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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赫玛鲜有如此肃穆之时。日光从模糊的窗户中注视着我们，神庙内只有我和他两人，寂静得令人怀念声响。仪式的布设早已准备停当，但他迟迟没有提出开始，只是站在桌子前检查器具。
说点什么吧。我说。
阿那克萨戈拉斯转过头来看我，手里摆弄着一块血红的宝石。
自决定采纳他的谏言后，这对我来说就已是日程上既定的一件事。它并无特殊，甚至并非我生命的终结。在此之前，在此之后，我的使命都是与灾难的源头殊死厮杀直至尽头。
阿那克萨戈拉斯赶赴悬锋城觐见，已是数月之前。而在我抵达奥赫玛，并向缇里西庇俄丝女士言明了自己的决心后，他们还为我留下了一段足够安宁的时间。对于一名战士而言，耗费如此长的时间铺垫死亡已经太过奢侈，我也早已做好了准备。我本以为是如此的。
他看出我的心绪，用交谈缓解神庙内的气氛。“筵席都已摆好了。羊奶、秘酿，果品与肉，足够全体奥赫玛公民欢庆十日十夜。”
“当真是盛大。”我笑。
“要来一点吗？”
“我以为这欢宴与我无关呢。”
“这是因你而起的宴会，第一口理应由你享用。”
我本以为他只是同我讲玩笑话，但他真的放下了手中的仪式器具，往外走去，身影慢慢地消失在神庙尽头。
我们的时间很充裕。在阿那克萨戈拉斯献上谏言时，早已将记述着仪式原理的纸卷一同呈递给我。他从不将时刻与气象划入法阵的应用之中，我们只需在今日内完成仪式，让此后的筵席得以按时开幕。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神庙内缺乏指示时间的钟表。此时我的心脏对于计算时刻也毫无意义，只是如同渐急的鼓点一般搏动，仿佛它已经预见了未来无止境的纷争——
阿那克萨戈拉斯回来了，端着一只洁白的盘子，盘中是一块切面齐整的羊肉，还有一只金杯、一副刀叉。
他将盘子放在桌上。他的炼金器具都摆放在上面，各式各样的墨水与宝石分门别类，整齐地占据了大半桌面，余下的空隙只能堪堪放稳盘子。
我把盘子从桌上端下来。将它放在地上前，我顿住了：“这会影响你的法阵吗？”
“不会，但这样进食伤害脊椎。”说完他就意识到什么，笑了，“请便吧。”
我于是盘腿坐在地上。我放弃了刀叉，用手拿起那块肉。肉并不算大，烤制得恰到好处，脂香浓厚，口感合宜。杯子里是石榴汁，奥赫玛本没有这种风俗，但自我到来，所有宴会上都出现了这种饮品。我将他送来的东西尽数吃完，收拾好盘子，去水池边洗净了双手。
阿那克萨戈拉斯静静地看着我用最原始的方式进食。我转过身来，他还是看着我。
“你竟真忍心让将死之人劳作。”
“我把它们端过来就已经够劳累了。”
“我以为你会说一些高深的东西，譬如感知、动作与存在。”
“这也是原因之一。”他说，“你太不安，灵魂动摇。我很好奇，因为你应当并不惧怕死亡。”
“是啊。”我说，“我并不惧怕。”
我的心从来没有恐惧，此刻里面余下的仅仅是些许眷恋，这眷恋在这空寂一片的瞬间生长成另一种东西，逐渐缠绕我的心脏，收紧，叫我的眼睛贪婪地攫取眼前的一切，我的呼吸越来越深重，我的耳朵也愈发渴望声音。我无法辨别这是何种情绪。我看着他，企图从他身上寻找到一丝启迪。
“你在想什么？”
“我的心脏不遂我愿。”我说，“而我的大脑在记忆这一刻，记忆眼前的一切，记忆声音、语调、日光和尘土气味，记忆你。”
“这是因为你爱她，翁法罗斯。”
是啊，我爱。翁法罗斯，永昼的光辉之地。她慈悲地哺育了她的人民，又同他们一起经受着可悲的折辱。倘若真有那所谓救世主……将这世界，与世界中的一切都带去真正光明的地方，不要再让她受人摆布。而我要先行离去，注定无法见证那个结局。
我问他：“我的肉体会怎样？”
“失却了灵魂的肉体与寻常逝去无异，你会接受奥赫玛人的敬意，然后被妥善安葬。”
“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来陪我说说话吧。”
“会想起你的。”他说。
神庙的角落里摆放着崭新的神躯，由奥赫玛最好的工匠，勤劳朴实的山之民打造而成。裂魂仪式后，我的一部分灵魂将被封入其中，我将成为最锋锐的兵器，永远战斗下去。剩下的那部分，理性，我没有问过，也许就此逸散，也许阿那克萨戈拉斯还有办法保留。他毕竟是理性的半神啊——可是保留下来做什么呢？我想，它与其余的部分将永世不得再会了。
我没问他。保留一丝神秘感吧，也许某一天，阿那克萨戈拉斯会有办法，将我斫裂的灵魂再度融合，带我重回世间，就像他为我献上那份惊为天人的谏言。谁说得准呢？
我看向地上巨大的炼金阵，由阿那克萨戈拉斯的血液布就，黯黯地流动着。
“我准备好了。”
“你想用什么姿势？”他问我。
“都可以。你会绕圈吗？我想亲眼见证这个仪式的全部。”
“会的。那么你躺下吧。”
我躺下了，伸展我的手脚。阿那克萨戈拉斯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粉末。他低下头，没有动作。
“还在做仪式的准备吗？”
“不是仪式。”他说，“我在为我自己准备。”
他凝视着我，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复杂的眼神，他总是简单的，直率尖锐，肆意妄为，招致许多非议。他眼中燃烧着专注的火焰，包裹着我的影子，仿佛准备将我熔炼进自己的体内，让我从此住到他的瞳孔之中。那簇美丽的火焰最后向我确认。
“开始了。”
“开始吧。”我说。
他把粉末撒在法阵的四周，我的身躯开始微微发烫。我看见阿那克萨戈拉斯划开自己的手掌，滚烫的骤雨落到我的身体上，疼痛在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淋湿我整个身体，然后是火，惊雷般的巨响，灼痛与下坠，撕扯，剧烈的暴沸——
我的意识停滞了，世界只剩下他叹息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