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空调坏了。
其实房间还没有热起来,但阿瑟已经开始感到烦躁。他发信息问夏尔能不能借他房间一住,哥哥当然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于是阿瑟搬起自己的枕头被子,就往夏尔的房间走去。
夏尔已经搬离家很久了,他摩纳哥另外买了房,不过也不常住。他平时都在全球各地比赛,或者在意大利调车。不过,每到夏休或冬休,夏尔还是会回家住上一段时间——所以至少,他们每年还会清洗空调。
遥控器……遥控器……阿瑟环顾四周,试图找到它的身影。夏尔房间里的空调是个不太热门的品牌,他自己选的。自然也只能用与之匹配的遥控器打开。
桌面上除了一张全家福,空无一物。他只好拉开抽屉……
几张卡片就这样掉了出来,抽屉很乱,夏尔从来不扔掉任何东西,断舍离对他来说是不现实的,当然,他也不喜欢整理。阿瑟得在几个这样的杂草窝中找到遥控器,这谈何容易。
夏尔真是个麻烦的哥哥。
(二)
一个装满手链和珠子的透明盒子。
阿瑟晃了晃,里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阿瑟记得在哥哥十二岁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开始要去欧洲各个地方比赛,他的赛程比阿瑟的要紧密得多。从那天起,阿瑟可能连续十几天都没法在家里看见哥哥的面孔,没法给他找麻烦,没法和他嬉戏打闹。阿瑟的反应总是很明显,如果没人和他抢妈妈刚烤好的曲奇,他可能会越吃越没劲,毕竟面前一大盘子都是他的——这又有什么意思呢!每天早晨、每天中午、每天傍晚,阿瑟都会反复向爸爸妈妈咨询: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可这明明是他自己就知道的事情,因为他也开卡丁车,他了解赛程,心知肚明哥哥连决赛还没开始比呢。他只是撒娇一般地说着这样赖皮的话。
当然,再多熬几天,总能熬到夏尔回来。爸爸会去接他,他有时兴高采烈,有时只是温柔地笑笑,但阿瑟从没见过他丧着气回家。关上门、换好鞋后,他总要先拥抱妈妈,然后拥抱哥哥,最后面带笑意地看向阿瑟。
“Tutur每天都在念叨你,你再不回家,他可就要吃不下饭了。”
“是吗?”夏尔咯咯笑着,把阿瑟揽进怀里,阿瑟还能感觉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还能嗅到意大利某座山里露水的味道,能听到旅行冲锋衣布料摩擦时发出的轻微的刺啦声。他一边享受着这份拥抱,一边嘟囔着“哪有那么夸张”,惹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晚上,在阿瑟已经躺下,准备掏出手关灯睡觉的时候,夏尔轻轻打开了阿瑟的房门。
“Tutur,这个给你。”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手链,一个用红色、黄色和白色绳子编起来的手链,编得不太专业,但也有模有样。
夏尔坐到床边,软乎乎的睡衣和阿瑟的被子碰在一起,他把手伸进被窝,将阿瑟的手从暖和的被窝里牵了出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
“是我在意大利比赛的前两天做的,我从车队那儿拿了一些绳子。”
夏尔会一些小手艺,以前他们还经常呆在学校的时候,夏尔生日时收到了人生的第一串手链,那时他爱不释手,觉得这意义非凡。那些零碎的串珠、纤细的绳丝,当这些事物在耐心和期待中被编织起来后,仿佛就能记录下它们随着时间穿行的旅途,像一个个被定格的星轨。而收到它的人,就能数着一颗一颗珠子,就像那是一个一个祝福,或者用手指沿着绳结的脉络向上游走,在含着友爱和依恋的虫洞中往复。
夏尔小心翼翼地将手链系在阿瑟的腕上,他的大拇指和小指指节会偶尔碰到阿瑟的皮肤,凉凉的,好像还带了一点水。因为预留的孔太小了、线也太短了,他试了两三次都没有成功,绳子总要从孔洞里溜回来。但夏尔并不着急,阿瑟也感到平静,他的腰隔着被子靠着夏尔的身体,他又有一种想要抱住哥哥的冲动。
“好了!”
