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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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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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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组】第二次黄昏

Summary:

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诸神黄昏

北欧神话背景,完全不了解可以翻到最后注释。时代为公元九世纪,维京海盗绫。全文3.3w,有一点意识流的r

Work Text:

  赤红色的长帆,在海面上高高扬起。

  “嘿!腌鱼的臭气要是渗进淡水里,我就把你塞进桶里一起腌了!”棕发的少女好似矫健的鹞子,利索地从高处一跃而下,她穿着结实的皮甲,腰间别着短柄手斧,清亮的声音顿时喝住了那人的动作。

  被点名的船员缩了缩脖子,连忙移开木桶,嘟囔道:“知道了,头儿。”

  “头儿,上次抓来的那几个小崽子,是丢回岸上喂狼,还是……”船舱中有人探出头来,海风将他嘶哑的声音送了过来。

  “值钱的玩意儿留下,那几个光吃不干的小猴子,”乐正绫嗤笑一声,“随便找个滩头扔下去,让海神决定他们的胃口吧!”她走到了船舷边,手搭在凉浸浸的木头上,目光扫过她的船和船员。甲板上弥漫着海水的咸腥、鱼干的腥气、汗水和焦油混合的味道。几个水手围坐在一堆修补的渔网旁,一边笨拙地穿针引线,一边低声谈笑。

  嘶……乐正绫忽地一蹙眉头,伸手揉了揉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自己是不是被前方新陆地的讯息冲得糊涂了,她不该今天前进的。昨天晚上,她梦见了昏天黑日的狂风骤雨,自己的船摇摇欲坠,被乌黑色的黏液包围,一双墨绿色眼睛在大海深处亮起,张开巨大的蛇口,将自己的长船吞没。

  她的第六感一向准得可怕。每一丝转变的风向与洋流都逃不过她的知觉,也正是因为她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和隐隐的预知能力,她成为了船队的头儿。乐正绫拍拍胸脯,拿起皮水袋,仰头灌了一大口带着淡淡酒味的淡水——里面兑了点珍贵的朗姆酒。

  “只是个梦。”她低声告诉自己,棕色的发辫在风中飞扬,眼神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长船颠颠簸簸地继续前行,浑浊的海水飞溅起来,将花白的浪投入甲板之上,似是在挑衅。就在这时,一股比之前更强劲的风猛地灌满了船帆,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船帆上那块用粗线缝补过的旧补丁被风鼓得高高隆起。乐正绫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猛地抬头望向高空。

  刚才还只是有些阴沉的天空,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一股不好的预感随海浪翻涌而来。她慌忙狂奔到舵手的位置,冲着船员们大吼道:“停!停下!右满舵!找避风处!风暴来了——!”

  她的命令像投入滚油的冷水,刚才还带着点午后慵懒的甲板瞬间炸开了锅。船员们立刻从午后的慵懒中清醒下来,纷纷开始捆扎散件,拖动沉重的木桶。然而这一切迅速得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愤怒!挪威海的愤怒!风在嘶吼,巨浪似兽脊般飞蹿翻滚!方才还如绵羊般温顺的云朵唰得染成了铅灰色,堆叠幻化作巨掌,将那艘维京长船把玩其中。乐正绫一脚踏在船头,天空是翻腾的墨缸,刺骨的咸雨和飞沫打在脸上,生疼。

  船头的橡木龙首高高昂起,瞪直了双眼、半空雷霆一闪。乐正绫死死把着舵柄,手臂上青筋暴起,棕发早已被海水和雨水浸透,整艘船都在吱呀吱呀地呻吟,船员们慌乱地惊呼着,躲避四处乱滚的木桶。她狠狠抹去脸上的水渍,用嘶哑到破音的嗓子咆哮:

  “稳住!稳住船帆!该死的,把左边的桨给我收起来!不想喂海怪就顶住!”她的声音在风景的怒吼中如此微弱,却奇迹般地穿透了恐惧,让那些面色惨白的维京双子咬执行命令。面前是一片茫茫的灰黑和冰凉的水雾,以往敏锐的洞察力在风暴的伟力下显得不堪击。

  “轰——”又是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照亮了船头乐正绫紧绷的脸,赤黑色的袍子在身后飞扬,宛若渡鸦张大的羽翼。额角渗出的汗水泥混入雨水,绫眼角的余光瞥见右舷之外,一个比之前所有浪头都更庞大的巨浪,如移动的断崖般,朝着她们渺小的长船猛扑过来。

