽约没几个正经乒乓球教练，在Lam之前带我的也只是隔壁的华裔阿姨，但从小我就会跟着iPad里的知名选手练球了，跟这个学步伐跟那个学前三板，几乎把当时男女线世界排名前列的选手偷师了个遍，反手框架更是直接对着王曼昱本人依葫芦画瓢搭建的——所以她说我基本功不行时，我真的相当不服气。
我的教练冷酷无情，一番解释发现无法说服我后只给了两个选择，要么每天放学后老老实实来她这儿训练要么干脆别打球了，可怜我已经举家搬到LA，这时候再放弃实在丢脸，只好和她一起比对着各自的课表费尽心思从每天挖出完整的四小时：一三五的下午、二四六的晚上，最后是周日早晨，一周七天，全年无休，活脱脱现代版朝三暮四。
埋头练球的日子乏善可陈，那会儿乒乓球机器人还很迟钝，搭载的AI系统虽然可以模拟各种球路，驱动机械臂行动却总有一两秒的延迟，所以大部分时候我还是和我的教练对练。她不再刻意维持体重后肌肉迅速掉得只剩薄薄一层，体能也降得厉害，但依旧能全方位多角度地用各种方式爆杀我，我急得跳脚，不知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王曼昱却总是很有耐心的样子：“慢慢练，你能赢的。”
慢慢练，练到什么时候呢？四小时的日课我一天不落，圣诞节感恩节春假也不忘多球训练，去朋友家留宿时也带着球拍，和父母出去旅游时一定要提前确认入住的酒店健身房有乒乓球桌……我的生活被简化成学业和乒乓球两点，像两袋沉重的沙包拎在手里，我得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保持平衡，终于在和她对练两年后第一次取得了胜利。
最后一球落地时我仍有些难以置信，诚然我的教练已退役多时，但“我打败了世界冠军”这一认知还是有点超出15岁女孩的大脑负荷，我晕乎乎地看向她，王曼昱笑着递给我一杯冰水：“下周周末的纽约公开赛有U15组，我给你报名。”
我接过那杯水，但只是随手搁在球桌上，大喊大叫着扑过去拥抱她，像只手舞足蹈的猴子。我的教练大概不习惯这样过分的热情，只忍受了两秒钟就松开我：“好了，还没到休息时间呢，喝完水就准备负重深跳吧。”
……实在是很扫兴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