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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完全是个谜。澄野拓海抬头看向门外,光线里走出一个人,拂过沙发走到他的对面。“苍月。”他说,这时候他看见他带着墨镜,拽下手套,嘴边擒着温和的笑。而至于他为什么瞎了眼还要看电影,他也不知道。“明明可以用找别的事,为什么一定要来看电影?”“只是想起以前和拓海君在一起看电影的日子。”“你是说学校?”他递来碟片,熟悉的牛皮纸封袋让他想起最终防卫学校校门口的路,那时他们还是是高校生。澄野拓海说,“我还记得那家店里学校不远,靠近十字路口的拐角,所以我们租碟很方便。”同样也低廉,价格在学生承担的范围内。唯一的缺陷是不能看到最新上映的影视。不过也足够满足当时他们的需求了。澄野拓海取出碟片,上面画着河流,木船,以及蜿蜒的河岸线。“所以,这是你从那个店里租来的?”苍月只是摸索地碰上那盒被取走碟片的碟盒,把它轻轻合上,叠在自己的手下,然后,在寻找他的方向。
“这么可能呢?”苍月说,“那家店早就倒闭了。”
“什么时候?”
“就在我们毕业后的下一周。”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特地去了一趟。”
“我还以为你早就出发去东京了。”
他拿着碟片,找到茶几上的茶几上的放映机,按着记忆里把碟片推了了进去,一些清晰又古早的弹簧声,澄野拓海按下放映机的开关,关下灯,在他们面前的幕布上亮起一个刺眼的方形,像一道门,可他知道那是投影的灯光。“拓海君,你把灯关了,电影是要开始了吗?”澄野拓海坐位原位,看那片光不久之后陡然吞过灰幕,也像云没过月光,进入某种转折的境地,影片开场了。澄野拓海悄声,“你看不到,最多只能听个响,为什么还要看电影?”
“明明还有别的方式。”
“拓海君想到的是什么呢?”
“给你读故事?”
他听见苍月卫人的笑,坐在圆桌茶几的对面,手捧着碟片、牛皮纸袋,以及他的墨镜,他把他的墨镜摘了下来,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比在学校里见到他的姿态舒展得多,看起来他已经彻底习惯了这副模样,“真是贴心呢,拓海君。”他说,“我能把这个提案留到下次吗,下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再讲故事给我听吧。”
“而这次。”他说,“那家店虽然倒闭了,但我还是找到了租碟店的老板,向他借来了这张影碟,也没想到能把这张碟片带到这里。”
“你怎么找上他的。”
“这就不方便和拓海君透露了。”苍月说,“这个世界上道不清谜团多一点,未来才能保持有趣。”
“总之,”他在沙发上往荧幕那望去,赞助商的牌头一个个跳过,最后落入一片短暂的白光中。
“我好不容易找到它,也意料之外地发现老板在家,他并没有把这张影碟转手卖出去,他认得我,同样,也记得拓海君,我就这样凑巧也意外地借来了一张碟片。”
他说,“还挺幸运的。”
“就像现在,我会见到你,而你也有机会同样看到这张影片一样幸运。”
“看来你很喜欢这部电影。”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拓海君,”澄野拓海听到四周沉静下来的声音。影片正式开始前他转过头望向他,在这个昏暗的小房间里,闭着眼的人在折射出的白光下有着过于虚幻,恍若褪色的面容,仿佛一刻会因为光线的刺激,眨眨眼,露出淡紫色的虹膜以及微微收缩的瞳孔。仿佛回到学生时代的电影社,或者某些更远更早的时候,一到放映时那些喧闹的声音聚拢收缩成窸窣的小举动,习惯于在苍月到场后,关灯,在向故事前进的夹着溽暑的风扇或热炉的杂音开始等候电影开场。
拉开一段旧回忆。
“不过在一切开始前,我还是有些话想和拓海君说呢。”
“距离上次我们在这种地方见面,拓海君你记得过了多久的时间吗?”
“怎么可能会记得。”
“而且,”他等候电影开场,记忆跳到弹簧弹开前,往前一跃溅出一片蛛网四处延伸,“听起来像老头子开始回忆青春一样。”澄野拓海说,苍月卫人在明目张胆地装聋作哑,这种画面也相当眼熟,好像是在他们第一次在这种小房间见面前出现过,澄野拓海感叹起自己的记忆,在时间尽头的扯了扯他那里的蛛丝,他露出一个同样存在记忆里的表情,“需要这样吗?”
