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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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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4
Words:
6,97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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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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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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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In Dreams

Summary:

他在廉租房里闭上了双眼,做着一个梦。

Notes:

标题来源于罗伊•奥比森的歌曲《In Dreams》(拜托吃我安利这首真的非常美丽)

因为全文大部分都是描写安德森的梦境,因此不完全按照安德森的自传进行创作,有对某些事实细节进行修改的部分,部分灵感源于塔可夫斯基《镜子》,设定梦里布雷特十六岁,伯纳德十三岁,二人是邻居。

Work Text:

午间,院外不停降下连绵的冷雨,雨声与屋内木质的古钟嘀嗒嘀嗒的应和,仿佛一位未曾远离过的客人徘徊在主人公身边的脚步声,餐桌上随意摆着杯牛奶、一盘曲奇碎、以及一瓶喝了约莫三分之二的生茶。虽然是雨季,桌旁却仍也是敞亮的,可由于男孩的粗心大意,他忘记给窗户锁上了,惹得地板一片狼藉。

 

在这种宁静到近乎过分的氛围里,布雷特躺在床上,苍白的胯下套着条深蓝色宽腿短裤,暗金色的齐刘海短发浸满了微咸的汗水,床侧则横渡着一面破了角的镶边铜镜。男孩对着镜子照了几遍,准确说是五遍,觉得这种发型确实显得自己有点儿丑,可他没辙,更何况对各种事物的无力感是他一直以来的常态:家里没钱,连理发都要让妈妈给他理,最后呈现的效果就有点像假小子——布雷特不想承认,可踢球时,他的“同僚”们总是这样跟他打趣。男孩的脑袋有些空,他刚刚难道是又睡着了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也不记得;自己上一秒在干什么,最后又何去何从,他还是不记得。有些东西,他想回忆起来却发现连那一点儿幻影也渐渐失去了当初的底色,除了从前瞥见的令人沮丧的垃圾场以外,脑里就再没出现其它东西。与此同时,门廊及其周边持续回响的水管声又开始对他的耳膜展开了突刺,像极了那场持续有半年以上的争吵。

 

砰!它还在响。
砰!!砰!!它把男孩瘦小的躯干都给震疼了。

 

呵,难道不像嘛?

 

“去他妈的。”布雷特继续理所应当地嘲讽,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削减他深处的不安。在枯燥到可笑的万圣节恶作剧、与父母间不断散发出的敌意两者之间,或许后者更能轻易把他塑造成一个小怪咖,沉默且不谙世事。

 

哦,还很易怒。

 

吃着藏匿在床底的小零食,布雷特透着窗口,窥见了外面那些蠕动着嘴唇的人们。是邻居,他们正和母亲进行着毫无意义的攀谈,这天气完全不合时宜,可女人们照样佯装出了一副令人反感的微笑。而里面好些人,说真的,布雷特甚至未曾在街上见过,并且他也听不到那些家伙在说什么,自己的耳朵可能是被覆上了一层东西,或者有可能是因为日常家里出奇的那份寂静,将他神经敏感的听力搞退化了。

 

侧着身板,男孩低下了头,便又再次看到了自己可恶的倒影,一切都挺平常的,就是影子比平时要大:黑色的,长条的,诡异的,就这样赤条条地射在地上。布雷特有些厌恶地甩了甩头,他觉得自己从刚才起就有些不对劲,而说起来也有些奇怪,自己的唇腔好像比平时干燥的有些厉害,脚趾也有些暗暗发痒。

 

“Am I dreaming?”但愿这不是什么过敏反应,男孩想。

 

回到正题,严格来说,这里原先也不是他家,他跟母亲、姐姐上周才搬过来这里住。

 

母亲跟父亲吵架了,布雷特知道,只是他当时的确没有显示任何情感波幅。

 

可事实上,他的心早快碎了。

 

在母亲把他牵走以前,布雷特始终还记得他那恼人的父亲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这样就毋须过于执着地追寻所谓的条理了,亲爱的!”父亲瞪大着双眼,最后吐出那三个字时好似还特意咬紧了牙关。

 

