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下课铃打响,你拉住要去篮球社练习的后桌,塞给他一瓶运动饮料:
“帮忙跟我哥说一声,我有点事,他不用等我。”
后桌晃晃饮料表示收到,大步流星走了。
你回头看着桌洞里露出的信封一角,烦恼地叹了口气。
被夏以昼看到一定会念你,小小孩子叹什么气。
可不是谁都像夏以昼一样上小学就开始收情书,16岁的你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很是没有经验。
磨磨蹭蹭地做完值日,还是去赴约了。约你的男生早就站在体育器材室外面的树荫下。
“我们换个地方吧。”
这是你说的第一句话。看时间篮球部已经训练完回家了,你却总觉得你哥在哪里看着。
你带着男生绕了一圈绕去音乐教室后面,面对面站定,气氛有点尴尬。
预料之中,他跟你告白了。
告白这个场景你并不陌生,没吃过猪肉但可没少见过猪跑。你那桃花纷飞的哥哥在这个场合里通常会说,对不起,我想专注学习,对恋爱不感兴趣。
说完了回头跟你肩并肩回家看动画片。
专注学习这种说辞太假了,假到对方当然也知道是借口,有的人会面露尴尬,有的人则继续坚持追求。
借口失败多次后,从某一天开始夏以昼换了说辞。
他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是最有效的拒绝。你听了,心里上下左右打着鼓,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瞒着我?
夏以昼脚步定住,在夕阳里背着光晦暗不明地盯着你。只一秒,好像刚才神色惆怅的哥哥是太阳戏法的幻觉,夏以昼架着你的脑袋,夹在胳膊下揉得头发蓬乱:
“小笨蛋。我喜欢的——”你手里刚拧开的苹果吸吸冻被抽走,夏以昼叼着含糊不清地说:“系介个。”
你忐忑打鼓的心莫名其妙安定下来,降龙十八掌去抢被恶霸掳走的小零食。
你有样学样地,也看着对方的眼睛,话术你早在教室里就整理好了,你也准备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而到了临头,你发现竟然说不出口。
“喜欢”是一个骗不了人的词,起码你骗不过自己。没有就是没有。
好一个夏以昼,说谎技能已经next level。他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口的啊。
于是你听见自己干巴巴说:对不起,我想专注学习。
不会耽误你学习。男生立刻补充说。
坏了,你的腹稿就准备到学习为止,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你低下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你如果对我也有点感觉的话,我们可以相处试试看?我不会要求你现在就答应我的告白。男生继续说着。
此时你最好的回应是“对不起同学我对你没有感觉”,可你鬼使神差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对答案”的好时机。
——在“正常人”的定义里,什么是喜欢。
这有些卑鄙,对对方非常不公平。你在内心谴责着自己,可无法遏制地开口问到:
“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对你有感觉呢?”
你的问题让男生懵了两秒。他有些欣喜你没有直接拒绝他,也意外你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又想了一会儿,男生提议:
我们来试试牵手吧。
这是一个比较有分寸感的提议,如果他说亲嘴你肯定掉头就走,牵手是个确实可以试试的事情。
毕竟你跟夏以昼在很久之前也是牵手上下学的。
男生窘迫地笑笑,在裤子上擦擦手汗,冲你伸出手。
比利用一个人更令人难过的是利用一个好人。罪恶感闷闷地压在胸口,堵塞到喉咙,你艰难咽下唾液,闭上眼睛,牵住对方。
这不是夏以昼的手。
浮现于你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闭着眼睛更能清晰感受到,这只手的大小、温度、湿度、硬度、力道、握住你的方式,所有一切都跟记忆里哥哥的手不一样。
你才在这时惊异于自己的记忆力,关于夏以昼的信息像是大脑中原生携带的,还有个专门的区域去储存它,随时调取,仿佛他就在你身体中那样鲜活。你甚至记得他掌纹与你掌心重叠的感受。
你隐约想起记忆非常模糊的小时候,那时你们好像还不是一个屋檐下的一家人。在破败的小公园里,他牵住你的手你便能一瞬间停止哭泣,你那时新奇地盯着你们相接的手掌,那里好像产生着看不见的能量交换,属于夏以昼的温度和气息通过相接的地方源源不断流淌到你的身体里。
你给牵住的那只手命名为哥哥。
好想夏以昼。
一种焦躁的忧郁从手掌攀爬,蔓延至四肢、全身。你比任何时候都想快点见到夏以昼,想真实地触摸他,想回到“哥哥”筑造的绵软安心的小窝里,那里时光的流速比外界更慢,不必去看青春期的少女被迫直面的镜子——从中映照出的不仅是自己利用别人好意的坏人模样,还有你心中更为隐秘的、咔嚓回响的裂隙。
“我的心跳得好快。”男生羞赧道。他歪头来确认你的表情,“你呢?”