答案是肯定的,澄野拓海心想。
“好久不见,拓海君。”
澄野拓海瞥到荧幕上的电影,它开始播映了。
“好久不见。”
“苍月。”
那个人从早上来到木板架成的简易码头时人不是很多,先是抚平衬衣上的褶皱,然后站在岸上四处在这个水上的城市里张望,似乎在期望有一个人能过来开启他一天的生计。而旁边的人拍了拍他安抚。你看得出那个人面孔过于年轻,像是新来的人,不知道是学徒,还是其他身份,但他担任这艘船的船夫,所以,旁边那个稍年长的人叫他稍安勿躁。你知道他是故事的主人公,可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这部影片里无人说话,而要指代清楚,你最好先叫他船夫。澄野拓海推开门,就在昏暗的房间里看到这样的一个画面,有人荧幕前看电影,是无声的黑白默剧,老的像脱落的墙皮,可那个人看得到很认真,似乎不知道有人推门进来。于是澄野拓海敲了敲门,问。
“请问这里是电影社吗?”
澄野拓海站在门口等候。那人转过身,暂停,把灯打开摘下耳塞。他没见过有人看电影带着耳塞,他好奇,看到那人露出亲切的笑容回应他。
“是。”
他回头看后面的荧幕,“刚才那部电影是…?”
“我私底下趁其他人不在的时候看的,其他人对这类电影恐怕没什么兴趣,社团平时要看的影片都是大家一起选出来的。”
“你是要报名吗?”澄野拓海的的视线从他身后移到脸上,比常人要更苍白的脸色,银灰色的发丝和淡紫色的眼睛,过长的睫毛在眼镜下微微一闪,澄野拓海错开视线,“是的”他说,“今天主要是想来参观一下。”
那人向旁边退了一步,敞开活动室,“电影社人不多,”他介绍道,“加上我也刚凑满建社的人数,而且这个社团也没有什么硬性的活动要求,而除我以外的其他人都有第其他社团,所以大多数时候大家都不在。”
“不过每周都有一次放电影的时候,其他人会在前一两天会做好决定,第二天租碟来看。”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活动了。”他指了指自己,“不过,我是比较习惯待在这里,这里有设备,虽然没有一起看电影的氛围,但有时候一个人看电影也是不错的体验。”
“关于社团的介绍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他靠在墙上,澄野拓海向里走去,桌上还有一些书,椅上叠着毯子,在他推开这扇门前,房间里的人只有他一个人。这家伙一个人待在这里还挺惬意,甚至在里面扎了窝。澄野拓海瞅了眼,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起伏的情绪,在那个人眼里似乎自己报不报名也不重要。他退出门,澄野拓海站在门外对那个人挥手道谢。“我已经有一个大致的想法了,多谢学长。”
他看到那个人嘴角弯了弯。
“不过,不打不相识。”澄野拓海注意到那个人的平复了表情。
“我叫澄野拓海。”
“你呢?”
“苍月卫人。”
“拓海君。”比他高出一头的人反客为主动亲昵道,“很高兴能认识你,接下来就多多指教了呢。”
而过了一会。灰与白交界的交界处你会看到那个年轻的船夫终于等到了他的第一个客人,穿着风衣,带着帽子的高挑男人,带着公文包,示意船夫的船,指着房屋遮掩的水道,你会知道他有一个想去的地方,但由于默剧,你无法得知一个具体明晰的地点。只能顺着影片的无声的叙述继续往下看去。
“困了吗?拓海君。”苍月卫人的声音出现在暗室里,“可惜这里没有水,也没有饮料,你不会睡着了吧。”
“电影还没开场多久好吧…”他从沙发上直起身,“我像是很容易犯困的人?”
