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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佐美在进少年鉴别所的第七天遇到尾形百之助。这个小他一岁的男孩子和他差不多高,一样留着一颗圆溜溜的和尚头,不同之处在于宇佐美友好地主动向他打招呼,他却一句没回,直接钻进昨天铺好的床里躺下。宇佐美看一眼他露在外面的青茬脑袋,又埋回去读他的小人书了。
宇佐美知道在所有被带进鉴别所的小孩里能够像他一样迅速地改变体色、适应环境的少之又少。有这么多未定的罪行让少年犯们选择,不知道这个尾形是什么情况。刚才他进门的时候宇佐美已经把他打量过一遍,那个人身上穿的衣服虽旧,但浆洗得很干净,鞋子不脏,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伤痕,看上去不像是家里不管或是打骂得狠的那一卦。宇佐美的目光时不时跳过页眉,偷偷观察尾形的铺位。他窝在那里好像一团已经死了的东西,呼吸的频率很微弱,这个房间里几乎没有他的存在感。这样的人会犯什么类型的事呢?宇佐美边想边翻到下一页。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尾形的方位飘出来:“为什么偷偷看我?”
宇佐美才知道尾形的声线听起来是这样的。他放下书,露出一个微笑,还没说话呢,尾形紧跟着上半句,用硬邦邦的态度说下去:“想看直接看不就行了。”
宇佐美说:“你好像很累,我不想打扰你。”
“你一直偷看,从一开始就打扰到我了。你有话要问?”
尾形不把他散发的善意当回事,宇佐美的笑脸也慢慢冷下去,但他没有卸掉把嘴角往上提的力气。“你叫尾形百之助对吗?那我就叫你百之助咯。百之助,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进来。”
“我杀了人。”尾形以出乎意料的平淡语气作出坦白,就算是宇佐美也睁大了眼睛。宇佐美和尾形沦落此处的缘由相同,但他绝不可能向他最亲爱的共犯以外的人承认罪行,更不要说对面是一个十分钟前刚见面的陌生人。
“怎么回事?”宇佐美的吃惊不是装的。尾形继续用冷静的语气说他下老鼠药毒死了自己的妈妈,宇佐美立刻脑补出一桩家庭伦理大戏。“她对你不好么?”他先朝最有可能的方向推理。
尾形摇头:“妈妈对我……没有不好。我是为了她好。”
宇佐美知道有几种为了某人的福祉而结束对方的生命的情况,听尾形颠三倒四的讲述,他大概能判断出这属于哪一种。简单来说,尾形百之助可怜的妈妈被爸爸抛弃了,生下一个可悲的孩子尾形百之助,这个孩子长大之后决定做一件可恨的事,那就是杀死疯掉的妈妈来证明爸爸爱她。当然,他只把自己证明到了少年鉴别所。尾形讲完,他黑得像井口一样的眼睛终于往上抬,注视宇佐美的眼睛。“该你了。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宇佐美装出苦恼的样子:“警方怀疑我和一起案件有关……”
“只是怀疑的程度应该不至于和我住一块吧。”
宇佐美在裤子旁边攥紧拳头。这个尾形百之助说起自己的事稀里糊涂,可一涉及别人就变得逻辑清晰、言辞犀利,不能随便糊弄过去。他不得不斟酌一下再开口:“我的事比较复杂……但和你不一样,我真的真的是无辜的哦。我的老师笃四郎先生和爸爸妈妈都在外面帮我证明我没有犯事,不像百之助你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我只要在这里等到开庭就能回家了。”
“是吗?”尾形的语气不是在质问,像是在咀嚼什么弹牙的东西。宇佐美听到他说完这个不是问题的问句后短促地笑了。宇佐美把书在床头放好,拖着他的被子走到尾形床边:“百之助,在笑什么?”
