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噢,可怜的孩子,”一个声音,如同叹息,“可怜的,倒霉的孩子。噢,你又做了什么。”
雷古勒斯一惊,感觉自己被抓了个正着,然后生出一阵恼火。他本该知道宁静时刻不会长久。他偷偷瞥了眼浴室镜子,果然,他的倒影终于姗姗来迟。
“看你弄的这一团糟,”镜子用雷古勒斯的声音说,“被诅咒的血,黑血。噢,这真能洗干净吗?”
“这只是墨水。”雷古勒斯嘟哝着。
用力地洗了十分钟手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也许这墨水确实带了点诅咒。他阴郁地想着,这座破败房子里的一切都带着点诅咒,包括这面浴室镜子。雷古勒斯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冲掉泡沫,检查自己的手指:仍然染着色。他拿起剩下的那点骨白色肥皂,再次搓出泡沫。
“你提早从学校回来了?”镜子在水流声中说,“哦,你是生病了吧,是不是?快要枯萎了——中毒了——被诅咒了——”
雷古勒斯再次关掉水龙头。管道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自从他昨天早上从霍格沃茨回来后,这栋房子就一直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不过没有以前西里斯还在家时那么紧张。那时候空气都会噼啪作响,也许还带臭氧的味道。现在的紧张更像是一种消极的敌意。水龙头不出热水,灯光也总是暗一层,阴影从四面八方悄悄爬来。
而这面镜子,当然了,还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
“谢谢关心啊,”雷古勒斯语带讽刺地说,“想我了?”
“噢,当然,”镜子说,“我可是天天数着日子过的,你没数吗?”
雷古勒斯有些警觉地拿起刷子,再次试图清理指甲缝里的墨水。他在想,这镜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它只是个灵体,几乎不能算活物,不过是住在浴室镜子里的一个影子。它不该能分辨季节,也不该能计算时间流逝,更别说关心了。连克利切都还不知道他提前回来了。
“打球的时候被游走球来了一下,”他说,“没必要留校了。”
他检查自己的手。指尖的纹路里还残留着墨迹。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一样,把最后一点肥皂搓到消失,用刷子搓洗皮肤,直到甲床泛红发痛。
“哦,如果你是烟雾,那我就是镜子。”镜子阴沉地说。[1]
雷古勒斯耸耸肩。当然是谎话,从一开始他就在说谎:他说这只是墨水。
可它不只是墨水。
他卷起袖子更仔细地查看伤势,但状况并没有好转。从手指到肩膀,他整只左臂都布满了乌青的淤血。庞弗雷在事故之后治好了他碎裂的骨头,但这些淤伤她没有处理,就像是一种纪念。或者一种教训:小子,看着点游走球。
“我的天哪,”镜子说,“现在你开始搞破坏啦?”
这个词用雷古勒斯自己的声音说出来,显得格外危险。仿佛它想要扎根、钻进他的记忆:破坏。
雷古勒斯不能让它留在那儿。
不过,他早就为此做了准备。雷古勒斯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最严重的地方。他冲洗着手,看着肥皂泡旋入下水道,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个危险的词语赶到脑后,用另一段记忆代替它:布莱克家族的纹章。
他昨天几乎整晚都在画它。他用黑色墨水把它描画在自己卧室的绿色墙面上。它的影像仍在他眼前跳跃,每一道曲线、每一道交叉纹、每一个晕染的如尼字母。那记忆里还有墨水的气味:氰化物,像苦杏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意识退回他的房间,那里没有危险的词语。
“你不觉得你这个年纪还画壁画,有点幼稚吗?”镜子打断了他的思绪,仿佛他把那些话全说了出来。雷古勒斯背脊一凉,自己的专注力竟然这么容易被打破。“噢!”镜子说,“你不觉得你这个年纪就去死,有点太早吗?”
“所以我要画壁画,”雷古勒斯说,“你理解不了的。”他举起双手,终于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干净了,”他说,“没有诅咒,看见了吗?”
镜子里的东西用雷古勒斯的嘴咧嘴一笑,像骷髅一样露出牙齿,也举起了雷古勒斯的双手。那双手乌黑发亮,沾满墨水。它把手掌按在镜子上,留下了墨色的掌印。
黑色的血。黑色的血。
“滚。”雷古勒斯说。
他关掉浴室灯,转身想离开。门锁又卡住了,这钥匙和锁似乎总是对不上。他平常会耐心试探,直到它们契合。但今天他只是猛地摇了几下,还骂了句 putain de porte fichue(该死的破门),他的手指冻得生疼,但锁就是不动。好像住在镜子里的那东西现在也住在锁里。
雷古勒斯呼出一口气,回头望向声音的方向。他非常平静地说:“如果我砸碎这面镜子,你会死吗?”
“噢,你这可怜的,愚蠢的孩子,”镜子带着某种下定论的语气说道,“Tu ne sais rien de la mort, n’est-ce pas?(你对死亡一无所知,不是吗?)”
玻璃破碎的声音震耳欲聋,雷古勒斯愣住了,看着自己左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魔杖。他可能不是大脑封闭术的高手,但也知道这绝对是它的反面。愤怒毫无预兆地爆发了出来,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愤怒。
是这座房子的影响吧。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无数闪闪发亮的玻璃碎片散落在洗手台和地板上。哦,他等会儿得清理这些——不,其实他现在就得清理,因为他在每一片碎片中都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嘴角扯出相同的笑容。无数个声音,更加轻柔,嗡鸣着,一层叠一层,只有一个词:
“搞破坏!搞破坏!搞破坏!”如同蜂群一般。他决定无视它们。
好歹现在钥匙转起来流畅多了。雷古勒斯努力抵抗猛地甩上门的冲动,轻轻把门关上。他靠着门板,休息片刻。责怪自己是没有意义的;他刚才确实失控了,他现在需要想办法恢复冷静。
一无所知。他回答镜子的最后一个问题。他确实对死亡一无所知。但他会法语。Vol-de-mort,当然,意思是飞离死亡,这一点他很早就注意到了。
顺便提一句,vol也可以指偷窃。
Monseigneur(阁下),他想,Que comptez-vous voler de moi?(您打算从我身上偷走什么?)