“没听到拓海君的声音,我还是会担忧的。”
不知道是真的担忧还是讽刺,可能是因为瞎了的是眼而不是嘴,还是残留着以前嘴毒的习惯,澄野拓海没有心情分辨,盯着屏幕里的船夫和男人,一人熟练地下船,伸出手试图给那人搀扶,而穿着风衣的人只是摇了摇头,自己下了船,坐在中间的位置,离船夫不远不近,掏出包中的书籍,低头阅读了起来。
“我对它有一点印象,”澄野拓海说,“是不是在学校里,我第一次打开电影社的时候看到的你时你放的影片。似乎是被我的到来惊扰,你看到我立刻就把电影暂停,而我也没有在之后看到你继续观看这部影片。”
“拓海君的记性倒是变好了。”
“可能是因为当时我看到你太惊讶了,以致在电影社重逢时候的场面我记得一清二楚。我没想到会在最终防卫学校见到你,你应该也是。”
“算上我和拓海君分别,到社团门口的重逢应该有六年时间了吧。”
“说得在最终防卫学校里见面前我们是挚友似的。”影片里的船夫取出一根细长的桨,看起来像是根竹竿,解开绑在木桩上的绳子后,探入船边里向后划出一道水波,出发了。
“我们当时只是有几面之缘的人,最多也只是算比陌生人更面熟一些。”
“但是重逢这个词对同样适用于这里。”
“随你便吧。”澄野拓海说,转过头望里面无声流动的河与岸,一个人在船头,一个人在船中央,划着与贡多拉相似的小船在这座水上都市悠悠穿行。“所以,”他说,“你是打算在这里从头开始看完这部影片?”
“你不觉得这就像回到了我们的学生年代?”
“说话都变得和老头子一样了呢…”澄野拓海靠在沙发上,“没想到你会变成一个留恋过去的人。”
“毕竟现在我们在外表上没有变化,但在年龄上也早就走到年迈的时间里了。”苍月卫人的声音拍了拍他,“拓海君,你还记得自己几岁了?”
“早就记不住了。”
“但是拓海君,即便遗忘了我们从来没有离开时间,是不是遗忘,偶尔记忆,也不知道这种日子还会持续多久,但是我还是很珍重每一次能和你在这里相见的机会。虽然在我眼里祈愿大多是激励或者安抚自己的心理暗示,但我还是祈祷着它会和洋流一样有下一次回归到我们身上的那天。所以,”苍月卫人的视线离开荧幕,落在他的身上。
现在正是它回归的的时候。
“我们继续吧。”
澄野拓海坐在椅子上,现在他成了电影社里唯二会经常来活动室的人。苍月卫人给他留了个位置,他坐下,看苍月卫人把右排的椅子排成一条长凳,最后一个椅背朝后,铺了张毯子在腿上。戴着耳塞注视着上次被中断放映的默剧,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苍月卫人在熟识到一定程度后就像成了换了剧目的演员,熟悉的面孔吐露完全不同的话语。澄野拓海收回目光,或许可能能一开始,他就在善意里带着损意和他说话了。
船里翻书的人抬起头,他们越过第一座桥的拱洞,岸上有人挥了挥手,是一个戴帷帽的女人。
没告诉他其实是自己的同届的学生,也没告诉他其实自己就是电影社的社长。仗着他刚转校到最终防卫学校,又应下了好几声毕恭毕敬的学长。
澄野拓海也照着他的模样,把椅子一字排开,虽然没有张狂的像苍月一样把毯子也带了进来,但他也拿出靠枕垫在背后——今天特地从家里带来,挪了挪姿势,做出一副惬意的模样。这间名义上归属于六人的电影社活动室,就快要被他两人占领。
荧幕上的女人挥了挥手,下了船,她看起来和船夫熟识,坐在看书人的前面,你看到那个女人和船夫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后,船继续悠悠地往前走,没有停留。
然后绕过一个弯。
“拓海君。”
一直盯着默剧的人摘下耳塞,这比他在看电影时一直戴着耳塞和口罩都令人惊讶。澄野拓海都习惯了苍月卫人看默剧时的奇怪行径,现在就像在路上的突然刹车,澄野拓海惶惶移开视线,关着灯昏暗的活动室里,荧幕上的男男女女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持续流动的光线也继续照亮他一半的面孔,幽闭又安静的环境。澄野拓海想。
“你觉得这个电影怎么样?”
苍月第一次在荧幕前出声。
“无论看几次也琢磨不透。”在他的眼里,这个电影只是一场上船下船不断重复循环的过程。里面的女人上船后不久,然后又一个男子上船坐到后头,看书的人微微转变姿势,把书本合了起来,与船夫对上的视线一闪而过也加入了他们的谈天。
“它看起来没什么意义,”澄野拓海说,闭着眼的苍月卫人斜过身“或许是我看不出他有什么意义。我无法理解。在我眼里它仅仅像一场记录。”
“记录这个船夫一天的工作,以及在一路上遇到的人。”他向前面示意,影片里的男人离开了船,又被一对兄妹拦下,妹妹的包被提在哥哥手中,他们在街道的边缘招呼到,船便没有离开,一人扶着另一人,从临水的石砖上伸出脚坐进船内,船底轻轻晃动,底下荡出波纹。
“拓海君看过工厂大门,火车进站吗。”苍月卫人的声音也顺着推了过来。
“你在教室里看的那些默剧?。”
“没想到拓海君都记得呢。”
“在活动室里我经常看到你播放那些影片。”澄野拓海说,“而且还看到你反复播放了好多次。说起来,”光照不到的阴影处右手边的沙发上的人转头看向另一边的人,这一刻他们的注意都不在影片上,“我总是一打开门就在活动室看到你的身影。你有时候来的也太早了吧,虽然我们不是同一个班,你不会是逃课了?”