“如果你的爸爸妈妈和老师真的能保你,你一开始就不会进来,”尾形环顾宇佐美的房间,“你也已经住几天了吧?你只能在这里等,但没有人救得了你。因为你被爸爸妈妈抛弃了,你的那什么先生也不要你了,我和你是——”
宇佐美把被子往尾形身上一甩,骑到他身上殴打他。他还保存着最后一丝理智,知道蒙着被子才能不把百之助活活打死。杀死智春的案件尚有周旋的余地,在这里杀人可就是板上钉钉的犯罪,他不想让在外奔走的笃四郎先生前功尽弃,但不揍他一顿难解宇佐美心头之恨。不管是拳头接触肉的动静还是受害者的闷哼,隔过几层布都不真切了,没有太多施加暴力的实感,宇佐美就当是在打一个会动的沙袋。等他觉得差不多发够脾气,宇佐美把被子搬回自己床上,方才盖百之助脸那一块沾了点血。他看一眼血迹斑斑的室友,自知发飙打人的事不能有更多人知道。宇佐美忙活起来,抱着热水壶往不锈钢盆里倒,再取毛巾丢进去浸满热水,他正蹲在旁边扇风让水降温得更快一点,百之助蹒跚着下了床。他直接从盆里拎起毛巾随手一拧,手心立刻变得比脸还要红,宇佐美说:“喂——”百之助已经用这张热气腾腾的湿布擦上了脸。血被转移到毛巾上,百之助不看红彤彤的毛巾,反而看着他:
“你,就是像刚才打我那样杀人的吗?”
宇佐美讨厌那双眼睛,讨厌百之助说话时笑的方式,他想把他的眼珠挖出来。但他只挤出很勉强的笑,继续否认他的罪行:“我没有杀人。”
“骗子。”尾形擦完脸,把手里的东西丢回盆里,浅浅的水盆发了一场血腥味的海啸。他回到床上,宇佐美端着盆走上前,尾形看清他跟上来后不太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看得宇佐美笑出了声。什么嘛,明明也是会害怕的。宇佐美指着毛巾:“你要热敷,不能擦完就算了。不然等下脸肿起来,我还要和社工解释。”
尾形抓起水淋淋的毛巾盖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脸淌到床上,一滴划成一道,接下来的水就只沿着以前的水渍走了。
宇佐美极少和同龄人红脸,结识半个钟头就撕破脸更是出生以来头一次。因而他冷静下来后看百之助的眼光里多了一份忌惮,他疑心这个人比他估算的更深奥。尾形能轻而易举地引出宇佐美的另一面,或许他其实在人际交往上很厉害。宇佐美摆出前辈的派头要求百之助和他结伴出行,名为管教、好好相处、带你熟悉一下,实则观察和测量。但是百之助没有什么值得一探究竟的心灵,他就是个孤僻、直来直去的人,表里如一,童叟无欺,能驳得动宇佐美全靠他的观察力和大脑转速,然而此人的社交能力好像只存在于吵架的时候,平时相当于没有。宇佐美怀疑他其实做得到基本的礼节,他只是把力气省下来气人用了。
比如那天午后放风,宇佐美只不过和其他人多聊两句,百之助就再度不告而别。宇佐美跑遍每个他们去得了的地方找他——百之助进了鉴别所没有一天不想着逃跑,这家少年鉴别所是改建过的,因为别的地方出了不止一件少年犯火烧宿舍越狱的事,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建筑本来就让逃跑难度大了不止一点,百之助想跑还偏偏要用些不切实际的法子,虽然目前还没带得宇佐美一起被关禁闭,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被连坐。一路上他连茅坑都要看一下,终于在鉴别所阴面的围墙下面找到百之助。他挥舞着一个大概是偷来的餐盘,正在墙根下挖土。混着石块的泥土在尾形脚边堆成一个小丘,不知他挖了有多久,洞口的大小离能让他钻过去还是远着。宇佐美站在旁边看,尾形老早就注意到他,手却一点也不带停。宇佐美看看阴沉的天空,出声制止:“别挖了,没用的。这个洞水一冲就散掉了,你还不如老实点。”
尾形继续挖。越往下土壤越坚实,餐盘用来挖掘的那个角都已经变形,尾形的手指关节发白,掌心却发红,宇佐美提步走上去,一脚把那个土丘的大部分踢回洞里:“百之助,我说别挖了,和我回去。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尾形把松软的土屑掬进餐盘的凹格,往外泼。沙土洒进宇佐美的鞋子,他马上感到皮肤上充满令人不快的刺痒。宇佐美抬脚,下一秒一个土色的脚印出现在百之助的肩头。豆大的雨滴开始砸往他们身上,尾形用手边所有的家伙反击,从沙土到餐盘,甚至抓起一块石头就往宇佐美太阳穴砸——可惜那只是一大块比较硬的土,碰到宇佐美的脑袋就碎成了渣。宇佐美不会轻轻放过对他下杀手的人,就算眼睛被尘土糊住,只看得到黄褐的眼泪,他还是凭着身体的反馈毫不留情地痛打百之助。相处短短一星期,这样的肢体冲突已经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暴雨和接纳雨水的土地散发出的味道都遮盖不掉血腥味,宇佐美感觉睫毛间糊住的灰尘总算是被雨带掉了,睁眼一看,百之助正在吐嘴里的血。宇佐美从黏糊糊红彤彤的血里捡起一颗白而硬的东西,在雨里晃晃,发现是一颗牙根很长的臼齿,上边还有一块粉红色的牙龈肉。宇佐美把它拿到百之助眼前,眉开眼笑:“换牙快乐呀,百之助!”
