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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的光芒从地平线上划开晦暗的苍穹,昭告天下新的一天的来临。游戏帝国的苏丹抓紧柔软的丝绸被单,扯出一条条深又乱的褶皱,在鼻腔里哼出一息叹谓,阿尔图睁开了眼睛。
今天的游戏沙盘又会有什么呢?我的臣子又会给我带来什么新花样呢?
朝堂上的臣子有的战战兢兢,有的颤颤巍巍,有的奸诈多思,有的软弱无能,上演着一出又一出无聊又没新意的戏码,一张张游戏劵暴露了他们本来的模样,成了他们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开脱的借口。鲜血,财富,欲望,以及毁灭,伟大的苏丹为他们提供了最棒的由头,让他们把自己伪装的皮囊撕得破烂,露出生而为人原本的模样。
朝堂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反对的声音了,臣子小心翼翼地报告着各个领地的事宜,顺着这位比他们父辈母辈甚至祖辈还要更古老的苏丹,这个国家自打从建国开始,只有一个苏丹,便是这王座上的那位。
整个国家都是他的游戏沙盘,他随意调配着沙盘上的棋子与装饰,删删减减,增增改改,只为讨自己的欢心。听说早在那位苏丹成为苏丹之前,他找到了一颗石头做的心脏,获得了永恒的生命,他用前任苏丹将他玩弄于鼓掌的卡牌游戏摧毁了那位苏丹,仅仅一张手掌般大小的卡,足以让一个苏丹人头落地,改朝换代,真是戏谑。
座下群臣吵吵嚷嚷,他们的话语像一阵风一样从阿尔图的耳边流过,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在他成为这个国家,或者说这个异闻带的王之后,苏丹的目光无处不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他无一不知晓。而人们的口舌会将这些事如何阐述表达呢?阿尔图曾经很好奇,现在却早就听烦了。
就是这群以自己为中心的平庸之辈为自己争取利益罢了,不过就是表达方式不同,其余也没什么两样。
疲惫,无趣。阿尔图的眼睛漂浮了一阵,手撑着脑袋,眼神落在身边那个空空的椅子上。
阳光静静地打在椅子上,帝国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属于维齐尔的位置,上面挂着一件沾染着长长的拖沓的血渍的黑色袍子,在岁月的腐蚀下早已破败不堪,已经不能称之为是一件袍子,更像是一匹破布,黯淡地耷拉在那把本应尊贵的椅子上,沐浴着阳光,一声不吭,一声不响。
如果你在的话你会说什么呢?你又会在做什么呢?
蓦地,太阳穴一丝隐隐疼痛跳了出来,挥之不去的烦躁从身后的那条脊背上溢了出来,顺着浑身流转的血脉涌上了大脑。阿尔图的双指不耐烦地扣了扣王座的扶手,声音不轻也不响,整个宫殿却瞬间安静了下来,噤若寒蝉,群臣们瞬间俯下身子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阿尔图环视了一圈,低低地笑出了声,随即走下王座,在群臣里穿梭着,随手拉起了一个倒霉蛋,看着他慌张的脸,瞧那家伙,脸上涕泗横流,双唇哆嗦,两条腿都抖得使不上劲,全靠阿尔图揪着他的衣襟才能站起。
“爱卿今天好像还没有发过言啊?”游戏苏丹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眼神玩味地看着那个魂不附体的家伙,想着他用过多少行乐劵,“是对朕有什么意见不敢说吗?”
“臣...臣没有!臣永远忠于陛下!”
