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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份的北安普顿少了阴沉的乌云和漫长的黑夜,高悬于天的烈日把看台上的每个观众都照得大汗淋漓。草地上三三两两坐着拖家带口的本地人家庭,也有不少带着大包小包行李赶场子的朝圣者。
穆祉丞的赛车服半挂在腰间,训练服透着瘦削的肌肉,大口咕咚咕咚补充着水分。工程师在一旁像年长的父母一样小心翼翼递上运动饮料,每说一个字都害怕触碰到少年的逆鳞,如同在这样炎热的天气下甩火星跳舞。
“再喝点带盐分的吧,太容易缺水了……”
少年人不吱声,沉默着接过水壶,仰头就灌。涓涓细流淌过鼓动的喉结,晶莹剔透的水花溅开在白皙的锁骨。
他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对劲。
老母鸡般护崽的工程师忧心忡忡,他是在紧张吗……?撇开从小到大全球飞征战的经验不谈,那双炯炯的眸子里迸发的更像是一触即发的引线,陀螺般旋转被吸入后才能看见深渊里不为人知的担忧。
他是在生气吗?又是在为谁担忧。
晴朗的天气灼烤着柏油赛道,胶皮脱落在几十米以外的栏杆里。在最年轻中国F2赛车手穆祉丞备战的时候,外面一圈圈奔驰而过的影子是学院派F3的后辈们朝同样的目标冲刺着。
工程师不知不觉停下了手中的活,似是有感而发地感叹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我印象里你还是那个逞强开完三圈后脱下头盔狂吐的小不点了呢,没想到现在竟然即将要在银石发车了……”
穆祉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掠过一辆辆赛车的残影。在他面无表情的眼尾一瞥中,划过哑光漆黑弧线形的战豹,瞳孔未来得及锁定,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了27号的烙印。
他第一次接触“赛车”是在重庆郊外的卡丁车场。手牵手的小不点们像前赴后继跳到沙滩上的沙丁鱼,把本就不大的场地塞得满满当当。
「重庆市卡丁车比赛 青少年组」的横幅挂得高高的,在红色纱布后面的是还没来得及撤下来的「开业大吉」。
人小鬼大的穆祉丞很容易就联想到了这是开业为打出知名度的拉客营销,然而免费的卡丁车对于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又太过诱惑,等他回过神就已经乖乖看完指导视频,伸着双手等工作人员帮忙扣防撞背心了。
15岁的穆祉丞正处于长开与没长开之间,来回摇摆的节奏器在中线附近徘徊却不暂停,抽条般拉长的身躯和奶呼呼的婴儿肥恰好契合了卡丁车场的名字。
怎么会有人给卡丁车场取名叫青梅果?
看到的每个青春期男生都暗暗咋舌,心里为其默默判了死刑,脚却背叛大脑,诚实地迈进了大门。
“看到挥旗以后,两人一排出发。最后一圈会挥旗提醒,安全第一,比赛第二,祝你们好运!”与其说是裁判员,不如说他是个慈祥的老爷爷,满脸笑呵呵地看着这群孙儿辈的人斗志高涨,势要用小小一个铁架子拼出最令人羡慕的“闪电侠”称号。
彼时的穆祉丞对赛车一知半解,更别提所谓的赛车礼仪了。左脚刹车右脚油门还是平日爸妈开车时耳濡目染学来的,最喜欢干的事是在爸爸开车时坐在后座大喊:“冲呀!”。
少年人有着比天还高的胆子,以为系了肩胸扣连在一起的安全带就是得到了免死金牌,油门踩到地板以后再也没有抬起来过,好几个转弯都因为惯性飘了起来,看得场外的父母提心吊胆,恨不得上场把混小子揪下来拎着耳朵大声教育一通。
他似乎天生就和这架铁钴禄有缘分,短短几个照面他们就磨合得如同外接骨架一般默契。轻而易举破了青少年组记录后他甚至意犹未尽,不肯脱离坐到屁股痛的“驾驶舱”,慢悠悠在场地里继续巡逻——哦,老爷爷说了,这叫熟悉场地。
幼年组的比赛更是小打小闹,满打满算没有五个人参赛。肉包铁的运动对于心再大的家长来说也是高危预警,他们情愿多买几套试题或模拟卷,安安稳稳糊弄过去孩子的童年。
穆祉丞在兜圈到快要睡着时惊讶发现了一件事:他不是最后一名。他和那深藏不露的高手就是现实版的蜗牛与乌龟赛跑,四个轮子几乎静止着没有转动,极不情愿地一厘米一厘米往前挪着。
要不是头盔阻碍了他的发声,他绝对按耐不住好奇心,问问对方为什么不干脆在小区活动天地用三蹦子划圈过瘾。
倘若穆祉丞还只是善意的探究精神,后面横冲过来的鱼雷的恶意完全遮挡不住。
在家被宠溺惯了的小霸王中气十足地用嘴巴开道:“前面的让开!”接下来一秒钟也等不及,打着方向盘就要从狭窄的外道超车,强横地试图从“倒数第一”的车架上碾过去。
他想干什么?!