那就是父亲对母亲所下达的最后通牒,看着像句辛辣的斥责,但其实——布雷特承认在这一点上他跟他的父亲简直一模一样——男人自己的背脊也有种空空如也的虚无,而往后,那个瘦削的男人身边就渐渐只剩下了厨房里的那架旧钢琴,他的妻子走了,在不知道越过了多少片的田,在就近的枞树林里,在萦绕着沼泽气息的大气穹顶下,女人用剩下的钱找了个人,建了个小木屋,带着她的两个孩子。

 

第一、二天时,这对可怜恋人的两个孩子至少坚信可以偷偷溜回去,弥补这种裂痕,但父亲却严词回绝了他们:

 

“叫你们妈妈过来,否则别怪责我在三十米开外挖一个护城河。”

 

结果,像久去未归的羊羔一样,他们最后同开始时一样被母亲牵回去了,布雷特看见女人的眼角里还氤氲着发浊的泪沫。

 

回忆到此结束,布雷特也不愿再想了。

 

为什么净是这种破事?他很烦,他真的有些疲倦。

 

男孩换了个姿势,继续翘着腿靠在他的那座破烂床上,可很快,他又想起了一个人:男的也好,女的也行;家人也好,路人也罢,反正眼前闪现着的许多人的面孔最后像弗朗西斯培根的艺术画那样,全部都拧在了一起,最后吹散开来,再聚成懒散的气息呼在他的眼睑上。布雷特逐渐有些手足无措,或许父亲的话是对的,可他为什么又会让他的妻子如此伤心透顶?独自一人时,无人在意他的母亲,而那名优雅的女士也只会侧倚坐在腐坏的木栅栏上,始终在绝望地望着远方,等待着爱人凄厉的挽歌。月升以后,风声大作,她那头褐色富有光泽的头发则会转被发绳牢牢盘起来,朴素的草凉鞋托在她的脚踝下,褪去了她的健谈,鞋底下则蔓延着一片墨绿色,被散发着草本芳香的天堂拥抱……为什么男孩会知道?因为他会习惯性躲在远处,像观察一项静物,远远看着他的母亲,布雷特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躲猫猫心理,但有时,这无人知晓的行为会一直持续好几个钟——他为此感到惊讶,他竟然能背着所有人,在饭点刚过后穿过田野,再浑身脏乱地从颗粒质感的沼泽地旁绕过去那儿,就连他的姐姐也不知道他的行踪。他记得他很享受这种过程:先是下肢沾上了泥土,再是躯干、眼睛,最后全身染黑,不停坠落,最后望见柔美的海月,她是抚慰冰寒的夜百合,银色的光芒在脚下这座无垠的岛屿上看着有些过于耀眼。

 

他可以远远看到母亲和她嘴里衔着的缝衣针,裙摆在摇曳。

 

雨下的更大了,水管的嗡嗡声被淹没了,可母亲轻微快捷的脚步声却也更显著了。

明亮、明亮的日子,她尚未莅临,窗子还在大方敞开着,被狂风吹得摇摆不停,清凉的水珠好像激到了后颈、渗入进骨髓,男孩这样感受着,皮肤上的每一寸汗毛未曾感到如此之清爽,神经第一次如此松弛有律。于是,在静止的时光里,在悬挂着古式肖像的房间内,布雷特缓缓闭上了惺忪的眼睑。

 

“布雷特。”

 

一名成熟女性的声音从裂开的墙缝里传来。

 

男孩没有回应。

 

“布雷特!”

 

另一名声音相较更活泼的女孩也开口了,是布兰丁,他的姐姐,只是听着语气有些不大耐烦。

 

男孩依旧没有回应。

 

“布雷特•安德森!!!快把窗子合上呀!”男孩的姐姐故作严厉地喝道,“你是睡着了吗难道?”