那从嗓子里抠出来话真是刺耳,阿尔图无聊的松了手,还没等地上的人缓一口气,随即扔下了一把匕首。
“那么献上你的心肝,来证明你对我的忠心。”
沉默,安静。过了许久,在怯弱的啜泣里,这位可悲的,忠诚的臣子打开了自己的胸腔,只可惜还没取出任何器官,他就断了气。而阿尔图早就回到了王座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这早就上演了一遍又一遍的戏码,肯首示意侍卫把这尸体送给玛希尔,才宣布了退朝。
接下来,就是作为操控游戏沙盘之人每日该做的事情——处理公务。
什么?作为这场游戏的主宰竟然要处理公务?不不不,朋友,这是游戏中的一部分,就像你要处理日活一样,阿尔图还算是乐在其中,毕竟除了这些随机事件已很难有东西能够让他再快乐了。
比如说反叛。层出不穷的叛军,民间起义游击队,总有反对他的人,甚至最近泛人类史派来的从者都是以“阿尔图”组织起了谋反,跟他玩起来真假阿尔图,算了,这都是游戏的一部分。以前这些事情阿尔图处理的很快,先是征服行乐劵,但是滥竽充数的人太多了,之后再是行尸大军,基本上在此之后就没有什么反抗势力能够存活了。于是阿尔图开始自己找乐子,他抓住了女术士,杀了她,亲自掌握了这份来自地狱卡片的力量;他南征北战,靠着高超的科技以及古老的魔法,铁蹄踏破周边的各个部落、族群、甚至是国家,吞占他们的财富资源和土地,日复一日,征服的胜利令人感到稀松平常,一场又一场眼花缭乱的奢靡宴会本质也全都是那样,无论是战场,朝堂,刑场,哪里的人头都没什么两样,杀戮对于男女老少、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也都一样。嗯?什么?纵欲?哦天,那跟杀戮也没什么差别,就是捅哪里的问题而已,不管表情是屈辱还是爽快,上的是男人还是女人,阿尔图也早就腻了。
那还有什么有意思呢?那个无聊的阿尔图陷入了长久的迷思与回忆中。
那时,游戏苏丹还不是苏丹,他只是一个因为直谏而倒了大霉的可怜的臣子,一个又一个时效为七日的铡刀悬在他的头上,折断卡,铡刀升起,重新开始七日循环,如果超时了那便人头落地。于此同时,这随时觊觎他头颅的卡片也是一块跳板,他能够靠着它做到一些他人想也不敢想的大逆不道之事。
这是在第一次密会后,那位在朝廷上和他争锋相对的政敌告诉他的,告诉那个两手空空前来的阿尔图,他有改变一切的能力。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阿卜德这位可怜又可恨的老弄臣因为他扭曲的恨送了命,那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放任他伤害自己的盟友。可帝国不可一日无维齐尔,那王座上的人笑眯眯用手一指,再次选中了阿尔图。被选中,被选中,那时候的阿尔图最讨厌这个词了,头上悬着的铡刀变得越来越多,苏丹的猜忌架在他的脖子上,财政赤字抵着他的后背,阿尔图快疯了,刚建完苗圃,根本没有钱来填补这些漏洞。
该怎么办!就在阿尔图焦头烂额,不知所措之际,女术士摇动卡盒,卡牌们沙沙地晃着身,一张金灿灿的苏丹卡便贴心地落了出来:
是金征服。
像是握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或是最后的釜底抽薪,阿尔图决定,提前造反。
一切都非常非常的顺利,不论是军队的交战还是和苏丹本人的交锋,都非常的轻松。直到苏丹的人头落地,淌着血,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血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蔓延出自己的支流。
哈哈,阿尔图哑然失笑,捂住自己的额头和眼睛,他笑得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剧烈,像是听了一个荒诞无稽的可悲笑话一样。最后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颗头颅以及连同脑袋一起滚落的皇冠,不停地笑,直到笑哑了嗓子。
阿尔图明白了,他明白了!他这个倒霉蛋,被选中的人,一个曾经取悦君王的臣子,竟然靠着游戏中的卡片,就能站到权力的顶端?真是荒谬啊,荒谬的命运!玩弄了所有人的命运!
阿尔图捏着手里那枚戒指,那位身首异处的苏丹拥有的戒指,阿尔图紧紧地盯住戒圈内的那行字:一切都会过去的。
从前的一切都被推翻了,阿尔图只觉得那些豪情壮志和誓约盟言是如此虚假缥缈,一切是那么的简单又荒诞,都是因为命运!如果不是命运,苏丹怎么会选中他?如果不是命运,这场游戏怎么会落在他手中?而就是他,阿尔图,一切都由他完成了,一切都如奇迹般顺理成章地一蹴而就了。
那为什么不成为命运呢?一个大胆的想法从阿尔图的脑中升起,命运无所不能,命运高深莫测,命运所向披靡,无人可以抵御命运的力量,就连像苏丹那样尊贵的人也不可以,那什么样的人能够反抗祂呢?