紧急刹车的穆祉丞简直又惊又气,明明受害者不是他,他却在此时此地生出了一类同病相怜的盟友情结。骨子里自带的英雄牺牲气概被哑光黑色乌龟看不清的脸庞唤醒:和这个不讲理的拼了!作为15岁的大孩子,他理应站出来,赢下这场车轮气的斗争。
在道不明的子弹时刻,他如同圈地的猛兽,自动庇佑着蜗牛乌龟联盟的队友,极具奉献精神地打算来一出以牙还牙,完全忽略了肇事者根本没有和他有过交集。
“砰——”的一声,青梅果卡丁车场迎来了开业以来第一场事故。
一辆车试图从外道超车,另一辆车从内道赶到最前面,随后毫不客气地从内方向向外顶翻了它。在它们兵荒马乱的乱状下面,最后一辆姗姗来迟的南瓜马车保持着匀速前进的速度,像灰姑娘回家的十二点整点铃声,慢条斯理又义无反顾地扎进了“车祸现场”。
至此,在所有人不知道的角落,有个青涩的小青梅果的心也“砰”的一声炸开了,心里的天空稀里哗啦下起了果瓣雨,甜滋滋又酸溜溜。
穆祉丞丧着脸被爸妈训完,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空无一人了。好在提前签署了安全声明,小孩的速度又纯属打闹,否则他的这次“蓄意撞车”怕是要成为他进入围场后第一个被挖出来的黑料。
一向和蔼的老爷爷都严肃着批评了他的危险行为,在他头低得快亲吻上地面时,话锋一转,又邀请他父母认真考虑他走职业道路的可能性。
被肯定的欢喜一下子弥漫在他的喉间,然而他愣了两秒又急冲冲跑到案发现场,那儿早已人去楼空,哑光色的27号车头陷在囫囵之中,屁股倒是完整地面向观众。
他想分享给素未谋面的战友,却只看到了残骸。那腔热血就这样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连自豪也打了个对折。
15岁的王子从恶龙手下救下了公主,找回了宝藏,回过头却失去了蒙着面纱的意中人。木盖子打开后再光彩夺目的珠宝也比不过他心中朦胧着只有轮廓的念想。
那是他心中孕育赛车的最初花苞。
直起身子堪堪比卡丁车骨架高出一个额头的小不点握紧了拳头,对着七零八落的残骸与鸟飞人散的空气发誓: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吧,以后要一起开方程式,一起冲线,一起体验速度的风声!
在F3比赛角逐到最后五圈的时候,有人欢喜有人忧的SC旗出现了。善恶双相的安全车从P房里缓缓驶出,处于前三的车手与车队呼出了长长一口气,刚换完新胎还梦想弯道超车的就只能自己消化吞下苦与泪。
降速下来的车排着队乖乖保持着距离,一辆又一辆驶过了人声鼎沸的看台,化不开的不甘似乎从重重的的刹车声与马达声中迎面扑来。
工程师似是有感而发,被少年人的心气所感染:“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出国比赛不?也是这么倒霉,那天杀的还故意在换胎区挡你。最后你俩都吃到了处罚,却因为安全车的出现不了了之了……怪不得你粉丝都一直祈祷让你幸运点,再幸运点。在这条跑道上,光自己开得好有什么用?看似是20个人在转圈圈赛跑,背后是2000,不,是20000个人的暗劲!”