 

撤、收、扯、拉,她一系列急促的动作快要弄塌布雷特的床了。

 

“布兰丁……亲爱的姐姐我快昏了,请您高抬贵手扶我起来好么?”男孩终于是睁开了眼睛,扭了扭僵硬的脖子,他的视野尚未恢复,却一眼锁定了姐姐脚下隐约跑动着的一坨毛茸的小东西:那是一只从未见过的兔子,有点像家兔,两只湿漉漉的脚总是胡搅蛮缠,野蛮地向上跳起来,踢动着女孩的两膝,但是女孩貌似并不介意,比起小动物,她肯定更介意她的弟弟。

 

“别做作!”布兰丁将那只野兔还是家兔环抱了起来。

 

“好吧爱丽丝小姐,您又在哪个洞里抓住了这只兔子先生的耳朵?”

 

“你也有一只哦,我把它放在兔笼里,”女孩有些炫耀的说:“这两个小宝贝是新来的巴特勒一家送的。”

 

“巴特勒(Butler)?”不知怎的,布雷特顺嘴就喊出了这几个字,真是有些诡异,这个姓氏说出来竟有些耳熟,该不会是它读起来像黄油(butter)的缘故吧?

 

思维陷入了半模糊状态,潜意识与心口里条件反射般的悸动清醒地告诉布雷特,这种熟悉感绝不是一个简单谐音就能解释得清的。

 

但……

 

也许跟那个巴特勒一家见个面就知道了?不是吗?跟人打招呼终归不难。

 

“那户人还在外面吗?”布雷特缓缓抬起他的头。

 

“如果想去看热闹的话就免了吧,你太慢了他们打算回去了,看上去应该是来自北爱尔兰的那伙人,你懂的,那里总有些爱拋炸药的家伙,巴特勒家就是被那帮家伙给炸了,连带着谷仓还是什么的也一起烧掉,一点儿都没得剩,最后他们就到这儿定居……You know,妈妈说过这儿很“脱俗”……嗯反正呢,我还是挺喜欢那一家的,只是,他们家那有个小子,我觉得有些臭屁和孤僻,你不要跟他玩。”他的姐姐补充道。

 

当然令布兰丁失望的是,布雷特是个一如既往相信直觉的人,他更想亲自主动接近那个男孩,不论对方的品性如何棘手,这可能源于他天生的某些猎奇品性,毕竟他可以为了一张“臭名昭著”的性手枪CD而去卖报纸赚零钱。

 

布雷特想知道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

 

傍晚,未事先打个招呼,布雷特便偷偷用当初尾随母亲的方法,携着灯潜入了邻居的家——他私以为这是桩比较浪漫的事,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可他高估了对方的心理承受能力,那个巴特勒男孩显然比他幼小、敏感很多,还禁不住“不请自来”这四个字的份量。顷刻间,他吓坏了,甚至揪起了一把小铁锹,扬言要对布雷特动武。

 

一通胡乱甩过后,铁锹嘣了一个边,最后“咣——”滑进了烧着柴火的壁橱旁,而布雷特的两颊也被铁锹上的泥水剐蹭了些许,沙子的碾磨使他的面容洇出了鲜血,流至下巴处。

 

“操,真是暴力。”疼痛使男孩不经意间骂出了声,“或许炸药真的可以把一个人的脑袋炸坏”,布雷特再次回忆起姐姐白天时说的话。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黑暗中,爱尔兰男孩呢喃道,惊魂未定之余他向后挪了挪两步,但不过意碰到了桌子,布雷特的提灯给他弄掉了,灯种滚落到了地上,这也使布雷特终于正脸看到了巴特勒的样子。

 

那个男孩真是白极了,跟布雷特有过之而无不及,四肢细长得出奇,脸庞还是稚嫩的但肉眼可见,他的身板已经长得快比布雷特高些了。不知是身高带来的优势亦或者别的理由,巴特勒下意识把两掌背扣在腰间,顿时就一言不发,单单是眨巴着眼睛,俯视他面前的不速之客。

 

布雷特同样仰视着对方,他不觉得这样做很拧巴。虽然视角上有些模糊,但他大致也知道了这个巴特勒长得有些秀气的事实,尤其是两颊,雀斑跟满天星一样缀在两边,微微泛着红,布雷特开始有些入迷地端详着那张脸,这是张一点儿都不会惹人厌烦的面孔。

 

