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二十五岁那年离开英格兰的时候,我从未思考过有朝一日再回来的可能性。这并非是由于发生了什么特别糟糕的事情让我对于这个国家深恶痛绝,只是长年累月地乘坐将近二十个小时的航班往返于故乡和学校让我身心俱疲。加之自从我来到英格兰开始,物价就连年上涨,离开的时候已经快要连房租都缴付不起——最后一年我退出了健身房的会员,还把相当一部分书籍和生活用品都变卖了二手。不仅如此,我还不得不在做研究的间隙里腾出时间辅导那些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小孩,仰仗他们父母给予的名为“辅导费”的恩惠,这才勉强得以度日。其实乘坐当年那班飞机离开英格兰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大概会在五年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再度返回这个国家,毕竟重新办理旅游签证也并非什么难如登天的事情。但命运难测,因为种种私人的缘故,这趟返程的航班延误了整整四十年。最终促使我达成这次旅行的还是我今年上半年的脊椎检查状况——虽然医生没有明说,但是话里话外暗示着我日渐腐朽的身体已经快要无法承担久坐的负荷。这时候我想到那趟还未登机的长达二十个小时的航班,以及二十五岁的我蜷缩在靠窗的座位辗转反侧、落地时分腰酸背痛的记忆。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想起琳达,主要是由于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愈发对死亡和腐朽一类的词语感受深刻,便下意识地追溯起一生中唯一遇见过的和死亡可以算得上是“无缘”的“老友”。巧合的是,琳达在这个时候也再次想起了我:
“I will see thee on the railway station (我会在火车站接你)”
她在来信中这样简短地写到,甚至没有任何落款,只是刻意用古代英语的代词隐晦地说明了她的身份(虽然我也完全可以从邮件地址轻松辨明)。这些年来我们也偶有互通邮件,但是并不频繁,多是我找她询问或者索要一些因为年代更替而无从查询的资料和记录,因此我对她的来信颇感意外。尽管四十年前我就从她口中得知她们一族在某种程度上对于未来有着超乎人类的感知能力,但实在是缺乏科学推论和案例支持,于是总觉得那份能力大概和人类所谓的“第六感”一样,只是简略记录在了研究中,并未特别放在心上。再者,我当时的研究方向并非吸血鬼一族的生理特征,而是她们在漫长人类社会发展中地位的变迁。
我没有马上回信。尽管如她所预料的一般,签证下来之前我就已经订好了打折航班。由于琳达并没有住在首都(若非如此则她应当在机场接我),我花了几天规划我在伦敦的行程,其中包括参观一些博物馆的特展,一个学术峰会的旁听,还有和丽萨·麦克唐纳(Lisa MacDonald) 的见面——这位年轻女士的故事我们后面有机会再提到。简而言之,我决定在抵达伦敦后的第四天再乘坐火车造访剑桥,并在回信中提及了此事。我告诉琳达,我会尽量购买日落后的车票,如果火车没有延误或者取消的话,我们可以共进晚餐。在这里请允许我多补充一句,我并非不信任琳达所说的感知能力——毕竟她在我丝毫没有提前联络的情况下得知了我此次造访英格兰的行程,我将自己的安排事无巨细地告诉她只是出于我个人被一度批判为过于严谨的行事偏好。
她如约出现在火车站的闸口外,莫约是傍晚六点半的时候,当然她也可能更早抵达,这我就无从得知了。我本来提前购买的是单程四十分钟左右的快车票,但是当天被告知班次延误一小时,无奈只好乘坐了总时长一个半小时的慢车晃悠悠地抵达剑桥。英格兰人谎称他们这些年翻新了车厢和座椅,但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过高且无法调整倾斜度的椅背和几乎包浆的座位让我度秒如年,许久不曾清理的车窗上沾着鸟类粪便,有效阻止了我欣赏窗外的景色以转移注意力。唯一的优点是车厢内没有什么人,我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座位坐下,努力不去理会不远处厕所里飘散而来的大麻气息。一切都只是宣称有所改变,但是同我二十五岁的记忆并没有什么巨大的区别——也或许是我的记忆自己适应并且悄然修正了的缘故。于我个人而言,真正的困难之处在于剑桥火车站的修缮。我不得不在各种升降梯和站台之间徘徊了好一阵,才最终找到正确的出口。
