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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我出来有什么事?”
面对请客吃饭的人,这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显得并不太礼貌,但北洛没在意,随手又在菜单上勾了两串香辣鱿鱼、四串麻椒里脊,招呼巡场的服务生递过去。薄薄的纸质菜单被露天摊位的油烟熏得发潮发粘,甩也甩不出响,北洛把手收回来以后不自觉地捻了捻指腹。脑子里滑过久远的记忆片段,信使在废弃民居里摸到被灰尘和腐尸干涸的体液污染的纸品,如今回想,是种极为不适的触感,当时却麻木得像是寻常。
他走了神,对面的大学生似乎更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喂。”
北洛这才抬起头,看向那张和自己非常相似、但气质全然不同的脸。
“的确有件棘手的事,搅得人睡不好,没法像小少爷这么有活力,”他捏捏鼻梁,还露出面对客户时的服务式笑容,“精神不济,原谅一下。”
对面的那一位北洛朝他眯起眼,对“小少爷”三个字十分不屑,又对“原谅”两个字嗤之以鼻。和自己的同位体坐在一起撸串是什么感觉?大抵就是这副样子,明明相貌相似却又有着大相径庭的阅历,各怀心事,彼此试探,也忍不住好奇地想要了解。
“怎么?你们鹿路运输也在秋后算账和改组董事局?”北洛笑了一声。北洛也跟着笑了一声,觉得至少他们俩对冷笑话的理解还挺同步。
“我们何德何能,一字之差,不敢同天鹿这样的庞然大物比。”北洛喝了口桌上的麦仁水,“听说小少爷在学校里成绩优异,还拿海隅奖学金,所以让唐路遥牵线,想来请教个问题。”
“别那么叫我。”
北洛扬起眉毛。“那叫你什么?”
“就叫‘北洛’。”
大学生露出一种半开玩笑的挑衅,怎么说,倒是非常“北洛”的行为。北洛拿出年纪大些的人该有的宽容,默许了对方对自己姓名权当仁不让的争取,也觉得他像只毛茸茸的豹子,刚成年,胎毛没褪净,但已经学会了圈地。
天鹿的小继承人表面游走在北三岛的局势外,实际在暗中关注凛阳的动向,此时他对自己这位介入过他家“家事”的同位体怀有戒备,北洛觉得无可厚非。何况如今是他有求于人,尽力表现诚意更是合情合理,于是点了点下巴,叫“北洛同学”,又将双手放到桌上,尽量诚恳地说:“我有个朋友——”
大学生差点为这句开场白笑起来,可是听着听着,笑容又慢慢地消失了。
“我有个朋友做了些出格的事——有多出格?呃,非法闯入军事场所?携带违禁武器?可能还有些暴力袭击或反抗行为……不知道有没有死伤,主要是案发地点也不在海临,我想请问一下,如果上述行为并不是出于他本人主观意愿,依海临法律,是否能够正常申请入境和居住资格?”
北洛的苦恼无需伪饰,北洛倒真情实感地跟着皱起眉。
“什么叫‘不是出于本人主观意愿’?是限定责任能力人?”
昔日只差临门一脚的准法学生思考了几秒现法学生嘴里的词,替某位朋友补充说明:“成年了,应该算个病人,怎么界定不好说。”
北洛的神情更为困惑,关注点却显然跑偏:“什么病还能干这么多大事?”
恰好他们点的食物送上了桌,服务生的介入和烤串的香气暂时冲淡了刚刚凝聚起一点的严肃气氛。大学生撕开一次性餐具的包装,径自拿了两串肉,拨进碗中,再用筷子去夹。
那两根简易的餐具他用得顺畅且称手,但仍看得出从前生活习性上的隔阂。北三岛人惯用刀叉。北洛想起数月前在凛阳的那幢安全屋里,堂堂天鹿首领对着一份配筷子的炒面便当一筹莫展的模样,顺嘴说:“你哥异化病烧到40度,不也没影响他玩角色扮演?”
大概是用词不够严肃——又或者在这位同位体惯见声色场面的认知里实在有点歧义,对面的人飞来了一个凌厉的眼刀,手中剥干净的铁签带着警告的力度重重投进北洛面前的废签筒。他安静观察着他的情绪,心想,不管年轻的北洛如今对家族或凛阳的局势抱有什么态度,他都有立场对自己的同位体怀有不满。天鹿的首领需要承受来自亲弟弟的愤懑埋怨,作为同谋者的北洛自己也做好了准备去面对一种掺杂着隐隐妒意的发难。
可出乎意料,大学生吃掉碗里的烤肉,嘀咕着“好辣”咳嗽了几声,又抬起头,直接回答了他的疑问:“海临移民法不接收有犯罪和失信记录的个人入籍申请,但前几年分别有过两次本地组织担保入籍的先例,只是,比起这个,我认为你的朋友得先担心海隅理事会的引渡条款。他是怎么来的?原籍是否属于理事会成员国?”