宇佐美在滂沱大雨中搀扶着烂泥一样的百之助回到室内。宇佐美给人家说,他发现百之助不见了去找,靠近围墙就看到他趴在地上淋雨,原来是自己把脸摔破了。尾形分不清这里的人是太相信宇佐美,还是根本不在乎,这个漏洞百出的说法居然没有被质疑。一个工作人员帮他们打来开水倒进浴桶,两个人再齐心合力接上几盆凉水兑进去,总算是在着凉前泡上了热水澡,虽然只能挤在一个桶里。二人折叠又交叉,小腿碰小腿,宇佐美挥开氤氲的水汽,戳百之助青紫色的颧骨:“还想着逃跑吗?”
“我根本没有想过要逃跑,”尾形吃痛地躲他的手,“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自说自话。”
“你当我傻吗?你老是一个人跑掉,要么挖土要么爬高钻洞,不是想逃跑是什么?”
尾形坚定道:“我没有要逃跑。我能逃到哪里?去了外面也一样跑不掉。”
“那倒是告诉我你最近都在干嘛啊!”宇佐美把热水泼进尾形的眼睛。
尾形说,他在找一只蝴蝶。宇佐美发出“诶”的声音,他不相信,所以并没当回事。尾形没发现似的接着说,那只蝴蝶翅膀有畸形,飞起来歪歪扭扭。他这几天一直看到它在围墙里面腾飞,起起落落的就是离不开围墙,它没办法飞那么高,也没有聪明到飞一段停一段爬出去。只要尾形认出那只蝴蝶飞行的轨迹,他就会过去看它。今天也是,那只蝴蝶引着他走到围墙边,它在墙根处合拢翅膀待着,尾形像平时一样坐着看它,毫无征兆地,它振翅飞起,虽说不是一飞冲天的气势,但居然摇摇晃晃地越过了围墙,然后就垂直落下,掉到尾形看不到的另一头了。尾形认为它死了,但没见到尸体之前他不能下定论,所以他回到食堂偷了一个餐盘,跑到做了标记的墙根开始挖土,直到宇佐美把他打断。本来只差一点点他就能挖出一个能把手伸出去的洞,结果宇佐美来闹事又遇上暴雨,所有成果都没有了。尾形下结论的语气很平静,不像在讨论有憾的事,他补充,他现在可以肯定那只蝴蝶死了。它长着畸形的翅膀,不可能在这样的大雨下存活。
宇佐美说:“肯定是死了。不过,百之助你为什么要在乎蝴蝶?你觉得你可以像蝴蝶一样飞出去吗?”