完全没意识到作为策略制订者,他也占了相当不低决胜因素的长者在那絮絮叨叨。承载着年轻希望,被粉丝们双手合十祈祷幸福降临的新秀左耳进右耳出,没有做出一丁点反应,周身竖起了透明屏障,沉浸在了自己世界。
“哎我说,你那个头号粉丝呢?”没得到回应也没恼,他也不是为了求得回应才说的那番话:“从雪邦就开始跟着你了吧?说实话,你妈私下都和我悄悄说话,以为那是平台塞的僵尸粉呢。此时此刻他要是在电视机前,看到你能在银石代表中国进入F2,也一定很欣慰吧。”
此时此刻屏幕前?
穆祉丞暴躁敲打屏幕的手指频率陡然加快,转不到头的箭头标不知疲倦地刷新着,那力道近乎敲碎钢化膜的阻碍,恨不得钻进网络世界的另一头,揪出让他心神不宁的混蛋。
欣慰?他是该欣慰,但他更该此时此刻在此地与他共享荣誉!不管有没有积分又能不能登上领奖台,进入F2的壮举已然意味着成功。穆祉丞不知道对方这么久的陪伴到底目的何在,难道那些共度时光都带有功利性目的,终点就是成为全球最快的20人吗?
但那之前呢,假使那遥不可及如同琉璃一般脆弱的梦想碎出裂痕无法到达,对方就不肯怜悯一下,出现在这里,给他一个实打实、有温度与力度的拥抱吗?
马来西亚的味道是潮湿、榴莲、青草,一闻就是热带的。这种在棕榈树宽大叶子庇护下散发出的气味裹挟着穆祉丞,兴致勃勃的16岁少年第一次因旅游以外的原因来到异国他乡,恍然间有一种自己是小大人的感觉。
雪邦赛道比青梅果一眼望得到头的路长上许多,闲情散步走完的5公里在这里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五分钟。这条在沼泽上修建起的弯蛇如同第一个下陷的坡度,冲散了年轻人决心干出一番天地的雄心壮志。
“加油!”
“Cheer Up!”
方块格空缺了大半,赞助商与引擎制造商自娱自乐的天地中,除去带有私心的家属朋友,三三两两的粉丝举着其他国家的国旗,卯足了劲才让喊声透过头盔穿进心仪选手的耳中。
穆祉丞贪婪地望着别人的应援,承载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幻想着胜利与幸福。刚合作第一场的工程师反倒慌得不行,用他蹩脚的普通话提前打起预防针:“Mu,你别怕呀,紧张吗?”
“紧张什么。”鼻孔哼出的嗤笑打雾了围脖,理所当然的自信让人不由自主愿意追随新的神明。在看不见的驾驶舱内,他轻抿的薄唇微微颤抖,终于从缝隙间流露出未成年小孩的不谙脆弱。
只是那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无形的力量在后向前推托,是没有得到回应的空头承诺,用一个人的偏执填补了所有空洞,浇灌出有形的支撑。
“3——2——1——出发!”
完美的起步——一条灵活的小蛇如同脂橙色闪电照亮了雪兰莪州的天空,横空出世的天才为自己挑选了盛大登场的舞台地。
1号弯晚刹车,果断又充满狠劲的决定让他直插弯心,跻身跃至第十二。
用尽路肩轻掠二号弯,技巧的完美体现拉近了他与第十的距离。
轻点油门,高速通过所有弯道,有惊无险飘过连续弯道路,挤进前十。
一望无垠的大直道就在眼前,地板油踩到底尽全力冲刺,耳边只有呼啸狂吼的风声,无线电里的策略一同消散在呼呼作响的外界,第九、第八——
前五就在眼前,前车的尾部已经印入眼帘,无法触碰的海市蜃楼变成触手可及的踏板,天空却在一瞬任由刺眼鲜血的旗帜挥舞遮挡:安全车出动。
惊天动地的碰撞在他身后发生,他就像爆炸案里从不回头的英雄。然而那根引起熊熊大火的烟蒂并非出自他手,他也绝做不到在余焰的高温中独善其身。
赛后脱水的他一个人静静坐在驾驶舱内不肯起身,催命的由近及远的救护车声、一路没停过焦灼富有感染力的讲解声、不明所以全是真情的观众惊呼声,一切都抽进真空,丢进宇宙外的黑洞,流浪数千年后等待时间雕琢成不出世的琥珀。
“Mu,醒醒,还好吗?”来自肩膀的摇晃唤醒了他,逼迫他不得不面对正在逃避的现实:“第八名也很好了,快出来喝点水,安全就好,安全就好。”
赛事一旦出了事故就会视情况出动安全车,在安全车带路下,所有赛车手都不能再进行超车,直到赛道处理完紧急情况,象征通行正常的绿旗重新允诺道路的开放。
握紧的拳头狠狠砸上了方向盘,压抑了十几圈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因为缺水而无法流出恼恨的眼泪,干涸的眼眶内是愤怒无力的红血丝。
这是现实安排的“更好的”剧本吗?