答案当然很快就会揭晓。此时此刻,雷古勒斯深吸一口气,将情绪清空。这里没有镜中的影像讽刺他,更容易让思绪平静下来,将它们覆成灰色,隐退至背景。
他缓慢而小心地取出一段记忆,将它从杂乱的连接中剪下,仿佛钉住一只蝴蝶。那是一段关于飞行的记忆,他所有最好的记忆,都有关飞行。一个简短的循环,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记忆中,他正在爬升的最高点,即将跃入俯冲,然后——
在记忆中,他总是失重。
“呼神护卫。”他轻声说。
像往常一样,苍白的雾气来得缓慢,过了好一会儿才凝成形状。一开始是一只虫子——不,是幼体——蛹——最后它展开双翼。今天,它是一只蛾。
一只蛾。
它在空中扑扇几下,用银光照亮走廊,然后落在他掌心。它很小,很脆弱,但又很温热。他冻僵的手心因解冻而刺痛,刚愈合的骨头如开裂般发疼。
“你这样要怎么保护我呢?”他说,银光一闪,随即熄灭。
那天晚上,雷古勒斯慢慢地打开卧室的门,一点一点地,为了不让门发出吱呀声。他只开了一条缝,刚好能侧身溜出去。他太累了,手都在发抖。他其实应该小睡一会儿的,但他那过度紧张的大脑只看了一眼这个提议就回复他:你在开玩笑吗。
所以他利用这段时间整理了房间,把摊开的书收拾起来,清理掉那些散乱的笔记,上面记着他疯狂地搜集来的大脑封闭术技术细节。他勉强洗了个澡——热水还没来,他还得万般小心避免踩中散落一地的、会说活的镜子碎片。
他又练了几次守护神咒,结果变出了一只黑鸟、一只山蝠、一只金丝雀,还有一只蜻蜓,毫无规律,毫无逻辑。
雷古勒斯站在门框里,静静地看着自己熟悉的卧室格局,把这一切牢牢记住:斯莱特林的绿银配色、床头新画上的家族纹章、那种尘封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房间所特有的淡淡薰衣草味。窗户上结着霜,门上的新标牌写着:未经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允许,禁止入内。用的正是他画家族纹章时用的那瓶黑墨水。
干得好,布莱克,他心想,非常符合角色设定。还能出什么岔子呢。
雷古勒斯闭上眼,在脑海中再现那间房:绿银配色、精致的纹章、门上的标牌、呼出的气在寒气中凝结成雾。尘埃、薰衣草、以及氰化物的味道。完美,他想。
一声巨响将他从近乎麻木的状态中惊醒。一道寒风呼啸而过,拂乱了他还没干透的头发。他忘记关窗了吗?更有可能是这房子又在作怪了。
他穿着袜子,踮着脚绕过西里斯的房门,那房间已经空了十六个月。今天门虚掩着,像是在邀请他进去。啊,这房子就是这样的,真该死啊。瞧瞧我们在干什么,他想,大半夜偷偷摸摸地溜出家门,像强盗,像小偷。
他在楼梯口停下,努力不让那个念头浮现,但它还是来了:他也可以像西里斯那样,再也不回来。在他近日混乱的头脑中,这个念头却异常平静、温柔。他想象着自己的房间随着岁月流逝而布满灰尘,大门再也不会打开,慢慢变成遗迹或文物。他的秘密也从此无人知晓。
我为什么不能只是恨这一切,雷古勒斯想。恨这栋房子,恨这个家庭,就像西里斯那样。如果说他真的怨恨着哥哥什么,那就是怨恨他情感的纯粹。西里斯可以说不行,我受够了,然后转身离开。
可雷古勒斯做不到。他没法真正恨这一切,那就像恨他呼吸的空气,或是恨脚下的土地。他感受到的东西要复杂的多,那更多时候像是屈服,而不是爱。
难怪他如此痴迷于大脑封闭术。封闭头脑能让一切都变得简单。
今晚的楼梯也在为难他,他踏上每一步时它都咯吱作响,如同呻吟。所有家养小精灵的脑袋都用玻璃般的眼睛注视着他。“这么晚还不睡,”它们围着他低声议论,“小主人雷古勒斯应该在床上。谁来看着他?哦!克利切!”
当然,克利切不在。雷古勒斯一回来就检查过了,看来沃尔布加和奥赖恩把他带走了。家里只有他母亲那副疯狂的画像,他现在可没精力对付她,所以——
“嘘。”他说,比起命令更像是恳求,但他们服从了。低语褪入风声。
显然,这座房子不想让他离开。
自从西里斯走后,它就变成这样了:像是在保护他,或者更贴切地说,在束缚他。有一段时间他纯粹从审美上还挺欣赏它的,那层层叠叠的古老防护咒,蓄势待发,要保证这个最年幼的、如今唯一的儿子的安全。
或者至少是保证能把他关在格里莫广场里面。那并不是一回事。
雷古勒斯几乎不敢呼吸,一步步小心翼翼地下楼。每一阶台阶都感觉不一样,有的滑,有的歪,有的脆得像灰。他能感受到整栋房子在警惕着。
然后地板在他脚下塌陷,就像霍格沃茨的楼梯。他一脚踏空,千钧一发抓住栏杆,差一丁点就掉进这房子黑暗的肠胃里。他酸痛的手臂抗议着,双脚悬空着摇晃。他终于爬上来,恢复平衡,抚了抚那块被虫蛀的旧木板。
“我会回来的,”他低声说,声音落在那张咒语之网中,“我当然会回来的。我不像他。”木板低低地咕哝了一声,像一个老人在叹气。
然后,灯全灭了。
真没想到走出这个房子会是最难的一步。雷古勒斯有些恼火地想着。周遭一片漆黑,通常街对面的麻瓜路灯会透出一抹橘黄,但窗子像是又多覆盖了一层灰。他分不清方向,颤抖的手紧抓栏杆,眩晕感涌了上来。他一天都没吃东西。贝拉说不能吃。
他像个孩子一样扶着扶手,摸索着走下最后一段,应该是八阶台阶。他边走便数,毫不意外地发现有第九阶、第十阶,甚至更多。数到三十六时,房子终于放弃了,让他踏上一楼的走廊。
到了门厅处,他又能看见光了。起居室门缝下透出一缕冷光,他知道是那幅挂毯。它像夜空一样闪烁,引诱他回头。这栋房子真是把所有的把戏都用上了。他无视它们。
连他的靴子都不愿合作。 鞋带不知何时打结成团,他只得一只手在黑暗中慢慢解开,冻得发抖。他现在肯定迟到了。没人会信他出个门要花二十分钟。他套上黑斗篷,围上羊毛围巾,不是斯莱特林的那条,是黑色的。贝拉说要穿得暖些,而且别老穿得像个学生。
终于。他用还算好用的那只手推开沉重的大门——门在抵抗,他只好整个身子都靠上去,不过他的体重本来也没多少——终于开了,但那声音不是铰链移动时的嘎吱声,也不是木头摩擦的呻吟。
那是一声叹息。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走,门说。
迎接雷古勒斯的是刺骨的寒气。格里莫广场周围一如既往地安静,直到他穿过几条街,避开几辆车,麻瓜的世界才逐渐将他包围。
他找到了贝拉特里克斯,差不多在她说的位置。她横躺在麻瓜公交车站的三张长椅上,双脚悬在边沿,啃着魔杖尖。她好像穿了好几条裙子,领口在这寒冷的夜里显得相当无畏。她的银面具挂在头顶,把她那一头蓬乱的黑发挡住了一些。
“这不是我第二喜欢的表弟吗?”贝拉打招呼,显然心情不佳。这个点,街道还是忙碌。“天啊,我真讨厌这个鬼城市,满街麻瓜味。”
其实,这只是伦敦的气味。烟和下水道,还有像水果沙拉一样甜的香水味。但最明显的是雪的味道。“至少不是贝德福德郡的牧场,”他说。“抱歉迟到了点,那房子太混蛋了。”
“你就不能早点出门吗?”贝拉说。她已经开始惹雷古勒斯心烦了。因为问题就在这,除非在那里长大,否则没人能真的理解那座房子。不管他多早出门,房子都能让他迟到。有必要解释吗?还是算了。
她继续盘问:“有人看到你了吗?”