阿瑟转动手腕,看着绳丝攀爬的纹路,想象着哥哥一点一点将他们穿起来的样子。
夏尔满意地看着,自顾自点头:“很适合你,戴起来真好看。妈妈说你总是很想我,Tutur,我去比赛的时候,它就是我的替身。”
很荒谬的解释,但阿瑟显然认同了。
他们互相贴了贴脸颊,临走前,夏尔帮他关好了灯。
“我也总是很想你,Tutur,晚安。”
门关了。阿瑟闭上了眼睛。
(三)
一阵惊雷把阿瑟敲醒。
他立马缩进被窝,喘着粗气。眼泪只在一瞬间便淌了出来——那并不是因为他怕打雷,而是因为他做噩梦了。
他梦见暴雨、潮湿地,梦见哥哥已经开上方程式赛车,梦见凶狠的高速弯,奄奄一息的轮胎,蛮不讲理的加速度。
他梦见火,炙热的空气噼啪作响,而断裂的车身已经无法言语了。
这是梦,他告诉自己。却不断地流泪。
这是梦,冷静下来,阿瑟,冷静下来。
阿瑟从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也不爱幻想。所以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哥哥会在赛道上出现意外,他没有这种念头,也不会构造出这样的画面。但这一切在睡梦中可怕地闯进了他的脑海,变成了他根本无法忘记的噩梦。
绝望的心情仍在纠缠着他,他看向自己的手腕,黑暗中却只能看见一个环状的影子。哥哥又去意大利比赛了,他掏出手机给哥哥发短信,等到夏尔回复他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没过几天,夏尔回家了,他拿到了本轮卡丁车赛的冠军,一踏进家里,他就冲到了阿瑟的面前,紧紧抱住自己的弟弟。
阿瑟说,他也想要给夏尔做一串手链,当作哥哥的护身符。
从那以后,他们每过一段时间,就会买一大堆绳子和珠子,样式越来越丰富。他们会把所有材料哐哐哐倒在桌上,然后两个人坐在一起仔仔细细地编织,会比赛谁做得更酷,会拿去给爸爸妈妈或者大哥评价、打分(他们一开始总是全给满分,夏尔就会不满意地跺脚,后来他甚至编制出了一套详细的评分标准,要求严格)。夏尔做好的送给阿瑟,阿瑟做好的送给夏尔。当然,他们也会替别的朋友做一些。哥哥会戴着手链离开家,去比赛,而自己也总戴着哥哥编的手链,祈愿哥哥可以平安,期待着下一次和哥哥见面。
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各自的比赛都多了起来,阿瑟将自己各式各样的手链都收藏在盒子里,虽然他对手链也有自己的审美,但戴着的总是最新的那一条。
不过不管家人怎么说,阿瑟从不承认自己很想念哥哥。虽然每一次见面,哥哥都一定会热烈地表达自己的思念,会给阿瑟带很多很多礼物,会给他讲很多故事,就算他们都变成了大人也是如此。
在21年的初夏,他的twitter账号被人盗走了。那时他在马拉内罗,和其他的年轻车手在一起。阿瑟拜托了好友去翻翻自己的账号,那黑客恶作剧式地发了好几条不明所以的东西。
“I miss you.”一位正在划着手机的工程师念了出来,“阿瑟,你今天不开心?”
“……我账号被盗了。”他想骂这黑客蠢货来着,但想想可能自己更傻一点。
“你哥哥还回复了。”
“什么?”阿瑟凑了过去,他的手不自然地卡进手链的缝隙中,滑来滑去。他盯着那条回复看了许久,其实没什么难懂的,这完完全全就是夏尔会说的话,只是在这场阴差阳错的乌龙中、在这个网络闹剧中显得太真挚、太毫不犹豫了。就好像无论阿瑟以何种形式表达的爱意和思念,无论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夏尔是否搞懂了其中含义,夏尔总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他总要认真地接住阿瑟抛出的话语,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明明阿瑟自己从来不说这样的话的。
网友们善意地嘲笑着夏尔,他像个执着的笨蛋,笨蛋哥哥。因为他说:
“Miss you too.”
(四)
一个笔记本。
这是自己用剩了的笔记本。阿瑟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只写了几页纸,就把笔记本抛在角落去了。但他诧异地发现,后面的空白页写满了哥哥的日程和日常记录。
哥哥把他抛弃的笔记本重新拾起来使用了。
可能是看不惯这么多页被浪费,可能是一时半会在家里找不到空笔记本。
阿瑟最开始也想用它写日记,但写了几页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他总是随心所欲,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但夏尔不同,他一周不落地记录着、安排着,生活、工作,一直到最后一页。
其实阿瑟从不觉得哥哥是个井井有条的人,他一直以为哥哥也是像自己那样的……但,也许是对生活的热爱,也许是那提升自我的念头,总之有什么在让夏尔强迫自己做规划、做记录。
阿瑟忘掉了很多事,如果看不见这个笔记本,他永远都想不起来。
他不会想起自己曾经花了整整一下午和哥哥叙述自己的梦,梦见荒漠、天空中的乌云,身边的人都消失了,他和哥哥变成了鸟,却难以找到一个栖息的树枝,这被哥哥记录了下来。
他不会想起那一次大停电,他们点着蜡烛在家装神弄鬼,上蹿下跳(其实两个人那时候年纪都不小了),而爸爸妈妈还在忧愁地向邻里打探消息。但哥哥将那一瞬间定格了。