“我都是正规流程请假的呀拓海君。”
银灰发的人的发丝边缘闪烁一丝弧光,他摘下墨镜,“毕竟我身体不好的事情,老师和同学们都知道。”“你体力比我好多了。只是无法忍受我们的臭味才对。”
“可我当时已经很努力地去忍耐了呀,拓海君,忍无可忍我才请假休息的。”“请假这么多次没人管你吗?”
“或许是我的成绩让所有教师都很放心?”
澄野拓海无话可说。
“但是在这里可没有臭味,待在这里的效果比烧毁鼻粘膜好多了。”他的声音,以及他的声音,澄野拓海觉得现在他俩就在给这部默剧配音,涉入这条不知道流向哪里的河里。“只是可惜除了臭味,连其他气味也闻不到了。”
苍月卫人遗憾地在鼻子面前扇了扇,这个小动作,还是和很久以前,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前一模一样。
澄野拓海说,“有时候,尤其是现在,”他的目光寻到苍月卫人手中的墨镜,以及闭合的眼,“我觉得你和以前变的太多,却又像没改变多少。”
荧幕里的默剧自顾自地播映。
“拓海君难道不也是吗,”澄野拓海望着他的墨镜,想起他是在成为三年生后的最后一个夏天里挖去了眼球,当时他震惊,不可思议,却又感到情理之中。即便遗忘他们在这个分歧里做出同样的选择,在校园里的他也会和第一次见到苍月卫人决绝的举动一样,听到蝉在喉里震动,开始脱壳,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钻出,像要破开他躯体。这种感觉与在更遥远的,见到苍月举起背叛的镰刀的体味背道而驰,却即为相似。“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而又其中改变多少,变换多少形态,但构成拓海君本质的东西不会变吧。”苍月卫人闭着眼,竟让澄野拓海产生一种翻开他眼皮的冲动,看里面的被昏暗的背景消融空洞里是否还藏有那双紫色玻璃珠。他想用手掐着苍月卫人的那句话,他问他的本质不曾改变,那他呢,那苍月呢,他的本质是什么,而自己的本质又是什么。倒影在他脸上的灰白波纹像树枝的分叉,分散又胡乱地生长着,长到他的眼睛里,长到他自己的眼睛里。苍月卫人,澄野拓海在无声中看向他,看向他自己,还有电影里向前行驶的木船。
桥上探出的一个戴帽子的人,你看到他帽檐后破了个洞,头发从后面刺出像杂草,他在脚上冲着船夫挥手,于是你知道他们在这艘船行之前他们就彼此认识,而在桥梁的对面,又有一个扎着头发的女人抱着一箱铅灰色的盒子路过,也在拱桥的最高处。正在是,你也看到桥上的空缺和桥下影子会和成一个闪动的圆,船夫正穿过汇合的中心地。
你在这无穷无尽的轮回里又看到了什么。
又理解了什么?
"澄野拓海。"他坐在玻璃窗前,面前的房间里有一张纯白色的床,那个人坐在床上没搭理他,也没有理会广播里的呼声。他盯着电视,在墙面的和玻璃窗夹角里澄野拓海侧着身瞄向屏幕上的画面,只有一些闪烁的灰白人影,看起来是默剧。难怪这么安静。他不开口,对面的那个人也不开口,今天这场会面就无法继续。广播声在他的头顶指向他,又指向他身前的人。
有人有敲了敲门,澄野拓海无法分别这道声音的方向,只能确认这是对他和他的催促。他的手压住椅子的边缘,在穿着白衣服的人投来审视的目光前先迈出一步。
“我叫澄野拓海,你呢?”
“你没听到广播的声音?”
“我想,我们第一次见面可以正式一点?”
“当然,”他有些迟疑地解释,“这只是一开始我的想法。毕竟我想,成为朋友的开始或许可以用自我介绍,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就直接开始。”
“不用了。”
“什么?”
“我叫苍月卫人。”
“现在想想,你是不是还记得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才这么说的。”
“或许?”