试试看吧?去成为命运,那么答案都会随之浮出水面。
没人知道那天走出宫殿活下来的阿尔图有了什么样可怕的想法,也没人知道在那之后从前的阿尔图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那之后,坐在王座上的,是名为命运的游戏苏丹。
大量行乐劵被分发,在一双双不可置信的眼睛下,一部分人离开了,一部分人公开反对他,而游戏苏丹只是耸了耸肩:“人们不理解命运。人终有一死,而且他们并不快乐。我作为苏丹有责任告诉他们真相,他们要么成为最真实的自己,并且快乐的做自己,要么知晓命运的真相,并且活在这残酷的真理中。”
梅姬,最爱阿尔图的人,在行乐劵发布的当天,梅姬面色铁青地看着来寝宫里找她的阿尔图,那个长着和她丈夫无异的脸的男人嘴里说着满腔不可理喻的理论,陌生又怪异,她推开了想要抱住她的男人,那温暖的手抚摸着男人的脸,在烛光下,梅姬美丽的眼睛闪着水花,她担忧又悲愤地望着男人,声音轻轻地却足以震撼人心:“我的丈夫去哪了?”
夜色静悄悄的,似乎连时间都停滞了。
男人气笑了,他连着后退好几步,烦躁地抓着头发,因为登基而精心整理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男人不可思议地盯着女人,转头看见身边的镜子,奋力挥出一拳狠狠地砸向它,一面完好的镜子瞬间碎成无数块尖锐的,沾着血的银色碎片,每一块都倒映着他们的身影。剧烈的响声在空荡又安静的寝宫里回响,女人不为所动,只是安静地看着男人的所作所为,她眼睛里的水光转了又转,最终还是被噙在眼眶里。
“这位,夫!人!”游戏苏丹咬牙切齿的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假如您坚决认为我不是你的丈夫,那你的丈夫便不复存在了。现在,在您面前的是命运,您的命运,您丈夫的命运,所有人的命运。”
游戏苏丹甩了甩手上还在流淌的血,转身走了,从此他再也没有踏入这座寝宫。这座本属于皇后的寝宫成为了冷宫,没有人来,也没有人会出来。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在冷宫里疯掉的女人,只有命运会在他想起来的时候造访这个可怜的女人。
梅姬坐在窗口,望着窗外,那是她为数不多能够接触到外界的媒介,她看着天上的明月,是那样的出神,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人的到来。高贵的金鞋落在寝宫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踏踏响,声音逐渐变得缓慢,就在脚步的主人马上要碰到她的那一刻,女人一个迅猛地转身,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直击男人的面门。
只是一个被锁在命运囚笼的女人又该怎么杀死命运呢?她的手腕立刻就被抓住,力气大的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匕首停在游戏苏丹的鼻尖前,只差那么一点,可就差那么一点,终结的机会就从指尖溜走了。
又是那双闪着水光的眼睛!男人的心里怒火中烧,他望着她,这位被痛苦折磨得消瘦的女人,她纤细瘦弱的手臂即使拿着匕首也刺不穿的他的胸膛或是脑门,这就是她对命运的反抗吗?她知道她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不,梅姬是个聪明的人,她正是因为知道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那便如她所愿,正因为他是命运。
女人终于倒在了他的怀里,温暖的血液从她的胸口汩汩地涌出,顺着匕首,染红了衣裙。游戏苏丹平静地看着怀里可怜的女人,他曾经的妻子,那眼中的水光终于凝成两行泪,划过她失去生气的脸庞,消失在她的丝丝秀发中。
她终是用死亡推开了命运。
阿尔图很失望,他以为梅姬是为数不多能够懂他的人,但是她也不能。另一个让阿尔图感到这般失望的人是奈费勒。
奈费勒带来的失望来的更早,更猛烈。不知道是谁提前告诉了他游戏之国的愿景,如果能够早点料到这件事情,阿尔图绝对会早点把奈费勒接到宫中再举办登基大典。
可是时间和因果怎么会倒转呢?