我一眼就认出了琳达,毕竟她的样貌在“短短四十年”并不会出现太大的区别。出站口外有一间新开的花店,展示用的花束延伸到店外沾染了黑色污渍的白色墙壁旁边,她就站在那里。浅蓝色的连帽衫和黑色牛仔裤,垂落着的手上拿着黑色的折叠遮阳伞,乍一看上去完全是时下常见的大学生打扮。某种意义上我可以理解为什么她这些年来一直定居剑桥——大学城里染发的学生很多,且性格各异,她银白色的头发和独来独往的生活习惯并不太引人注目,可以低调且安全地生活。并且不知为何,她似乎对于伦敦一类的城市拥有奇怪的偏见:
“你没有注意过吗?伦敦的流浪汉都成日无所事事,剑桥的流浪汉至少还会花几十便士买一份报纸。”
“你那是对于流浪汉们的刻板印象——没有研究显示剑桥的流浪汉平均知识水平一定比伦敦的流浪汉更高。”
“所以你才会严谨且辛苦地生活,因为你一生都致力于打破像刚才那样的刻板印象。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刻板印象只是用来给他们的生活增加乐趣的。”
二十五岁的我虽想反驳,但因为年龄与经验的不足、对于研究对象观点的尊重、以及长期的研究需求等各种原因最终选择了保持沉默,怀抱着“为什么深受刻板印象危害的人还能够如此维护刻板印象”的疑问继续生活。不过无论如何,剑桥的流浪汉在今日也只是抱持着廉价智能手机碌碌终日了。快速地在火车站的出口扫视一圈,我朝着琳达的方向走去。还没到她跟前,她就抬起头和我对上了视线。虽没有开口,她的被墨镜半遮掩的眉毛却隐约可见戏谑地挑起了一瞬,像是对于我的外貌变化做出了感想。
“我还以为你一定已经习惯看到人老去了。”我率先和她打招呼。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时常会因为大家容貌上的变化而感到无所适从。怎么说呢……就像你的朋友突然换了一个全新的发型,你总是需要好一阵子来适应这一切。”
她的比喻很贴切,我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她过去也时常用这种类比来向我解释吸血鬼的一些思考回路,所以我总觉得吸血鬼与人类之间并没有许多学者宣称的那样不同——虽然我知道研究吸血鬼生理构造的许多科学家并不会赞同这样的想法。她并肩同我走出火车站的候车厅,踏出大门的那一刻撑开了那把黑色的阳伞。此时已经日落黄昏,只有并不刺眼的金色余晖还在稀疏的树叶中缓慢地随风摇曳。转过一个路口就到了剑桥唯一的主路上,不远处是巨大的圣母与殉道者教堂,矗立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曾经我和琳达以及其他的好友们总是约定在这里见面,再一起沿着摄政街的笔直大道前往市中心,和现在也有几份相似。最不同的大概是我的脚程慢了许多,可以感受到琳达刻意地放缓了步子和我保持一致的速度。一路上我们没太说话,大概是几十年不见的缘故,我一下子想不到应该从何谈起——要是只是应酬的话语我这些年倒是多少已经信手捏来,但是琳达和我的关系比那种表面来往要复杂得多。并且因为我是二十多岁的时候和她高强度地相处了好几年,现在一看到她(尤其是她那一成不变的、没有丝毫衰老迹象的面容)就感觉一下子又回到了我还有些无措的二十多岁。第一次和她见面,被她允许采访的时候,我也像现在这样,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好在琳达本身就喜爱安静,并不会在乎在我眼中有些尴尬的沉默。
我环视四周,街道两侧的风格和记忆中并无太多出入,大多门店依然被亚洲和中东餐厅占领着,饭菜图片被放大摆在人行道边缘或者贴在玻璃上。我记得曾经最爱吃的韩国料理店当时甚至开在了地下室,只有大门尚且在地面上,推开沉重的暗红色铁门之后要走下一个相当陡峭的木制楼梯。一路上我试图寻找它的踪迹,但是时过境迁,我忘了它的名字,也没能够找到那个熟悉的暗红色大门。
任凭年少时期的我如何努力,琳达从始至终也不对亚洲菜持有着多大的兴趣。她最终领着我在一间不曾见过、装潢英伦风格的现代西餐厅面前停下了。距离门口甚至还有几节台阶和一个供露天就餐的小平台,白底黑字的菜单被放在金色的菜单展示架上,立在门的一侧。
“凯瑟琳家的红酒很好喝。”琳达的声音里有一些隐隐的雀跃,和多年前一样对我摆了摆她连帽衫附有的宽大衣袖——凯瑟琳是这家餐厅的名字,用花体在门头写成,菜单上也有所体现。我意识到她依然习惯于把带有新鲜血液的注射器藏在衣袖里,然后再趁人不注意偷偷灌入红酒中。我刚想问她为什么还是像《餐饮血液供给条例》通过前一样携带私人拥有的血液进入餐厅,但是服务生已经迎了上来,问我们是否提前预定了位置。琳达沉默着没接话,我不得已只好替她否认,随机礼貌地询问是否有二人隔间。从我的角度看去,餐厅里实在是空空如也,不过服务生一度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告诉我们已经全部订满,只有一间半开放的包间目前可以使用,条件是我们必须在八点前完成用餐。我瞥了一眼琳达,她已经率先点头,我也只好紧随其后地入座。她照常点了牛排配红酒,这是她外食的标配。
