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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杀之宴,终焉之梦
障子悄无声息地张开又合上,香磷的眼皮迅速塌伏下去,自觉碎步上前引路。少女低头看着地面倾斜的窗影,心脏砰砰直跳,不知道是因为这个筹谋已久的夜晚,还是方才障子拉开时映入眼帘的、佐助眼角那抹如露般飞逝的柔光。
游女的琴与歌游离在廊外,伴随着小雪的风情,婉转悠柔的曲调被轻轻合上的门彻底隔断。佐助甫一进屋,就有数十名新造与秃①沉默地围了上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龙葵太夫已坐于镜前,神情淡漠地看着镜中端丽的人像。
他反复摩挲着手里的短刃刀柄,然后将它缓缓推入袖中。蒙着面纱的小女孩们低着头悉数退去,房间中只剩香磷手握一罐朱砂,心神不宁地在花魁唇上点了最后一笔,一不小心竟画出了界。比起她的失措,佐助倒显得不以为意。
宇智波还年幼时,曾跟随父兄于冬季的山林间狩猎,他们会将第一只猎物的鲜血抹在眉间。带着久远的记忆,佐助用拇指缓缓拭去那抹出界的红,转而擦在眼皮上,飞起的眼角都带上赤色的火焰。
“情况有变。”
香磷紧紧抓着盒子,四下终于无人,她语速极快地低声说道。
“急报说‘花魁道中’的道场改到了别院的扬屋……团藏似乎带了不少人,大蛇丸那家伙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水月已经去探了,还没回来,可时间已经……佐,龙葵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照旧。”佐助的声音如剑一般利落劈下,香磷感到手脚从未有如此冰冷过。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神,直觉告诉她,不论发生什么,剑都将在今夜脱鞘而出。
“你该去准备了,香磷。也这样转告水月和重吾。”
佐助起身走向屋子更深的黑暗,香磷有些着急地跟着站起,脑海中不知为何就突然想到了方才门内那一闪而过的光影,下意识般脱口而出。
“——那个金发的异人呢?”
花魁停下了脚步,却并没有回头。半晌,香磷只听见一句“不用管他”,再一个眨眼,一席盛装的背影就这么消失在房间黑暗的角落。
是该准备了。香磷利落地换上杂役便装,潜伏入蛇窟的浪潮之中。即使是他们三人,佐助也没有托出全部,香磷她们也早已习惯。
在她心中,佐助一直以来似乎都只是为复仇而活着。可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香磷心想。那个金发的异人明明来得如此不是时候……明明今日,是绝不该为多余之事分神的。
佐助大人,您……又是为什么要奉陪呢?
佐助在黑暗中穿行,四下无光,他在一片虚无中步伐稳健而迅速,似乎只要是他迈向的前方都会成为道路。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在黑暗中如何抵达正确的位置——不止是这里,甚至连志村团藏会坐在什么位置,安插的棋子可能藏身的地方,他都了然于胸。
蛇献上果实,狼业已入宴,只待一柄利剑彻底颠覆局面。佐助在黑暗中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却发现并没有想象中激烈。珊瑚铃铛的声音跳跃着滚到耳边,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午后鸣人突然的造访。之前分明告诉过他今日不必前来,这家伙却还是一边挠着脸说着“打扰了——”,一边毫无顾忌地来到他的身边,甚至故意去勾动他头上的铃铛……
不。不该在这时候想起他。