在登基大典等待着亲自宣布维齐尔就任的苏丹满心欢喜地等来了一具尸体。车夫撩开那轻飘飘的车帘,映入眼帘的是赤红色的瀑布,缓慢又粘稠地从那道狰狞可怖的裂口里钻出,在苍白的脖颈上一泻而下,染红了他宽大的黑色长袍,虚虚躺在手心里的短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阿尔图的脸立马沉了下来,在场的所有人大气不敢出,通通跪在地上。阿尔图走进车内,仔细端详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庞,消瘦的面颊,连死了都没能舒展的眉头,自刎的伤口非常之深,切断了伶牙俐齿压他一头的喉咙,他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
阿尔图不信邪地想要摸到自刎的维齐尔的脉搏,或者他的呼吸,什么都好,只要能够证明他活着,只可惜,除了死亡的宁静和平和,这个男人身上曾有过的一切都消失了,那双平静又坚定的眼睛早就合上了,阿尔图永远失去了在这里找到答案的机会。
奈费勒用死亡逃避了命运。
不,不!我怎会如你所愿?我怎么会让你如此轻易地逃避命运?愤怒的游戏苏丹将他的维齐尔打横抱起,如此荒谬地在他的大典上宣布了一件事:奈费勒将会成为他的帝国唯一的维齐尔,会随着帝国永恒的兴盛一直长存,就如阿尔图永远都是帝国的苏丹一样,奈费勒也永远是帝国的维齐尔,永远都是。
阿尔图丝毫不会在意他的臣子们对一具尸体成为帝国的维齐尔是什么态度,胆敢质疑就是对苏丹的不忠,那就该死。
苏丹的王座边上永远有一个稍小的座椅,那位苍白的维齐尔就安静地坐在此处,双眼轻阖,像是睡着了一样。一开始还有人恳求安葬他,到后来这群人都死光了就没人敢对此异议了。阿尔图从不在乎尸体腐败的恶臭,他把维齐尔的每一分腐化都看在眼里,从身体最柔软的皮肉开始,蝇虫在他腐烂的皮肤里孵化,皮肤被撕咬得残破不堪,苍白的皮肤变得灰败肿胀,长出了可怕的斑点,再接着,尸水开始从破败口流出,皮肉最终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具白骨,再然后,时间连白骨也没给他留下,维齐尔只留下了他的衣物,阿尔图只选了那件黑色的袍子留在椅子上。
两位挚爱亲朋都弃他而去,阿尔图却并不想强留下他们。是他们懦弱地逃避了面对真相,却也做不到快乐地面对欲望,最终只能拥抱死亡。命运不会把这变扭的逃避当做一回事,他只是在失望,在困惑,如果连他们也做不到面对命运,那还谁能做到呢?
命运总是孤独的,他总该早点习惯这一点。
当阿尔图做遍了所有能让他觉得开心的事情后,他倦了,杀戮征服奢靡纵欲,再没有事情可以提起他的兴趣了,所有他熟识的人都已经消失在茫茫的时光中了。还有什么事好玩呢?还有什么人什么事可以取悦他呢?怎么才能让所有人都直面生命的真相呢?阿尔图不知道。他招来了正教主祭,正教主祭口中却吐出了纯净真言,为纯净之神建一座塔,答案自会揭晓。
好吧,那试试看咯。即使建塔的过程中知晓了纯净之神的真身其实为毁灭之神,阿尔图却并没有感到害怕,期盼着答案即将揭晓。
直到阿尔图再次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一切都会过去。他灵光一闪,他又明白了!