淡紫色的的眼睛从他的身上掠过,显露出不耐烦的意味,很快就被苍月卫人压下。澄野拓海往里望去,电视里的灰白变成雪花斑点,声音像惨叫的虫,然后变成一片纯白,中央有一行他看不清的字迹,“你喜欢看默剧?”澄野拓海问,在一切开始前最后向苍月卫人抛出了这个问题,而他在多年后后回答,“是。”
你看到看书的男人应了声,视线在往船夫那边靠去,同时又回忆不久之前看到的场面,“他们彼此认识吗?”在这时,你忍不住想向身边的人问去,房间里像乌云密布,你试图用你的声音点亮在看电影的另一个人的耳朵,他似乎已经看了这部电影无数次,在你的印象里,在这一段有限时间里你和他无数次的初次见面,总是同时携带这部默剧的播映。“似乎在这个影片记录前他们就已经彼此熟识。”“我还以为是一段拍摄船夫一日生计的记录。”你的话语在猜测,对影片的认知慢慢发生改变,从一个无意记录的船夫与陌生人的影片,到一个记录朋友探望体验生活的船夫的影片。你对旁边的人这么说,而他回答,“但即使他们没有在一切开始前见面,在这部影片里也会成为他们第一次的相遇。”
你看船上的人上上下下,人们短暂地相遇又分离,就像这条河流必会在分流处不同的枝杈,人们再次回到各自的命运里,现在,船里的只剩下船夫,读书人,拿出刀片示意的医者(?),以及后上船的手里喷出火焰的魔术师了,之前谈天的女人在不久前路口起身离开了,正等候她的朋友迎接她,在岸上朝船一挥手就手挽着手消失在在尽头的巷道离去。而最后那个带着帽檐的读书人也起了身,而船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合上书颔首示意。
“那场测试你是否能够融入理解人类社会。”
“而我是作为被他们选中的协作测试的人。”澄野拓海回忆,“但我现在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选我,选择我的理由是因为什么?”
“拓海君的亲和力?”
是玩笑还是真心话? “但不可能只靠这一点,而且还有别的人选,实验完全可以由他们自己进行。”
“我想,可那场实验的本身并不一定需要我,我的出场也只是一个随机的选择的结果,而你依然会在最终防卫学校出现,苍月,”澄野拓海说,“我不在实验的时候,以及我离开实验的时候,你是怎么通过那场测试的。”
“如果按照你的本意,你过得了吗。”
他看向苍月卫人,第一次见面是在相互隔离的玻璃窗前发生的,指令他的人告诉他要和对方接近、相处,如果可以,也可以成为朋友,让他尽量以一颗初遇未来朋友的心去面对他。可他既不清楚研究员所说的初遇未来朋友是什么心态,是热情还是还是要一定成为朋友的审慎,而且如此要求,却要以现在这种方式发生。澄野拓海跟着研究员走过一条过于漫长的走廊,打开三扇铁门,见到一窗单面玻璃,研究员指着玻璃里面的人影告诉他。他即将面对人的穿白衣,用背影面对他们,右手的天顶角落里放着黑白闪烁的画面,人绕道他的身前是一排形似抽血窗口的。这时研究员对他说,在这里你们可以互相看到彼此。
这种场面真的适合正常的交友吗,澄野拓海笨拙地开口,瞥过黑白画面的电视,这是默剧,没有语言,只有形体伸展而传递的情感。澄野拓海试图找一些合适的话题。
“你觉得在这里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他用的是问句。
被告知叫作4号的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你想用这种话来开场吗?无论是我和你的声音和举动,全部都是在他们的监视下,你真觉得他们让你是过来交朋友的?”
“我是觉得有这个可能而已,”澄野拓海说,“可其他我什么也不知道,也只能先这样认为。”
“但即使最终不是为了这件事,当时把它作为开端也不错。”澄野拓海评价道。
“其实,在那时只要我主动参与聊天,只要持续一段视线,第一场实验已经可以算是成功了。”苍月卫人对他说道。
“我们还是从最普通的自我介绍开始吧,就和你之前提到的一样。这样才是交友的正常流程。”
“那你的喜好,生日,……?”