“怎么可能,我又没长翅膀。”尾形回答。
“对嘛,百之助没有翅膀。你充其量也就是一只毛毛虫,只能在地上爬。”宇佐美逗他,用手指学毛毛虫,顺着尾形水面上的肩膀往耳朵里爬。尾形一开始还在说,我是毛毛虫吗?但手指才走到他的脖子,他就伴着哗啦啦的水声缩着躲开。尾形一下子站起来离开浴桶,拿肥皂搓自己被摸过的地方,说:“我不是毛毛虫,宇佐美也不是毛毛虫。我们是人类,而且是两个少年犯。”
“放屁。你是少年犯,我不是。笃四郎先生昨天刚来看我,他说一定会拿出我无罪的证据。只有你没有人爱,你才是没人要的小孩。这么说来,百之助你还是积极越狱吧,少年院管得比这里严多了,进了那种地方,你就彻底没救了呢。”
宇佐美现在独自坐在浴桶中,视线哪里也不落。尾形看着一团肥皂泡慢慢飘到宇佐美胸口。今天他提起“笃四郎先生”这个名字时,语气里的欢欣经过片刻的迟疑才轻轻地迸发,力度只和肥皂泡爆开差不多。尾形试图从宇佐美深思熟虑的表情读出他心中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但他毕竟不是宇佐美,他甚至看不出宇佐美心情是好是坏。他只能默默搓洗自己,弯腰从桶里舀水时才小声说:“爱有什么好?爱只会把人分开……”
宇佐美有些尖锐的声音突兀响起:“爱怎么会把人分开呢?百之助你从没有得到过爱就别瞎扯了!真正的爱会让我们幸免于难,才不会让我们分开呢。你不知道吧?笃四郎先生完全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我自生自灭,但他没有。他为我做了很多,因为我爱他,所以他不会让我在这里。他会把我弄出去,这就是爱。爱能救我,也能救你。如果你有人爱,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像只没翅膀的毛毛虫一样被困在这里。百之助,你诋毁爱,只是因为自己没有罢了!”
尾形总觉得这段话有哪个地方不对,但是刚挨了一顿打、淋过冷雨马上又泡热水澡,让他的判断有些失常。他摇头:“爱只会让人分离。”至于个中原因,他想到很多例子。母亲因为对父亲的爱而被撕裂了心智,他自己因为缺乏爱变成了不完整的人,爱的缺失和满溢都让他的家庭支离破碎,而证实爱的尝试把他弄到了这里来。爱只会让人分离,个体和个体会因为爱而分离,个体内部也会因为爱而四分五裂。如果真的存在爱,爱就是这样的坏东西……
晚饭的配菜有香菇。宇佐美堂而皇之把那块香菇夹进他的碗里,尾形环顾四周,找到没人看这边的间隙将吸满汤汁的香菇扔到脚下,让路过的倒霉大叔摔了个屁股墩。尾形转向宇佐美,以为会看到一张幸灾乐祸的脸,然而宇佐美一眨不眨的眼睛往面前的骚乱瞟一下就垂回饭里。他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把碗底的米粒推来推去,金属勺和薄铁盘刮出难听的噪音。宇佐美是这样的人,他的沉默比发脾气更让人不安,因为这几乎意味着爆发的前奏。尾形不想招惹现在的宇佐美,他被打掉的牙还在宇佐美兜里揣着,没有必要扩充他的战利品收藏。吃完饭,他安静地和宇佐美结伴而行,回到他们的二人间。
尾形路过其他孩子敞开的房门时总是会留意门后的构造,出于一种消防意识。说来奇怪,宇佐美和他的住所看样子比其他人的要大一些,而且只有这里住了两个人,其他房间的容量是三至五人不等。但比起询问宇佐美原因,他更想通过自己的观察得出结论,因为宇佐美会隐瞒杀人的事实,尾形不信他。但他没观察出什么所以然来,以至于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宇佐美在自己床上坐着,晃荡着小腿把手里的连环画从头翻到尾,再逆着来一遍。尾形没有那种娱乐产品,宇佐美宁可玩书也不想理他的时候他就只能看地板。天色渐暗,悬挂在天花板正中的钨丝灯泡成为主要的光源,暖光照射在泛绿的家具表面,配上房间里机械的翻书声有种说不出的腻味,像一张油膜闷在水面。在其他孩子模糊的聊天声中,尾形听到一段脚步响起。他歪着头分辨声音的方向,宇佐美突然说:“躲起来。”
尾形抬头。宇佐美的脸对着门,嘴却明显在对他说话。他严厉地低声命令:“躲起来,快点!到我床底下!”