“没有,除非你算上一堆家养小精灵的脑袋。”雷古勒斯说。他用靴尖把一颗小石子踢进街道。“我父母不在家,”他提醒她,“冬至到了,他们已经在巨石阵待了三天了。明早才回来。”
贝拉当然知道,这也是家族传统。德鲁拉姨妈和西格纳斯叔叔现在也正围着那堆火跳舞。
“很好。”贝拉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坐吧。我们还有点时间。”
“你不是说我迟到了吗?”
“我给你的时间就是提早的,”贝拉说。“怎么?是你总是迟到。你吃过东西了吗?”
“天哪,贝拉。”雷古勒斯叹气。“你不是说不许吃吗?你是来给我测试二十问的吗?”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她让出的位子上。根据经验,麻瓜伦敦的东西都挺粘糊的,而这椅子正是典型代表。
“我也说过九点要到,白痴,”贝拉说,“结果你迟到半小时还说,我引用一下,那房子太混蛋了。”
“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雷古勒斯说。这椅子果然黏糊糊的。“你打算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吃吗?”
说实话,他即使想吃也吃不下。他已经灌了太多黑咖啡,毕竟他已经大概,啊,有四十小时没睡了。结果是,他的情绪稍微有点暴躁。这种状态在贝拉面前很危险。
“你之后会感谢我的。”贝拉特里克斯说。
雷古勒斯强烈地感觉他不会。“你要知道,你这个描述显得好像那是件坏事。”他说。
贝拉特里克斯一拳捶在他侧腰,正是打球时意外撞伤的地方,操,之后得找机会还回去。“我听说邓布利多老头在给他的班子招人,”她说,“招那群不良分子,一毕业就进,赌一个加隆,你那蠢蛋哥哥会在学年结束前报名。”
其实,雷古勒斯并不那么确信。西里斯可能确实很蠢,但却不是那种盲目跟随他人的人,尤其不会盲目地跟去一场战争。如果是跟随波特,那有可能。但邓布利多?不好说。
不过,这确实解释了一些问题。“啊,”他说,“所以你才这么急。”
贝拉俯身,用她全部的压迫力盯着他看,老实讲确实很吓人。“不是我着急,”她说,“是你不该磨洋工了。你有按我说的练守护神咒吗?”
“当然练了,”他说。
“怎么样?”她问,“是什么?”
他今晚真受够贝拉了,但很不幸这才过去五分钟呢。“是一头狮子,”他说,甚至动用了大脑封闭术才保持面无表情。
从她的角度讲是狮子也不奇怪,毕竟西里斯的守护神就是一只大得离谱的黑狗。雷古勒斯的星座就是狮子,这还挺幸运。
“啊,你真的是太离谱了,”贝拉说。“小雷,小雷,小雷。如果你再跟我这个态度,我现在就把你扔这,去找你哥。”
雷古勒斯忍不住笑出声。“你觉得西里斯会给你什么好态度吗?”
“至少我能对他用钻心咒,不用担心西茜啰嗦。”贝拉的表情竟然有点怀念。
上帝保佑纳西莎堂姐,雷古勒斯想。“你还是那么爱折磨人。”他咕哝道。
“说真的,到底是什么?”贝拉问,“你的守护神是什么?因为,小雷,你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确实是有错误答案的。”
“我真的不知道。”雷古勒斯说,“它还没固定呢,一直在变。”
这甚至不是谎言。他在练习守护神咒的时候,跳过了银雾阶段,直接搞出一整个银光动物园,主要是长着翅膀的那些。鸟类、昆虫、蝙蝠。还有一次颇为难忘的尝试,他变出了一只翼龙。
“守护神不会变。”贝拉斩钉截铁地说,“它反映的是你性格中最基本的部分。我的一直没变。”
哈,雷古勒斯想。但也难怪,毕竟他可能是唯一需要靠大脑封闭术才能勉强变出守护神的人。守护神有点晕乎也情有可原。
他嘴上却说:“我知道啊,黑寡妇蜘蛛嘛。真可爱。”
贝拉夸张地叹气,“也许他说得对,”她说。那个“他”的首字母大写像断头台一样落下。“也许你的年纪确实太小了。”[2]
她让这句话漂浮在空气中,说得像这事一点都不大。她好像终于洞察问题本质了,但果然,贝拉什么都不管。“我操,我得喝一口,”她说。
她其中一条裙子有不少口袋。她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褐色的小玻璃瓶。她拧开瓶盖,瓶口冒着烟。她先嗅了嗅,然后闷了一大口,递给雷古勒斯。
“我不能喝,”他说。
“你他妈为啥不能?”