今夜,他将破开长久缠绕于身的虚假茧壳,用仇敌之血祭奠父兄族人。在复仇的雷霆火焰之下,他理应舍弃这偶然得来的柔软之物。倘若还心有不舍,那便连这份会令人软弱的不舍之心……也一同断绝。
这场荒唐的梦境必定在今夜彻底终结。
佐助在暗门前站定,闭眼将变得浮躁的心绪与突兀的金色灿光一同挥去。一个呼吸后,他睁开深渊般的眼睛,推门步入庭院中。
等候在外的舞女与乐伎朝他行礼,然后默无声息地自行列队,留出众星拱月之位。花魁淡漠地看着眼前流动着的棋子,随后踏入局中。
三味线弦动,花魁道中行。此处别院比蛇窟宽敞太多,即使并非在街道上行走,队伍规模也并没有缩小半分。踏着簌簌夜雪,花魁目不斜视地朝前行去,每一步都如履玉山,光彩照人。鼓声与铃声接连落下,诵如神乐。队伍朝着百米之外的观景露台行去,有歌声悠然唱起——
祸福难相卜
寸心谁知真
此身命未绝
勿作健忘人——②
*** ***
鸣人是被风唤醒的。
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他来时还下个不停的雪现已初霁,夜风带着凉意,把三味线同歌声一起吹落在他耳畔。鸣人缓慢睁开眼睛,下意识侧过头去,旁边已经空无一人。
他脑子还有些迟钝,迷迷糊糊竖起身体,一动便清晰地感到有什么沿着腿根缓缓流了下来。即便四下无人,鸣人的脸也瞬间红透了,嘴里边低声骂了两句,边胡乱抓擦了两把,又想起佐助今天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和无情作为。
在回想起更多细节之前,鸣人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转移着注意力。他捂着腰哎哟哎哟地在房间里四处找自己的衣服,配合着传入屋内的零星乐声,倒是显得有些滑稽。好不容易整装完毕,又是一阵夜风吹来,鸣人打了个哆嗦,走近窗台,看见月色照耀下屋檐上的雪闪着晶莹的光芒,忽然就觉得寂寞起来。
什么啊……不就是忍不住想见他吗。
他知道今天的蛇窟有作为花魁不得不出席的盛事,而佐助在之前就已经告诉过他不必前来。自己却不知为何,在佐助最忙碌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一想起对方俊美的脸上露出错愕的神色,鸣人的心里就忍不住地雀跃。
虽然后果就是自讨苦吃……不如说,鸣人就是如此希望的。他心中有种莫名担忧久久萦绕不去,完全不明白是为什么,却又无法置之不理。鸣人用左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忽然一愣。
"什么啊,难道说我在吃醋……这可不像我的说……"
他有些泄气般地蹲下身去,埋着头的样子显得颇有些颓丧,看起来犹如弃犬一般可怜。
而杀气就在这一瞬间产生——只在屋角点着灯笼的室内突然闪过一道刀剑冷光,烛火飘摇的瞬间,毫不留情地刺向潜入房中的影子,生生将其逼出原形,踏入月色之下。
与之前颓丧神态截然不同,鸣人双眉紧促,看向黑衣人的眼神十分严厉,杀意与剑气都同真正的剑客别无二致。他手持方才从地上拾起的陌生短刃,冷兵器铮铮嘶鸣,沉声问道。
"忍者?是谁派你来的?"
对方被锋刃比着脖子,居然隔着面罩笑了,鸣人手腕一转,利器又向对方的命脉逼近一寸。对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为鱼肉,反而笑意愈显。
“不愧是自来也公亲传的身手。谁能知道花魁的入幕之宾,竟是漩涡家的小公子?”黑衣人将双手摊开告降,那双眼睛仍在笑着,“就连今夜龙葵也让你留宿房中……看来传言果然不假。”
鸣人直觉眼前的这个笑容如同能面般的男人十分危险。他眼神微微下移,瞥到男人腰间悬挂的长刀之后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压紧了刀刃。
“你不是忍者。”他笃定道,“你就是那个试刀杀人鬼……你来这里做什么?!”
