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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夜，会馆的众人或是众妖，要么早早梳妆打扮，哼着小曲儿出门赴约；要么还在外出执行任务的路上。总之，偌大的会馆，一时间竟显得有几分冷清。
池年独坐在自己院中的石凳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外边的喧嚣吵闹声不绝于耳，而他向来没心思凑人类节日的热闹。他正打算起身回房隔绝这纷扰，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的院门外。
“芷…哎，池长老？”岁晚的脑袋从门边探了进来，脸上带着点惊讶，“您…也没出去啊？”
池年掀了掀眼皮，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岁晚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了件鹅黄色的新衣衫，发间还别了一枚小巧的喜鹊发卡，显然是精心准备过，只是此刻这身打扮在空寂的院子里显得有些落寞。
她环顾四周，确认真的再没别人后，叹了口气：“大家都不在呀……还以为能找芷清姐跟她出去逛逛呢。”
“你也想去凑七夕的热闹？”池年斜睨岁晚一眼，“每年不都是那些花样，也不知道你们都在热衷什么。”
“可是我还没去过呀，听说很好玩的！”岁晚的兴致却被他这句话点燃了，眼睛亮晶晶地凑近几步，“街上会有好多花灯，还有巧果卖，据说河边都是放河灯祈福的人！池长老，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也去凑凑热闹？搭个伴嘛！”
“…七夕？跟你去？”池年怀疑地上下打量了她几下，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去，不感兴趣。”
“去嘛去嘛！”岁晚却不管他的冷脸，下意识伸手拽住了他宽大的袖摆，轻轻摇晃，用上了她向鸠老撒娇时的手段，“就去看一眼！就一眼！不好玩就立刻回来！好不好嘛，池长老——你看我衣服都换好了！”
池年眉头蹙起，想要抽回袖子，却对上她那双满是期待、亮得惊人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忽然拐了个弯，终究是没说出口。
真是……麻烦。
他心底啧了一声。算了，与其在这里听她纠缠，不如遂了她愿，图个清静。
“行了，松手。”他冷声道。
岁晚立刻松手，期待地看着他。池长老没立刻拒绝，那就是有希望。
池年站起身，拂了拂被她抓出褶皱的衣袖，面无表情地向外走去，“跟上。”
“好耶！”岁晚立刻笑逐颜开，雀跃地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嘴里还叽叽喳喳，“池长老您最好啦！我们就去最热闹的那条街看看！”
街道的确比往日热闹许多。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鸳鸯、喜鹊、莲藕，形态各异，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情人们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岁晚一踏入街市，就像一尾鱼儿欢快地游入了海洋，看什么都新鲜。她一会儿挤到卖巧果的摊子前，看着那各式各样的酥脆小点心啧啧称奇；一会儿又趴在卖花灯的摊子旁，对着一盏精致的莲花灯挪不开眼。
池年则始终与她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只是看着她，看她因为买到一串糖葫芦而开心得眯起眼，看她对着空中偶然飘过的祈愿天灯发出小小的惊呼。
他们沿着街道一路逛下来，岁晚这个摊位瞧一瞧，那个摊位望一望，很快原本空空如也的双手便抱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池年望着她胸前跟小山似堆起的物什，怀疑她如果接着逛下去，她迟早连路都看不见。
“东西放我这吧。”他开口。
“会不会太麻烦池长老？”岁晚朝他眨巴眨巴眼睛。
“可以放灵质空间里。”
哦…噢噢。对，池长老是仙了，可恶，好羡慕，逛街都不用带包！
等池年放好东西，岁晚又一溜烟跑到河边去了。她一边兴奋地朝他挥着手，一边指着河上星星点点亮着的小灯。
“池长老您看！那个河灯好漂亮！”岁晚从这头指向那头，双眼放光，“我们也去放一个吧？”
池年没接她的话，走近瞥了一眼，好像无动于衷。
岁晚却不气馁，自己跑去买了两盏小小的荷花河灯，塞了一盏到他手里：“来都来了嘛！听说诚心许愿的话，会很灵验的！”她捧着河灯，跑到河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水中，双手合十，闭目低声祈愿，神情是难得的专注和虔诚。
池年握着那盏略显幼稚的河灯，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被河灯柔光映照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平日里的跳脱，竟有几分温婉的气质。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到水边，俯身将那盏河灯推入水中，看着它晃晃悠悠地随波漂远，混入那片光的河流里，辨不分明。
“池长老您许了什么愿？”岁晚许完愿，站起身，好奇地凑过来问。
“没许。”池年直起身，淡淡道，“我不信这种东西。”
“哦……”岁晚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前方熙攘的人群吸引了注意力，“那边好多人！我们快去看看吧！”
她自然而然地想伸手去拉他，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瞬间，池年却像是早有预料般，不动声色地将手负到了身后。
岁晚的手抓了个空，微微一愣，却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嫌人多，便兴高采烈地自己往前挤去，还不忘回头朝他招手：“池长老您快点跟上呀！”
……小孩子心性。
池年无奈地叹了口气，迈步向她走去。
原来是烟花表演快开始了，众人都急着找个观景的好位置。
他们随着人群来到一处开阔的山坡上。岁晚望了望边上席地而坐的人们，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似乎纠结了一会要不要也效仿他们坐下来看烟花。但她又瞧了瞧身边抱臂而立的池长老，最终还是决定和他一起站着，不过悄悄踮了踮脚尖。
