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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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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4
Words:
3,93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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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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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大秽|青竹青】那东西我们早就不屑啦

Summary:

  青海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那是在等我的意思。我们普通地并肩,穿过走廊,走上天台。我们像好朋友那样分享便当。人的影子有奇怪的质感,像弹簧,夏天,青海的影子短一点,冬天,青海的影子长一点。观察着这种事情,我果然无聊透顶。下课后,我们依旧一起走,穿过走廊,穿出围墙。天空睁着一只眼,明明那样遥远,却为着我们额顶的异物翕动不已,吐出白云,像吐出被泪濡湿的沙砾,这种温热洒在我们身上。明明有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还是很寂寞。像这样的无数天,在我们的学生时代里重复。

抹除了年龄差的竹马if,全是编造。 ​​​

Work Text:

  我认识青海好久。认识了他多久,就听过多少人说他冷淡。——冷淡如他,竟然也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我则是哈哈笑了,滴下认同的、汗涔涔的笑容。实话说啊,我连他们的脸都认不明白。
为什么夏天也戴手套之类;是有洁癖么之类;似乎很阴郁、很孤僻,是否从没有展示过笑颜之类;离当事人这样近的讨论,不知他听后有无触动之类。我知道他们不是真心聚集在我周围,也不是真心希望得到答案。不太清楚;是有一点;笑颜的确比肃颜少呢;青海做什么都很投入,是很专注的人。我依次回答。
对面视线彼此触碰,然后一同往背后流泻去。人墙浮出一条缝隙,青海的手指首先填满它;缝隙扩大,露出雪白的、类似页岩的截面,青海的手指将它拨作左右两份。很滑稽的窥视。青海做什么都很投入,我是说,他不是那种轻易被视线打湿的人。
我猜青海在看书,并且他的反应大概让他们觉得很没劲。人墙稀稀拉拉散开,他们果然抱着便当走了。热闹地碰到课桌,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陶俑;手臂绕在彼此的脖子上,肩膀耸起、落下,享受这种瓷实的倚靠。
现在教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青海的脸和书完整地浮了出来。他看向我,推了下眼镜。
我:你看,太阳已经扑棱扑棱,飞到树顶了吧?
青海:是。
我:要不我们也去吃午饭吧?
青海:好。然后他站起来,取出便当。
青海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那是在等我的意思。我们普通地并肩,穿过走廊,走上天台。我们像好朋友那样分享便当。人的影子有奇怪的质感,像弹簧,夏天,青海的影子短一点,冬天,青海的影子长一点。观察着这种事情,我果然无聊透顶。下课后,我们依旧一起走,穿过走廊,穿出围墙。天空睁着一只眼,明明那样遥远,却为着我们额顶的异物翕动不已,吐出白云,像吐出被泪濡湿的沙砾,这种温热洒在我们身上。明明有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还是很寂寞。像这样的无数天,在我们的学生时代里重复。

 

青海和我认识好久。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医院。我父亲在太平间,他母亲在抢救室。第二次见他,他穿着白衬衫,黑皮鞋,转着一柄庞大的黑伞。经过我的时候,他把伞丢掉了。我捡起伞,突然很想叫住他。
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可能是他不打伞在雨里走的样子很可怜。直到再无法忽视我的呼唤,青海终于转过身。他的脸色极淡,和衬衫一样雪白;雨水从发梢悬落,经过他的一双眼,变得鲜艳。那个,我说:你的伞落下了。
不是,落下。不需要了。他慢慢说完。
这时我明白这是一种施舍。我追上去,打开伞,并在我们的额顶高高举起。伞面把世界裁剪成两半,漆黑的一半里,我们湿透的视线靠在一起。我紧紧注视他的眼睛。唉,人求生还是求死,其实很好分辨,因为注视是有声音的。所以我对他说了第二句话:虽然我也确实没带伞嘛;但也不能得便宜卖乖不是?
……。
你要去哪里呢?
青海没说话。他笔直地往前走,鞋子拨开地上的洪流,我缀在他身边,像一朵无足轻重的水花,洪流在我们身后弥合。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完全偏离了我的目的地,似乎是到了车站之类的地方。车站有遮雨棚,没有必要再打伞;黑色的布景被取下,我们立刻从细小的世界里被抛到庞大的另一个。
……伞。请随便使用就好。青海从伞下走出。他顿了一会,又微微侧过脸,对我说:谢谢。
我保持着举伞的姿势问他:你要去哪里呢?
母亲那边。能见到的话。
我知道他不会见到他的母亲了。人死了就是死了,我是这么相信着的;否则,我无可避免要想起父亲的脸。而青海大概是相信着死后会相逢那种说法的人。汽笛在离他很近、离我很远的地方响起了。他的衣着那么整洁,但这是一种会弄乱身体的死法。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可能是他即将被风吹到铁轨里的样子很可怜。我说:——
青海停了下来。背对着我,他慢慢地弯下腰,像被庞大世界压垮的一只蚂蚁。在这天之后,我们成为了朋友。