他不会想起自己在钢琴考试前一天,坐在琴凳上直发呆,抬起手过了一遍曲目,每一首都流畅无阻,情感到位,这足够他过关了,但他却紧张得不愿离开。直到夏尔闯进他的房间,强硬地坐在他的凳子上,掐着他的腰让他教自己弹《Frère Jacques》。
“Tutur弹得可好了,我很羡慕,我也想学会弹钢琴。”字迹轻快。
他其实一件都不该忘记的。
不过也有他忘不了的。那天比赛回家,爸爸妈妈都有事离开了摩纳哥,哥哥工作去了。夏尔自己回到了家,他的比赛被一个蛮不讲理的家伙毁掉了。阿瑟本来想走出去迎接他,但夏尔迅速地把自己关在了房门里。
他开始砸东西。
都是些砸不坏的东西。实木制的、塑料的、不锈钢的。
夏尔并不是第一次这样,但在曾经,那只是稍纵即逝的情绪化,砸手柄、砸吉他,他只是在表达不满、展现自己的骄纵,没有一次像这样,像这样持续地、痛苦地释放着,甚至空气中都能嗅到煎熬和愤怒。
阿瑟慌忙敲着夏尔的房门。
里面的动静停止了。在一小段空白后,门开了,阿瑟看见哥哥红着耳朵,流着汗,泪水把下睫毛沾湿了。夏尔一把捧住阿瑟的脸颊,另一只手揉着弟弟的眉心,他慌乱地组织着语言,支离破碎地道着歉:“Tutur,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别难过,我没有事、不要、不要告诉妈妈,我不想让她担心,对不起……”
笔记本上厚重的墨水让字迹比从前更粗一些:“我当时不知道阿瑟在家。”
夏尔坐到了床上,阿瑟也这么做了。他侧身卧躺,阿瑟同样如此。
他们在床上面对着面,笨拙地相互安抚着,乱七八糟地揩着对方的脸蛋。夏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嗓子还在呜咽,但他没有刚才那么想哭了,他看着阿瑟,觉得自己金色头发的弟弟真像一个洋娃娃。
夏尔没有继续说话,他开始用脑袋蹭阿瑟的肚皮,他意识到弟弟也长大了,腹部开始有了一些结实的肌肉,不像小时候那样软绵绵的了。
阿瑟会关注卡丁车比赛,他那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只是,原来每次失败的比赛后,哥哥都会难过到如此程度吗?原来家里空无一人的时候,他就这样独自泄愤,独自承受所有情绪吗?阿瑟当然不怪哥哥隐瞒情绪,他只是想着:哥哥难过了。哥哥难过,他也会难过,他想拥抱哥哥,两个人就这样永远在一起。
这光是打开就会让他咳嗽的笔记本,记满的一切——阿瑟想,这重拾的童年是幸福吗?如果这种日子到他十五岁的时候就结束了,如果这一切从他十五岁开始都只能称之为“回忆”的话,那它还意味着幸福吗?
(五)
一枚戒指。
阿瑟记得它,在医院,病房门口,在哥哥局促不安的手上。
爸爸病了很久。
如今已经很严重,没有救了。阿瑟发觉自己的内心已经不再焦虑,而是被名为悲伤的怪物慢条斯理地啃咬着。夏尔沉默着坐在对面,他没有说话,只是四处张望,一直把手上的戒指转来转去。那是一枚银色的,形状规整的戒指。可能有七八毫米宽,外侧刻了一个难以察觉的蝴蝶图案。
几乎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已经探望过爸爸,人们的祝福和慰问都已经是前天、上周,或者许久之前的事,花束、信件和礼物被统一整理在了一个桌上,没有什么翻阅的必要了。病房终究是回归冷清,毕竟世界上要真正直面这份忧虑的人只有他们。
夏尔曾经是个极度自信的人,因为从小到大,只要是他内心想的事情,最终一定会实现。他想要赢下卡丁车场的最快圈、想要自己搭建一个建筑模型、想要在朋友中受欢迎、想要邻居老奶奶的腿好起来,他想要卡丁车世界冠军。他没有……从来没有不能实现的事情,因为他聪明、努力、而且讨人喜欢,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要爸爸留下来,但这失败了。最开始爸爸住院时,他从未觉得爸爸没办法好转、没办法继续生活。但这是现实,这是人生,人生不是心想事成,人生时有悲哀。
对于他们来说,世界已经变得不一样。
哥哥在第二天就离开了。妈妈说,他去比赛了,他会把冠军带回来。
夏尔把戒指留在了病房里。
丧事的忙碌让阿瑟喘不过气。对他来说,曾经在家里有重大事情的时候,他总是手忙脚乱,弄不清流程,只是随意地帮一些忙,甚至添麻烦。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终于听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他现在很清楚要如何把爸爸接回家,很清楚如何联络那些关心这件事的人,很清楚如何挑选妈妈嘱咐他购买的用品,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得可靠了。
阿瑟做得太好,所以在夏尔回家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要做的事情已经不多。夏尔忽然不明白自己是战士还是逃兵,他需要一场胜利冲刷自己的的无力感,要掌控什么,或者用自己可以得到的东西献给父亲。但在看到已经忙得直接昏在沙发上的弟弟的时候,他依然感到自责。妈妈端出了晚饭,很简单,只是一些吃剩的烤饼,这对于刚比完赛的夏尔来说并不足够,但他只是内疚,他知道美味的意面和汤从来不是桌上长出来的,这需要精力、需要幸福才行。可是妈妈已经暂时没空管刚回家的夏尔了。
车队允许他把奖杯暂时带回家。他盯着餐桌另一头的奖杯,一旁放着他留在病房里的戒指。视野里还有睡着的阿瑟,还有还在忙碌着走来走去的妈妈和大哥,他感觉烤饼又硬又干,鼻头开始发酸,却硬逼着自己不要哭出来
“夏尔,宝贝,对不起,这吃着很难受吧。要不我现在去餐厅里给你带一些别的?”