你睁开眼睛,对方诚挚的眼神审判似的灼烧着你。你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在话语之前,眼泪却先沁出眼眶。
男生慌了神。他松开你的手,手忙脚乱地道歉。
你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在奇怪的地方泪失禁了,或许是源于,这是你第一次在夏以昼不在的地方这样长时间专注地回忆想念他。这令你觉得更加对不起眼前的男同学。
你的第一次被告白在双方交替说着对不起中狼狈结束。
低着头慢慢蹭到校门口的时候,太阳已落入花浦区西面最矮的楼房下。灰蓝色接替橙红覆盖天穹,夕阳余温渐去,晚风带了些冷飕飕的味儿。
意外又意料之中地,夏以昼正倚在校门石柱上等你。
你习惯性地快步向他的方向跑起来,想到眼角可能没擦干净的泪痕,刚加快的步伐立刻收敛放缓。你垂下头躲避他探望过来的眼神。
肩膀上的重量卸去,夏以昼像往常一样接过你的书包。
“话没传到吗?我花了一瓶饮料的。”
你低垂眼睛,因而没看到这句话令傍晚阴影里夏以昼原本就暗暗的脸色又蒙上一层灰。
“不如考虑下次直接拿饮料贿赂我。”
他的手托起你的下巴,拇指指腹在眼角轻轻蹭过。
原本干燥而温暖的手掌在今天的你心中有了不一样的温度。你歪过脸躲开他的手,赌气似的胡乱抹了下眼角。仅剩的湿意已经被哥哥刚才的动作擦掉了。
“贿赂什么?”
夏以昼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声的笑。
“就说,‘我要接受告白,哥哥自己走吧’。“
你抬眼去瞪他。夏以昼唇角挂着小幅度的笑容,暗紫色的眼中不见喜怒。
你太了解他了,这是他生气时的表情。夏以昼真正生气时反而会笑。
“我没接受。”你飞快说。
一瞬间,空气中evol般的压力感减轻了三成。夏以昼压低的眉头舒展开,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去摸你的脑袋。
“嗯。你现在应该专注学习。”
“我不想听你说这个!”
烦躁感一下从肚子里窜上来,是夏以昼那爸爸似的口吻,还是能让你联想到他拒绝别人表白场景的“专注学习”四个字?你霎时被惹恼,挥手拨开他的覆在你头上的手掌,大步往家的方向走。
少女敏感的心绪像书包最底下的有线耳机,什么时候掏出来都缠成一团。
夏以昼的步子一向比你大,日常回家时放慢了速度迁就你的步伐,也能在这种时候跟上闷头大步走的你。两双脚步声错落在日光逐渐昏暗不见的街头,傍晚的尾声里,小鸟都噤声不语了。
原来拒绝别人诚挚好意的心理压力如此之大。你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开口问他,夏以昼,你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你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他说“是”,如果你的哥哥说他曾因别人而感到思绪混乱,仅仅是幻想这种可能性就令你好不容易遏制住的无由来的泪意再度涌现。
夏以昼可能就是你乱如团麻的心绪的源头。
好吧。你决定对自己坦诚一点。不是可能,是显然。
你停下脚步。
夏以昼带着两个书包撞到你背上。
“怎么……”
“哥哥。”
他收回说了一半的话,安静地低头看着你,等你开口。
“你还记得,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不手拉手上下学了?”