“因为你喝过了,”他说,见她没反应,补了一句,“不卫生。”
贝拉看他的表情像是他长出了第二个头。“天啊,我真希望你是西里斯,”她说,语气相当真诚。
老天啊,我也希望我能是,他想。他现在正在霍格沃茨温暖的床上睡觉,而我只能在麻瓜公交车站陪贝拉特里克斯晃荡。
说来也真讽刺,他想,最后是他们两个——贝拉特里克斯和雷古勒斯——一起站在这儿。他们从来不是受偏爱的那一个。
贝拉把半瓶酒扔到马路上,啪地一声碎了。一辆麻瓜车猛打方向盘,冲她按喇叭,她闪电般拔出魔杖——
“你能不能别——”雷古勒斯低声骂道,手按上她的手臂。这打破了他长久以来不主动碰贝拉的惯例。贝拉试图甩开他对准那车,可它早开走了。
雷古勒斯呻吟了一声。太妙了啊,他想,这将会是他最近的一段记忆:救了一个麻瓜。真是给今晚开了个好头。
“我住这儿。”他说,矜持地将手从贝拉身上拿开,“我可不想让魔法法律执行司把这附近围个水泄不通,谢谢。”
但贝拉特里克斯已经发现了新的不满对象。“要死,你的手是什么情况?”她震惊地问。
雷古勒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哦,是那个。“打魁地奇时受的伤。”他说。
贝拉特里克斯一瞬间看上去好像需要拿个袋子辅助呼吸。“他会杀了我的。”她呻吟着说。“天啊,我到底干了什么?你个混账小孩,你怎么会还在打魁地奇啊,你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
“我是队长。”他提醒她。他觉得在路灯下,自己的手其实看起来并没那么糟。
“操,操,操,操。”贝拉特里克斯低声咒骂,“为什么我们不能要西里斯,至少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操。”
雷古勒斯让贝拉独自处理她的危机,她也的确以自己的方式解决了。最后她开始咯咯地笑起来。
“算了,”她愉快地说,“这事我没办法了,事已至此没人能改变什么了。把你的魔杖给我。”
雷古勒斯从袍子的袖袋中拿出自己的魔杖——他其实很想留着它——甚至有点想用它给她下毒咒然后回家睡上十六个小时——但他还是把魔杖递给她,柄朝外。紫檀木和凤凰羽毛,他还记得奥利凡德的形容。笔直而对称。他还趁沃尔布加听不到的时候偷偷告诉他,这根魔杖左右手都能用。贝拉特里克斯将魔杖塞进了她的衣袋。
“突然变得这么乖。”她低声嘟囔,“戴上你的面具,时候到了。”
雷古勒斯从斗篷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色面具。它在他手中感觉轻薄又柔软,冰冷刺骨。他将它贴在脸上,面具便缓缓融化,爬过脸颊,直到贴合得天衣无缝。
然后,贝拉特里克斯强行带他幻影显形,落地在一块水泥停车场上。
这跟雷古勒斯想的有点不同。也不能说他有很具体的想象,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他大概觉得这仪式会在室内举行,某个柔软、昏暗、烛光摇曳的地方。也许有个王座,至少得有一把舒适的扶手椅。有仪式,有见证人。
可这是一片停车场。雪下得很恰当,一阵阵湿冷刺骨的雪片在麻瓜的电子灯下飘荡。停车场三面被仓库和通道包围,另一面有围栏,但他看不清那边有什么。可能是悬崖?更远处,他听见海浪的声音,甚至觉得能闻到海的味道。
好像没人知道他们要来,他感觉有些扫兴。穿着黑袍的人影在场中走动,有几个被他们的出现吓了一跳——确切说,是被贝拉吓了一跳。她是唯一没戴银面具的人。
当然,雷古勒斯还是忍不住在停车场中搜寻那个首字母大写的他的身影。贝拉说他很引人注目,所以他应该很容易辨认。雷古勒斯之前只看过几张旧报纸上的模糊照片,六十年代,集会上房间尽头如蜘蛛一般的瘦削男子,总是背向镜头。
他的堂姐拉住他的胳膊——总是要碰他!——带他走远了一些。“在这等着。”她说,“注意有没有麻瓜。我去跟人打个招呼。”
于是她把他丢在那里,站在一辆破旧的沃克斯豪尔和一辆同样破旧的卡车之间。自己居然能认出这些麻瓜机器,他对此感觉有点复杂。但他毕竟住在伦敦,总会见到。
卡车上积着雪,但沃克斯豪尔上没有,雷古勒斯倚着它的车盖。金属是温热的,车轮痕迹也很新。他的目光游移开去,却没发现什么特别有趣的景象——只是仓库和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停车场。围栏外是灌木丛,更远处是阴影。而某处,越过这一切之后,是大海。
但有什么不对。他的目光被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吸引。他转过头来,不知是冲动还是潜意识作祟。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目光已经对准了它。就在挡风玻璃之后。
这是一场考验吗?他想。他们是不是在观察我会怎么做?
如果是,那他们希望看到什么?
可这不是考验。这是现实。车里有一个人,那人已经死了。手放在腿上,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脸部松弛下垂——不是表情,只是因为重力。
他迅速移开视线,大脑开始本能地防卫——光线把戏而已,那是我自己的倒影——但寒意已经深入骨髓。
雷古勒斯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他妈的当然知道。他早已确认无数次了。他花了三年时间收集每一篇报纸文章,甚至包括麻瓜的报纸,寻找每一条关于那场无人言说的战争的信息。但纸上的文字是一回事,车里坐着一具尸体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他知道这是什么——贝拉称之为事业——然而——
然而他还是冲向了它。
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布莱克家族最年幼的成员,在这里干什么?他知道答案,他对此愤恨至极,恨到眼睛都要烧起来。因为没有别人愿意。因为这个不讨好的任务只能由他来做。因为其他人甚至都不知道必须有人来做。他们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看着各派你死我活,最后坐收渔翁之利。哦,是的,他们会的。
而他呢,他们会说他急切,或者软弱,或者狂热。
但这些想法此刻毫无用处。他再次封闭头脑,将那翻滚的、毫无意义的念头塞进抽屉里。但抽屉在咯咯作响。他靠着车盖,将发冷的双手深埋进斗篷口袋,目光落在被铁丝网围栏的缺口上,还有那围栏后面的灌木丛。他听着远方海浪有节奏的轰鸣。
他听见身后雪地轻响。突然之间,这成了他唯一能听见的声音。一切有关车中尸体的念头都从脑海退去。
雷古勒斯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也没动。他直视前方,倾听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黑色(他只能想象是黑色)长袍在风中沙沙作响。脚步不急不慢。
等脚步声停下时,雷古勒斯几乎无法呼吸。
“啊,”黑魔王说道,“贝拉的……惊喜。我得说,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
雷古勒斯觉得此刻不需要什么得体的回应。“主人。”他说。他从麻瓜车旁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抽出双手,转过身来。他是不是该跪下?要死,他不知道,贝拉没提过。再说了,这整个过程到现在都比他想象得要随意得多。
不能看他的脸,贝拉说过,在你准备好之前不要看他的眼睛。据贝拉说,那是一张非常英俊的脸。雷古勒斯把目光锁定在更下方——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正握着他熟悉的紫檀木与凤凰羽毛魔杖。一定是贝拉特里克斯交给了他。
魔杖正对着他。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又能做什么呢?他手无寸铁——就感觉到银色面具从他脸上蒸发。他的皮肤因寒冷的金属而麻木,此刻开始刺痛。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在打量他,足足持续了一整分钟之久。他依旧不敢抬头。
“跟我走走。”黑魔王终于说道,迈步穿过围栏的缺口。
雷古勒斯赶紧快步跟上——黑魔王可不像有耐心的类型——他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的远端,惊讶地发现食死徒们站在那里,从远处注视着。
他们也许在想,他会不会回来。
雷古勒斯小心不让斗篷挂在割裂的铁丝上,踏上小径,心中满是疑惑。
他没有预料到今晚要对付这种情绪,只好暂时把它安置在其他的复杂情绪边上。巫师之间通常不会共用魔杖,起码家人之外不会。魔杖就像身体的一部分,像是手、脚、耳朵那样。共用魔杖不是禁忌,只是……很失礼。更不用说用魔杖指着它的主人,即便只是施个简单的消失咒——
雷古勒斯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后,赶紧加快步伐。黑魔王在覆雪的灌木间疾行。那些灌木似乎在他面前自动让路,雷古勒斯发誓他甚至看到它们在颤抖。他们沉默地走了几分钟,直到来到悬崖边,那里小径变宽,可以容两人并肩。雷古勒斯自然落到了靠海的一侧,身边是陡崖与拍岸的巨浪。
他觉得这是有意的。
“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那人终于开口,打破了长久得令人绝望的沉默,雷古勒斯有些惊讶,差点停下脚步。
“是的,主人。”他说。
“我想,这名字是从家族中继承的吧?”