这里或许是一个适当的地方补充一些关于吸血鬼的基本知识(虽然我觉得后面也有机会提到)。最重要的几点内容意外地和大众刻板印象当中的相一致,即吸血鬼并不能够从人类的日常食物当中摄取营养和热量——尽管少数吸血鬼可以品尝出并且喜爱特定食物的味道,但这和人类热爱垃圾食品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这里也是引用了琳达当初给我解释时使用的类比),过度食用人类食物并且摄入不足量的血液会导致吸血鬼的营养不良。因此,琳达在外食的时候通常会选用可以把血液混入其中而不被察觉的红酒,以及可以品尝出少量血水的牛排——至少在《餐饮血液供给条例》之前是如此,现在看来似乎也并未因为条例的通过而发生什么变化。
“我还以为你现在不会再带着注射器出门了。”我开口道,说话之前确认了一下四周并未有视线投放到我们身上。“《血液供给条例》落地不够顺利吗?”
“……难说。”琳达本来用手撑着下巴正在走神,听到我的提问之后犹豫了片刻再挤出两个字。“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执行得有点太好了。不过因为其他国家没有吸血鬼,所以你大概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况吧。”
“详细的情况是?”
“要我说,那个政策制定者就是个白痴。”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像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有许多事情要抱怨。“只是打着吸血鬼保护的旗号,要求餐厅一定要供给新鲜人类血液给吸血鬼,不然就要罚款——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明明只要是人类血液就能够供给足量的营养:静脉血、动脉血、月经血甚至鼻血……种类根本就无所谓,上周的还是上个月的……你也知道吧,本质上只有口味上的差别。甚至你要是没有,动物血也不是不行。虽然营养不如人类血液,但是量足也可以果腹——再加上根本就没几个吸血鬼会成天到晚去餐厅吃饭!”
“结果政策框死了要求必须要新鲜的人类血液?那很难有餐厅能够持续持有这种血液吧?总不能现杀……我是说现场要求员工献血。”
“对啊。所以我才说……”琳达话说到一半突然哑火了。深棕色头发的女服务生端上来了一杯红酒和一份意大利面,对我们扬起了一个友好的微笑之后又快速转身离去。我把意大利面端到自己面前,看着琳达熟练地拉开袖口把注射器当中的血液与红酒混合在一起,再假装品酒似地轻轻摇晃杯子使其混合均匀。她瞥了一眼方才离去的服务生,有所指道:“她们都知道的。毕竟我是这家店的常客了——许多其他餐馆也是这样,只不过大家都闭口不言。另一些小餐厅则会更加严格地查看顾客的身份证,告知吸血鬼们餐厅没有资质招待他们用餐。”
“因为成本的缘故?”我问。
“因为在政策下真正生活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愚蠢的缘故。”她回答说,抿了一口红酒,露出生理性满足的表情。“不过算了,总是如此的。总之,维持现状对大家都好。”
琳达看起来对现状表示满意,一如四十年前我跟踪采访她的时候那样,这与她们种族的天性有关。但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我意识到,哪怕这些年关于吸血鬼的处境已经产生了剧烈的变化,事情似乎并没有显著地变好。这时一个想法才隐约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或许我应当把这些年的研究成果,更重要的是我在和琳达相处时候的真实体验记录下来,好让人们来了解一个真正的吸血鬼到底是如何过着相当普通的生活——其中少有的、看似跌宕起伏的部分也只不过是由于他们的寿命过于漫长,以至于经历了和平年代人类无法想像的动荡时期。这便是我着手开始写这本书时所持有的最初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