紧接着他将视线锁定在男孩那张微翕的嘴,大致是刚才泡了杯热茶的缘故,巴特勒的嘴唇兴许是给茶水烫到了,呈现着太妃色。有一说一,布雷特的眼睛没敢在那个部位停留过久,因为几秒过后他这疑似偷窥癖的行为被人家给注意到了,男孩只好无奈别过眼。

 

行吧,现在他肯定是变成邻居男孩眼中的偷窥狂+同性恋了。

 

严格说,布雷特不是一个思想龌龊的人,可他当下真的很好奇跟这样的人进行肌肤之亲是一种怎样的体验,仅仅是对个视,男孩便能使他既羞耻又兴奋。

 

而注意到刚刚布雷特一直盯着他,巴特勒那两条浓得恰到好处的眉毛一下又拱了起来,下巴也缩到了衣领里,像只没安全感的小兔……啊对,就跟姐姐怀里那只一样!头发经过修剪可依然茂密,从蓬开的发尾也能看得出来他不怎像布雷特那样经常给它打理、抹油。或许这个时候访问外人的确不是什么好主意,夜色过暗了,布雷特看不到对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可能是绿色……或者深绿色?他的瞳仁太深了,快要把布雷特吸走了,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注意那个男孩肉眼鼓起的腮帮子。

 

“你认识我?”布雷特有些好奇。

 

“先生,当您问我问题之前,您总得先为自己的失礼道歉,不是么?”有些浓郁的爱尔兰口音随之飘了出来,巴特勒还在愤愤地搅着舌头。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布雷特越来越期待了。

 

“呃,嗯……我们今早见过面,说实话我对你印象不好,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在雨中睡得那么香。”虽然讲的是实话,可男孩还是害羞地半撅起了嘴。

 

“……”布雷特有些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了,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觉了自己那头白天被雨淋的、有些半湿的头发。看到自己这闻所未闻的邋遢样,再加上巴特勒那看他跟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布雷特只好低顺着眉,尴尬地把发丝撩到了后面,可待瞳孔再次聚焦住对方时,他的眼前突然又被一片黑暗所笼罩。

 

“穿上。”巴特勒脱下了自己的一件黑褐色毛衣,并把它重重扔在了布雷特的脑门上,过长的袖口边有着几个亮眼的红色字眼儿,那是一组用罗曼字体缝绣的“Bernard.B”。

 

“你叫伯纳德?”布雷特两手抓着毛衣,挑了挑眉,那种奇怪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是,先生。”男孩礼貌回道。

 

“我们之前在哪见过面吗?”

 

“没有,先生,些许您认错人了。”伯纳德偷偷背过去,白了布雷特一眼,可他的耳朵始终无法忽视那个比他大点的男孩不停折腾毛衣的声音。

 

“我的中间名是约瑟夫,伯纳德•约瑟夫•巴特勒,您满意了吗?安德森先生?”伯纳德把头别过来时,脸都快要气红了:“你真的很需要换身衣服,知道吗?学学夫人。”

 

布雷特方才意识到“夫人”指的是他母亲,那个恬静、美好的女子。

 

想到母亲,布雷特不知不觉又变得失落,仿佛那个失去爱人的是他自己。

 

比起与他性格迥异的布雷特,这个爱尔兰男孩还怪有礼貌的,这一点给布雷特带来了些许安慰,至少伯纳德还记得他今早探望的那户穷人家姓什么。

 

换上毛衣后,布雷特觉得布料有些扎身子,但整体还算舒服,便自在地摆了摆腰。“也许是自制的,这孩子还挺聪明。”布雷特碎碎念了句,虽然那个邻家男孩见状立刻吐槽了一句:“真臭美……”不过布雷特则不以为然,他倒是挺高兴地往陌生的卧室扫了眼:男孩的卧室挺大的,至少比布雷特自己的大,墙上还有把红色的自制吉他鲜明明地挂着,由于这连续几天的潮湿天气,琴身的漆面溢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而同样变得湿润的还有一张贴在对面墙上的罗伊•奥比森的旧海报,海报的一侧应该是在贴上去的时候不小心撕裂了;再旁边,便是布雷特先前攀爬进来的窗口,从卧室里面可以清楚窥见沼泽的尽头和一个宽敞的柏油路。

 