 

我和青海上了同一所国中。学生时代,总是有很多需要多人合作才能完成的事情。比如吃饭,比如游戏。有次有人提议:人数正好,我们来玩大风吹如何?规则很简单,总之是一群人和一群椅子先围作一圈,人和鬼要争夺比总人数要少两把的椅子。鬼站在圆心里,其余人朝着他发问:大风吹,吹倒谁?
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吹倒打领带的人。于是打领带的人要立刻离开原座位,与其他人交换;得不到新座位的人,就成为新的鬼,被困在圆心里,如此循环往复。人像草那样,被大风吹得此起彼伏,组成美丽的波纹。
大风吹,当然是吹倒我。听说这是最容易看出谁被孤立的游戏。我一张椅子也没抢到,如此连续五轮。第六轮,谢天谢地我终于坐下了;不过,站在中间的人变成了青海。我想,这大概又是一种施舍。

不知道是因为要孤立青海而一并孤立我,还是为了孤立我而连累青海,结果都一样,我们是两个受着孤立的人。有时,信任源于相似的处境。孤独的寂寞的信任,用于我们之间再合适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我实在不了解青海;青海拥有足够了解所有人的聪明,但也一样不愿了解我。
青海一如既往从书包里取出书。过了一会,他又把书放了回去,离开座位。我也借口离开,绕进了洗手间。隔间的冲水声刚刚结束,青海走出来,摘下手套,正在洗手。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没接,视线首先扫过我的脸。
我的确见到他们做了恶作剧,在书封上写诅咒的话之类;只是,没有制止本身就是一种默许。这种默许放在我们之间,则是一种背叛。过了很久,他终于从我手指间取走水,拧开瓶盖,慢慢地漱口。我们两个人被装进窄窄的镜子里。我祈祷他原谅我了。
……青蛙。上面是这样画的。青海注视着镜子里的我,重新取出手套。他的脸色极淡,在这种注视里,我再一次听到关于死的汽笛声。镜子里的竹芝看着他把手指、手指间如月牙般凸起的疤、全部包裹进去。
青蛙的话,我轻松地说,还蛮可爱呐?噗叽噗叽的、这种感觉呢。
……我很讨厌。我的名字。
我很喜欢哦。枫是很美丽的名字。
请叫我青海吧。
是、是。我接着说:笑一下吧青海。不是常说吗?笑口常开福气来。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笑呀!
……。青海绕过我,走出了洗手间。

其实大概能猜到是谁在幕后担任指挥。有时我的便当会消失,下午到活动室做值日时,又见到它撒在角落里。我抱着抹布水盆,接完水,从二楼走廊向下看,青海正和这位幕后指挥走在一起。对方的伥鬼则堵在活动室门口,表情烦闷。为了顺利回去做值日,我率先向伥鬼先生道了歉。对方依旧碰掉了水盆。我全身都被淋湿了。
唉。没有人目击,意味着任何恶意都能得到宽容。事已至此,我干脆把蘸湿的抹布扔到了对方脸上,顺便捂住他的鼻子和嘴巴。嗬嗬的呼吸声就像雨声一样。过了一会,雨声暂停了。我取走抹布。伥鬼先生的脸和手指,又重新抖动起来。
因为是基本废弃的学生活动楼,所以没有太大打扫的必要。倒掉水,擦了下水龙头和门框,我决定早退一回。我将铁门降下了。走下台阶,我见到了青海。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下起了雨。青海打着伞,站在台阶下看我:指纹。扶手上的没有擦。用着红色的领带,我苦恼地重新抚摸它。要是像青海一样戴着手套就没关系。
突然间雨就下这么大……!唉啊真是吓我一跳呢,毕竟没带伞嘛。我走进青海的伞下。我们的肩膀碰到一起,我赶紧说:抱歉抱歉。青海:不。没关系。
这时我知道青海原谅我了。青海一圈圈地转着伞。撞到伞面的雨声,把背后拍打铁门的惊叫声盖了过去。我们毫无隔阂聊着天,准确来说,是我抛掷话题,青海对它们加以选择地回复。借我搭一程吧?好的。中午吃了什么呢?方便便当。也太应付了吧,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怎么样?好的。最后我问:为什么要转伞呢?
这个问题是第二次抛出;第一次,在车站,它把生的意志强加给青海,并几乎令他折断。我没打算能得到回复,但青海却选择了它:母亲说。转动雨伞,就会让幸福飘来。这时我恍然大悟。原来虚空之物,也有沉重异常的分量,痛苦是如此,等量的爱重与幸福亦是如此,类似于一种锚。青海于是被锚定在此处了:在生和死的间隙里。