“不用,妈妈。这足够了。等我吃完就给你们帮忙。”他知道妈妈已经很忙很忙了。
“你是冠军,爸爸会为你骄傲的。”自从回家,妈妈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她也很想为夏尔庆祝,也想让自己的孩子得到一个冠军该有的荣誉和爱,但她实在是没有精力了。
“我爱你。”母亲亲吻了他的额头。
“我也爱你,妈妈。”
阿瑟醒来的时候,夏尔坐在他的身边。嘴里还在艰难地嚼动着最后一口烤饼,他头发凌乱,发着呆,阿瑟将脑袋挪到了他的腿上,引起了他的注意。
妈妈和大哥暂时出了趟门,自己还有不少事情要做——阿瑟知道这场休憩快结束了,所以他只是利用最后一点时间来享受哥哥身体带来的温暖。哥哥累极了、目光充满忧郁,即便如此他还是拿到了冠军。当然,如果仅仅如此——或者人们总是只看到这一点,就只会说他是英雄。但对于阿瑟来说远远不止。哥哥带着奖杯回到了家,要接手家里的一部分事务。但在此之前,他把温暖的怀抱给了自己,让自己枕着他的大腿,抱着他的腰。他会低下头来用脸给阿瑟的脖子挠痒痒。他是比英雄更明亮的、更热的、更重的存在,而且是阿瑟一个人的,是他一个人的哥哥。
夏尔轻声地说:“Tutur,你辛苦了。你是个男子汉。”
……什么?
阿瑟觉得自己恍惚间听到了爸爸的声音,但不是,但没有。
现在,他的眼前只有夏尔。
“Tutur……?”
原来死神已经带走了他的父亲……!他这才意识到一切。强烈的悲痛忽然之间从阿瑟的心底升起,排山倒海。他蓦地坐起,白色的盖毯掉在了地上,他顿时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像一个飘荡的芦苇,却想要抓住什么不被风吹走。四周的陆地轰然倒塌了,生活变成了汪洋大海,幸运的是他面前就是一座港湾。
他跪坐在沙发上,在夏尔身边,竭尽全力地将夏尔困在自己的怀抱里,像一艘船用绳子紧紧地套在岸边。没有哪块陆地是永恒的,但夏尔不一样,哥哥只大他三岁,哥哥比任何人都更爱他,他哪怕用尽浑身解数也要把哥哥留在身边,谁也带不走。阿瑟终于哭了起来,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眼泪、哭得没有声音,因为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搂住他的哥哥了。
夏尔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流眼泪了。
(六)
数张白纸掉出,阿瑟一张一张打开,发现是打印的赛道图。
里面大多数是方程式的赛道图,这并不是夏尔用来准备比赛的版本,而是他重印了一份,用来给阿瑟讲解的。阿瑟有停过一段时间的赛车,是家里讨论了十几天才作出的艰难决定。阿瑟认为自己对此毫无怨言,但……但这不应该是因为“夏尔天赋更高”,在阿瑟眼里,只是因为那是哥哥,是最爱他的哥哥,是他不忍心看到对方职业生涯就这样结束的哥哥。
他从来不承认“夏尔天赋更高”,虽然人们总这么说,但在卡丁车场上,并不总是夏尔赢的,在赛道理解上,阿瑟认为他们也平分秋色。也许只要自己更努力一点,更有训练规划一点,他也能和哥哥站在一起。
夏尔很节约,节约到人们都觉得他抠门的地步。阿瑟倒是见过哥哥用来算账的笔记本,他总在很努力地积攒现金。在进入一级方程式的第一年,夏尔依然和家人住在一起,和阿瑟住在一起。阿瑟能感觉到,这样快速的车辆给了哥哥新的活力,他变得更动人、更温柔、更平和了。
他在家吃饭的时候,提到了Max和Kimi,他说,早在刚进入低级方程式的时候,这两位就已经联系好了F1车队,所以他们节约了很多时间,很快开上了F1赛车。
“早一点开确实也能多熟悉一段时间。但是哥哥,你适应性那么强,完全可以弥补这些时间差的。”阿瑟试图给夏尔找补,其实他觉得,哥哥三连跳从低级方程式厮杀出来同样了不起。但的确,哥哥总是得不到最好的,绿色快车道从来都不会对他打开,因为他们的出身是如此普通。
“Tutur,我不是在说这个,我当然开得不比他们逊色。但如果我早一年两年进入F1,我就能早一点凑够你继续开车的经费呀。”
阿瑟无话可说了,尽早开上车,尽早进入方程式确确实实是他的愿望,他无法反驳这些,能做到的也有限。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为自己操心操力,就连休赛的时候也不会休息,而是和经纪人一起想方设法得到更多赞助。一年到头,夏尔根本没几天能呆在家里。
