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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被单位指派去地级市配合工作,绩做版师,厂也在鸟不拉屎的周边工业区,两人就这样合租了。县城很小,年轻人大多开着电鸡在江边无所事事。房子也不大,两室一厅70平,合计一个月八百人民币。两人很快熟络起来,偶尔一起吃饭。绩上班早出晚归,非常拼命,也不乱搞男女关系,上班两年不到,真被他做出来一个爆款来。老板在金华一本万利,赚得盆满钵满,年中给他发了十万块钱。厂就在附近,他经常蹭易的电鸡上班,没带头盔,两人被路过的交警喊停下来,双双要求发安全教育的朋友圈集赞。
烈日暴晒,易龇牙咧嘴问你赚这么多钱干嘛呢?不买车不买房就算了,电鸡也不买。他一边给自己和绩点赞,一边转发单位发的夏天暴雨和洪水预警。绩非常不客气,先问你不载我了?易转发的消息刷新出来,他又说发也没用,每年总要有几个淹死的。绩生活习惯干净,对他这个室友也十分友好,去阳台晾衣服要穿过绩的房间,绩一开始给他配了把自己屋的钥匙,后来干脆门都不锁。除此之外,他房门口不定时会像游戏道具一样刷新出荔枝、米糕与道滘粽,宛若家里住进了田螺小伙。易吃人嘴短,连忙说没有没有。又问你怎么想留在这种小地方上班呢,要不要去大城市,我有同学在南油做这个。
绩没讲话,他手底下小工多,他没去厂里就都在抠手机。三分钟赞集齐,他起身走了。
后面有一天绩的姐姐来看他,易嬉皮笑脸跟着喊姐姐,绩瞪了他一眼。姐姐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给绩提了大包小包的特产,易与有荣焉,在一旁吃得口齿不清,问过来很远吧,今天要不要留宿?姐姐说不会呀,打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呢,还是上次小绩教我的。
两人用家乡话说些什么,易只听懂一点,大概是家里父母的情况,今年的水稻,鸡啊牛的。原来姐姐在村镇小学做语文老师,看他们俩都像看小朋友一样,讲话慢悠悠的,很温柔。易第一次看绩这样真正无意识地放松笑起来的表情,他之前只觉得绩眉眼细细的,笑起来也很有距离感。和姐姐聊天,他眼睛就变轻了,变成了他们经常一起沿着散步的东江。
姐姐顺路去县里给老人补农村社保,临走前半开玩笑说绩比易大,也是半个哥哥了,住在一起要多照顾他呀。绩呵呵地笑着转移话题,说我给你打车过去吧。易在旁边,他长得高,眼睛不慎瞟见姐姐手机上绩转账的弹窗。
他吃完米糕舔舔手指,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嘴上说真好吃谢谢姐姐,绩又瞪他一眼。
第二天是周六,易睡得日上三竿,听见有人敲他房门,眼睛肿着拧开门,原来是绩问他去不去一起看电影。易睡意全无,瞪大双眼,绩又说是家里有事,姐姐先赶了回去,你不想去就算了。时间充裕,他们沿途又路过东江,凌晨下过雷暴雨,江水淹没了河滩,翻涌起鱼肚子一样的灰黄色。
他们看的是一部由春节上座,续映了很久的子供向电影,十分无聊,电影院里零落着几个父母带来的小孩,时不时随着电影情节爆发出尖叫声。电影院空调也坏了,空气弥漫着尚未蒸腾的水汽,绩有点过意不去,偷偷撇了旁边易一眼。电影演到钱塘江翻滚着巨大的浪水,蓝绿色的光漫漫映在易周身,绩看得有点走神。易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绩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这样看见他眼睛里青绿的江水变成了自己。气氛微妙了大约一秒,绩才说,这个颜色有点眼熟,你是不是有条衬衫也是绿的。易模仿姐姐的叫法,用很夸张的语气说唉可怜的小绩,上班要上出职业病了。此时电影又演到主人公们进入了一个仙境,艳粉色的光打在他表情夸张的侧脸上,十分诡异。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回过头去,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
电影看完,出口处有卖劣质周边的小摊贩。易指着男二的头饰说这个好适合你。绩反手拿起戴在了易头上,说你戴也不错。易比他高半个头,他抬头看,毫无防备地看见一颗生着青绿龙角的头颅。易低着头看他,他甚至看出一些江边龙王庙中菩萨垂眸的慈悲神情。
见他目光呆滞,易开口。怎么了,太帅了看呆了?