“池长老，您看！那边好像要开始放烟花了！”岁晚东张西望着，忽然扯住他的衣袖，指向远处的河岸空阔处，语气兴奋。指尖微小的力度透过衣袖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雀跃。
这一次，池年没有立刻拂开。他只是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河岸方向，夜空中已有零星的光点蹿升，预示着更大的绚烂即将来临。
“咻——啪！”
第一朵巨大的烟花恰在此时腾空而起，在最高处轰然绽开，金色的流火如雨般洒落，瞬间照亮了整个河面，也照亮了岁晚仰起的脸庞。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倒映着漫天华彩，纯粹的惊叹和喜悦毫无保留地流淌出来。
“哇——！”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孩子气的赞叹，几乎忘了身旁站的是谁，下意识地就往他这边靠了靠，胳膊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臂。
池年身形微僵。
烟花的爆鸣声接连不断，一朵接一朵，绚丽的色彩交替渲染着夜幕，红莲、金菊、紫蝶、银柳……变幻莫测，光华流转。每一次光芒爆开的瞬间，都能清晰地看到岁晚脸上每一种细微的表情变化——瞪大的眼睛，微张的嘴唇，还有那因为持续惊叹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完全沉浸在这转瞬即逝的美景中，偶尔还会因为特别惊艳的图案而小小地跳一下。
池年的目光却并未在天空停留太久。
他只是静静站着，侧眸看着身旁被烟花点亮的少女。她的喜悦如此简单直接，感染着周遭的空气。
不知怎的，他看着岁晚，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许愿了吗？”
“嗯？”岁晚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似乎没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毕竟他之前还对许愿嗤之以鼻。她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哦！放了河灯的时候许了！”
“许的什么？”他问，目光依旧落在她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岁晚咧嘴一笑，带着点小得意和理所当然：“当然是希望我能变得更强！早日成为能独当一面的执行者！还有……希望会馆里的大家，师父、若水师姐、芷清姐、小黑哥哥……还有池长老您，都平平安安的！”
池年静默了片刻。又一道烟花冲天而起，在他深沉的眼底炸开一片璀璨的光，又迅速湮灭，恢复成一贯的古井无波。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他淡淡地说，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天空，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噢，没关系，我也不信这个。”岁晚没有表现出他想象中的失望和懊恼，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那为什么还要许愿？”池年的侧脸在烟花照耀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嗯…”她用手指敲了敲下巴，似是思索，“小时候我过生日，我的家人们总会让我许下一个愿望，然后拐着弯把我的愿望问出来，再想法设法帮我实现。我当时还以为是神仙显灵，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神仙’其实是我的家人。”
烟花表演接近尾声，越来越多的烟花同时升空，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轰鸣声几乎要震破耳膜。岁晚说话的声音却清晰地落入身边人的耳中：
“所以我从那时候就知道了，不存在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所谓的‘实现愿望’，总是要靠人去完成的。只不过当时的愿望是我的家人实现的，现在的愿望……”
在一片鼎沸的喧嚣中，岁晚把视线转向池年，光影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我要自己去实现。”
她对池年笑着说。
随即烟花落尽，余烬的微光零星散落，夜空重归沉寂与深邃，只留下耳边隐约的嗡鸣。人群开始骚动，带着心满意足的感慨和笑语，三三两两地散去。
岁晚意犹未尽地放下踮得发酸的脚，揉了揉脖子，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太好看了！池长老，您说是不是？”她伸了个懒腰，转过头，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向池年。
池年淡淡地“嗯”了一声，揉了一把岁晚的发顶。然后他收回手，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该回去了。”
“哦，好…”岁晚点点头，跟着他转身融入散去的人流，忽而停住脚步，喊住了他：“池长老，嗯……我们可不可以，再逛一会？”
他闻言，也停下来，侧过半张脸，挑了挑眉。
她鼓起勇气看着池年的眼眸：“就一会。”
“……东西没买完？”
“呃，对！没买完！”对方如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走吧。”
好干脆！岁晚震惊。
“都出来了，也不差这么一会。”
“好耶！池长老最好了！”岁晚立刻笑逐颜开，所有的小心翼翼瞬间抛到脑后，蹦跳着向依旧灯火通明的街道走去。
池年看着岁晚越过他，迫不及待汇入人潮的背影，一时间停在原地。
他顺着少女明媚的笑靥，向远方，向人潮的尽头望去。此刻，天上的星河与人间的灯海交相辉映，喧嚣声浪阵阵扑来。在这与他无关的喧闹中，一丝落寞忽然涌上他心头。
他想，原来他离她那么近，又那么遥远啊。
片刻后，他终究还是抬步，隔着熙攘人流，沉默地跟了上去，如同过去许多年，以及未来或许仍将持续的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