北洛愣了愣,始终不太放松的神经不知怎的突然就松了,就像事情荒诞过了头,哪怕横遭变故也会有些忍俊不禁。“像我一样从天上掉下来的。”他说。
大学生未必个个都冒傻气,眼前这位拜自己的家族所赐对一系列光怪陆离之事早已适应良好,闻言也不太惊讶,只是拿起一串鱿鱼拨进碗里慢条斯理地吃完,接着仰头灌下半罐可乐,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异世界来客的案例太少,你得多提供些信息,至少告诉我人现在在哪里、是什么处境。”
他被辣得轻轻嘶气,北洛又把手里没开的一听可乐递过去,但对方没接。
“他掉在了九旻海,引起军方巡逻船的注意和警告,随即发生了一些冲突,然后被制服关押……白荆科技好心给我通了气,但军方的消息向来最难探听,所以具体的情况我们还都不清楚。”他叹了口气,明白自己是关心则乱,也不费劲去粉饰太平。
大学生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几秒后拿起手机,朝北洛亮出屏幕上的用户码。“那加个ChatMore,我先想想,之后有进展也可以发过来。”
北洛认认真真地发送了好友申请,并为自己的同位体备注上:“北洛·天鹿”。
“建议你备注‘凛阳’,或者‘森罗’,”年轻人眼神很好,看着他打下去的字撇了撇嘴,“这样我帮你哥哥想办法的兴致会更高点。”
原来已经猜到了。北洛目光上抬,看着对方被大学城美食街纷乱的射灯晃得忽明忽暗的脸。过量刺激的香辛料将年轻人的眼角面颊染出绯色,但眼中流出的情绪仍旧冷静得很,像是早已习惯了抽离自身来审视一切。寒冷岛国的人们向来自带疏离气息,大学生家里的那位兄长也不遑多让,不管旁人怎么感慨天鹿这对兄弟的差异,北洛都觉得他们其实很相像,毫无疑问,也都一样的聪明。
“这个称谓真是久违……可要按常理来讲,我哥都去世快三年了。”他低下头去,将北洛没有收下的可乐拖回来,拉开易拉环。嘭的一声,铝罐内看不见的气体喷涌而出,热烈得像种稍纵即逝的掌声。
嘭——他想起更年少、更天真的那个自己,一手撑在齐腰的护栏边,高举着汽水面对天阿山夏季壮丽的朝霞与云霭。但远山与层云只在记忆中才葆有鲜艳色彩,人们指认他的来处不过是昏暗可怖的“黑曜世界”,而落入海临的末日信使应当感激命运再次赐予他安逸的平凡生活。北洛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来此的第一年曾频频产生茫然与不适,有时午夜醒来,噩梦的阴影挥之不去,仍会觉得自己在无争号的指挥室里,需要战斗,需要一刻不停地杀死什么东西。可如今,他也渐渐习惯了将故乡用“那里”来代称,更不会与任何人论及自己的哥哥。
又一支铁签投进了签筒,桌子对面的大学生放下筷子,用桌上的纸巾擦了擦那些压根没碰过食物的干净手指。
“天隙通道张开以后,世界早就不能以常理论之,”他压低音量,避免二人的谈话被临近桌子的客人们听见,“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和我说说看。”
他应该是一腔好意,可北洛自嘲地笑了声,想起过去在电视上看的那些不知真假但噱头颇多的家庭伦理综艺,导播的镜头对准演播厅沙发上哭哭啼啼的一家之主,主持人的话筒也伸过来,等着他或她讲一个曲折而催泪的故事。
黑曜世界的事绝对比电视里演得离奇多了,但他该说些什么?又该从哪里说起?