阿尔图站在毁灭之神面前,既没有跪下,也没有攻击,他只是谦逊地委身一躬,掏出了一张金征服,向这位至高无上的神明提议:
“我们合作吧。让我们用这张卡来征服人理,告诉所有人,人们最终的命运,都是走向毁灭。”
毁灭之神被阿尔图逗得哈哈大笑,祂显然很喜欢这个提议,白纸化地球?毁灭人理?这显然很符合的祂的希望。
于是毁灭之神拟态成了空想树,迅速扎根开花,并且把自己的神性借给了阿尔图,一起去完成他们的愿景。就这样,在他们所在的时间线里,阿尔图靠着他的行尸大军和毁灭之神的力量征服了一切,他像一个称职的娱乐沙盘的主人一样,构建着属于他的游戏体系,平衡着帝国的发展,同时他依旧发着他的行乐劵,企图挖掘在几乎全都沉迷于欲望的快乐海洋中有没有那个敢于面对命运真相的人出现。
总之阿尔图要等到自己的异闻带扩张到足以取代泛人类史的时候,一举征服人理。
再回到处理公务,这是为了实现让所有人都直面命运的真相这个理想所该做的其中之一的努力罢了。尽管琐碎,但是这是必要的,日常的积累也很重要不是吗?再说了,即便再无聊,他总需要做点什么打发打发时间。所以现在,阿尔图不会再着急清理叛军,总是会给他们留一口气,等着他们再为他创造一点惊喜。
太阳逐渐西下,夜幕吞噬了余晖,夜晚降临。阿尔图暂时放下了手边的文件,去宫廷中的花园中散散心。他来到了那座小小的祭坛前,千百年来,小小的石像之前,一直重复着一样的对话,只要阿尔图一走到这里,那稚嫩微小的女声就会传来。阿尔图没什么表情,只是拿出几本领主献来的新书,摆在小石像前,点燃了它们。
固执的女声不绝于耳,曾经阿尔图还会烦躁地摧毁祭坛,只是它永远会复原,知道这件事之后阿尔图就随她去了。他平淡地听着火焰燃烧书本的劈里啪啦声,阿尔图在夜晚睡不着的时候经常会这么做。虽然他早就不需要睡眠了,但阿尔图他总会好奇,今天的梦里他会遇见谁?是那只听话甘心吞下毒药的忠诚小狗?还是那早在这一切事情发生之前就化作一阵风飘走的幸运儿?
来得最多的还是阿尔图曾经的妻子,特别是抑制力召唤她以后,几乎是每天夜晚,梅姬都会在梦里泡着一壶香甜的茶水等着他。直到他坐在她的身边,饮下那盏茶,如鬼魅般幽幽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您不配坐上我丈夫的王位。”
有的时候也不是这句,是“我可怜又可恨的丈夫呀,你到了哪儿去?”只是无论是哪句,游戏苏丹只会微笑看着眼前的女人,尝试握住她的手,每一次都会摸了个空,他的手穿过眼前鬼魅的脸庞,盯着她那与生前无二垂下的眉眼,笑眯眯地开了口:
“夫人,我既是你的丈夫,又不是您的丈夫。我是您不可逃避的命运,也是您丈夫所渴望的命运。这个王座本就属于我,我不曾偷窃。而您的丈夫?是您自己抛弃了他。”
此后梦就醒了,每一次阿尔图都来不及再看看梅姬的表情,她的眼睛里还会有水光打着转吗?他不得而知。
眼前的火光在晚风下晃动,忽明忽暗,最后扑棱了几下,熄灭了。剩下的残骸随着风的吹拂在大地上逃走了。
阿尔图一次也没有梦到过奈费勒,那个苍白的身影一次也没来。
即使毁灭之神把舒尼雅——那把足以擦除任何情绪和记忆的长剑交给了阿尔图,也没有擦除永远在他身体中燃烧的执妄,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质问奈费勒,可奈费勒走的时候太决绝,太无情了,没有给阿尔图留下任何机会。
是恨吗?不是,命运不可能憎恶一个人。是思念吗?不是,是的话他早就叫玛希尔或者别的什么人找点方法把他从死亡里揪出来。阿尔图自己也分不清这是什么,但无论他把这些玩意扔在脑后多久,只要他平静下来,这些黏稠又反胃的东西就会涌上来,令他抓心挠肝不得安宁,活生生像一个诅咒,如他般苍白又平静的诅咒。
阿尔图离开了花园,如这千百年来的每一次一样,把这一声声呼唤抛之身后,他又要去瞧一瞧,今天的梦里是谁在等着他。
困意来得平缓,睡眠在闭上眼之后,从每一瞬一呼一吸之间悄然而至。黑暗中空无一物,阿尔图在这无色的世界里漂流,他有点失望,今天的梦里什么也没有。
只是下一瞬间,阿尔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边溜走了,好像,好像是一个苍白的消瘦身影。阿尔图陡然一惊,立刻转身,那个他朝思暮想夜不能寐的人终于出现了。
是奈费勒!