绩抹了把脸,摆摆手说赶快拿下来,你戴这个感觉像被上身了。
很快,几个月的时间转瞬而过。期间易很快发现绩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什么钱都愿意赚,最近还开始琢磨布料生意。易有次实在忙不过来了,开玩笑问绩愿不愿意帮自己开个外包的评审会。绩对完厂里排班时间,说我先试试呢,真成了这次你请我吃饭,之后按市价打八折。易思忖了一下,觉得也行,当即打开打印好的图纸给他讲。项目很简单,主河道边种几棵树,一路绵延到旁边的支流与乡镇。易拖着卫星图和天正给他看项目大概情况,河水在卫星图上显露出一种极深的干青色,再往远走,周边由街道渐变成了一垄一垄的田地。
易讲到一半,停在了地图某个地方。他鼠标绕着打圈,这是你家旁边那个水库吧?绩凑过去,说看不大出来,放大点呢。易调了调大小,网卡了,分辨率有限,地图被放大成一块形迹可疑的马赛克。他又把影像时间往回调,鼠标咔哒一声,图像刷新,水库出来被棉絮一样的云层挡住了。
第二天,绩一大早在雾霭中出发,中午带着一致通过的意见书回来了。
易请他吃楼下潜江小龙虾,问今天没什么事吧?绩说挺好的,有个姓麟的专家提的意见很多,但是给过了。易看了看意见书,脸都皱了:怎么是麟青砚啊?绩问你和这人有过节吗,易说过节算不上吧,市里下来的隔壁院总工,脾气很差的,之前不了解,塞钱差点被她直接挂了。然后又说明年牵头区域河道治理估计也是她来做组长,不过那时候就不是我来做了。
小龙虾的热气在二人之间蒸腾起来,绩抬起头,看不清易的脸。他手里动作停下来,说这不是做的好好的吗,为什么不是你做。
易还在和小龙虾搏斗,说因为明年我和这边分局的合同就到期了啊。
易借调的单位大年二十九才放人走,他紧锣密鼓收拾行李。谁都没有想到,临行前,市里突然封城了!突发的恶性传染病把整个市区搞得像人间炼狱。易拎着行李在火车站干瞪眼,又拎回来,推开门看见绩一边剥沙糖桔一边在和姐姐打视频。姐姐的声音滋啦滋啦有点模糊,但还是那么温柔,说那小易今年来我们家过年吧!绩刚想出声阻止,易那边兴高采烈地挤过他半个屏幕,说好呀好呀!
他过年期间在村里玩得不亦乐乎,上山爬树下河摸鱼,开着隔壁老头的半拉皮卡载着隔壁家小孩到处跑。被他当洗脸发箍用的龙角被小孩们央求着他戴起来,演戏演得有模有样,小孩念念有词说呔!你这妖怪,我要抽你的筋,扒你的皮!易捂着心口在地上打滚,说大人我知错了你收了神通吧。江面上飘荡着斜阳,幼童稚嫩的欢笑萦绕着他,姐姐坐在门头哈哈大笑,绩坐在姐姐边上嗑瓜子抠手机。疫情人心惶惶,他年前琢磨的布料生意阴差阳错地腾飞起来,无纺布化作口罩飞往全国各地。
年初三易在厨房里给小孩哥打下手,手上都是水,手机在裤兜里响起,他七手八脚捞出来,一看是麟青砚,拜托绩帮自己先接着。麟青砚说上边来命令要给临时医院画给排水了,她身先士卒回总院,语气淡淡的,问小易你要不要跟包车一起回?绩嗯嗯啊啊应着,想起上次开会此人一本正经喊自己易,想必手底下喽啰如云,脸和名字对不上也正常。他看一眼厨房里忙活得满脸煤灰的易,说多谢麟总,梁村这边封村,可能暂时回不来,带了电脑,尽量配合工作。
行,那你自己安排,注意安全。麟青砚说。我把需求发给你了,有问题随时联系。
由此可见,易开始蹲在院门口画图,全村信号最好的地方,接收速度快达每秒50kb。他身边路过觅食的鸡,散步的鹅,提着祭祀用的松木篮的邻居家小孩哥,小孩哥好奇地问易叔叔这个一直在转圈的是什么?易说是我要完蛋的人生,小余叫叔叔很不礼貌要叫哥哥。三天后他受不了了,说我要回去!小余问哥哥要回哪里去?绩出来喂鸡,撇了一眼问你怎么回?姐姐赶集回来,担忧地问小易回去你吃什么呢?听说那边到处都买不到菜。易电脑屏幕啪一声关上,站起来说本山人自有妙计!你们就别管了。
傍晚他们又坐在一起剥沙糖桔,绩说你是要开隔壁老头皮卡开回去吧。易说还是你了解我,我跟他说好了。今天雾蒙蒙的,从早到晚,看不见那边的山头,只听见村委会拿着大喇叭循环播放明天真要封村的通知。绩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和我一起做生意呢,别回去了。易受宠若惊,说绩老板这么抬举我?