一些过去从未联系起来的碎片在此时自行拼合完整,鸣人完全清醒过来。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个杀人鬼的造访一定不是偶然。
“唔,我有这么出名吗?”黑衣人有些惊讶,他拉下面罩,露出惨白的一张脸,“初次见面,我叫佐井,兴趣是做试刀杀人鬼哦。”
“啊,请不要误会,我不是来找花魁试刀的。”杀人鬼张开的手收拢四指,食指沿着刀尖指向鸣人,“今夜花魁想必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吧?我来找的人是你——漩涡鸣人。”
“或者这样说更容易理解?奉命离都暗中调查十年前的宇智波灭门悬案的波风水门大人,三年前称病,举家迁至离京畿圈边缘的南贺疗养……而向来门风严谨的水户公之女漩涡玖辛奈大人唯一的儿子漩涡鸣人,则在一年中频频出入蛇窟等烟花地……”
“啊?说什么啊都是……老爹可从没跟我说过有这种事,少东拉西扯的,快回答我的问题!”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鸣人君。”佐井示弱似的挥了挥手,“别那么性急,你知道这座蛇窟以前是什么地方吗?”
“不止是蛇窟,这里所有烟花地,包括附近一大片土地,在十年之前,都是属于宇智波的属地。”
“啊,说不定你连宇智波的名字也没听说过?也不奇怪,原本兴盛之极的一族在一夜之间覆灭,加上故意掩盖消息,算起来鸣人君你那时候才六七岁吧?没有印象也没什么稀奇的。”
有什么不对劲。鸣人察觉到了,他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那丝违和感,但还未理清便被杀人鬼说搅乱了思绪,那抹异样飞一般地溜走了——直到他发现自己已经抓不住手中的刀柄,他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是什么。
眼前一直喋喋不休的人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呼吸——佐井既是忍者,又是杀人鬼。烛火闪烁的片刻,他现身后落在了窗前,以及那些语焉不详的绕圈子密辛,都是为了将他捕获的陷阱。
鸣人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努力撑起如千斤坠的眼皮,短刀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佐井稍稍往后退开,他便脚下一软栽了下去,仅仅凭借着毅力半蹲地支撑住身体不倒下。
“鸣人君,现在明白了吗?”
鸣人耳中现在全是自己的呼吸声,而佐井的声音就像是水波荡开的最后一圈纹路一样,已经几近无形。
“有人想要……宇智波……永远只是一个谜……如果波风……愿意……鸣人……你……最好的……筹码……”
他咬破自己的嘴唇来保持清醒,但意识仍旧越来越模糊。鸣人趴伏在地上,微微张开嘴。在意识陷落的最后一瞬间,那个人的名字就在舌尖,但鸣人只能发出游丝般的气息,听上去更像是无意义的悲鸣。
“Sas……”
“很遗憾,他今晚不会回来了。”
咔擦。
簌簌……
咔擦。咔擦。
簌簌簌……
咔擦。
簌簌……
漩涡鸣人的意识从黑暗中浮出,顺着这不知从何而起的咔擦和簌簌声的规律缓缓走着,走着。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凉的气息骤然袭来,他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睛。
周围很冷,也很暗,但鸣人知道这已经不是原来的房间了。他很快找回了被迷晕之前的那股不甘与怒意,下意识用力要挣脱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束缚住。他有些迷惑地咦了一声,下一秒,就听见了一声比梦中更加真实而清脆的、剪断什么东西的声音。
鸣人立刻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那是这个房间唯一的窗子,窗外明月高悬,一个男人倚靠着窗台,借着冰冷的月光剪掉了最后一缕长发。断发簌簌地落在地上,声音听上去犹如落雪。地上堆积着的发丝在月光下反射着鳞片似的光泽,看上去像是盘踞着的黑色长蛇。
那人做完这一切,长吁了一口气。如同蛰伏许久的冬日野兽,在月光之下终于摆脱桎梏的铁链,得以彻底张开蜷曲已久的身形与利爪。鸣人怔怔地看着他转过身,慢步走到自己跟前,盘腿坐了下来。
“我要走了。”他说。