尾形没见过宇佐美这副样子,下意识地遵从了。他匆匆钻进宇佐美狭窄的床底,在厚厚的一层灰尘和蛛网里捂住发痒的口鼻。脚步来到房间门口,没有敲门或任何形式的提前声明,门吱呀一声开启,然后关上。尾形听到钥匙串碰撞的唰啦啦轻响接着两声沉重的撞击,门落了锁。宇佐美的名字被夹在一个粗重的呼吸间,亲昵地念出。宇佐美跳下床:“叔叔好。”
“你的新朋友呢?”尾形看到一双男人的脚,从门那头的床脚出现。
“他不知道上哪里野去了,天天乱跑,我管不动他。”宇佐美用撒娇一样的嗓音说话。陌生声音的男人不言语,往尾形的床走去,尾形突然感到针刺一样的寒意从他的后心口往外发散——他一分钟前还坐在那里,床铺仍然温热。他会被发现的。男人大笑着弯腰一把扯起来什么东西,尾形听到夸张的动静,那个人像是要倒空一袋土豆一样拎着被褥使劲地抖。也许是尾形不爱叠被子的坏习惯救了他,他依稀记得床上用品被他堆成了好像藏着东西的鼓囊样子,男人啧一声,把摊开的被子丢回床上。“搞什么嘛,还真不在……那么今天也请多指教咯,时重。”
遮断钨丝灯光的轮廓一点点挪动,一个高大得多的影子压下来,渐渐吃掉另一个。宇佐美站得很稳,双腿一动也没有动。
男人离开之前,问宇佐美:“什么时候把尾形那孩子教好呢?”
宇佐美的脚踝悬在尾形面前,两只脚绞在一起使劲磨蹭,过会又分开调换位置再缠一起。他说:“我讨厌那个家伙。他什么都学不会,不听人话,还和我吵架,想到他就觉得好烦。不要提那个人好不好?”
“时重真是爱撒娇啊,呵呵。没关系,叔叔有你一个也足够了,下次有机会再请他一起玩吧。”
那个男人最后要求宇佐美亲他,尾形强迫自己不要捂住耳朵。门再次一开一关,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宇佐美下了床,尾形一直等到彻底听不到异常的声响才慢慢从床底下爬出来。卫生间里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形贴着墙小心翼翼地摸进去,宇佐美背对着门在漱口。他吐掉嘴里的东西,转头看紧紧抓着门框的尾形。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泪水,而尾形仍然表现得像一只受惊吓的动物。宇佐美扭回去继续接水,他不洗脸不洗手,只重复把清水倒进嘴里含漱的步骤。这样做了几遍,宇佐美才望向镜子里另一个人的倒影,先是抱怨一句二手烟味怎么也弄不干净,然后才问:“百之助想说什么?”
尾形想说的太多了,但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他造成的冲击极大,他脑中一片空白,组织不出语言。尾形低着头搜肠刮肚,问:“为什么要我躲起来?”
宇佐美没接话,他用力擦拭镜子表面的水渍,把尾形阴暗的脸抹亮。“百之助现在还觉得爱只会让我们分离吗?”
尾形的手足无措更上一层楼。他握着门框的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宇佐美看到身后的人耸起肩膀,衣服的褶皱改变,床底带出来的灰黑印子一道一道的在他身上展开,脸颊被他打肿的地方变得更红。“爱、你——我不觉得……怎么会?”尾形深深吸气,握紧双拳,“宇佐美爱我?那个,不可能是真的。可是——”
“可是什么?”宇佐美出奇平静地逼问。
“可是……”尾形吐字很艰难,他尽量把这件事用客观的方式说出来,但客观的角度更能提醒他此事的重量,“你保护我。帮了我。把我藏起来。为什么?那个人想要的是我。明明……宇佐美不是觉得我麻烦吗?宇佐美根本就不喜欢我吧?不爱也不喜欢,但是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不明白……”
宇佐美已经回过头,不通过镜面,而是用自己的眼睛注视着弯着腰好像快要倒下去的百之助。尾形在早秋的凉爽夜晚浑身冒冷汗,看上去倒好像是他承受了所有。宇佐美用毛巾擦擦手:“那,百之助对我的看法有改变吗?”