昙花一现的新星不过只是平平无奇的路人甲,在他人视角里甚至可能是盲目自大的狂妄小丑。这个世界原来不是努力就会有回报,上天给了天赋作为礼物后原来还会强买强卖所谓运气的周边。
“Mu,先下车……这才第一站,能进前十很不错了。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
安慰的话轻飘飘而毫无力量,浑身纯色的赛车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流畅,孤零零的唯一赞助商小小一个挤在腰间的角落。
花花世界里确实有数不清的机遇,只是留给他的寥寥无几。
从雪邦回来以后穆祉丞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天一夜,直到父母打算强行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才顶着一头鸡窝造型走出客厅。
没有人知道还未成年的小男孩在密闭的茧房中进行了如何的心理斗争,是否还在靠心中缥缈虚无的约定苦苦挣扎。这场无人打扰的禅修至少修补了他的状态,他像没事人一样重新背起行囊准备出发。
“对了妈,雪邦的照片有没有?发我几张,我打算经营下社交媒体。”他大口吞下粒粒分明的雪白大米,像是没注意到父母欲言又止的神情:“万一以后我会成为大明星呢。”
高清镜头下的赛车有着漂亮的流线型,背景是高速运动带来的动态模糊,仿佛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11号赛车与赛车手身上。穆祉丞收到消息后也愣怔了好几秒,默默按下保存键的时候喃喃夸奖道:“照得真好。”
「雪邦」简洁的文案中再也看不到那日的歇斯底里,波澜无惊的湖面潜藏着暗暗酝酿的漩涡巨口。正当穆祉丞像完成任务般放下手机时,叮咚一声信息提示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得意黑> 成为了你的粉丝!
<得意黑> 点赞了你的微博!
<得意黑> 评论了你的微博:祝你星途璀璨
穆祉丞一开始感慨着平台的科技智能怎么这么人性化了,但后来罗伯特让人气不打一出来的评论成功排除了这个选项。他也暗中怀疑过父母装作路人给自己加油,但望着连蚂蚁森林都忘记浇水的中年人,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实在毫无说服力。
名为<得意黑>的用户就这么兼顾着智能AI的快速,次次都能抢到首评,又肩负着父母般的谆谆教诲,到一个新地方就叮嘱多穿点,多吃点,俨如生活保姆的架势。
只不过那句“祝你星途璀璨”如同水印,成为了每一站分站的结尾语。
意大利、韩国、日本、美国……流浪过全世界,共同经历过起伏流转,在最靠近成功,真正站回车队主场的这一刻,反而为何等不到那句一如既往的祝福了。
难道我只有在低谷被抛弃时的幻境时,才能看见守护天使的羽翼吗?
穆祉丞的视线黏附在聊天框,最后一次聊天停留在一张精美套票的照片和短短五个字:
「你会来的吧」
“F3结束了,Mu,快看颁奖。”工程师喊了好几声也叫不回魂在外遨游的少年,只好退而求其次转头和技工们聊天:“听说好几个新冒头的小孩,说不定明年也能升上F2呢。”
提前好几天来准备器材用具的技工明显已经谈论过好几波八卦了,听到有人搭话更是藏不住,一股脑说出了听来的传闻:“有一个肯定能行,瞧见那个哑光黑赛车服的了吗?”