  “不——!抓稳!”乐正绫的警告淹没在巨浪拍击的恐怖轰鸣中。

  黑蓝色撞进了她的怀抱,她好像被一只大手迎面猛击了一掌,像一粒石子般从舵位上抛飞了出去,“咚”一声撞上了桅杆,剧痛从后背传来,眼前一黑,海水灌满了口鼻与耳朵。蘸水后沉重的皮甲像无形的锚,拖拽着她迅速下沉。

  珍藏以久的佳酿喂给了大海,亲自打成的圆盾不知踪迹。耳畔是船员惊恐的呼喊声,意识在极致的窒息中迅速模糊。下沉,下沉。

  征服海洋的女战士被波涛冰冷流放。海水在闪电下泛起星星点点的青黑幽光,在她逐渐涣散的赤红瞳孔中,竟诡异地连成一片……宛如一张冰冷滑腻的鳞甲。

 

 

 

 

 

 

 

  时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是风暴平息了?还是她漂出了风暴的核心?乐正绫已无力去想,海水拍打着她麻木的身体,无休止的摇晃一浪浪侵袭。勉强睁开眼睛,只看到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如同巨人沉默的利齿,夹峙着一条幽深的水道,而她正躺在阴影之下,水道一隅的乱石沟里。  

  “呃……啊……”棕发的船长艰难地喘息一声,死死抓着礁石试图撑起来。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海浪单调的呜咽,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滴落青石,又像月光拂过沉睡的海滩,所用的语言她从未听过,却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她心中的焦躁。

  嶙峋的焦石上立着一个人。灰色的长发几乎垂到脚跟,裹着深色的毛毡斗篷,兜帽遮住半边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一点如同浸血浆果般的红唇。歌声正是从那里淌出来的。她站在铅灰的天空下,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碧绿色的眼中划过一丝温柔的嘲弄。

  乐正绫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发出一点声音求救,却被灌进了一口咸腥的海水。她突然脱了力,后脑勺猛地撞上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巨石。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当她再醒来之时,一只冰凉却异常柔软的手,正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极其缓慢地磨蹭过她的鬓角,丝丝缕缕,痒得深彻骨髓。她迷迷糊糊地呜咽着,猛地抬起沉重如铅的手臂,一把攥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将其按到了自己的脸颊上,含糊地嘟囔道:“别走……”

  那人显然怔愣了一下,许久才传来低低的呵笑声,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带着薄茧的指腹揩过她的眼眉,揉开了乐正绫赤红色的眸子。视线逐渐聚焦,那人银灰色的长发如同月光流泻,深邃的碧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瞳孔微微收窄,成为刀锋一般的竖缝。女子见她醒来,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手中浸透了某种深绿色草汁的布片,仔细擦拭着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动作轻柔而精准,手指修长有力,偶尔划过完好的皮肤,激起乐正绫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乐正绫重重地咳喘着,挣扎着想从羊毛毯上爬起来。

  灰发女人瞥了她一眼,眉眼微微一挑,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直到乐正绫有些起鸡皮疙瘩,这才收回了目光,随意地答了一句:“叫我洛天依就好。我住在这里,偶尔给这里的渔民唱几支歌,换点糊口的东西。”

  “我们是不是见过?”她脱口而出。那些深埋于梦境之中的零碎画面:昏黄的天际、凛冽的寒风吞噬一切的巨口,还有一只睁大的独眼,在见到洛天依这张脸的那一刹那骤然清晰,几乎让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研磨云杉树脂的动作一顿,洛天依抬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们见过?我不记得了。”眼见她想要爬起来,她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乐正绫的锁骨中央,力道不大,却让她瞬间僵住,“别动,你伤得很重。”望着她深深的绿眸,从小桀骜不驯的船长也说不出话,乖乖躺了下去,瞪着眼睛望布满青苔的天花板。

  洛天依唇角一勾,将那点树脂扔进了草药碗中,端到了乐正绫身边,那热气腾腾,气味浓烈的东西让她咳下好几声。

  “喝了它。”洛天依的口吻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带着一种天生的命令感,“止痛,驱寒。”

  乐正绫挣扎着想坐起来,洛天依轻轻按住地的肩膀:“别动。”她小心托起绫的后脑勺,将药汤缓缓倒入她口中。很苦,但确实带来了一般暖流,蔓延至四肢百骸。喝完她浑身软得像是棉花做的,有点想问她这是什么药,最后也失去了力气,半眯着眼,抱着洛天依的小臂几乎要睡过去。