雷古勒斯犹豫了一下,努力集中注意力踩准积雪的滑溜石板。这个问题很复杂,他想解释,他的家族成员之间并没有那么亲密,并不愿意用彼此给孩子命名。所以他们只是都用星辰命名而已。
“是的,主人。”他盯着自己的鞋子说,感觉直言不讳不是正确答案,“雷古勒斯是我的叔祖。阿克图鲁斯是我祖父。”
“明白了。”黑魔王说。“听说你还有父亲和叔叔,贝拉提过他们。他们还好吧?”
谁都能读懂黑魔王说这话的意图,所以雷古勒斯只点了点头。
“你多大了,雷古勒斯?”黑魔王问。
“十六岁。”雷古勒斯答道,“六月就十七了。”黑魔王大笑起来。雷古勒斯觉得那笑声并不令人愉快,便暗自记下,以后不要再试图逗笑他。
“太可耻了,不是吗?”黑魔王沉思道,“身为成年人,竟然让孩子替他们战斗。”
雷古勒斯也曾有类似的想法,不过他现在绝不会轻易掉入陷阱。“我宁愿未来由将要生活在其中的人来决定。”他谨慎地说。
黑魔王沉默许久,久到雷古勒斯开始担心自己说错了话。“有见地。”他终于说,“说起来——当初贝拉承诺布莱克家族将站在我们一边时,我本以为她说的是你哥哥。”
“西里斯——”雷古勒斯开口。在此时此地念出他的名字,感觉很不对劲。“西里斯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他说,“他去年离开了。”
“而你接过了他的位置,贝拉提过那件事。”黑魔王若有所思,“似乎对她打击很大。”
雷古勒斯没想到会被迫谈论西里斯。太经典了,他想,哪怕在这种时候,西里斯也会抢走全部注意力。
“他们以前关系很紧密。”他说。当然了,这只是部分的真相:贝拉和西里斯以前确实关系紧密,但那只是因为他们都不放对方离开视线。贝拉想念他,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会正面对抗她的人。更糟的是,他在她赢之前就退出了。对她而言这是最大的背叛。
“真奇怪,”黑魔王沉吟道,“像布莱克家这样高贵纯净的血统,竟也无法克服如此幼稚的争执。你不觉得奇怪吗?”
雷古勒斯现在对什么事都没有观点,他现在衡量回答的唯一标准就是能不能让自己活过今晚。但这个说法确实让他有反驳的欲望,因为在布莱克家族里,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做任何事,只要你不质疑那个赋予你这份权力的体系。所以,他们一定会除掉西里斯。
“树要健康,就得修枝。”他更换了修辞,抛出一句老生常谈来试探反应。
“啊,没错。”黑魔王说,“我也修剪过我那棵树。不过,我不在乎那场小小争执,我在乎的是此刻在这里的是你,而不是你哥哥。告诉我,小雷古勒斯,你为什么要加入我们的事业?”
雷古勒斯当然准备了稿子。他和贝拉特里克斯一起反复练习,直到连她都满意为止。但在这一刻,他脑海中却一片空白,只剩下四五十米之外海浪拍打礁石的白噪音。
“我——”他刚开口,黑魔王便举起手。
“别说。”他说。
“主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黑魔王说,“你在家里练了无数次的那段话。相信我,单单是过去一年我就听过无数次,早就听厌了……你会告诉我你多么憎恨泥巴种,他们是如何威胁着巫师社会的结构。以及魔法部是多么软弱无能,早该铲除。保密法是我们自设的牢笼,我们不该让麻瓜掌握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也不配拥有的力量……”
说实话,这差不多是雷古勒斯稿子的大纲。
“这些当然都是真的。”黑魔王继续说,“但既然你是沃尔布加和奥赖恩的儿子,我相信你早就知道这些了。”
他不是我们中的一员。雷古勒斯心想。这恐怕是最差的时机了,但现在黑魔王连着说了这么多话,他再也没法忽视那个事实了。
他的口音。大体来看,它的确是伦敦腔,但不是巫师伦敦。雷古勒斯以前在学校就听到过,只有那些努力融入斯莱特林的学生才有这种口音。“I”发得尽可能不像“Oi”,“T”清晰得刻意,正好填补了咽音的空位。
但还有一些别的,不像人类的声音。一种嘶嘶声——
“但你也是个斯莱特林,不是吗?”黑魔王继续说,雷古勒斯猛然回神。“我很怀念我以前的学院,我知道斯莱特林只要坐在桌旁,那就一定有隐藏的动机。那么告诉我,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你的私心是什么?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雷古勒斯说,“你会强大的魔法。”他脱口而出,“贝拉告诉我的。”
“我的确会。”黑魔王几乎带着讥讽说道。“当然,你想学。告诉我,我的哪个魔法最让你印象深刻?”
这就对了,雷古勒斯认识的大多数成年人都容易被奉承影响。他开始回想自己收集的那些报纸碎片。“坎特伯雷大教堂,”他最终决定说,“它在空中悬浮了三天三夜。”
“一个漂浮咒,”黑魔王说道,“我想你已经掌握了这个。”
即使在黑暗中,雷古勒斯也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灼热。他很想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指的是它的规模,如外科手术一般从地下整个剖出地下室,那种纯粹的傲慢。据父亲说,这事让整个魔法部忙了好几个星期。
但身为斯莱特林,他早已习惯了霸凌者的作风,他知道此时解释是没有用的。他又搜寻了一下记忆。
“阴尸,”他说,“在巴特西公园。在过去三百年里还有谁敢制造阴尸吗?”