阿尔图一时间愣住了,他吞了吞口水,喉咙却被堵住了,双腿也被定在了原地,他想向前,他想奔跑,他想质问,他要一把抓住这个固执又可悲的男人,他那懦弱的维齐尔,揪着他的领子向他怒吼,可是想要说的太多了,千言万语带着那些说不清又道不明的东西堵在喉口,压在舌根,坠在双腿上比千金还重。
阿尔图绝望地看着奈费勒,在黑暗的尽头,在一切的毁灭与虚无之后,奈费勒就伫立在那里,可他却只能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的舌头发出愤怒的呜咽和嘶鸣,连一个完整的字符也说不出来。
苍白的背影突然转过了头,阿尔图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的身体机能都停止了,声音、呼吸、心跳,它们都为了把注意力放在那张早已在时光中挫骨扬灰的人让了路。消瘦锋利的面部,紧蹙的眉毛,紧抿的双唇,甚至连脖子都是完好的,乌黑的头发挺刮地向后梳着,依旧是那件黑色的长袍,和他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要好好看看那双眼睛,阿尔图想着,他太久太久都没再见过了,无情的时光连一具枯骨都不愿意给他留下。奈费勒终于彻底转过身,他的杵着手杖,那双平静的眼睛望着阿尔图,阿尔图努力地寻找着他想要的答案,为什么从未出现?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
可是这双眼睛里什么答案也没有,只有怜悯。
还没来得及反应,周遭的一切都化为了万千泡影,奈费勒也不例外,泡沫模糊了他的脸,伸手抓去什么也没有摸到。
一缕晨光降在了阿尔图的脸上,他恍然惊醒,如被大浪侥幸送上岸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心跳如雷。阿尔图在床上坐起,把头埋进臂弯里,像是噩梦惊醒,又像是美梦破碎,肺部大口吞入新鲜的空气,以确保那颗石心脏正常的运作。
阿尔图嗬嗬地笑了,声音像是气从气管里抽出来,是快乐吗?是满足吗?是恨吗?还是说...是足以击垮他的思念?都不是,无论奈费勒想做什么,他都失败了。
游戏苏丹的眼睛看见了,在帝国的某处,抑制力又召唤了一个从者,一位足以杀死他永恒之躯的从者。
奈费勒,他的维齐尔,终于在再次回到了这片永远欢迎、永远敬爱他的土地上。
只是很可惜,现在是异闻带扩张的关键时期,作为异闻带之王,阿尔图不能离开空想树太远。
他派遣了士兵,分发了行乐劵和悬赏,谁要是能把帝国走失的维齐尔带回来,就会有重赏,平民能够成为贵族,贵族能够成为领主,领主能够获得更多奴隶和领土。
阿尔图坐在王座上,他快乐地望着身边那把座。终于,它将要迎来它的主人,如果手下的人太过废物,那阿尔图会亲自把他的维齐尔请过来。
异闻带的扩张非常顺利,就在前不久之前,他们最后一个对手,美洲异闻带也消失了,没有了竞争对手,成为最终的胜者只是时间的问题。只不过再此之前,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麻烦需要解决,那就是泛人类史最后一位御主。
毁灭之神并不把人类当一回事,阿尔图建议他们应该提前开启白纸化仪式,反正只剩下他们一个异闻带,影响到泛人类史只是时间问题。毁灭之神丢下再等几天这句话便不再搭理阿尔图。好吧早就知道祂是个任性高傲的神。
那就用当地特色来找到这位救世主吧,游戏苏丹精心挑选了几张苏丹卡,作为见面礼,送给了这位最后的御主,这次悬在头颅上的铡刀挂在了泛人类史上,究竟是谁被裁定呢?阿尔图很期待这位裁定了七个异闻带的御主的能力。
不过有个麻烦的是,对方召唤了从者,那位从者是他自己。在那位女性的自己身边,阿尔图再次看见了奈费勒,他没有多看,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身份正在被那眼中的怜悯灼烧,真是荒谬,命运不会被任何人撼动,阿尔图为自己竟然会因奈费勒动摇的想法而感到不可思议,于是他玩味地扔下一张银纵欲,期待着自己的反应。
果不其然,那位屠龙苏丹勃然大怒,跟她堪堪过了几招,分不出胜负,游戏苏丹便离开了。