鸣人仿佛还在做梦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脸。那张脸熟悉又陌生,比起以往,被剪得极短的头发桀骜不驯地在他脑后翘起,而鸣人直觉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他的脸上从未这样干净,只剩下黑白分明,那双看上去平静无波的眼睛就这样看着自己。鸣人想象过无数次的男装打扮就在他眼前,却没想到对方比他想象中穿得要更加挺拔,更像个身经百战的武士,更加要令他……
“是佐助……”鸣人如梦初醒,急切地去抓他的肩膀,“佐助!!你没事?!太好了!那个佐井说你不会回来了……对,那个试刀杀人鬼今晚来找我了,他还想用我来威胁我老爹……是你救了我吗?啊,你怎么把头发剪了?那么长的头发,全部剪短了好可惜的说……不过,也就是说,你之后就不用继续再当花魁了是吧?那一定要和我好好比一场啊!别想隐瞒,你肯定也会剑术的……”
鸣人如释重负般地放松下来,佐助耐心地听他抓着自己说个没完,在歇气的当口——
“鸣人,我要走了。”这次,他特意叫了鸣人的名字,声音温和,却不给对方留下一丝退路,“今夜,你没有见过任何人。”
鸣人心中那股彷徨又无措的情绪再度浮现了出来,并且从未有过如此清晰——或许从最开始,在得知花魁的身份后,仍然义无反顾地沦陷下去时,他的心底就对终将到来的分别之日有了深深的担忧。
他下意识地抓紧佐助的肩膀,却发现对方身体有些许的凝滞。鸣人前所未有地敏锐:“你要去哪里?不,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难道跟那个杀人鬼有关吗?!我就知道,那个杀人鬼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都结束了,他不会再来了。”佐助抬手反握住他的手腕,鸣人只感到一股力量缓慢但强硬地将他的手拉了下去,“今夜之后,蛇窟和龙葵,这里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不复存在……”鸣人喃喃着这四个字,佐助凝视着他失神的脸庞,垂下眼帘,就要站起身来。
“……难道我们,难道我们一起的这些日子,你也要当做‘不复存在’吗?”鸣人再也难忍心中酸涨澎湃的热流,又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便只是垂着头低低地道。他声音含在喉咙里,听上去更像是小兽委屈的嘶哑嘶吼。
不等佐助回答,从远方传来了喧嚣的人声与零星的高喝声。与此同时,从窗外也传来三声清晰的敲击。
是暗号。纵使不知道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在这三声之后,鸣人也终于意识到,佐助是真的要走了。顾不上擦眼泪,他着急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三两步就朝着佐助的方向追去,却一脚被地上纠缠着的断发绊倒。
——这是我的梦。
预料之中的痛楚并未降临,鸣人落进一个带着熟悉温度和陌生气味的怀抱中。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也像是说给他听。
“我的夙愿已经完成。而我的梦境……也该到了终结之时。”
鸣人紧紧咬着牙关,他恨不得现在就给这个可恨的家伙狠狠一拳——但是他无法动弹,因为他的脖子上正横亘着一柄锋锐的利器。
佐助眼里的黑色在鸣人眼中一向都是温暖的,但现在却是冰冷的。鸣人倔强地扬起脖子,被刀锋刺痛都毫不退缩,却被这冰冷的黑色扎得生疼。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走掉,还要等我醒来?!”
佐助没有回答,而是将刀缓缓收回鞘里,二人对视之间,鸣人也站直了身体。没有冷兵器的寒意,两个人的距离在交锋中近在咫尺。月光明澈之下,鸣人眯起眼睛,感到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就算身处寒冷的陋室,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那尝遍风花雪月的花魁屋中。
刀刃跌落在地上,没有吻落下。鸣人睁开眼,窗外只剩一轮冷月,飞檐浮雪,夜幕疏星。
房间外,人声愈发鼎沸,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急速靠近,时有时无的歌声被扰乱,男人们的号喝声就在跟前。鸣人浑然不觉,手中紧紧抓着佐助留下的短刃。这就是那柄之前他用来对付杀人鬼的陌生短刀,到现在他才发现,短刀刀柄上刻有一枚小小的团扇刻印。
身后的门被猛地推开,数个怒目横竖的官兵带刀闯了进来,却只看见散落一地的发丝,和一个呆坐在地上的、失魂落魄的金发异人。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