即便到了如今,阿瑟依然认为哥哥的许多选择对他来说并不是最好的。他力求安稳,试图在赛车这个纷杂的世界凭自己的力量构筑一个避风港,让弟弟停靠。他像一个忠诚的骑士驻守着自己的堡垒,因为他需要它,因为Ferrari给了他允诺,青训营同样不遗余力地培养着阿瑟。
“Tutur,你的天赋很高呀。”哥哥偶尔去他的维修区,拿起一张赛道图,一支笔,就开始圈圈点点起来。夏尔从来不会说“我亏欠了你”这种话。但每当他走进阿瑟的维修区,他的眼里总会充斥着毫无来由的歉疚。
在Ferrari的活动中,阿瑟被哥哥问到了自己的愿望,他知道如果如实回答,哥哥又要觉得对不起他了,哥哥又要承受他自顾自捏造出的负罪感。夏尔总是如此细腻、敏感,让人吃惊,即便他绝不会用言语表达出来,但阿瑟总能够看出他又被外界的什么事物所刺激、然后陷入深深的情绪。
可事实就是事实,阿瑟没法说谎,他告诉哥哥,自己的愿望是开上F1赛车。他希望这不会对哥哥产生什么影响。
夏尔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低垂下眉眼,轻轻点头。
他又开始了。
阿瑟的内心对此不满,他又开始了。主动背负罪孽,悄无声息地牺牲自己,这难道就百分百是温柔的、是好的吗?哥哥没有对不起他任何事,也没有必要为了他剪掉羽翼,没有必要为了他守在任何一个地方。阿瑟可以接受自己的愿望变得遥远,因为只要和哥哥在一起,事情变得再难,他们也有力量去解决。
只要他的船还停靠在哥哥的港湾里。
(七)
化妆品。
很少,看上去很精致,实际上只用过一次。
那是前年的事情了。
冬休,阿瑟从青训营回到摩纳哥。那个冬天比平时更长,哥哥在家呆着的时间稍微多一些。那天午睡起来,他看见夏尔的房门开着,里面多了不少刚拆开的盒子,样式精美,颇有艺术感。他的桌上堆着一些小盘子、刷子,各种各样的东西。
桌上摆着一面镜子,哥哥用刷子在自己脸上捣鼓。
阿瑟能闻到脂粉的香味——这些偶尔会在妈妈的房间或者理发店里闻过。说实话,他看不明白这一大堆东西是什么,但还是能看出自己的哥哥是在化妆的。夏尔虽然手脚笨拙,但好在动作足够慢。
这天还挺温暖,不用开暖气,夏尔打开了窗户透气。
阿瑟靠在哥哥的桌子边,问道:“最近要出席什么活动吗?为什么不让化妆师来?”
夏尔并没有停下手上的活,他显然是头一次接触这门手艺,他的头发和眉毛比平时齐整多了,应该是刚让妈妈帮忙修剪过。阿瑟觉得这就够了,此时此刻的夏尔已经足够美丽了,他面部天然排布的血色是最好的装点,而结构又如此精致。阿瑟已经二十一岁,他对人的相貌有了具体的审美,晚熟的他终于理解了那些为爱人容貌所倾倒的——那些夸张的电影台词或者歌词。
因为如此美丽的人、让他察觉一切的人就在他的面前——他怎么如今才明白呢?他的哥哥拥有着令人疯狂的面容,但还好那是他的哥哥。和他同住一个屋檐的是自己,同他亲吻脸颊、黏在一起的人是自己。
他从不觉得哥哥需要化妆,Ferrari有时会安排一些晚宴或者代言工作,会请来化妆师。就连化妆师也会说“没有必要”。但那些西装革履、热衷于亲自为夏尔安排事宜的高层总会说——还是多打扮一下吧——就像随意打扮娃娃的顽童,只是炫耀自己对这姿容娇美的可人儿的支配权。
夏尔对此一般没什么提议,他向来听从Ferrari的安排。
夏尔用一个宽而扁的刷子涂抹着整张脸,他告诉阿瑟,并没有什么活动需要出行。
阿瑟坐在了床边,在夏尔的侧面,哥哥为什么在这个奇怪的时间点,要主动选择妆点自己?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他从来不会对妈妈房里的化妆品、对妈妈的妆容有任何兴趣,他绝无可能从中寻到乐子,而是把化妆当了一种工具。当然,他也只是浅浅地修饰,而非浓妆艳抹,就像出席活动、拍定妆照之前的流程。
他要和人约会——和男人。阿瑟能看出来,夏尔却不愿明说。
夏尔又打开了另一个盒子,另拿了一个刷子。也许是技术不够好,阿瑟看到他的脸上好似蒙了一层尘,显得有些苍白,粉刷的痕迹太明显了。哥哥把自己慢慢包裹成一尊雕塑,用拙劣的手法将自己打包成一个看似精美的礼物,也不愿说要送给谁。
你已经很美丽了,不要做这些。
阿瑟想着,但说不出口——因为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这样的氛围,因为他事到如今才明白哥哥的美丽意味着危险。也许会有人闯进他们之间,因为那些下流的理由把他的哥哥夺走,他不能接受。在过去的时间里,有数不胜数的人追求夏尔,然而夏尔永远都会直接拒绝,他似乎知道自己不用为这些凡夫俗子弯下腰,不用做那些自作自受的傻事。
哥哥不会跟任何人离开的。
——这想法多么愚蠢、多么天真。他怎么能够一直抱有这种幻想呢?
