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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登上这片土地时,战争已经结束。早几个月,他会竭尽手段获得军衔,一步步往上爬,直到支配这里的全部,当他身败名裂时,军队仍被遗留的威严笼罩。现在,他在镇医院找了短期工作。在妇产科,他负责消毒器械和焚烧死婴。儿科医死的患者也送来,总之都是些很小的孩子。每天固定的时间他来取遗骸,最小的孩子像只鸡。这些灵识已尽的躯体被他用几个麻袋分装放在卡车后面,他在日出前昏暗的薄雾中开到焚化厂,找到常用的几个炉子,请工人烧火,把麻袋放进去,等待。这种事没有办法,即使是他也没有办法。现在是他沦落到了这个位置。在有规划的未来中,他会走向更高处,而焚烧尸体的工作则由他人接替。他知道一些人的心肠天生硬不起来,他们杀畜生的时候,双眼紧闭把头往外偏,整顿饭都吃不好。一旦让他们接触这种工作,一生就被毁了,死亡无所不在地向他们施压。在所有地方所有时间,这些人都在想这些事。在小时候,人们会说孩子被什么迷到了,愣怔了。但长大后就没有原因能解释了,这就是他们的生活状态,每天活在没有出口的思考中。所幸,他获得了天赋的恩赐:从这里走出去,从这个房间里走出去,从这片空气里走出去,就永远地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等待结束后,他拉出铁箱,把里面的灰烬收好,平均分成几份,交给父母,说这是他们的孩子。
每个月十五号的下午职工去会计室领工资,他走出去后把钱又点了一遍。清晨车窗吹进令人麻痹的风,粗糙的石子路和远处深绿乃至黑色的森林在黄紫交织的天空叠映下呈现出朦胧美丽的静谧景象,连他都允许放任自己片刻的想象,愿意的话可以在这干更久,直到老去。这就像开着车哼歌,歌里的女人在洁净的牧场上放羊。兴致勃勃的、全然无关的、不会产生诱惑力的想象。他才不会昏了头。他这么想着,但也得承认,有些时候难说。他希望在需要冷静的时候能做到冷静。情感的激荡有一次就够了。那是戏剧的高潮吗?高潮的起点是不是就是人生的终结?如果他在转瞬即逝的片刻间动了某种此前从未想过的、关于美的念头,让自己的人生变得值得记述、富有张力,他会不会为了那瞬间恶心得想要死掉,如果说被记述的本质就是变得虚假、虚伪,变得所有决定都为了到达这个错误的结局而注定?这些思路没有扰乱他还算平静的心。我以为我在想的事情,和我真正在想的事情不一样。看似进入了深层次的思考,但这可能其实只是大脑对我的欺骗,实际的主线是一些十分浅薄的东西。我不会犯傻,因为我要我所做的一切都值得我这么做。
他停车,将麻袋搬下来,在炉边看见一个蜷缩睡觉的男孩。骨架结实,灰头土脸。他长时间皱着眉头,大概警惕了整个夜晚,知道松懈的话会有酗酒的男人把他掐死。但天色渐亮,表情也放松下来,在睡梦中嘴微微张开。炉边尚有烧灼的余温,男孩紧靠铁皮。轮班工坐在圆凳上背靠柱子,低头瞌睡。他抬手招呼,工人疲惫地起炉添火。男孩惊醒,坐起来环视一圈,发现没人看他,也没人在意他在这里。锅炉工睡眼惺忪,开卡车的男人也一言不发,清点好骨灰就走了。男孩站起来,脚发麻,一瘸一拐地出去了。接下来一连几天的清晨他都看见男孩在那,不再提防,甚至形成了他到了就该醒的生物钟。一天男孩问他:你是干什么的。他说:给医院烧死人。男孩紧接着:我能干吗?不知道。医院不缺人。那天他开车回去,心情不错。骗子珍惜坦诚相待的时间,他面对男孩,不怕他发怒、痛苦、转身就走,因为男孩不值一提。他下班时闲聊着说:我们还招人吗?第二天他告诉男孩:不招,我问了。男孩自知自己毫无笼络的必要,看起来失望而感激。通过男孩的讲述,他得知男孩和他一样偷渡而来,为了逃脱贫穷且残暴的父亲,趁他醉时用酒瓶打破他的头,在雨夜跑到码头,跳上即将离岸的船。男孩现在在码头搬货,说半个月前就是在这里下船,工作间隙休息时直起腰,一片蓝色的空旷,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来处,让他感觉一切都是假的。所以男孩这几天都没上工,躺在焚化厂里。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这里气候和我家不同,人的脾气也怪。等我什么时候觉得这个天和人都是真的,我可能就变了。我爸是死了还是没死?死了好还是没死好?这是大事,但是在我脑子里轻飘飘的。我是不是非得回去看一眼,才能感觉自己好好活着?男孩的口音是与此地和他身份证明上的家乡都不一样的口音,也就是说两个异乡人在毫无关联的土地上。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事,他被挤在搡动的人群中,听着嘈杂的异国语言,人们挥拳、怒吼、往地上吐唾沫。他也装作激昂地高声喊话,小刀往最薄弱处的人身上捅了一下,从暴民里逃出来。那时他可能也没成年,或者刚成年不久。这对男孩会产生什么影响?如果当时是男孩身处愤怒的人群中,他会感觉一切是假的,就这样抱着头蹲下来吗?如果他路过这个场景,看见男孩被踩踏,因为没踩在他身上,他会觉得眼前并不真实吗?