布雷特又转过头看了看那个男孩,伯纳德两只肘环抱着,那副面孔看着还是不大喜悦,但布雷特可以预料到,如果什么东西能顷刻让男孩展开笑弧,那无疑只有在“让布雷特•安德森立刻从他卧室里滚出去”和“聊聊音乐”两者之间选择其一,显然布雷特还不舍得离开,这儿可比他家暖和太多太多了:同样是木质的房屋,布雷特却从中嗅不出一丝腐烂的气息,更没有巢鼠和蚂蚁;柴火会在床尾的壁橱里长时间滋滋作响,而不是在冰冷的破厨房里延喘。布雷特开始试着猜想,屋主肯定是名非常温柔稳重的人,他跟他的妻子的样貌也和面前这个可爱男孩一样纯粹,天天有着大把大把的时间呵护这些美丽的木具,家庭不说美满,但肯定也会让身边人感到十分幸福。

 

幸福,这种过于完璧的幸福对于破碎的布雷特而言,是多么难以企及的奢望。

 

最后布雷特咬咬牙地放下了自己的颜面,选择践行后者,虽然看到奥比森那身老旧的着装时他差点吐槽出“怎么会有人年纪轻轻喜欢这种老土东西”的这种话。

 

“嗯,额,你,你会吉他?”布雷特用力把刚刚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并有些生硬地吐出这四个字。

 

“我可不知道你还是个有些口吃的人,安德森先生,”伯纳德笑了,布雷特没想到他竟然是个这么轻而易举能笑的男孩,“还有是的,我大概十岁开始学。”

 

他的眉毛果然松下来了!布雷特觉得自己有些得逞。

 

“我家也有一把木吉他,改天你可以过来看看,还有,”布雷特开始纠正伯纳德对他的古怪称谓:“I'm Brett,not Mr.Anderson or something fuckin else.”

 

当伯纳德称呼他为“先生”时,布雷特的胸口总有种烦人的刺痛。

 

“哦是吗?爸爸告诉我,凡是遇到所有比我大的男性,我都应该一律称其为先生,否则,我就会被拖出去打死。还有,我打赌你的吉他技术不如我好,我目测应该是这样,虽然……你看着比我大些。”伯纳德讲出这段话时顺便揉了揉头,皮肤的瘙痒使他没忍住地再次噗嗤笑了声,那股不可名状的自信属实让布雷特感觉不大舒服,好吧好吧好吧,这下轮到他自己撅嘴皱眉了。

 

而事实证明,这个男孩能表现得如此自信,并不是所谓空穴来风,这足够的底气是他应得的。在他拿起那把琴时,有那么一瞬间,布雷特就跟自己心中那股强烈的好胜心与不适和解了。伯纳德•巴特勒——布雷特决定一辈子将他的名字记住直到刻进那段看不见一点血液的白色骨节里——毫不夸张说,他或许是降生起的那一刻就被缪斯女神欧尔忒佩所庇佑了,那段曲子布雷特肯定是听过的,就是电视上常放的那个……具体是谁的作品呢男孩记不大清了,他的意识只停留在伯纳德出色的演奏能力及其那如此诡谲而富张力的、磨人的调子。

 

十三岁的伯纳德就这样连续发挥了几个小时,硬是让十六岁的布雷特尝出了股不停被挑衅的离奇滋味儿。

 

可他享受这种感觉,恰似今晚这没有尽头的夜。

 

男孩最后的那段尾奏,好像几段持续不和谐的音阶交织起来的交响乐,若非太过用力致使琴弦坏了一条,恐怕伯纳德还能继续弹。在这期间,布雷特甚至想好了,他想为这支新编的曲子取名为"Shapeless"或"The Drowners",并为其填上词,以纪念他在这段无序生活下听到的绮丽音符,男孩坚信它肯定会适合这类的名字,并以后将留名青史。只是,布雷特有些疑惑,真难想象这样风格乱来的人会是个喜欢罗伊的保守派,从这一点看,伯纳德些许也跟他很像,是个寡言、隐忍、又憋屈的男孩。而待一曲奏毕以后,布雷特瞥了眼对方,伯纳德是愈发得意起来了。

 