  耳边好像盘桓着某种低低的古老语言,她的手抚摸在了自己额头。突然,一股刺痛传来,额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双胁尤其疼痛,好像要抽出藤蔓。“原来如此。”许久,洛天依停下了念咒,收回手冷笑一声,“终于等到你了,迷途的渡鸦。”

  “唔?”她意识不清地呜咽一声,用气音回答:“啊……疼……”少女却不再理会她,坐回火塘边的小木凳上,接着之前的歌谣,轻声吟唱着古老的萨迦曲,婉转悠扬,化作了温柔的溪流。乐正绫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好像溺在了这温柔的歌中,沉重的眼皮渐渐合拢,她强撑着,再看一眼她浪花般洁白的面庞,篝火的光芒在她的侧脸上跳跃,冰冷与温暖同时掠过,那是——黄昏的颜色。

  美丽,绚烂,却预示着无可避免的沉沦。

 

 

 

 

 

  第二天一早,乐正绫揉揉眼睛坐了起来,身边的灰发女人不见踪影。她不顾自己身上尚未愈合的伤,一个鲤鱼打挺扑腾起来,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一瘸一拐地走出小屋。不远处,海岸边,洛天依正拖着一张大网,有些吃力地向这边走来。

  白白受她救命之恩,又被她那双神秘莫测的碧眼和冰凉的双手搅得心神不宁,乐正绫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她立刻迎了上去,不由分说地抓住渔网的另一边:“我来帮你!”

  “你?得了吧,躺回去,别浪费了我的草药。”洛天依斜她一眼,想推开她,可乐正绫倔劲也上来了。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攥紧了粗糙的网绳,硬是要帮忙。洛天依也没办法,只得让她也一起搬起另一边。

  两人合力将沉甸甸的渔网拖回屋旁。乐正绫目睹她娴熟地将鱼倒入水缸中,似乎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就在这时,洛天依也突然转头,严肃了神情:

  “所以其他人在哪?”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出了这句话,眸子微瞪都怔在了原地。“你问的谁?”洛天依率先问道。

  “我问我的其他船员。你问的谁?”乐正绫疑惑地歪一歪脑袋。

  “哦,他们啊……可能被冲到不同的地方吧,大部分应该都在这岸边,因为你的船也漂到了海滩上,过会儿你自己去找吧。”洛天依的眼中划过一丝惊奇,随即又化为若有所思,“没事,就当我没问。”

  她祖母绿一般的眸子里,一道混杂着狡黠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光芒一闪而逝,如同穿行在积雨云中的雨燕,快得难以捕捉,却足以让乐正绫心头猛地一跳。“你救了我。”她骤然上前去,攥紧了她柔软的手腕:“告诉我,你需要什么?金银?土地?还是……仇人的头颅?只要你说出来,我乐正绫,以‘海狼’之名起誓,必为你取来!” 她的目光灼灼,带着海风磨砺出的野性力量。

  洛天依却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如同冰珠滚落玉盘,清脆却毫无暖意,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她转头,一双碧眸中承载着破碎的王国,向她倾轧而来。乐正绫浑身一僵,仿佛被巨蟒缠裹,那些零星的记忆又冲了回来:

 

  被绑缚在巨大松木上的扭曲阴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浓稠的黑雾如同活物般从它口中弥漫而出!

  周围是体型高大、散发着神性光辉的身影。一个提着短柄巨锤,雷霆在他须发间跳跃;另一个是他的血亲兄弟,狡黠的目光中藏着火焰。他们对着那被缚的阴影激烈争论。独眼的至高者沉静地凝视着它,仿佛在衡量命运的砝码。

  “它还是个孩子。”乐正绫听到自己俯在他耳畔说道,“放了它吧,命运之轮会让它在最后的最后与您重逢。”

  智慧的独眼神点点头,“记忆”与“思维”都在诉说放过它。于是他抬起手掌,洪亮地说道,“它还是个孩子,它还在成长,我们把它送到无法害人的地方吧。”

 

  “你报答我的……”洛天依的声音将乐正绫猛地从可怕的幻境中拉回,某种奇异的光芒再次亮起,如同黑暗中点燃的幽绿火焰。“已经够多了。”

  “不过,如果你执意要报答的话……”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乐正绫脸上,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邀请和深沉的诱惑。

  “让我和你一同远航。”洛天依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声音压低了,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蕴含着掌控命运的力量,“我知道哪里有未被踏足的陆地,哪里有暗流,哪里有古老的传说。我一直生活在这座小渔村,我想和你一起寻找我们的陆地与财宝。”

  乐正绫的心脏漏了一拍,旋即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眼前人像一团迷雾,一个谜题,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却让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冲动。她再次握紧了洛天依的手,赤色的眸子亮了起来:

  “既然如此,非常欢迎你登船,洛天依。

 

 

 

 

 

 

  她花了差不多一周重新集结船队,最后也只寻回了一半多一点的船员,剩下的大概都已回归了冥界女神海拉的怀抱。乐正绫向他们介绍了他们的新伙伴,他们见是这样一个美人,口中都忍不住赞叹不止,而洛天依只是温和地笑,如同一只温顺无害的羔羊。洛天依为他们治好了伤,还提供了修好“海狼”号的材料。

  长船再度起航!船员们在乐正绫“新陆地不远了”的许诺下重振精神,暂且忘记了丧友之痛,在船上哼着小调子放声而笑。“今天的浪头也不小啊。”乐正绫站在船头,对着起起伏伏的海面感叹道,幸好她昨晚没再做噩梦,应该没什么大事。

  “它们太有活力了,跟一群小狗似的,你给它唱支摇篮曲,海浪就会睡着的。”洛天依用丝巾系住了自己乱飞的灰发,倚在乐正绫身边笑道。

  “你在逗我玩吗?海浪怎么会听你的摇篮曲?”红眼睛的船长一点儿不信她,兀自磨着手中的长弯刀。

  她眼中划过骄傲与狡黠:“你不信吗?那就看着吧!”她站到了长船的最前头,清了清嗓子,向着海面放声而歌。

  如同春日初化的海冰,混杂着清冷泠的冻水,一同从指缝间流泻而下,似乎真的具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船只在她的吟唱中破浪前行,风浪似乎都温柔了几分。乐正绫走到了她的身侧,海风吹拂着麻花辫,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力量从心底升起,甚至,浪花翻滚了一下,一条银白色的小鲑鱼一跃而起,恰巧扑进了乐正绫的怀抱,她扑哧笑了起来:“好了好了,我信你了!天啊,这条鱼可真有劲儿!”乐正绫几乎要抱不稳它,“啪”地一声,鱼尾巴一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洛天依咧嘴笑起起来,从袋中拔出匕首,游蛇一般唰地闪掠了过来,“咚!”一刀钉穿了鲑鱼的眼睛,它剧烈挣扎了一下,不动了。

  乐正绫望着她利索的动作,忍不住赞叹出声:“太厉害了,天依。你简直是我的幸运星。”洛天依看着她真挚的眼神,都有几分不好意思了,装作随意地移开了目光。“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洛天依撑在船沿的横木上转移话题。

  “小时候?记不大清了,我从有记忆起就是在船上,这艘船的上一任船长把我养大,他说他在一次出海时,一条鲸鱼把我含在嘴里,吐到了他的甲板上。”乐正绫思索了一阵子,望向她碧绿的眼,“我知道这荒谬极了,但老船长真的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编故事骗我。”

  她点点头,许久都没说话,乐正绫干脆搬来一张躺椅,躺下来享受着海风吹拂的清凉。洛天依又唱了起来。这次她一转调子,旋律哀婉悲怆,好似浓雾压过,带来悠远的景象:

 

  环绕着米德加德的海中,它在波涛里翻滚,吐出愤怒的黑雾,几乎要凝结成千千万万支利箭。“小鸟。小鸟,你下来,同我说说话吧。”年轻的它已经庞大到足以将整个米德加德揽在怀中,嘶哑着嗓子抬头冲她喊。  

  “我才不呢,我飞下去,指定被你吃了。”她拍拍翅膀,在它的头顶盘桓,还有几分得意地晃晃尾羽,“众神之父派我来监视你,你休想打歪主意。”

  它满不在乎地低笑道:“徒劳!你们只是徒劳罢了,等我的父兄从镣铐中挣脱,众神之父和你都会被我吞噬,等着瞧吧!”

 

  乐正绫骤然睁开眼睛,天边已漆黑一片,好似日月尽毁,她连忙拽过最近的一个船员:“怎么突然天黑了?风暴又来了吗?”

  “没有啊,你看错了吧,现在天上万里无云呢。”船员摇摇头,指了指上天。

  乐正绫惊奇地揉揉眼睛,再睁开眼还是那一片灰黑,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倾盆大雨。她看见天空中闪现出恐怖的画面:遮天蔽日的红影翻滚、冰冷如寒潭的碧绿巨瞳、还有世界树根崩断、大地陷落的轰鸣。顿时她头痛欲裂,那锋利如刃的尖牙像是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怎么了,你的脸色很糟。”洛天依适时递上一杯热乎乎的草药茶,温和地开口问道。

  “你看见了吗?”乐正绫焦急地望向她,指向天空,“你看啊!赤黑色的云!风暴又要来了!”