他们停下了脚步。至少,黑魔王停下了,雷古勒斯只是因为过度警觉,察觉到对方的动作而本能地也停下了。
“这事《预言家日报》里没有,”黑魔王轻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雷古勒斯吞咽了一下,提起这件事确实有点大胆,他都不完全相信这是真的。制造阴尸绝对不是他想要学的技能——他所认识的死者都安安稳稳地躺在大理石墓碑后面,他也希望一直如此——但他强烈地感觉提起这类事黑魔王会很高兴。
“我住在伦敦,”他提醒黑魔王,“我听到了一些流言,然后把它们拼凑起来。”他没说的是,过去半年里他已经渐渐养成了阅读麻瓜报纸的习惯。黑魔王的诸多消遣往往会先出现在那里。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黑魔王在对他集中全部的注意力,一阵重压,令人窒息。雷古勒斯不敢抬头。
“敏锐,”黑魔王终于说道,雷古勒斯听得出他引起了对方的兴趣。他大松了一口气,因为两人又开始行走了。
“所以你说你是来学习的,”黑魔王说,“你想加入我的食死徒,只是出于好奇?布莱克家的图书馆不是更适合你?”
“主人,”雷古勒斯说。他的脑子再次混乱起来。
“雷古勒斯,”黑魔王说。雷古勒斯甚至无法用语言形容听到自己的名字有多奇怪,而且最后一个音节里依旧带着那非人的嘶嘶声。在学校里,他一直被叫做布莱克。他更喜欢那样。
“你是请求我接纳你为食死徒,”黑魔王继续说,“那让我把话说清楚:这是效忠,直到死亡。”他顿了顿,“这是一项非凡的承诺。如果你不想从中得到任何回报,我会觉得你愚蠢至极。所以告诉我,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他说到这儿笑了,但这并没有缓和气氛。“没关系的,雷古勒斯。我最坏也只会拒绝。”
就雷古勒斯的个人意见,黑魔王最坏的回答恐怕是阿瓦达索命。他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沉默太久了。也许他现在就要死了。
“我想要保护,”他低声说。
“有趣,”黑魔王说,“什么样的保护?”
“保护我家人免受战争伤害,”雷古勒斯说,“我请求您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我会说,”黑魔王说,“以你家族的地位,他们应该无需担忧。”
你当然会这么觉得。雷古勒斯心想。但他了解自己的父母,了解他们的情绪多变,也了解他们几十年来积累的不满。尽管他们赞同黑魔王的事业,但他们迟早会找到可鄙夷的部分。也许当他们听到他说话,辨认出其中残存的伦敦工人阶级口音时。也许当他们发现他的出身,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什么出身可言时。
或者,再比如,当他们听说巴特西公园那两个踉踉跄跄的阴尸的时候。雷古勒斯愿意相信他的父母在黑魔法上还是有些底线的。
“尽管如此,”雷古勒斯说,“我还是要请求这个。保护我母亲、我父亲,还有——”他咽了咽口水,但这正是难题所在,“还有西里斯。”
长久的沉默。“为什么还包括他?”黑魔王终于问。
为什么包括他,确实。雷古勒斯正在塑造一个简单版的自己,不算撒谎,但确实是障眼法。他要塑造一个黑魔王会觉得有用的版本。简单来讲,一个清楚自己要什么的版本。
“等战争结束,我们获胜时,”雷古勒斯说,小心地保持轻快的语气,“我想直视西里斯的眼睛,说一句,‘我早跟你说过了’。”
“很诱人,我能理解,”黑魔王说,“不过我理解忠诚,但感情?感情正是格林德沃倒台的原因……这是一个很大的请求,雷古勒斯,甚至可能比你想象的还大——”
雷古勒斯咽了口口水。此刻,黑魔王令他想起的人,是他的父亲奥赖恩·布莱克。他把他人所求当武器来用,或者更确切地讲,是当手术刀来用。
也许他所有的恳求,仅仅是让黑魔王看穿了他的弱点。
“不过,”黑魔王说,“我自己对你所求也不小。那好,我答应你。只要你为我效力,你的家人将不会受到伤害。我会亲自告诉贝拉;她实在太想杀你哥哥了。”
“谢谢您,主人,”雷古勒斯说,心中想的是:等等贝拉想要什么?
“说到贝拉,”黑魔王说道,“她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愿意考虑你?”
他们已经离开了灌木丛,来到一处岩石高地。西面不远处,雷古勒斯看到一个明亮的港口,麻瓜渡轮灯光闪烁,来来往往,这终于解开了他们身处何地的谜团:多佛悬崖之上。
“你应该意识到,我对我的追随者十分挑剔,”黑魔王说,“我当然有资格挑剔,我可以择优而取。”他又笑了,“就上个月,我亲自挑了一位魔药天才,你在学校应该认识他……我也一直在寻找一位预言家,但遗憾的是,叫得最响的通常也是最假的……现在贝拉告诉我你有天赋。你的一些梦境,也许——”
我为了抑制它们一直在喝药,雷古勒斯心想,心中微微惊慌。该死的贝拉特里克斯和她那张大嘴。如果他告诉黑魔王他在五年级后就放弃了占卜课,因为他既没有耐心,也没有天赋——
但雷古勒斯还能给他什么?他原本以为,姓氏和血统就已经足够。他也许还可以提供金钱。他究竟有什么才能呢?
“我最擅长的是天文学,”他试探着说。除了天文就只有飞行了,他想着,但他才不打算用魁地奇去烦黑魔王。
“啊,”黑魔王说,“你擅长绘制星图。但你能读懂它们吗?”他的语气从愉快变得几乎贪婪。
啊。
当然,雷古勒斯想。历史上的伟人几乎都有预言。黑魔王追寻一则属于自己的预言——完全符合逻辑。
也显得太有人性,这令他不安。
雷古勒斯咬住舌头,忍住不说出脑海中的话——从星空中确实可以读出历史与命运,只不过尺度可能比黑魔王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会试试,”他谦虚地说。
“试试,”黑魔王说,把这个词说得极为无力,“哦,我希望你做的不止试试。”
“主人?”