阿瑟看见刷子的软毛在他亲吻过无数遍的脸上,在眼角、鼻梁、脸颊、眉心……附着着,扫动着,一根根弹起,仿佛也在为触碰到这天使般的脸颊而雀跃着甩尾巴。他看见哥哥的睫毛沾上了粉尘,连着被刷子拍打的眼皮颤抖着,他看见哥哥仔细涂抹着脸上的斑点,抹掉那些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痕迹。
窗边的风铃叮当作响,一阵寒气涌了进来,吹得夏尔不住眨眼,把他睫毛上的粉尘吹落了,把的耳廓吹红了一些。可惜他的脸蛋上了粉,阿瑟心想,不然脸也要跟着发红。
夏尔掏出了一支口红,阿瑟认不出那是什么颜色。
“还需要口红吗?”
夏尔停住了,他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前前后后地挪着脑袋,观察镜子里的自己。
“也许这支口红的颜色更漂亮一些?”这是夏尔咨询了一位化妆师后,对方推荐给他的品牌和颜色。他向来尊重专业意见,从善如流。
“为什么?”阿瑟凑了过去,他看见镜子里,自己和哥哥的脸靠得很近,哥哥愣愣地看着镜子。阿瑟忍不住用手去触摸哥哥的嘴唇,在这个搽满脂粉的面庞上,只有这一块还是裸露的、温软的,只有这里还是他熟悉的触感。他又想要像小时候一样亲吻哥哥的脸,可任由他亲吻哪里,都只是一层浮膜罢了,都是哥哥为了别人作出的妥协、生出的自卑。
除了这里,除了这个他从未用嘴唇触碰的地方,这个唯一还裸露着的地方。
这不能怪他,阿瑟心想——他真想亲吻上去,反正这都是哥哥的错、都是哥哥要去见的那人的错,是他们逼自己的,是他们只给作为弟弟的自己留了这么一丁点余地的。
并不仅仅是难以触及的事物,才会让人心生嫉妒。
阿瑟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加重、加快,像是在催促他用行动敲碎哥哥愚蠢的想法。
“Tutur,你挡住我啦。”夏尔皱眉,轻轻咬住了阿瑟还停在唇边的手指,留下浅浅的湿痕,很快又松开。然后用那还没有涂抹任何事物的嘴唇轻吻了一下阿瑟的脸颊。
他最终还是把口红抹了上去。
(八)
他当然能猜到。
阿瑟在夏尔的房间蹭了不知道多少天空调,其实自己房间的空调早就修好了。
可夏休也开始了,哥哥回家了,他带了一个人回家。
打开门,是两张熟悉的面孔。夏尔迫不及待地吻了吻阿瑟的额头,拥抱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阿瑟一边拍着哥哥的背,一边看着站在一米远处那充满笑意的蓝色眼睛——那双眼睛忽然变得有些困惑、甚至警惕。
阿瑟对这个人的名字再熟悉不过了,并不是因为他总在赛车世界里被提起,不是因为他的经典战役被当作青训学习的正面教材,不是因为他的任何荣誉,这些对阿瑟来说都没什么好在意的。
只是从小到大,从他还只有六七岁的时候开始,哥哥就无数次、无数次在家里念叨这个人。
只是那时候自己太单纯了,总是认为他们应该只是对手才对,他们是敌人才对。
他没有注意到,或者选择性地忘记了哥哥那充满期待的双眼,眉飞色舞的神情,好像在一个身兼数职的世界里终于找到了属于“自我”的事物。
阿瑟恨自己——他是一艘船,总要借着陆地的力量,停靠在风平浪静的海湾中,在岩石的怀抱里躲避风浪。因此他只能依偎在这片陆地的一侧,只能看到其温暖的一侧。
只有狂风和巨浪才能让陆地想起自己是谁。
这不对,巨浪会冲刷陆地的岩石,会让哥哥疼痛,那太凶狠、太糟糕、太危险了。哥哥应该远离这家伙。
阿瑟看着哥哥带着那家伙浏览着房间的生活痕迹,把抽屉一格一格拉开(那家伙竟还敢大呼小叫着说“怎么这么乱”、“你该换个空调了”)掏出了那些事物,一样一样地叙述着、回忆着。
“Tutur,这里有不少好东西呢,一起来看看呀。”
阿瑟不想去,但还是走了过去。夏尔一个个地讲述那些阿瑟前不久找遥控器时一件件回忆的事情。他时不时看向阿瑟,说着“对吧?”“你记得吗?”“应该不是我编的吧?”这样的话,俨然把弟弟当成了一位助教。
手串。
笔记本。
图纸。
戒指。
化妆品——噢,是为了这家伙买的。
如果,如果站在哥哥对面的这家伙,态度是随意的、戏谑的、肤浅的,那阿瑟就能逮到理由把他揍一顿,赶出这里。但是没有。他认真极了、严肃极了,充满感情,无比虔诚。
阿瑟嗓子发痒。
也许哥哥只是一片好心,想要恋人能融入家里,想要阿瑟同对方和谐相处,慢慢地也能成为家人;也许哥哥只是太爱对方了,想要和那人分享一切,如同夜莺想要同爱人吟诵他学过的所有歌曲。阿瑟觉得,如果自己是个乖弟弟、好弟弟,一定会替哥哥感到高兴,一定会无比欣赏哥哥带回来的人,会像多了个好兄弟一样接纳对方。但自己不是。