“等等……你一下子问的也太多了吧。”
“当然过不了,或许,让现在的我再次回到当时的情景,我依然还是失败。“
“永远无法反馈正确答案的劣性bug。”苍月卫人说,“在bug里的循环实验最终也只会得到一条思路,第一次失败,他们还能抱着乐观的心态,可这种心态总会有耗竭的那天,我也从未不会认为我会在自然条件下成功。“
“拓海君,你在最终防卫学院里见到的我都相同吗?“
记不清脸的研究员贴在他的耳边说,苍月卫人作为最聪慧的孩子,却要遭到如此可悲的残缺的折磨,澄野,ta的声音在怜悯,这场实验的目的是为了让苍月卫人脱胎为真正的人类。
“我成功藏了一些药,也找到了一些控制自己身体的方法。所以才能在后来的实验里被判定为恢复正常。”
澄野拓海接过研究员递来的盒子。抱着它去更换见面的处所,去穿过让影子无处遁形的走廊,无影灯大亮的房间里有一张椅子,没有人,旁边摆放着着他说不出名字的仪器,那不是苍月卫人的房间,澄野拓海继续走在他的路上,去打开那扇门,去找到那间唯一该去的地方,苍月卫人要么翻着书,要么在看着像是循环播放的默剧,然后他推开门,打开盒子,一些简易的纸牌游戏,苍月卫人接过,纸牌在他的手里变化出魔术般的魅力,游玩的结果总是他输,但这不重要,澄野拓海翻开纸牌,重要的是他们两个人,重要的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火速窜走的时间,澄野拓海被涉入这条被所有人称为混乱的河流。
他收拢纸牌,戛然而止,直到最后一次才实验。
他再次被引进和第一次先把他相同的房间里,坐在相同的位置上,不安的首尾呼应,他想,同样有一种预兆,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苍月也同样坐在他的对面,白衣的研究员像瘦长鬼影一般涌入向两人的身边,带上一连串连他同样没见过的仪器。
“你可以当做测谎仪。”
苍月对他说,“再加上我们身后的摄像头,通过监控实时动作,皮肤电阻,血压灯指标,来检测我们的答复是否为谎言。”
隔离用的玻璃窗撤开,澄野拓海打开盒子。
“他们从行为,精神,到认知,来检测我是否能够接受理解并融入社会。”
纸牌上用日文写出不同单词。
“最后又要干什么事情。”
“用你的理解来回答卡牌里面的词语。”澄野拓海读着被递来的要求。
“并且要在五秒内立刻做出回复。“
“虽然我也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
苍月伸出手,抽出一张牌,摊开,摆在他的身前。
“但你不觉得那是也很像在玩游戏?”
“实话实说不愿意相信,一边试图轻佻一边严肃地想要撬开我的认知和情感。”
“怪物。”澄野拓海念着被苍月卫人抽出的单词。
“所有人类。”
“厄运”
“有时候同样可以是幸运。”
“虚幻。”
“有时可以是其他人错认的真实。”
澄野拓海短暂地停住。
“怎么了。”
“我们继续吧。”
“情感。”
“可以支撑人走下去的东西。”
“信念。”
“一种执念,但有时候会想会不会这时一种妄念。”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澄野拓海看着他身上的线路,其实要带上测谎仪的只有苍月卫人。而他经过那面只有单向可见的玻璃,背过身去正在翻看手中的书。他拉了拉研究员的衣角,让他也带上那件仪器。
"我都是实话实说。”
澄野拓海转过头,“那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继续吧,澄野。”
“怜悯。”
“只是从从自身出发给予自身的宽慰。”
澄野拓海听到身前一阵骚动。他的眼神错过苍月,看到人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投来恼羞成怒的注视。
“愤怒。”
“一种动力。”
“憎恶”
“一种动力”
“喜欢。”
“在翻开书本,以及电视播映默剧的时候。”
“幸福。”
“和喜欢相似吗?”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研究院插入提醒道。
“不知道。“
“不幸。”
“不需要去相信的东西。”
“幸运。”
“拓海君,你觉得我幸运吗?”苍月卫人在沙发上转头问他。
“如果你死或者离开的很早,我倒是会变得不幸。”
“飓风的中心总是风平浪静,而四周总是被狂风摧折。”
“这可以来比喻幸运吗?”
“拓海君你觉得呢?”