男孩的软弱让他回忆起自己曾经的某种观念:没有什么可信的,不是指现代人的道德已经十分低劣,而是人和人本就处于不同的世界,人们以为的交流不过是无限大维度下点与点重叠的微不足道的覆盖。你以为你伤害了他、刺痛了他,但在对方看来,也许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甚至不是你在爱抚他,甚至你不一定存在。男孩依然是那副愚蠢的困惑的模样。你父亲要是还活着怎么办?这次下狠手,杀了他?男孩张嘴又合上,认真地考虑起来,最后显得很失望地说:我会逃跑。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了——但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就感觉是自己骗自己,没准我还是怕他,所以放任他失去我后在社区里胡作非为。那就让街坊们杀了他吧。跟我没关系了。我还多的是事得干。他半晌没说话。他之前在福利机构干过一阵,给小孩盛饭、换床单。孩子会察言观色得寸进尺,尽管在一些人看来这也是他们的可爱之处,这正是孩子健康成长的证明。一个不学无术的孩子随心所欲提出的要求,请来全世界的科学家也无法满足。孩童天真的想象力已经脱离了社会的规则,他不堪其扰,很快就换成现在的工作。年龄还算符合,但属于男孩的任性特权在襁褓里就消磨完了,不适合再去那了。我看得出来,你也在攒钱,准备走。出乎意料,也许因为这就是个孩子,他不介意他单刀直入的冒犯。攒够多少钱叫够?你去哪?你去干什么?我先把仇家一个个收拾了,再拉拢人、做买卖,我还要有自己的军队,总有一天我会出人头地。带着我。男孩伸出手抓他的胳膊。让我跟你去那个地方,哪天烦了你就扔了我。什么脏活我都为你干,只要能让我感觉是从一种生活踏入另一种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脚踏空。手劲很大,连野狗一样的男孩也渐渐觉得尴尬,吞吞吐吐:行吗?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好,让男孩睡外屋沙发。半夜他躺在卧室的床上,门外传来绝望的吼叫。男孩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扯自己的头发,听见他开门的动静才真的醒来,和他在黑暗中对视。第二天早上他开车回来时,男孩已经收拾好客厅的一切出去干活,晚上再回来。半个月后,男孩把几乎全部工钱交给他,他翻出一把锁,让男孩自己找地方放好。时间在他的注视中流过。他确信男孩不是骗子,而男孩不会知道关于他的任何更多事。有时他觉得男孩太好养活了,街边流窜而过的猫狗、蛇、老鼠,他对这些低一等的玩意没什么爱好,把目光放在它们身上就等于在那时放弃了作为人的其他责任。当他回过神时,它们还活着,可能残疾了,但总是拖到实在活不了了才死。他看着它们在路边奄奄一息。尊重求生的意志,还是干脆上去给个痛快?哪怕仅仅站在旁边产生的思考是必要的吗?作为人,他总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等到命定的时限将至,他会后悔对动物产生这样的温情吗?从内地来了一个疯疯癫癫的马戏团,医院职工每人都分得门票。他放在家里,男孩请假去看,不觉得老虎钻火圈和小丑踩钢丝抛球有什么意思,浑身不舒服。没出息。男孩对离境满怀期待,他想着自己的账本,说快了,到日子告诉你。他精细计算每笔数字,这个人永远不能妨碍我,而这个人得死。你要怎么对付仇家?买凶,还是自己动手?他背往后靠,放下笔。男孩窥探他的表情,急于表达忠心:我会动手的,我会做我该做的一切。他们开始关注天气和航船路线,选定连日风平浪静的时间段。下周一就离开。黄昏时,他提前来码头查看情况。男孩马上收工,他们一起把最后一箱货卸下来。男孩右手背抬起来擦汗,叉着腰面对落日,不知为何笑了。男孩晒黑了不少,突然间,成为某种善意的化身。他眯着眼朝光线射来的方向望去,是的,什么都没有,一片火红的空旷。只有背后的陆地,这就是我们拥有的全部。最后的光芒很快消失了,他们走回家时,风逐渐变得清凉。他们收拾行李,男孩边给包裹绑绳边说,这里以后会成为很多野猫野狗的住处,或者还有什么本地特有的野生动物,都会跑到这来。夜晚,男孩呼吸平稳,不再神经质地大吼大叫。他站在屋子里。靠男孩自己的话,多久才会明白在他的家里体会到的温暖是一种虚假的温暖?因为死,炉子才让他感到温暖。他会让男孩为了他送死的,在需要的时候。他会比在路边看着死掉的动物看得更久,那时的思考值得吗?正当吗?人们在走路时往往倾向于紧贴围了栅栏的机动车道走,这样被失控冲出的汽车撞到时,大家会问出早被预料到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小心一点?围了栅栏,我以为不会有事。我这么回答时,声音颤抖,因为获得了全部的完满而感到幸福。后备箱的行李已提前装好,他拿上钥匙,经过熟睡的男孩,坐上每天开往焚化厂的卡车,没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