哥哥讲故事时温柔清脆的声音和空调叶片的嘎吱声混在一起,阳光洒了进来,让他想起了无数个平静的午后。他想起懒懒散散地趴在这张桌子边的自己,兴致勃勃地讲着故事的哥哥——这样神圣的时光——再也没有了。
那些他们独享的回忆被一一道出,阿瑟觉得自己的心像一朵被剥开、抹开、强行绽放供人观赏的荷花,过不多久就要凋谢。时间、空间,一切,任何事物都在慢慢地将他的哥哥夺走。在他九岁后哥哥就总要出去比赛,没法每天陪伴着他;在他十二岁时哥哥就长期居住在外了;在他十五岁后,哥哥一年几乎没有几天能呆在家里;在他二十一岁时哥哥有了自己不愿言说的秘密恋人,在他二十三岁时,那个早就被他猜中身份的恋人被带到了哥哥的房间,被带到了他面前。
阿瑟的言语不自觉地变得锋利,音调有些颤抖。这让夏尔为难,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招致了弟弟的不满,可依然不知道时哪个细节哪个点出了问题,至少他立即停止了。夏尔暂时忽略了面前的人,然后走到阿瑟身边,询问弟弟怎么了。
弟弟应该早已不是稍有不满就耍性子的小孩才对。这是他从未面对过的异常状况。
阿瑟只是挥了挥手,说没什么,能有什么呢。
(九)
那家伙也住在摩纳哥,好在他没有打算在这过夜,阿瑟无法忍受和他在同一屋檐下共度一夜。
这个招人嫉妒的男人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满眼爱意与不舍。
门关了。门边的地上是他留给阿瑟的礼物。
阿瑟隐约听到电梯关闭的声音。
他回头,哥哥似乎还在晃神,好似还在回味。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呢?怎么能现在、在他的面前,在他们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美好事物的家里——去眷恋别的人呢?
他无法自控地走向哥哥,捏着他的双臂,阿瑟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
夏尔,Charles,那个小图钉,他的哥哥,哥哥。被他逼到了房间的一角,靠在墙上。可是那柔和的双眉下,令他熟悉的双眼却未曾露出一丝惊慌,也没有此时此刻该有的严峻。而是变得像泉水一般,像小时候哥哥为自己串手链用的水晶珠子,捻在皮肤之间,流转着光亮。
“Tutur?”
夏尔有疑问,但他很平静。
阿瑟靠了上去,无限制地靠近,直到自己能感受到哥哥的呼吸,而在他停下时,两人的额头和鼻子已经触碰在了一起。阿瑟感受到哥哥的双手——他温热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脖子,温柔地摩挲着。
阿瑟其实明白:无论他做什么、提什么要求,无论他犯下多大的罪过。哥哥都会接受他、满足他、原谅他。而一想到这,他全身的血液就像被蒸腾了一般,冲动的热流正从他的皮肤散发出来。他怎么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呢?只因为他是阿瑟,他是夏尔的弟弟,仅凭这一点,他就可以对夏尔为所欲为——而对方永远不会恨他,他可以轻松成为这场争夺的赢家,而所有人都以为他并没有参与其中。
只要他现在亲吻面前的人,最熟悉的人,最爱的哥哥,他就可以拥有一切,无论夏尔是怎么看待他的,夏尔都会依从,而后迅速地和其他人断清关系,即便夏尔认为这是错的,即便他不情愿,他也会做,因为这是阿瑟的愿望。
阿瑟微微后退,用手盖住了夏尔的双眼,严严实实。明明他才是弟弟,骨架却比哥哥大得多。
“Tutur?不要开过分的玩笑。”可夏尔说得并不严肃,他甚至在笑,那是他的招牌笑声,一阵一阵,有些呛不过气来。
阿瑟并没有继续动作,于是这个笑声停止了。夏尔的嘴角停留在某个高度。
他们都在等待。
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
夏尔在等待。他在害怕,他没有发抖,脸色甚至呼吸也没有任何变化,但阿瑟总能知道。
哥哥为什么会怕他呢?
还是说,哥哥害怕的只是答案本身。只是害怕那个堕落却不得不走向的结局吗?明明他是哥哥,他只要撇开阿瑟的手,严厉地呵斥自己的弟弟,那么什么都来得及。但是他是否太温柔了、太纵容阿瑟了,甚至到了宁可用爱和灵魂去填补弟弟的任性过错的地步呢?