“从你上初中的第二天开始。”
夏以昼想都没想,回答道。
关于你们的一切事情,他都记得。这个准确的时间点也令你回想起来了,第一天你还像在小学时一样跟上了初三的哥哥在校门口汇合后手拉手走回家,而第二天你听到班里同学的议论声。就在放学时你没有握上夏以昼伸过来的手,你严肃地跟他说,哥哥,我们长大了。
那天晚上,夏以昼好像没怎么吃饭。
“刚才的事情,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我只在器材室里看到你跟一个男生站在窗外,又走到别处了。没跟过去。”
你所周知,夏以昼是会说谎的。但面对你,他又好像从未欺骗过。你深吸一口气想,算了,就算被他看见了也无所谓。你冲他伸出手。
“夏以昼,我们今天拉手……牵手回家吧。”
他眸中深邃漂亮的星云,随着你落下的话音,和街边路灯一同被点亮了。
骤然亮起的路灯令你猛地回神,你伸出的手正在马路边投下墨色轮廓。后知后觉地,灯亮之前,有些话已经借着昏暗的天光说出口了。
夏以昼的手在你即将后悔缩回的前一秒一把抓住了你的。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完全笼住你的身体。他以从未有过的力道牢牢牵着你的手。
“走吧,回家了。”
他说着,带你向前重新迈开步子。你们的影子从交叠到错开,两条黑影以相交的掌根为源,连成一片。
比起对比跟傍晚时牵住的男生的手的差异感,和夏以昼牵手时,最先涌现的是安心。
那是一种好像回归母舱一样的安全感,熟悉的暖意从手掌沿着血管蔓延。夏以昼一向比你体温高一点,贴着他的手臂,你才感受到空气里已然泛冷的夜色。
而后是身体在安全感中逐渐放松而安静的过程。紧绷的力量消解在哥哥干燥的掌纹里,你不用再警惕,与看不见的东西摆出备战姿态;你的五感在这只手掌的承托下自在地舒展触角。你体内焦躁自语的杂音熄灭了,开始听见的草丛树枝上的虫鸣与鸟叫,听到途径的小区飘来练钢琴的响声;你的嗅觉随着呼吸张合,闻到空气里带着泥土味的秋意,闻到谁家窗户里飘出晚饭的饭香。
在体内的平静中,你的心跳变得格外显耳。它起初按照自己的步调跳着,而当你意识到血管沿着你们的手掌贴合,那一头连接着夏以昼的心脏——意识到这点后,它的步调被打乱了。
嘭嗵,嘭嗵,它在加快。
它是在跟夏以昼的步伐同频吗?夏以昼的心跳也在加快吗?
你抬头去看身旁并肩走的人,冷不妨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夏以昼在看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以一种极尽温柔的表情。
哥哥看向你的表情大都是温柔的,他虽然爱跟你嬉笑打闹,你始终知道,夏以昼是个温柔的哥哥。
可说不清楚哪里跟哥哥不一样,这是你没见过的夏以昼,夜色的秘密敛入魔盒,埋藏在他眼睛里。
你僵硬地挪开视线不再去看他。至此你的心跳完全乱了,嘭嗵,嘭嘭嗵,像月光下跳错舞步的小精灵,急出一身汗,从心脏中胡乱地流淌至指尖,与夏以昼交叠的手掌也泛起汗意。
已经走过了学校到家的路途中通常学生最多的一段。或许你们真的是全校最后两个走的人,幸运地一路上谁都没碰见。
你掌心冒着汗,想象着从身后走来你或夏以昼认识的同学,当她/他看到你们交握的手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当你这么想的时候,时间过得极慢。
走过那段路后,再穿过一个小区,经过两个红绿灯就到家了,你此时又觉得时间开始加速。
与“不是哥哥的夏以昼”牵手的时光,贪婪地,你想它再拉长一些。
经过第一个红绿灯。是直行的绿灯,你有些遗憾。
夏以昼看出你脚步踌躇了吗?他好像也放缓了步子。
来到第二个红绿灯,60秒的红灯,你们牵手驻足在街口。
你忽然意识到,走出学校范围,又落入你们最熟悉的地盘,街坊邻居下班也可能看到。张素家的两个小孩手拉手放学,在小时候看是令人微笑的画面,可你们已经上高中了。
红灯20秒。一辆打着远光灯的轿车贴着栏杆驶过。你在灯光照应中远远看到家门口那棵粗壮的老槐树的树冠。
——奶奶会不会在窗口远眺着等你们回家?
一颗惊雷在脑海中炸开,你条件反射地想要抽开自己的手。
红灯10秒。夏以昼感受到你的挣扎,他稍稍松开捏紧你的力道。
你松了口气,又涌上失落怅然。
红灯5秒。潮润的掌心碾过你的掌纹——你才发现,他也在冒汗。
夏以昼将手掌转过一个小小的角度,然后五指插进你的指缝,用你无法挣脱他的力量紧紧扣住。
你惊讶地抬首去看他。
他坚毅的侧脸在车灯背光中有些冷峻。
而转向你时,紧绷的眼眉与唇角在刹时崩解于微笑中,漾开柔柔水波。
你的心重重跳了一下。绿灯亮了。
你们就这样十指交缠,走近让你们成为家人的屋檐。
经过那棵老槐树时,你低垂着头,像做错了事等待领罚的孩子。
最后走上台阶,停在门前。
你一只手搭上门把,另一只手还被攥在夏以昼手里。它可能在今晚你们牵手的时候就不再属于你了,或者要更早,从你牵住他的手和他成为家人的时候。
奇怪的泪意又在上涌。泪水总是与对夏以昼的思念一同出现的,还没分开,你已经在想念夏以昼了。
“哥哥,到家了。”你说。
他粗壮的手指放开你的。指节从你的指缝间滑脱,好像拉断了隐形的脐带。夜风钻进你们发烫的潮湿掌心。
“嗯,我们到家了。”夏以昼回应道。
“奶奶,我们回来啦——”
“哎,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快吃饭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