 

我和青海在高校分开,从此被拨往了不同的轨道。他升了学,毕业后做医生;我就先不提了。青海很聪明,仿佛生来就对各种规则得心应手,我的话是适应得很差很差那类人。
我们还是偶尔见面。我约他金曜日晚上到居酒屋,他迟到了一个半钟,说是临时有孩子来急诊。是、是。他很少在外面喝酒,我把新点的乌龙茶推到他面前:反正青海是大忙人呢。
……。
唉,真羡慕你呀。
青海推了下眼镜:今天。是什么事?
也没什么啦,哈哈。我说:就是,唉,怎么说好呢,嗯。我是说,我又被甩了呢。
其实不止是被甩了。坏事总是一件咬着一件,最近接不到工作,最后的薪水给对方买了礼物赔礼,但房租马上要交了,身上除了苦水一无所有呀,啊哈哈。诸如此类的。青海在用茶杯捂手指,慢慢地说:再找一位。合适的人。总是会有。
没有了呀,唉唉,再也不会有了呀。(啜茶的声音。)为什么我的爱情总是惨淡收场呢?我已、已经,已经倾尽一切了呀!(杯子碰到木盘的声音。)明明越是要爱人,就越是不爱具体的人;越是担心寂寞,就越是恐惧着模糊的幸福。

我问:青海,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青海用啜茶般平静的语气回答:你是擅长模仿,和共情。的人。
什么是模仿?什么是共情?共情是,擅长感知他人的。喜悦和痛苦。啊啊大概是吧。我实在喝多了,我很郁闷,青海知晓着我的郁闷,我知晓青海知晓着我的郁闷,但他总是不甚动容。我原本以为我对于青海会是一种例外。我说:你的肩膀能借我靠五分钟吗?于此同时,我已经在青海的注视里听到了反驳。我想青海一定会说:——

——竹芝君,请振作。青海又说:请依赖自己。

唉。不过我们本来就无法相互理解,命运轻浮如风,我们只是被风吹到了一起而已。

 

之后睡了一觉。其实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我像蒲公英那样飘在近地面,被青海肩膀的起伏吹起,降落。青海撑着我的半边身体,用一只手平稳擎着伞。在雨声里,我听到他毫无起伏的声音:
能走路么?
……。
请不要装睡。我很为难。
……嘛,我说,真的不能、咳,呕,……借我靠会肩膀?
我的头耷拉着。耷拉,往下掉,青海扶住了它。可以,但……、我如愿以偿地笑了。我的鼻子撞到他的下巴,实话说很痛,我睁开了眼睛。
青海的影子被装在积水里,覆盖了一层崎岖的光泽。路过细瘦的水洼,影子就拉长;绕开它们,就遭到干燥的阴影的挤压,变得窄而短。很多年过去,世上能保持不变的东西少得可怜,但青海是其中之一;就比方说,他的影子依旧像弹簧。所以此时,我把青海当作一种追忆学生时代的锚点。
青海接着说:请不要。吐在我身上。
是、是。
我的手臂挂在他脖子上,青海背负着两个人的重量,一点点纠正路线。没办法,我觉得是正的,但青海好像不觉得。我转了下脸,很艰难;他说得没错,我真的快被他的肩膀顶得吐出来了。
我们简直像两只刚学会走路的陶俑。雨水从裤管里涌出来,溶解了一部分的我们,并将其重新变作湿重的、交融的陶土。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热衷于这种彼此倚靠的姿势。一个人大概走不了路,但两个人刚刚好。
酒精在记忆里翻山越岭,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青海的时候。我枕着他的手臂,小小声问:你那天是打算去死吗?
是。青海没问哪一天。
我很开心,因为我又了解了青海多一点。我又问:为什么把伞丢给我?
因为,不需要了。青海说:也许你会需要。
那你今天会打算死吗?
不会。先送你,回公寓。

一阵风吹过我们,雨水扑面。不知道我们又会被这阵风吹到哪里。生和死都是很简单的事情,我的求生和青海的求死,原来本质上都是同样的东西。我伸手,从青海手里接过伞,然后,像青海为我做的那样,慢慢将伞转了起来。在天旋地转里,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