接下来,再接下来,阿尔图很快就没什么时间睡觉了。最后的御主行动的速度和本事远超他的想象,他不得不和毁灭之神提前开启仪式,而那位御主在人民和从者们的帮助下,展开了浩浩荡荡的围剿。原本忠诚的主祭为她烧毁了金杀戮,无数人民们前赴后继,在他们的领导者带领下拖住了永远也杀不完的行尸大军,那半截绳子帮助她挺过了世界之眼的注视,化作星灵的故国王子和他身后的九颗彗星击败了大猎捕的天使,那位在他的花园里呼唤了无数遍的小星灵用智慧与言灵抚平了匕首之路,两位星灵合力拉开了天空之火,而那位御主原本的自发从者用她的盾挡开了要追上御主的火焰
游戏苏丹站在毁灭之神化作的空想树之前,等待着最后的御主和自己的到来,他感到了一丝疲惫和释然,好像他等待这一刻已经足够久了。
无论他是赢还是输,一切都会步入命运最终的结局——毁灭与虚无,只是范围的区别罢了。
外围那些浴血奋战的人们也好,无论谁赢了他们都会被毁灭,然后沉入命运给予他们最终的归宿虚无之中,那他的目的也达到了,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命运的真相,知晓这残酷的命运终局。
他和另一位阿尔图打了很久,她握着属于人类群星的长剑迎头与他的舒尼雅拼劲,闪耀的光辉连舒尼雅也没法擦除,他们在这场角力中没有分出胜负。御主使出了令咒,魔力瞬间充盈了屠龙苏丹的全身,不,或许该称她为弑神苏丹,她释放了她的第二宝具,如星火般燎原之势,闪耀不熄的劈斩铺天盖地袭来,这一击足以将毁灭之神的神核击垮。
炽热的火焰燃烧着游戏苏丹的全身,也足以将他身上包括金征服在内的所有苏丹卡熔毁。痛苦的灼热从皮肤传遍血管,毁灭之神的神域正在崩塌,而他正在坠落,他作为命运的身份正在被这层不断燃烧的星火剥落干净,烈焰此刻几乎将他完全裹住,誓要将他的躯体燃烧殆尽,而那颗石头心脏还在顽强的运作,皮肉被火焰烧得噼啪作响,这颗永恒之心忠实地迅速恢复着这些皮肉,循环往复。
他最后狼狈地摔在了在了自己的王座上,喘着粗气,望着周遭因为寂静之歌而正在崩塌的宫殿,或者说是正在毁灭的世界,游戏苏丹静静地坐了一会,看了看身边的小椅子,还好它和挂在上面的袍子都完好无损,静静地待在他的身旁,等待着毁灭与虚无的来临。
阿尔图突然听见了脚步声,循声望去,他看见了奈费勒。
瞧瞧他,那与梦境里和记忆中无二的模样,他站定在自己面前,搭弓,拉弦,那只绿色的鹦哥化作那深邃的诅咒毒箭,他口中吟唱着什么,阿尔图已经听不清了,反正是他的宝具吧,他虚弱的扯出一个微笑,另一个自己的宝具的效果正在逐渐减弱,可是就算只燃烧这半边身体也算是一种痛苦的折磨,他现在什么也不想问了,屏住浑身的力气,他向王座的奈费勒喊出了他最想说的话:
“欢迎回来,我的维齐尔。”
奈费勒隔着遥遥的距离望着王座上的游戏苏丹,吟诵出宝具最后的音节,万民的愤怒离弦而发,咆哮着,怒吼着,带着足够击碎一切的电闪雷鸣贯穿了这位荒诞的暴君的永恒之心,而那位苏丹一直凝望着他的眼睛,直到心脏被击碎也未移开。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波澜,名为怜悯的石头溅起的阵阵微波。
灵核崩溃的能力足以摧毁周围的一切,能量波加速了周围建筑物的崩塌,巨大的碎石块坠入,天花板碎裂,露出明亮的星空,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
屠龙苏丹及时赶到,带着御主从天而降,挡在了奈费勒身前,挡住了足以摧毁刚放完宝具奈费勒虚弱的灵基。一切正如这位濒死的阿尔图所预料的那般,被毁灭,走向虚无。
“阿尔图。”
哦,那个熟悉的声音,是他曾经的妻子,梅姬。阿尔图终于撑不住了,他瘫在破碎的王位上,梅姬环抱着他,他终于能够感受到梅姬的接触,温暖的体温带来了更多的疲倦,阿尔图控制不住睡意,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在缥缈的虚无来临之前,他的耳边传来了清亮又中气十足的女声,是另一个人自己的声音,她在高声喊着,不知道是对着他,还是对着梅姬:
“历史上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