澄野拓海拿出最后两张纸牌。
“我爱你。”
罕见地他迟疑了一瞬。
然后接上。
“我不知道。”
最后一张纸。
“我恨你。”
澄野拓海不知道这些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爱你。”
播放默剧的电视爆发出出红色警示,迅速染红这间房屋。怎么了?!澄野拓海起身,身上的仪器条沉重地像是长出身体的骨骼,又像挂上沉入腐殖质土壤里鱼的刺,沉重,疼痛——澄野拓海看到苍月卫人因尖锐巨响而蜷缩的眉,“用刚才的问题回答算是违规?——“
“可你们也没有不能这样回答,仪器也没有检测他在撒谎——”
“问答依旧正常进行。”
“对吧。”澄野拓海转向苍月,他在寻求肯定的同时也在忧惧,而苍月只是面色如常地在他,研究员,以及监控的眼前点了点头,“是。”
“每一句话都出自我的真心。”
“当时你看起来像是钻了漏洞,所以他们对你的反应想很不满意。”
“对这种过于浓烈又陌生的感觉,我在那时只能勉强理解‘恨’,勉强感受到两个词语的情感强烈得相似。”苍月卫人的声音离得他很近。
“所以我觉得它们会有共通之处。”
“而至于我现在怎么想的,拓海君。”
银幕前的两人在窃窃私语。看书的人站在岸头朝船夫道别,澄野拓海有时候想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的道别会以慢镜头的形式播放,见面和分别都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活动社里的苍月卫人对他说,“当时还电影才刚起步。”“你可以把它当做一场记录。”澄野拓海想,可我老是忘记这一点。“我依然觉得他们相似,同样令人痛苦,身不由己,拓海君。”苍月卫人说,“我和你同样体会到这两种情感的味道。一个人的同时覆灭一个人,又会拯救一个人。”
“而这一开始都只是在探寻彼此的产物。”
“而我们现在在这里,也算是这条路上的一个的结果了。”
“拓海君,”苍月卫人对他说,电影的末尾船夫回头一望,“快到你离开这条河的时候了。”他在船上听到看书人这不明所以的一句话,在道别后迅速远去,而他也同样带着所有人回到他们的河岸,最后回到原地,走上岸边,栓好木船,向街巷内轻盈地离去,疾走,最冲散在阴影下。涌进来的研究员分把澄野拓海和苍月卫人分进不同的人流里,“仅仅维持半小时的命运的也是这条路上的一个结果。”苍月卫人的脸从人群中隐现,荧幕上谢幕的余光像圆缺的月影在他的半边面孔上频闪。
“拓海君。”苍月卫人打开灯。“电影结束了。”苍月卫人在电影社活动室对他说,“我们要离开了。”
他关上门。
“那现在我们在哪里呢?”
澄野拓海站起身,扶在门把手上。
“实验室?”
“电影社活动室?”
“还是……”
还有什么别的答案吗?
“至于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澄野拓海想,这完全是个谜,“苍月。”他牵着身后的人,他只是想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却没有说要立刻,马上得到。澄野拓海想,这种钻漏洞的行为,也是收到了苍月的影响。
“我开门了。”澄野拓海说,手里门把握住的温度和门外寒冷的空气一起在让他发颤栗。
“我们出去吧。”
他说,推开门,门缝里的光挥散。他站在这里,看见夜晚如何吞没光线的,又是如何再从里面撕开一道口的,一点永恒的光融入远处,然后又升起一颗蔚蓝的、温润的光。
怎么回事,怎么会在这里。这也太离谱了。苍月—
他竟还能在这里听到他的呼声。
他们怎么会来到月球。
拓海君——他记得书本上写到月球上没有大气。明明在真空里,可依旧能听到苍月卫人的声音,这也太不合理了,也太不讲理了。澄野拓海掠过铅灰色发白的土地,远处是环形山、凹陷下来的坑洞,更远处挂着星子的宇宙,在数以百万年计的光年外递来逐渐步入毁灭尽头的光,澄野拓海低下头,他们的脚下没有影子,也没有脚印。
怎么这次会在这里见面?
不会是你找到的地方吧。
拓海君觉得我有这么神通广大的本领吗?