尾形颓然摇头。“我不知道。我弄不懂。”
宇佐美仰着头想了一会,尾形看不到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他和尾形擦肩而过,尾形听到他自言自语。“果然呢。爱不是作出牺牲就会自动产生的东西,没有爱也并不妨碍付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说完这番没头没尾的言论后,宇佐美回头对着尾形灿烂一笑:“嘛,但是百之助有一点说得很对。就算没有真正的爱,却可以为别人做到这种程度,那和真实的爱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早就说过,爱会让我们幸免于难的!谢谢你给我的灵感哦,百之助!”
宇佐美往尾形的床位去。尾形彻底被他绕糊涂了,一般情况下支离破碎地说些上下文不明的话是尾形做的事,如今那个说起话云里雾里的人换成宇佐美,尾形才知道他平时想到什么说什么的那些字眼有多难懂。他跟着宇佐美走到床边,站在那里守着他。宇佐美的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指指对面:“百之助跟过来干嘛?今晚换床。”
尾形不动。宇佐美的心情好了许多,看尾形的样子还耐心给他解释道:“我的床被弄得很臭,我才不要在烂叶子味里睡觉。所以你去我的床上睡,毕竟百之助欠我的嘛。”
尾形弯下腰,一只手扶着宇佐美的胳膊。他摸索床垫的缝隙,抠出来一个小铁盒。宇佐美接过百之助递来的铁盒打开,里面躺着几颗薄荷糖,闻起来有甜甜的味道。所里不让私藏零食,怕他们蛀牙,这盒糖应该是百之助偷的。他捏一颗糖放进嘴里,再转头就看到百之助已经脱了衣服爬上他的床。
第二天是个晴天,早饭后宇佐美又找不到百之助的人了。那只蝴蝶死了,他现在知道百之助不会逃跑,也懒得管他,就一个人在设施里漫无目的地逛。经过院子,宇佐美看到熟悉的被子图案在晾衣绳上摇晃,有个和尚头的剪影在宽大的被单后面整理,只露出一双脏兮兮的鞋。到晚上睡觉,宇佐美铺得皱巴巴的床就只散发着太阳的味道,没有烟味了。
那个男人在这之后又来了几次。尾形不再藏到床下,理由和宇佐美头一次让他躲起来有部分的重叠:他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宇佐美教他一些应对的方法,但尾形一点也学不来,他便不再强求。每周里的那一个晚上,他们会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第二天再各回各的床位。宇佐美还是每个星期都和探视的家人老师见面,回来就和躺在床上发呆的尾形分享案子的进展。笃四郎先生,笃四郎先生,笃四郎先生——这个名字频繁地出现在宇佐美口中,每次念诵都让尾形想起外公外婆谈起神佛的语气,那件事发生前宇佐美对这个名字的焦躁态度仿佛只是尾形的错觉。他们不再辩论爱,尾形对宇佐美的态度软化不少,虽然他还是很会气人。与其说是他们共享的不幸让他们结为了受害的同盟,倒不如说宇佐美关于爱的实验让他看尾形顺眼了不少。一个月的期限到了,宇佐美受审的前夕,他被告知他的案件审理期限被额外延长了十天,这本不符合规定,不过笃四郎先生需要多争取一点时间,才能把宇佐美弄出去。尾形默默观察宇佐美的表情,他的脸看上去很安定,透露着只有全心全意的相信才能给予的“着陆感”,是尾形此生都会感到陌生的东西。
宇佐美在进少年鉴别所的第四十天对尾形说他要离开。不去少年院,而是回家,回到笃四郎先生身边,收拾完东西就走。他言及分离就像谈论一场毛毛雨,尾形看他脱落的臼齿在空下来的铁盒里叮里当啷地滚动,宇佐美盖上盖子,说他要带走这个。我早说过爱可以拯救我们于万难。宇佐美像翘着尾巴的大公鸡一样神气,而尾形想,他们以后大概不会再见面。想到这里他就笑了,宇佐美把手里叠到一半的被子放下,走过去问:“百之助,在笑什么?”
尾形回答:“爱还是把我们分开了,不是吗?”