“那场灾难发生以后,亲朋好友的死亡就成了家常便饭,”北洛沉寂良久,决心跳过所有的前序情节,“人们都挤在幸存者基地里,没有哪个地方的条件好到能办一场像样的葬礼,尸体往往都被集中焚烧,但玄……我哥生前是个大好人,大家认为应该给他足够的体面,所以专门找了块真正的墓地,还临时做了副棺椁——可我却没能亲自为他填土树碑。我不敢,也没时间。那时基地没有别的信使了,他临终前委托我把他被‘安娜’寄生的部分躯体送出去研究,所以我不得不出发。那趟路程差不多两千黑曜里,我不想休息,后座载着他的残肢开了整整一天一夜。那就是我们最后的交集,至少曾经是如此。”
要说他们的故事,当然远不止这些。光是北洛从指挥室的监控录像里看到的都能延伸出几小时也说不完的求不得与恨别离。他不想回忆太多,干脆只讲结局。而桌对面的大学生彻底哑了火,沉默的时间已经比他叙述的时间更久。
这种反应意味着他对黑曜世界的信息消化不良,也不大可能再追问其他相关的东西。
到底也还是个天真的年轻人,北洛吐出一口气,自己抓过一串食物吃起来,松动着二人之间的气氛。
“后来——上周五,白荆科技的那位监督给我拨了个语音——平时有什么公事一般都是先找唐路遥,所以我知道不寻常——监督女士问我当时在哪里,我说我在银湾区派件,忙得很,接下去还要去别的地方,她说——”
北洛想到当日对方的语气,目光不自觉地越过喧嚣而嘈杂的夜市摊店,落入意识的虚空去追那遥不可及的声音。
“她说,九旻海那边报告了一个非常规入境者,被军方扣下后,他们的扫描仪跳出了我的公民信息和黑曜世界特有的‘安娜’辐射波动,换言之,是个和我的长相、来处都一模一样的人,至少机器是这么判定的。九旻基地将他视作可疑入侵者收监,我们不知道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说他的生理指标很不对劲,而且行为充满攻击性。白荆科技推测是军方的监禁措施和某些手段造成了负面反应,也有可能是原生世界就存在的症结。考虑到海临已经登记在册了一个我,军方持续逼问他的背景,可他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也不记得——他说,他叫‘玄戈’。”
大学生挑起眉,棕色的瞳仁诧异地眨了眨:“你们是双胞胎?”
“十分钟的年龄差,”北洛想起过去那些抱怨,久违地怀念起来,“可死而复生要怎么算?我不知道,时间在他身上停滞过,也许现在换成我当哥哥了。”
他停止回忆,下意识地吃了一口食物,可思绪游离过了头,手里的烤串也将他辣得狠狠呛了几下。北洛捂着嘴咳,皱眉去看自己吃了个什么。海临的年轻人们口味好像挺重,大学城的夜市更是跟调料不要钱似的。他一口气将可乐喝光,招手又叫了两瓶冻茶,还不忘回头,问要不要加别的菜。
“我吃饱了。”北洛摆手,表情心有余悸,纯粹是辣着了。北洛笑了笑,将拿到的冻茶递过去一瓶。
大学生说了声谢,拉开书包将那瓶饮料扔了进去。见面以前他应该也才下课,或许还去了趟图书馆,北洛隐约看见他书包里有本近期市面上的畅销小说。偶尔一窥海临大学生们平静的生活是一种精神放松的好方法,他想,不管这位北洛能帮到多少,这顿饭都请得挺值的。
对方站起身来,表情却有些复杂,介乎欲言又止和意犹未尽之间。北洛耐心地等着,过了会儿,等到个没太料到的问题。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当时什么感觉?”
有人正盯着临将散场的他们的桌子,北洛想不通这辣得烧胃的烧烤摊到底哪点值得等位,却还是跟着站起了身。二人一起朝稍显拥挤的马路上走,排队的食客见缝插针地抢占了他们让出的空桌,还朝这边点点头,大概以为他们是一对货真价实的亲兄弟。
实际上,他们也并非没有默契。
“我在黑曜有辆重机车,性能接近赛级,引擎声很大,我哥可能嫌吵,从来不愿意坐上去,所以那时我只是想,他终于坐上我的车了。”北洛平静地回答,又往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没你想得那么悲怆,别擅自替人难过。”
大学生被同位体的巴掌拍得啧了一声,迈开腿跳到前面的一簇路灯下。他的书包拉链上挂着个小东西,北洛刚才就注意到了,此刻被灯光照着,发现那是一块雕成了夜巡花形状的白色珊瑚。
这是每年六月北三岛的旅游旺季和夜巡花期常见的礼品,在当地的纪念品商店和露天摊贩那里随处可见,叫价二十海隅点一个,北洛跟着唐路遥在凛阳闲逛时看他讲价到五十海隅点三个。就是这样一种原料廉价、工艺普通的小东西,出现在北洛的背包上实在是很有趣。
表达地域认同与家庭牵绊有许多方法,天鹿的小少爷偏偏极尽迂回地选择了成本最低的一种,北洛想象起他是如何走进凛阳街头的某间商店若无其事地买下这个纪念品,也许还会被店员当成普通游客附赠一个“凛阳欢迎你”的塑胶袋。他找到了一个很适合逗孩子的问题。
“你哥近来如何?”
果然,对方回过头,目光炯炯地射来,像要把自己的同位体当场灼出两个洞。
“挺好的,”大学生的反应简直像在护食,“操心你自己的哥去。”
“这不是操心得都来求洛少爷了。”北洛玩弄成功,心满意足。而那个更年轻的北洛反应过来,表情促狭得僵了僵,转头将沉重的书包甩到背上。
“巧得很,我下周要去遥城参加课题实践,要是有事就先在ChatMore说。”
这句话的意思差不多是我们已经算朋友了,北洛知己知彼,点点头“嗯”一声,掏出口袋里的电驴钥匙在手中抛了抛。“那旅途顺利,等我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