“See,我可以为我和我的吉他跟你打赌,不过嗯……这并不是说你样样不行的意思,至少你爬窗的技术倒是不错,我差点因为你骇人的举措一脚跳进火焰里。”

 

面对这么个前一秒动若脱兔后一秒忽然没话找话说的健谈男孩,布雷特真的有些哭笑不得。

 

“喂伯纳德。”

 

“说。”

 

“Actually其实我其实会唱歌,我们可以组个乐队……”布雷特兴致勃勃地摆了个V形手势:“And,sorry Bernard,你的琶音无人能及。”

 

“可以。”伯纳德其实是个爽快的人,对于这么爽快的人,如果贸然地闯进他家、闯入他的生活……

 

可能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布雷特潜意识这么想着,但他没直白地说出口,一个人再怎么喜欢践行悲观主义,都不应该用这么一句话毁掉这难能的好氛围,但……也许他最终也会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吧……

 

哦说什么呢,布雷特•安德森,你在想什么?

 

你现在有伯纳德。

 

布雷特终于笑了,但笑得却有些凄凉得不像话。

 

“伯尼……我可以这么喊你吗?”他试探性地发问:“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为什么我要喊他伯尼?”布雷特心想。

 

“Anything,anywhere.”伯纳德心不在焉地调着琴弦:“只是,布雷特,”

 

“嗯?”

 

“你不觉得这有点儿冷么?”

 

“——你不觉得冷么?——”

 

“嗯,我很冷……一直都是。”布雷特不受控地开了口,却发现自己现在怎么也发不了声音。

 

转眼间,那个男孩带着那把弹崩了一个琴弦的吉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壁橱里的篝火也随着门框的一声“啪——”而熄灭了。

 

布雷特的视野顿时瓦解,几分钟后,他像脱了鱼身的闪光鳞片那样在悬崖边坠落、碎裂着。他的手脚都一并被拉长,自己的头发变长了些许,露出了暗淡的色彩,浑身赤裸的体肤在像粉色浆稠状的碎沫一样溶解,最后被碎石砸得头破血流,深深扎根在海底的软泥里……

 

持久的冰冷后,布雷特忽然跟啃食了毒芹一样,觉得有些窒息,身躯忽而一阵发热,像几阵苦涩发咸的浪水,推使着他脱离了这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静静地躺在廉租房里,身边有个家伙不知道在操忙什么。

 

“真是令我欲罢不能。”这是男人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随后,他因为严重的宿醉反应吐得满地疮痍。

 

“还要吗?我这里刚稀释了一管儿。”他的队友西蒙坐在沙发的另一边,而他接下来喋喋不休的话语渐渐让男人变得清醒:“刚刚怎么喊你你都是一脸要昏死在沙发上的状态,所以我没和你讲……听着吧,布雷特,但愿你听清楚我在说什么,”西蒙的脸色马上变得严肃起来:“伯纳德,他今早离开了,马特跟我讲了,去录音室时他还在,结果等他跟我出去吃碟松饼早餐回来后,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家伙,他就这么离开了,一点预告都……唉,他应该也是早有打算,如果不那么隐忍,伯纳德绝对是个不错的人。反正呢,现在没人知道他去哪,他只留下了一个电话,还有那些手稿,兴许他希望我们都能妥善安排好那些漂亮的歌。”

 

“哦,你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现在这件事好像,不小心传到媒体那儿了,所以……”

 

“Be watch out,Brett.”西蒙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递给布雷特一支针管。

 

“哦是吗、是吗?又来了,又开始做这些梦了。”布雷特麻木地撩了撩刘海,他发觉自己的发尾好像被烟头烧焦了一点儿,难怪刚刚脑袋一股热。他无力地用两只手接过了罪恶的器械,那细小的针口还倒映着他两只正在发黑的眼眶。

 

左手手臂上扎得太多了,全是针眼,布雷特觉得那边皮肤有些酸疼。

 

他只好再加了点儿剂量,笨拙地往脖子处打了下去,这可能有些致命……但,他不希望那份灼人的痛楚和狗屎般的对某人的挂念率先将他掐死。

 

待这没完没了的一剂打完后,布雷特再次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