阿瑟在等待,等待自己内心的答案。
他再次靠近,然后。
他狠心地略过了那张美丽的、微张的、和自己的有些相似的水红色的唇,只是捡了靠近唇角的那块软嫩的肉,抿着嘴小心翼翼地亲吻,也许这个吻淡得连夏尔都无法体察到。
他不会做,不会那样做。但是阿瑟明白,如果现在夏尔面前的是任何一个人,都会无法抑制地热烈亲吻夏尔的嘴唇,让对方沉溺其中,无论夏尔会欢喜还是哭闹,人们一定会这么做。
但他不是别人。
他没有那样的勇气,没有把夏尔从任何人身边抢走、向他表白一切的勇气,没有勇气面对夏尔失望的、震惊的、盈满泪水的眼睛,没法自作主张地标榜自己才是最能让哥哥幸福的人。夏尔已经对他如此好,如此爱他,他又怎么能因为嫉妒、因为孩子气去强迫夏尔做出让其内心难过的选择呢,他又怎么能对哥哥恩将仇报呢?他明明什么都能做到,因为他是被疼爱的弟弟,但却什么也做不到,因为夏尔是他的哥哥——是他在世界上最舍不得伤害的人。
阿瑟挪开手掌,夏尔微闭的眼睛睁开,那充满爱意的双眸就这样撑开睫毛帘子。阿瑟不知该庆幸还是悔恨,他放弃了,但这意味着他所看到的哥哥眼里的是欣慰,而不是纠结、忧郁。
“你知道吗,”夏尔的脸颊因为幸福而泛红,那不是情怯时的羞涩,而是单纯的喜悦,“我们很小的时候,我每天早晨就是这样亲你的。”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你总是醒得太晚了。”
阿瑟总是醒得太晚了,所以他当然从来没有察觉到。他总以为他们小时候只是会互相亲吻脸颊,可现在夏尔只是像说起兄弟间珍贵回忆一般道出了这件事,这位年长一些的哥哥是否又根本不懂阿瑟此时此刻到底想做什么、不懂方才阿瑟的内心是多么危险。
阿瑟松开了手。夏尔又倾过身去贴了贴他的脸颊。
“你小时候——嘴巴和脸都软软的,怎么叫人忍得住呢?”
妈妈总是把房子装修得绵绵乎乎的,家里那些看上去硬质又冰冷的东西一定会搭配一个浅色的毛毯,他们从小就生活在多彩的云间乐园。阿瑟的双脚摩擦过泛着绒毛的地毯,然后将自己深深埋在柔软的沙发中,将自己埋在枕头堆里,埋在那个他怀念的、依然在痴想的童年幻梦里。而夏尔只是跟着他,坐在他脑袋边上,一直揉着他的头、抚着他。
阿瑟感觉内心的酸楚、那些想要说出的胡闹的话,想要作出的胡闹的事都凝聚在了一起,被缓慢地摩擦、混合着空气变成泡泡,然后夏尔轻轻一吹,一切都飘散了。
满足感。
虽然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满足的。如果他想占有哥哥,永远地和哥哥在一起,又怎么能因为一两句哄小孩的话、轻轻碰两下脸颊就觉得幸福呢?
(十)
2024,亚斯码头。
Ferrari允许了阿瑟参加一次F1练习赛,夏尔带着他来到赛场,来到维修区,准备练习赛。哥哥前一天嘴馋吃坏了肚子,一夜没睡着,阿瑟很难想象哥哥要如何在这种状态下驾驭这台怪兽。
阿瑟塞好耳机,戴上头盔、手套。
他坐进SF24的座舱里,看着赛道上的数据。偶尔瞥一眼后视镜,哥哥坐在身后的保险箱上,一直注视着自己,呆呆地、傻傻地、痴痴地。
像满怀着爱的陆地注视着即将启航的船只,期待着它乘风破浪。
亚斯码头同他们熟悉的欧洲赛道不相同,它四周没有耸立的山川,没有茂密的丛林。它光秃秃的,排布着一些不甚好看的商业建筑。阳光肆无忌惮地撒在任何一个地方,把阿瑟眼前的世界照得透亮。
这不是家,不是那个软绵绵的世界。但这同样是属于自己的地方,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坐进驾驶舱,数到现在也在车里度过了自己的一大半时光了,哥哥也是如此。
一会儿后,哥哥的车出现在了自己的后视镜里。
当然,阿瑟不会和哥哥缠斗,毕竟完成练习任务才是重要的。但他能感受到哥哥的注视,他也时时刻刻在后视镜里确认哥哥是否还在身后。但这种行为并不长久,因为他的分心,赛车操控得并不完美,他连续地在弯角锁死了轮胎——哥哥从他身边超了过去。
工程师提醒他专心。
阿瑟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开一次练习赛,他有和Fred提议,但车队究竟是考虑到夏尔才做了决定,还是认可阿瑟了呢?他不知道。
无论如何,他不能把赛车当成自己和哥哥的游戏。他不能把自己的赛程生涯看成哥哥给予的实惠,他不能把自己的爱和依赖理所当然地捆在哥哥身上,他不能一辈子都靠在岸边。
他不该总把自己的一切联系到哥哥的身上——无论这是否是事实,都绝不是哥哥对他的期待。夏尔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为了让阿瑟成为自己,成为一个独立的、勇敢的大人,只是作为弟弟的阿瑟一直没能做到——赛车也好、爱也好。
在大直道的前端,他狠狠踩下油门、升档。阿瑟感受着这份只属于顶级赛事的、无与伦比的速度,看台、立柱飞过他的身边。这辆车迅速疾驰而去,仿佛要挣开缠在那个故梦里的绳结,不是释然、不是解脱,而是不想再被痛苦追上了。毕竟他无论他开得再快也快不过时光,没法快到把他和哥哥所有在一起的日子都拉长成永恒。
他始终是被迫的,但哥哥难道就不是吗?
因为他们是亲兄弟呀,是只会为对方想着“最优解”的那个人,是永远不会为一己私欲绊住对方脚步的人。如果他如此这般地爱上了自己的哥哥,那一切都是他的错。
最优解——阿瑟明白。
他狠狠地提起自己被深深扎根的爱,他再也不会犹豫不决了。他要同陆地道别,要忍痛实行这个仪式。
——拔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