他们已来到悬崖边缘,雷古勒斯非常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积雪有多危险。他离深渊只差一步。一步,或者一推。下方,海浪拍击着峭壁。风呼啸而来,他们立于其中,耳边只剩咆哮。今晚第一次,他感受到了寒意。
他顺从地抬起头。但毫无用处,夜空几乎被云遮住,剩余的部分也因港口的灯光而泛白。
“当然,这样可不行,”黑魔王说,雷古勒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男人便将魔杖指向天空,如拂去蛛丝一般轻轻一挥。
云层退散了,它们飘移、消融,直到头顶只剩一片空旷澄澈的夜空。雷古勒斯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但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被黑魔王吸引(别看他的眼睛,别看他的眼睛),他再次挥杖,一个简单、精确的动作——
这次,雷古勒斯惊得倒吸一口气。多佛的灯全都灭了,街道、港口、渡轮,就连汽车灯都熄灭了。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麻瓜的惊叫声。
他的双眼花了一会儿适应黑暗。光污染消失后,夜空由浑浊的灰色转为深邃而饱和的黑。片刻之间,数以百万计的星辰从无处闪烁现身,一整条银河横贯天际。
他本以为黑魔王的施法就到这里结束,但对方并未停手:再一挥杖,连呼啸的风也止息了。
万事万物,都宁静而清澈。雷古勒斯的视线从天到海,海也已平静下来,表面光洁如镜,只在尽头缓缓弯向地平线。星辰倒映其中,分不清海与天的界限。
雷古勒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如此举重若轻的事情,他从未见过这种规模的魔法。站在这里,他仿佛置身于一颗镶满宝石的球体中央,它广袤无边,却又围绕着他不停旋转。他的确绘制过星空,透过学校的望远镜一寸一寸地刻画,但与眼前这一幕相比,那些课只是迂腐的练习。
他完全可以在这悬崖边站上一周,只为沉入星辰。一种迷雾般的不真实感渐渐笼罩他的思绪——也许他是在做梦,或者刚刚醒来,而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放松些,小雷古勒斯,”黑魔王说,“也许后退一步。”
他顺从地后退。只退一小步。他努力回想自己该做什么。解读星象?他得编个说法。他真正需要解读的,是黑魔王,他得弄清楚对方想听什么。
他偷偷侧目瞥了一眼,却吓了一跳。黑魔王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有两个版本的他没有完全重叠。也许是雷古勒斯的眼睛出了问题——但不对,他能清楚地看到星辰。
对了。占卜。雷古勒斯张开嘴,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别,”黑魔王在他身边说,“把我当傻子。”他的声音带着微微回响,仿佛也有两个版本不太同步。
雷古勒斯吐出一口气。“绝不会,我的主人。”长久的沉默过去,脑中的迷雾散开,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又合为一体。
“占卜不是魔术把戏,”黑魔王继续说,“我完全明白灵视不会随叫随到,所以请不要用谎言侮辱我们两人。”
雷古勒斯保持沉默。格里莫广场的生存技巧之一就是知道何时闭嘴,他很确定黑魔王现在不是在等道歉。
他猜对了。“但是,想象一下,”黑魔王说,“如果没有任何限制,你能做到什么。想象,你能变得多么伟大。”
雷古勒斯最后一次,渴求地看向星空和大海一眼。但那宏大的片刻、那种无尽的美丽与宁静已经过去了。“你想变得伟大吗?”那嘶嘶的声音在他耳边问。
他只能给一个答案。“是的,主人,”他回答时轻如耳语。
“那好,”黑魔王说,“那就无需拖延。”
雷古勒斯隐约意识到风又起来了,多佛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犹豫着亮起。黑魔王做了个手势,示意雷古勒斯在悬崖边上转身面对他。
“请原谅,”黑魔王说道,“老邓布利多总喜欢派他的密探来。请允许我确认一下你的忠诚。”
雷古勒斯吐了口气。是的,贝拉提过这个环节。他也为此做好了准备——他已经读了那么多关于大脑封闭术的书,都练到偏头痛了。
他在脑中想象格里莫广场他卧室的门。他想起那块标牌:未经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允许,禁止入内。今晚第一次,他抬头看向黑魔王的脸。
黑魔王的眼睛刺穿了他。雷古勒斯甚至分辨不出那眼睛的颜色——他想说是蓝色,但脑中接收到的只有纯粹的、令人惊惧的红色。他几乎失去了控制——房间,房间,他提醒自己——周围的一切褪去,接着——
——他们在他卧室的门前。
不知为何,他知道黑魔王也能清晰地看见他所看见的。未经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允许,禁止入内。他能感受到黑魔王的愉悦,仿佛那是他自己的情绪——在对方眼中,他或许只是个孩子,但真是个有用的孩子啊——雷古勒斯打开了那扇门,给予了他许可。
效果比他期望的还要好。布莱克家族的纹章是房间的焦点,深绿与漆黑相间,图案清晰得让他一看手就抽筋。这是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的房间。书桌墙上贴满了报纸剪报,全都与他身边站着的这个人有关——还有照片和信件——那是他敢于向世人展示的一切。一个安静的空间,属于学习、服从,以及更重要的,属于孤独。
“谢谢你,”黑魔王说。如释重负的感觉淹没了雷古勒斯。
“显然不是邓布利多的内线,”黑魔王说,话里甚至有几分嘲讽。
“当然不是,我的主人。”雷古勒斯说,而这,终于,是彻头彻尾的真话。
“把手伸出来。”黑魔王说。
雷古勒斯下意识地伸出右手,但——
“你的持杖手,”黑魔王说,雷古勒斯只好换成左手。黑魔王是怎么知道的?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平时只在施展复杂魔法,或是很疲惫又没人在看的时候才会用左手。他母亲说,那是魔鬼之手。
不过黑魔王似乎并不太在意。他拿出雷古勒斯的魔杖,重新放回他的手中。
“贝拉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会让你召唤守护神?”
“是的,主人,”雷古勒斯回答,“她没告诉我为什么。”
“哦,这是个巧妙的测试,”黑魔王说,“你会欣赏它的。但这首先是一次严酷的考验——摄神取念确实有效,但人有时连自己都能骗过。”他叹气,假装担忧。“但守护神不会说谎。它们是判断品格的最佳方式。”
完了。雷古勒斯想,我死定了。肯定会是只狮子,然后他会把我从悬崖上扔下去。
他没想过自己可能根本无法召唤守护神咒——毕竟,他刚刚经受住了黑魔王的摄神取念;在黑魔王面前,他曾经的恐惧仿佛烟消云散。
雷古勒斯记起贝拉说过的话:他能让你振奋起来,他能让你变得更强大。
“别担心踪丝,”黑魔王带着些许调侃说,“你身边有个负责任的成年人。”
他俯身靠得很近,太近了,让他不舒服,就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吸引了雷古勒斯的注意——细小而反光,在黑魔王的黑袍间一闪——一条链子,一个挂坠?
雷古勒斯闭上眼睛,开始想象飞翔。魁地奇训练场上,就在三天前,却仿佛是半辈子以前,他被游走球击中的时候,或者说是他击中游走球的时候。撞击前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可能发生。他可能会摔下去,可能头破血流,可能会错过入会仪式——
他把险些逃脱那一瞬间的念头取出来,把它放在大脑封闭术的放大镜下,凝固出一个清晰的情绪。
“呼神护卫。”他说,而这一次不同于之前所有的尝试,魔杖开始震颤,银白色的雾气流动起来,其中有什么在拍打着翅膀——终于,它挣脱出来了。
是一只鸟。谢天谢地。一只喜鹊。
“让它再留一会儿,”黑魔王说。雷古勒斯不太确定该怎么做,但他伸出手,那只银色的鸟跳到他手上,然后跳到他肩膀上。他发现黑魔王正在注视他。
“一只兆忧。”黑魔王若有所思地说,雷古勒斯又一次觉得自己漏听了什么笑话。
“主人?”