宇佐美的脸拉了好长。为什么这个人总是有办法在他开心的时候强行把同一件事解释成符合他世界观的样子呢?因为百之助这句话在他耳边阴魂不散,就连笃四郎先生亲自来接他也没有驱散他留下的阴霾。宇佐美紧紧抱住久别重逢的笃四郎先生的手臂,偷偷嗅他衣服上香香的味道,幸福得脑袋里冒泡泡。但泡泡一破裂,百之助那张石头一样的脸,说着什么“爱会让我们分离”,就啪!的一下浮现。宇佐美现在已经碰不到百之助,没有办法一拳把他的脸打坏,只能靠大量吸取笃四郎先生的存在来驱赶那个声音、那道阴影。即使笃四郎先生从未主动提及其中艰辛,宇佐美知道笃四郎先生用自己的前程交换了他的自由,笃四郎先生为他做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不正是爱会让他幸免于难的证明吗?虽然宇佐美已经明白那里并没有爱,但那件事已经不再困扰他,此刻笃四郎先生的肩膀完全供他依偎,仿佛一切都值得,于是宇佐美便愿意相信。尾形百之助说的话不作数,事实上他觉得他们的辩论什么都不是,百之助那种人懂什么啊,他不过是个不能变成蝴蝶的毛毛虫,让他在围墙里面慢慢琢磨到底什么是爱吧!不过,但是……要是宇佐美找到办法,让百之助离开那道围墙,是不是就是对他那套理论最有力的驳斥呢?
宇佐美不觉得他应该对笃四郎先生提要求,他已经为他付出了这么多……所以他只是试探着问:“笃四郎先生,鉴别所里那个和我住在一起的人,尾形,他的案子……”
笃四郎先生的眼睫在太阳光的照耀下垂落,在他的脸颊形成一簇被拉长的阴影:“尾形百之助吗?”
宇佐美用力点头,嘴角的笑意因喜悦拉长。笃四郎先生还记得他只提过一两次的名字吗? “那个孩子的事不难办,” 笃四郎先生拍拍他的头,一个多月来的不快就都消失了,“时重君,你想要接朋友出来吗?”
宇佐美仰望着笃四郎先生温和的笑容,他的神情让宇佐美觉得眼前这名吸收光辉的男人真的会仅仅为了解救宇佐美的友人而行动,这样没有一丝瑕疵的偏私正是他愿意见到的,至于背后的真实,他总有办法知道。今天是尾形进少年鉴别所的第三十三天,按照程序,他本该在三天前就去受审。是谁把施以宇佐美的恩典也赠予了尾形百之助呢?这三天以来,宇佐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现在,他也绽开一个完美无缺的笑颜:“可以吗?笃四郎先生。”
尾形离开鉴别所时天气已经彻底凉下来。宇佐美站在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身边等他,男人见他走来,便俯身对宇佐美轻声说了什么。宇佐美把怀里的纸袋往尾形怀里一塞,尾形打开袋子,看见一件新外套。他披上衣服,宇佐美已经小跑回去重新牵住男人的手。男人微笑着抚摸他的头,宇佐美向尾形伸出手:“百之助,过来吧!鹤见先生要带你去吃团子,你可要心存感激哦!”
尾形慢慢跟到宇佐美身边,宇佐美强硬地抓他的手,拖着他肩并肩走。他们相握的手里,一颗小小的牙齿硌得尾形手心生疼,尾形一直把胳膊往回抽,宇佐美就是不放手。“我就说爱会让你幸免于难吧。”他悄悄对尾形说。
尾形的视线停留于宇佐美得意的小痣,每次他笑起来两颗嘴角痣就像一对酒窝。然后他的目光上升,端详那个一定就是笃四郎先生的人,只能够看到他颧骨的弧度。尾形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宇佐美第一次告诉他爱会拯救他时他没能发现的违和感。当时宇佐美说他爱着笃四郎先生,却一句也没提反方向的这份爱。尾形低下头,将身体往宇佐美身上靠了靠。就算有外套,他还是感觉很冷。
若干年后,尾形从瞄准镜里看到宇佐美的手垂落,他不再跳动的心脏甚至没有能力让被截断的手指喷涌鲜血,血只是从少去一截的小指断面滴落。鹤见仍然拥着他不再呼吸的身体,尾形已经把视线收回。他背上枪,转身离开,花了很长的时间,他最终还是证明了脑中的回响:爱,爱只会使我们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