澄野拓海在天幕下确认苍月卫人存在的身影。
那也太令人惊讶了。
又不是在结束后第一次见面
这里是月亮吗。澄野拓海的声音像鱼尾划出的波纹,向远处游去。
和人造行星很不一样呢,也和书本上的插图,天文望远镜上,影片里,都不一样。
苍月卫人跟在他的身后。
没有生命的卫星。
与虚假的人造星球恰恰相反。
而在地球上看到的月光是它的反光,人造星球倒会自己发光。
但问题是为什么他们么在这里。
难道是因为他们都只是幽灵,所以才能死去的月亮能够托住、吸引吗,澄野拓海觉得自己在游荡。他想起他第一在死后睁开眼,也记得记得自己的死亡,苏醒不是失去记忆的转生。在生和死的间隙里残留,在那个死后相见的小房间里看电影。也都是不合理,也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所以才会这样吗?他听着苍月的声音,像正在衰弱的宇宙电波。拓海君,我们的相遇在能够一切能够覆辙的时间之前。
这就意味着我们总会遇到。澄野拓海说。
就像我无论有没有被选为参与实验的人,总会在防卫学院的电影社里会见到你。
但发生在我们之前的命运却不是一条线性的直线。苍月卫人说。
灰亮的月壤上,他戴上墨镜,一步一步走到澄野拓海的身边。
下一次在不同故事里的我们会在哪里见面呢,道路的尽头又会走向哪里你,命运总存在风岔路口。所以,每次在这里看到选择再次接纳,尝试去理解我的你,又能把碟片送到你的手上,我感到很幸运。
但即使我们这一生都无法相互理解。他说,拓海君,你早就明白了吧,理解是一件相当困哪的的事。但即便我们一生都无法理解彼此,也是可以走下去的,还能走下去很长一段时间,还有很长的时间来给我们。【1】拓海君。他的墨镜带着他望向黢黑的宇宙,除了脚下的月壤,真空里真是什么都没有。所以,在这里能够遇到你,把碟片送到你的手上,我感到很幸运。
或许这就是幸运?他说,悬空的手触及到温热,不成形的流体,苍月卫人抬头,拓海君?澄野拓海应了声,然后往他身边后退一步,跟他说,或许这就是幸运。他肯定道,然后声音指向前方,苍月,没想到我们在这里会看到地球呢。
和弗特卢姆星真相似。
是吗?他再次捕捉苍月细微的声音,体感越来越像是个真空。那它一定很美丽。说不定有一天拓海君就会降生在地球上呢。
也不知道这会发生在再睁眼闭眼多少次后了。
不过拓海君也承认这种可能,对吧。
或许到时候,还能找到类似的旧影片,过时的放映机,以及灰白的幕布。
你…澄野拓海捏住他递来的碟片。
它让我感觉回到刚开始的时候。
最开始?
那可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我知道。
苍月探了过来,他离得很近,脸快贴着贴澄野拓海闻到他身上某种虚无的味道。我也很抱歉,拓海君,但是我在这一点想到,我们相遇的命运发生在能够覆辙的交点外,所以…澄野拓海接上他的话,也不知道苍月重复了几次,他就记住了。
我们总会遇到。
但是,分岔的命运像树,选择会让我们进入不同的结局。澄野拓海接过碟片。
还需要花费多久时间才能走到这里呢?苍月小声说。
我不知道。澄野拓海回应。
苍月卫人呼吸让他头皮发麻,明明早该习惯了,也知道现在他离得这么近只是为了让声音听的更清楚些。
但是,我知道,澄野拓海一字一顿地吐着,我们总会再次相遇的。无论是下一次睁开眼后,还是在这里。
难道你不知道吗?苍月。澄野拓海收敛自己的呼吸,他觉自己脸上的绒毛都在颤抖。还是非要我说出来。
虽然中间相隔的时间或短或长,你和我在这里相见的次数也不止一次了,很多次了吧。你自己记得清吗?
会把这种事情忘记的只有拓海君吧。
苍月声音像嘤嘤虫叫,令人发痒。
拓海君,谢谢你。
他说。澄野拓海怔愣一瞬,然后支吾出一声怪叫,苍月——他扭头找那个罪魁祸首,却变成宇宙的弧光融入真空里了,他面前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夜和枯萎的月面,耍完花招就走,这家伙——他捂着自己余温未退的脸,满脑子嘀咕,活了这么长,怎么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如此心浮气躁,平常心——他念着往前走向月面尽头走去,可这种曲线闭合的球体怎么会有尽头?他停在环形坑的边缘,在月亮上望向倒映在眼中的地球。澄野拓海想到某一次,不知道哪次苍月跟他提起过的的事情,这颗死去的无人卫星上遇到两只到处游荡的幽灵,有一天他们会在地球上相见吗?澄野拓海想。
也许呢。
但是有一点他们都知道。
澄野拓海闭上眼。
他们相遇的开端发生在能够覆辙的命运外,所以。澄野拓海听着自己的心跳,作为真空里唯一能够触及的震动,也不知道是忧虑,紧张,还是期待,总之这么多年过后,他也分不清了,也没必要去分清。
他们总会相见。
下次再见了。苍月。
澄野拓海最后忘了眼月面。也化为一道消失的弧光。
肯定还会在这里相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