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46年。天津站。
机要处主任袁朗急匆匆地穿过有些阴暗的长长的走廊，皮靴叩击干净的地板发出与他的平稳心跳相合的声音。他停在门前，似乎犹豫了片刻才敲门。
“进来。”
袁朗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铁路难看的脸色和水晶烟灰缸里三四根烟蒂。袁朗一向机敏，察言观色的本领在军统的摸爬滚打之中更是磨练了个登峰造极，此刻他似乎已经顾不上什么，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您在电话里说事态紧急，到底发生什么了？”
铁路点起一支烟，恨恨地说道：“戴老板乘坐的飞机失踪了。”
“什么？”袁朗登时从沙发上站起来，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失踪了？”
铁路作为戴笠的亲信，在这个时候接到这样一个消息，无疑是巨大的打击。铁路显然也毫无对策，但是他很能沉得住气，面上不显分毫紧张，只抬眼轻轻看着袁朗急切的表情：
“3月17日，戴老板乘坐飞机从青岛飞往南京。因南京上空雷雨大作，飞机转飞上海，但上海天气同样恶劣，无法降落。然后就失去了联系。”
今天是3月18日。袁朗头疼地跌坐回椅子上：“怎么会有这种事，一架那么大的飞机，怎么可能说失踪就不见了，是不是延安那边发动了什么武装袭击……”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袁朗充满惋惜与焦虑的分析，铁路和袁朗对视一眼，心道不妙。
走进来的总务处处长齐桓脸上同样是不可捉摸的焦急与沮丧：“站长，急报来了，戴老板乘坐的飞机在南京西郊的岱山被发现，机上人员全部遇难。法医鉴定通过其残存的牙齿和随身配枪确认的身份。”
戴笠有几颗金牙。袁朗暗想，这倒是真帮上忙了。但是他面上作出一份悲痛欲绝的表情：“这真是！匪夷所思啊，戴老板坠机原因是什么？”
齐桓将急报递给铁路：“气象条件极差，能见度低，飞行员操作可能失误，最终撞上岱山。”
袁朗继续满脸惋惜：“可惜了这个节骨眼上……”
戴老板是不可替代的。袁朗已经在心里想了好几轮。戴笠通过个人魅力、权术、江湖义气和严酷纪律维系着这个庞大组织的运转。他是唯一的、绝对的核心。他的突然死亡昭示着这个巨大的特务王国群龙无首，必然要陷入内斗。
混乱。一切都太混乱了。
与高城分别的第三年，袁朗成为了军统天津军事委员会的二把手。同一年，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的曙光照耀在广袤的大地上，不管是为了高城还是他心中美好的希望，袁朗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重庆谈判后，1946年1月召开了政治协商会议，通过了包括和平建国纲领在内的一系列决议。全国上下弥漫着对和平的渴望，报纸上充斥着和谈消息。但是国民党高官袁朗并不天真，他对和平建国这件事充满悲观。
蒋介石和国民党高层并无真正和谈诚意，反而视其为调兵遣将、完成军事部署的缓兵之计。国共双方在“停战令”下达的同时，都在争分夺秒地抢夺战略要地和交通线。这种情况下，袁朗的情报工作变得空前重要又敏感。
此时，怀疑的乌云却笼罩在袁朗的上司，军统天津站站长铁路的头顶上。
铁路说，抗战胜利了，快把你太太接过来享福吧。
第一次说的时候，袁朗以照顾双亲为借口掩饰过去，上司第二次皮笑肉不笑地问起来的时候，袁朗只能说，已经寄了信去，不日就来了。
于情于理，军统特务校官袁朗应该有一位妻子，这是当时他作为重庆的特务头子最优秀的学生的身份设定。但是随着知道他假身份的顶头上司死于军统内斗枪杀案，袁朗的身份彻底成了一个死档。后来袁朗孤身一人杀死汉奸，又被卷入内斗险些身死，对国民党内部斗争彻底失望的袁朗被共产党所救，成为一名地下党，转眼就是三年，袁朗成日提心吊胆已经精疲力尽，他上哪里去寻这样一位不存在的太太？
袁朗悻悻地说，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来了怕是要大家看笑话了。
和组织联系了数次后，袁朗没想到最终的决议是，组织真的要派这样一位存在的搭档过来。档案上确实明明白白登记着袁朗已婚，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也是最安全的。
组织的领导说，他们挑选了一位有丰富工作经验的战士，来协助袁朗。
幸亏戴笠这个老东西意外身亡，整个军统乱成一锅粥，郑介民和毛人凤狗咬狗。袁朗离开办公室，点了一支烟，仔仔细细心想，这下子铁路应该对他太太的事情没什么兴趣了。
烟灰落在手指上的时候，他不受控制地想起高城。
在重庆特训的时候，高城以教会聘请的英语教师的身份，与时任重庆军统外勤部副部长的袁朗坠入爱河。
从未体会过爱情的袁朗晕晕乎乎，仿佛溺水，那段时光是他不可多得的美梦。
有好几个瞬间，袁朗在想，热情又充满理想的高城身上散发出如火般的光明，这种光明似乎会把人灼伤，又会驱使着他飞蛾扑火。发现高城的真实身份是中共情报特科的重要人物时，袁朗甚至松了一口气。
果然如此。高城太爱讲理想，又充满很多不必要的希望，这种特质一般体现在中共和某些青年学生身上。来不及和高城见面质问，袁朗被派往南京执行汉奸刺杀任务，在那里他经历了令他心灰意冷的国民党内斗，循着死去的顶头上司的指引，袁朗在一个黑夜来到接头地点，在那里他的恋人静静地等待着他。
袁朗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你千方百计接近我，就是为了策反我。”
高城的脸在月光下变得柔和又朦胧，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了解你。你已经厌倦了卑鄙投机的环境，你也做不来自私内斗的勾当，袁朗，你应该加入我们当中。”
袁朗内心充满挣扎。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高城，眼中充满悲哀。
高城给他留下最后一个吻：“我来与你告别。我要到莫斯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