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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餐廳華麗的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隔壁桌傳來細碎的談笑聲,空氣中的酒香混合著牛排和醬汁的味道,帶著社交場特有的喧囂。仙道單手支著下巴,微微有些走神。成年人的飯局費神又無趣,他並不想過早踏入這種場合,但這回約他的人是三井。
仙道接任陵南隊長那年,和海南、翔陽、湘北的球員一同參加秋之國體集訓,後來上了大學,仙道所屬的東大和三井就讀的體大又在同一賽區,兩人多次交手,練習賽也打了不少次,久而久之,便逐漸熟悉起來。
三井熱情地招呼:「怎麼樣啊仙道?我這球隊可是很有前途的呦。」
仙道端起檸檬汁,慢悠悠抿了一口,唇角勾起玩味的笑:「三井君這麼積極,完全不符合財閥少爺的樣子啊。」
「財閥少爺?」三井挑了下眉,「那種身分一點意思都沒有,比不上球場上一個三分球。」
仙道忍不住笑出聲來,湘北的人果然都挺有意思的,三井壽好好的一個財閥公子哥不當,硬要搞一個不賺錢、吃力不討好的籃球俱樂部。
「仙道啊。」三井語重心長:「你應該好好把握還能打球的時間。」他的態度雲淡風輕,可眼底一閃而過的苦澀,仙道沒有錯過。
他不著痕跡地低頭瞥了一眼,隨意問道:「所以,你才乾脆自己組球隊?」
「不然呢?」三井灑脫地笑了笑:「醫生限制我的上場時間,只好當個老闆過過癮。」
「你明明也還想打,來我這打個兩三年再回去當你的職場菁英,豈不兩全其美?」三井晃了晃杯子裡剩下的一點果汁,「你知道嗎?澤北和流川在NBA打得挺順的,澤北才第二年就已經有了穩定的上場時間,還有流川,他六月被太陽隊選中的新聞你也有看見吧?」
「流川」兩字落下時,那聲音像是掉進了仙道心口深處,他指尖輕敲杯壁的動作忽然凝滯,眼底掠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下一秒他便恢復如常,嘴角笑意依舊:「你拿他們來激我?」
「我沒有那個意思。」三井靠在椅背上,熱切地盯著他:「我只是覺得,堂堂一個全國MVP,大學籃球的傳奇人物,竟然一畢業就變成鹹魚。」
仙道輕笑出聲,淡淡道:「過獎。」
三井並沒有誇大,東京大學不是傳統的體育強校,但自從仙道和深津加入後,東大年年打進全日本大學聯賽籃球組四強,仙道更是蟬聯兩屆全國MVP,榮耀和數據明晃晃地擺在那裡,無可爭辯。
「我是說真的。」三井語氣有些壓不住:「要是你願意過來,就是我球隊的核心。」
仙道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杯子裡的冰塊上,隨著融化的水痕似乎在思索些什麼,片刻後,他輕巧地開口:「謝謝你,三井,我會好好考慮的。」
三井端起杯子,再度和他碰了一下:「我相信你對籃球還有想法,等你的好消息。」
不喝酒的男人說不想打職業,誰信呢?
離開餐廳回家的路上,仙道的心思依舊翻湧不止,整晚聽三井東南西北地瞎扯,他確實感到愉快,可心底卻意外泛起一絲空落落的感覺。
仙道向來不是那種會覺得孤單的人,他國中畢業就離開家裡,獨自搬到神奈川唸書,他上課專注,課餘時間打球、釣魚、旅行,偶爾和朋友小聚,他能輕易融入群體,也懂得享受一個人的自在,他的世界自足而完整,不需要誰來填補。
夜色靜謐,月光如水,仙道的影子被拉得細長,隨著他前進的腳步忽明忽暗,凌亂得像他此刻的心緒。
真奇怪啊,我這是怎麼了?仙道猜想,也許是因為突然聽見了那個名字。
不是在新聞報紙上讀到、不是在體育雜誌上看到,而是從一個曾經並肩打球、共同經歷青春歲月的朋友口中聽見。
——流川楓。
他和他曾經非常親近。
原以為在神奈川的高中生活只會是從容的藍,可偏偏闖入一抹張揚的紅,如烈日般鮮明,將海面照得波光粼粼,熱烈又難以忽視。
仙道認為人與人的緣分無須強求,一切順其自然,就如釣魚,有魚也好,無魚亦可,所以當那個不請自來的流川主動找他打球時,他欣然同意,在流川突如其來地說要離開時,他笑著祝福。
這一分別,就過了四年。
時間像潮水,沖刷掉無數人與事,卻始終沒能抹掉記憶中那抹紅,仙道淡淡笑了笑,收斂情緒,走到公寓門口,正準備踏進大廳,卻猛然頓住。
眼角餘光瞄到一個眼熟的身影,靜靜佇立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
仙道的腦中瞬間空白,他下意識上前一步,隨著距離拉近,那人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燈光雖然微弱,但仙道能看清對方鋒利的輪廓、筆直的鼻梁、緊閉的眼睛,還有淡淡的黑眼圈,他腳邊擺著一只深色的行李箱,邊角磨損斑駁,貼滿各式各樣的條碼標籤,記錄無數奔波的旅程,如同一位身經百戰、傷痕累累的戰士。
他的唇微微張開,帶著未散去的倦意,薄外套隨意地披在肩上,整個人風塵僕僕,就那樣靠著牆,在夜裡安靜地打瞌睡。
仙道的腳步倏地停住,眼前畫面真實得不可思議,卻又近乎幻覺,那個人,本該只存在於電視轉播的畫面裡、報章雜誌的版面上,或是遙遠的美國球館中,怎麼會出現在自己家樓下?
仙道第一反應是懷疑自己在作夢,抑或是喝醉了——明明他沒有碰過一滴酒。
他怔怔地望著流川楓,不確定自己是否要喚醒對方,還是應該保持沉默,轉身離開。
其實仙道並沒有掙扎太久。
流川長長的睫毛顫動,蝶羽似的扇了扇,習慣美國生活的他警覺地睜開眼,眉眼間的戒備在看清眼前人時自然而然地瓦解,瞳孔中朦朧的睡意在與仙道視線交會的瞬間清醒,像夜空中乍然點亮的星光。
「仙道。」流川喊了一聲,聲音睏倦,神情變得放鬆,甚至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終於找到你了。」他低聲抱怨,語氣近乎親昵,彷彿他們從未別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