不了,他也沉默了一下,你的生意我也没有帮上什么。
好吧。绩说,那我晚上送你,明早把车开回来。
沿途许多村子都封了,村门口摆着像镇纸一样的巨大石头。万籁俱寂的夜晚,只有雪花从车顶扑簌簌掉下来的声音。他们费劲巴拉绕了许多路,最后决定走沿江小道。路过最后一个村子的时候,绩说要不今天在这里歇脚吧?太冷了,发动机点不着火。易没讲话,嘴里忙着嚼小余做的米糕。绩又说,雪下得这么大,江边看不清路。易还是不说话,手没闲着,也递给他一块米糕。绩接过来,张了张嘴,最终默默地也跟着吃了起来。
他们再次上路的时候,大雪奇迹般地停了。车身摇摇晃晃,绩望向窗外,巨大的银白色月亮漂浮在群山之中,车顶掉下来的蓬松新雪落在易的睫毛上,又转瞬即逝地融化成了滴落的露水。他有点恍惚,情不自禁地想,如果……
没有什么如果,就在此时,车身不受控制地撞上了护栏。
月亮,江水,洁白的雪,被小余落在挡风镜前的发箍,易心急如焚的脸庞。绩感觉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打翻的颜料盘一样腾飞起来,混作一团。……绩哥!……哥哥!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此刻是不是幻听了,易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下一秒,易捧住了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的眼睛。万物又恢复到这个夜晚静悄悄的样子,只剩易焦急的声音。你没事吧?
我没事。绩皱了皱眉头,推开了易,先……别抓着我了,我没事。护栏被撞凸了,他向另一侧歪过身子,有些恹恹地向下看,只有江水淙淙。他突然就累了,哗啦啦的水流声中,他听见自己说:你一定要回去吗?
说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声音就像雪花那样轻,叫他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口。再抬起头,他和易的视线在车窗玻璃上撞上了。他很少见易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时候,而此刻易的瞳孔映着流淌的东江。
你刚刚说了什么吗?易问。不舒服的话,我们就近找个地方先住下观察一下。车没太大问题。
绩如释重负。没有,他说,我们走吧。
过完年,两人相安无事地继续做室友。疫情像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雾气一样笼罩着县城,单位一纸续约,易继续留在了这里。
转眼又到了夏天,年轻人骑着电鸡在江边无所事事,只是易的后座和车筐里的第二个头盔没有了用武之地。不多时,区域河道治理逐步落地,易忙得分身乏术,这天转发完夏天暴雨洪水预警,又求爷爷告奶奶到处做孙子找人开会,不幸的是富有经验的同行听到麟青砚的名字就退避三尺。一筹莫展之际他看见朋友圈跳出来一个赞,而后绩的名字和声音同时出现,说要不然我去开吧?
易惊讶地回过头,绩耸耸肩,说麟青砚上次见的是我,而且我也没什么事做。易说老板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生来世定做牛做马……绩说停,什么乱七八糟的。易说哎呀,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了。他说着站起身,抛了一个极其谄媚的媚眼,说走,吃小龙虾吗老板?
绩愣了一下,随即久违地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就变轻了,变成了东江,只是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沿着散步了。
时隔一年,他们又坐在了雾气的两头。绩问我的头盔呢?易说给单位新毕业的小姑娘了。绩说那是我自己买的吧?易说哎呀绩老板您大人有大量,发朋友圈不是一分钟赞就集齐了嘛……绩哼一声,是不和他计较的意思,又问你明天去哪儿呢?易说去一趟现场,那边要加固堤坝。窗外灰黄色的东江浅浅地起落,易又说,估计之后会常驻在这边了吧,科长快退休啦,缺个顶着的人呗,都说我运气好呢。
绩抬起头,他手中动作停了下来,水汽里还是看不清易的表情,想要提醒他明天带伞的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你不回去了吗?望着蒸腾的水汽,他默默地想着。只是这次却不小心真的说出来了!绩下意识捂嘴,抹了一下巴的油。
是啊。易还在低着头和小龙虾搏斗,应该吧?
次日天阴沉沉的,绩准点到场,预备开会,离奇的是专家组长麟青砚却一直联系不上。开完会暴雨倾盆,大家开着车一起去勘察现场。路上电台说某河道决堤了,洪水淹了一小条道。他们抄近路,走的还是那条沿江小道,绩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想雨下得都看不见江在哪儿了。众人到了现场,不料看到暴雨天的郊野,三四十号人在河边忙碌着,联系不上的麟青砚正带着水务和警务一起围聚在江边。
绩一行人凑近一些。忙碌的中心是地上白布盖着的一具身形模糊的尸体。
麟青砚看见他跟他打招呼:小易。这时,旁边警务过来和麟青砚说了什么,给了她一张塑料袋装起来的证件,麟青砚愣了一下,说知道了。
警务匆匆离去后,麟青砚回过头,以一种警惕的神色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谁?
——你是谁?
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又是怎么回到家的。他记得自己下意识笑着——他竟然下意识还是笑着的——说自己是他的哥哥,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他浑浑噩噩的,觉得灵魂仿佛飞腾至半空。钥匙咔擦拧开门的瞬间,他的眼前又出现月亮,江水,发箍,洁白的雪,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打翻的颜料盘一样腾飞起来,混作一团。只是这次再没有人再捧住他的脸。
——你是谁?
他也没有带伞。夏日雷暴,不知道是雨水、汗水还是什么别的流淌下来。他抹了把脸,起身走到洗手池前。水流哗啦啦的声响在狭小又空旷的室内被无限放大。他好像又看见江水淙淙,青粉相间的雾气里那对轻佻的桃花眼,还有菩萨一般慈悲的垂眸。
——你是谁?
他猛然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双森然的龙角。
——
我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