工程师眯起眼睛,努力从终点线附近寻找人影:“第五名?这个身形看着也不小了吧,领奖台都没上,还能年年升级?”
“嘿,才15岁。”技工嘿嘿一笑,却是饱含说不出的深意:“他家直接收购了一个车队!你说能不能上?”
从F3开始正式踏入方程式赛车道路的每个小孩都是名副其实的吞金兽,然而贴金到脚趾的也极为罕见。
饶是见多识广的工程师也挑了挑眉,重新审视起了财神爷:“脖子不够粗,得再练练。倒是这车,我想起来了,是在2号弯极限踩刹车,近乎拼了命的那小家伙吧?有这背景还这么敢开,已经赢了99%的人了。”
只是打趣更是惜才的技工轻啧了一声:“谁说不是呢。车技还算稚嫩,但是在赛道上,有那颗敢拼的心,就注定能冲过终点线。”
“那车队叫什么?”
“明年就改成赞助商的名字了,好像叫什么青梅果——”
入了魇的骑士猛地回神,像是触碰到了关键字的机器人。耷拉在膝盖窝后面的衣袖遮住了侧腰后方小小的梅子果logo,那是他梦想的起点也是不离不弃的赞助商。
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棕色瞳孔反射着炯炯金光,嘴角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微微上扬,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三步并两步就奔向既定的方向。
耳旁的风带来后方工程师跺脚焦急的喊声:“要开赛了,你去哪?”
最角落到底的P房里,刚刚停靠的赛车被技工手动推入停车点。赛车手靠在车侧,闭着眼睛仰头喘起,胸膛来回的起伏预示着他刚才极大的消耗。
穆祉丞放轻了脚步,一寸一寸用眼神摩挲着记忆中尾翼上27号的数字。他站定在五步之外的距离,静静等待着对方睁眼。
那双悲天悯人的黑眸如同破茧的蝴蝶微微张开,绵密细长的睫毛因为意外来客而颤动着。青梅果赞助的新选手面无表情,嘴角紧绷,不知所措到连呼吸都忘记了。
塑料泡沫膜为两颗躁动不安的心防撞,闷涩的空气粘连不断,几百米外的鸟叫声也被放大,在这片静止的流沙河中成为不能动的木偶。
剧烈运动导致缺水的男孩低着头看向他的神明,他开口吐出第一个字,沙哑到如同砂纸磨损,“滋滋”的电流声让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闪烁着眼神,视线投向天际线消失的远方,终于想起来清嗓,含着珍珠,一个字一个字郑重说道:
“祝你星途璀璨。”
这是他成为他粉丝第一天就想当面诉说的执念。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成为了魔咒,禁锢着他的身心,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在爱的网笼之中。
“现在即将进行的是F2方程式,排在杆位的是来自中国的17岁赛车手穆祉丞。自从15岁第一次接触卡丁车以后,他的升级速度几乎可以用火箭来形容……”
隔绝了外界的干扰,穆祉丞安静坐在几十平方厘米的驾驶舱中。突然不知道想到什么,他近乎得意到疯癫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带着整座赛车都偏振起来。若非伸展不开双手,非得弯腰擦眼泪,笑到单手拍掌称好。
“5——4——3——2——1——Go!”
红灯倒计时一个个熄灭,少年人如火的爱恋与纠缠在此刻腾起。他要的不是在看台摇旗呐喊的粉丝,他要的是与他同排发车,同场竞技,追逐生命中永恒热爱的战友。
「你会来的」
油门踩到最大,尾翼降下,几乎不减速地度过了第一个弯道,完美保持了杆位的领先。
也许这是他喜欢上赛车的原因,生理肾上腺素带来的满足感刺激着感官,追逐与超越让他意识到有人在注视他,追随他,需要他。
而现在他在另一个人那里体会到了有过之无不及的感受。生命中兜兜转转的所有记忆锚点都在对方的港口,原来没说出口的承诺也能被魔法使在现实中一一兑现。
爱赛车还是爱他已经不再重要了。
有一个人因为他爱上了赛车,因此之后每一个爱着赛车的日子,都是在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