“这是句老话,”黑魔王解释道,“一只兆忧,两只兆喜,如此类推……你当然不会知道……据说,一只单独的喜鹊会给看到它的人带来厄运,”他笑了,“如果我们相信麻瓜的说法。”[3]
雷古勒斯困惑到不知怎么回答。如果这是麻瓜的说法,那他只好信黑魔王的。
“当然了,这种鸟极为聪明,”黑魔王继续说,“据说它能在镜中认出自己,也喜欢收集亮闪闪的小玩意儿——你是个贼吗,雷古勒斯?我是不是该开始把贵重物品藏起来?”
雷古勒斯被这段即兴鸟类知识讲解弄得一头雾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偷过任何东西。”
“这么愤慨?”伏地魔嘟囔着,“自然,像你这样的家族,从来就什么都不缺。”
“是的,我的主人。”雷古勒斯回答。大概能有一百万种更准确的回答,但他感觉都没有意义。
“准备好了吗。”这不是疑问句。
雷古勒斯点头。
“那就收起魔杖,伸出手。”
雷古勒斯照做了,痛苦地意识到魁地奇留下的瘀伤仍丑陋地印在皮肤上。然后,黑魔王打了个响指。
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淹没了雷古勒斯,他连尖叫都叫不出声。他只能看着那只鸟从他肩膀飞下,扑向他的手。
温热的鲜血在掌心汇聚。那只鸟疯狂地啄着,好像在寻找什么,并且找到了。它从中扯出一缕缕闪闪发亮的长丝,黑得即使在夜色中也清晰可见。如果说这只鸟是纯粹的光明,那么这些丝线就是它纯粹的对立面。
它是在筑巢吗?他想。但不对——
“希望你能喂饱它。”黑魔王低语。
鸟在进食,在疯狂而抽搐地啄食那些黑色丝线,或者说,也许是丝线在吞噬鸟。雷古勒斯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看着。鸟渐渐变得黯淡,颜色黑了下来,有一会儿就像一只普通的喜鹊,它仍在攻击他。然后它的形状开始变化,变得圆了,再变细,闪着像鼻涕虫那样的光泽。
然后,全吃完了。
他的手心,蜷缩着一条黑色的蛇。它冰冷而湿滑,沾满了他的血。守护神带来的温暖全都消失了。那只银色喜鹊的残影只剩下头部的一道亮纹,像极了一只骷髅……
“完美。”黑魔王说,“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一种可怕的领悟感在雷古勒斯心中升起。是的,他非常清楚自己接下去该怎么做。
“啊,”他说,因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原来这名字是字面意义。”
黑魔王低头朝他微笑。“希望你能从中看出几分幽默。”
雷古勒斯一点都不觉得幽默。
他平时连没煮对火候的软煮蛋都吃不下,克利切可以作证。但此时此刻,他却把蛇塞进嘴里,生吞了下去——那蠕动的东西滑过他肿痛的喉咙,他终于明白贝拉为什么叫他别吃饭。它彻底唤醒,然后摧毁了他的呕吐反射。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全程站着完成仪式,但现在却跪倒在地——主要是为了不往后仰掉下深渊——他听见父亲的声音说,布莱克绝不向任何人下跪——
可布莱克也从不轻易逃跑,不是吗,父亲。看看你两个儿子,你该多骄傲啊。
他跪着,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贝拉也做过这事,他想,卢修斯也是。噢天啊,他能理解贝拉会享受这种事,但卢修斯,那漂亮家伙,头发一丝不乱,因他的孔雀守护神被审问,然后丢尽颜面地跪着,喉咙里噎着一条黑亮的蛇……
啊,确实有幽默之处。他喘息着笑出声,感到庆幸,因为虽然喉咙肿胀剧痛,但他起码还能呼吸。蛇在他体内安静了下来,但寒冷顺着血管扩散,汇聚到他的左臂,变得沉重而麻木。
一只苍白的手朝他伸来,他握住了它,笑声随即停止。雷古勒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低头一看,手上的血不见了,伤口也消失了,只剩下魁地奇带来的旧瘀伤。
黑魔王用一根修长的手指掀起他的袖子,露出手臂内侧柔软的皮肤。雷古勒斯只能盯着它看。
我以为那只是比喻,他心想。黑魔标记。他凝视着那骷髅的眼窝,黑得像夜空。
“那么,把你介绍给其他人吧?”
黑魔王的手掠过他魁地奇留下的瘀伤——为什么他以前会担心暴露它们呢,黑魔王不就喜欢被毁坏的东西吗——然后停在那蠕动的黑魔标记上。
一股剧痛自他手臂冲上来,仿佛那细长的指尖刺进了他的血肉。无论那是什么,那用的是他的魔力,他的身体只是黑魔王讯息的放大器。来,来找我。幻影显形的噼啪声,有如麻瓜的篝火夜。雷古勒斯转身面对他们。
寂静无声。然后一个声音说,那是布莱克家的继承人。又一个声音说,是她,她真的做成了。他们全都戴着面具,雷古勒斯多希望自己也能戴着。但,黑魔王要他就是为了这个,不是吗?为了拿他当战利品展示。
贝拉站在他最近处,昂首挺胸,满脸骄傲。
他回来的时候,房子变了。它不再将他当作任性的继承人。只需以手触门,雷古勒斯就能感受到它在警惕他。门无声地打开了。他在门厅甩掉湿透的靴子,感觉此生从未如此疲惫。
房子一片沉寂,本该是好兆头,却不是。它像对待一样诅咒物一样对待他,而他确实带着诅咒;他整只左臂仿佛在燃烧,从指尖烧到肩膀,甚至连弯手肘都困难。他费了好大劲才挂好外套和围巾。
他顺利走上楼梯。每级台阶都在该在的位置,家养小精灵的脑袋则根本不看他。他脚步平稳地走过二楼走廊,走进浴室,关上门,双手紧抓水池,然后呕出一大滩黑色的、黏稠如焦油的东西。他的倒影从无数片碎裂的镜面中注视着他。
啊,父亲会不高兴的,他想。他真的很喜欢那面镜子。
“哦天哪,”它们低语,层层叠叠地合唱,“哦天哪,哦天哪,哦天哪,你又干了什么。”
雷古勒斯笑了,喉咙更加发疼。“只是墨水,”他说,“只是墨水。”
The end.
译者注:
[1]:烟雾和镜子最初来自魔术术语,后引申为障眼法,作为固定的常用语,镜子这里是在玩这个双关讽刺小雷说谎。
[2]:贝拉在给雷古勒斯写信时(详见Blackpool),对伏地魔的称呼是首字母大写的He,圣经中对上帝也是这样称呼的,效果类似“祂”。
[3]:这是英国的一个童谣俗语,用喜鹊出现的数量来占卜吉凶,一般以“One for sorrow, two for mirth”开头,后面还有“三只兆死,四只兆生”等不同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