  洛天依的眼神十分平静,那是她血亲芬里尔的残影,她往草药茶里又加了一勺糖:“我知道我的茶很苦,但你也不用这样来抗拒吧,今天的太阳对暖和,怎么会有风暴呢?”

  乐正绫唇齿颤抖着,有些气急败坏:“没有!我真的看到了!云是黑的,天空是昏黄的,就像,就像……诸神的黄昏。”

  这个词让她们都愣了一下,许久她端起茶杯浅呷一口,暗自笑了一声,望向她的目光多了一丝关切,轻声说道:“没事的,或许只是一些幻象,喝一口吧。”

  乐正绫浑浑噩噩地接过茶杯,也顾不得是她曾喝过的了,胡乱灌了一口半是苦涩半是甜腥的草药茶,呛咳了好一阵子,洛天依帮她拍着后背,再抬头,天光大亮,一切正常。

 

 

 

 

 

 

 

  船队在布满黑色火山岩的孤岛抛锚,岛屿不大,嶙峋的怪石像被巨神随意丢弃的骨骼,零里覆盖着低矮的苔藓和地衣。岛屿中央是一座渔村补给站,一小片稀疏的冷杉林顽强地扎根在冻土之下,林中隐隐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取水组,去泉水那边!动作麻利点!修补组检查船底,尤其是龙骨接口。”乐正绫利落的分配任务,声音在空旷的岩石间回荡,一座有人居住的小岛是补充淡水和食物的好地方,赤红的眸子在冷硬的海岛下显得格外明亮。“天依,”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会打猎吗?”

  “打猎?会捉兔子算不算?”洛天依笑着,几步小跑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乐正绫结实的小臂。“不过我很乐意学……如果是阿绫教的话。”

  乐正绫脸颊微红,身旁浅浅的山茶花香在硫磺味的海风中格外突出。“行吧,那我明天带你去林子里,你可要跟紧我。”她微微别过头,掩饰嘴角那抹不受控制上扬的弧度。她们一同进入了岛上的村落,乐正绫拿出一小包金币,向村民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他们便拿出了面包和鱼款待他们。

  当地人十分友好,夜幕降临后便邀请船队一同参加篝火晚会。船员们在火堆旁饮酒喧闹,庆祝之前的死里逃生重新远航,还给当地的孩子们讲述航海的故事。一位脸上刻满卢恩符文的老萨满被请来为船队祈福,保佑他们一路平安。他手持法杖,吟唱着古老的祷词。

  老萨满的目光划过在场的每一个船员,最终在乐正绫和坐在她身边的洛天依身上停了下来,霎时浑身剧震,手中的法杖“当啷”一声脱手坠地,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她们,用近乎失传的古诺尔斯语发出尖嚎:

  “Skuggi svartr! (黑雾!) Þrunginn af … af jötunorms skugga!(缠绕着你的……是尘世巨蟒的阴影!) Endalok annar! (第二次的终结!) Dauði!(死亡!) Spjöll!(毁灭!)”

  长屋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他使用的语言太过古老,许多船员都听不懂,但他那恐惧的模样还是让她们瞬间紧张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武器。乐正绫惊疑的目光在洛天依与船员们之间跳跃:黑雾?什么黑雾?

  洛天依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冰冷而疏离的笑容,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残忍兴味。她轻轻招手,仿佛只是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轻地开口道:“老人家……眼花了。”

  第二天的黎明,刺骨的寒意尚未散去,乐正绫起了个大早,带着洛天依和狩猎组的成员们拔开了冷杉林的雾气,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腐殖土的气息。绫手待长矛走在最前,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地面和树丛,寻找猎物的踪迹。洛天依紧跟在她的身侧,步履轻盈无声,如同林间的幽灵。

  林中异常安静,只有靴子踩碎枯枝的轻微响声,一个船员忍不住小声抱怨:“这鬼地方,连只兔子也没……”

  刹那间!右侧一片长满尖刺的灌木丛猛地炸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传入耳中,一道棕黑色的巨大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裹挟着泥土,直扑向队伍外侧身形瘦小的洛天依。

  “闪开!”乐正绫的怒吼几乎与它的嚎叫同时响起,她的反应快如雷电,身体猛地拧转,长矛呼呼甩出,矛尖精准擦过它厚实的肩胛,带起一溜血花。

  那头因饥饿而异常凶暴的公野猪鬃毛倒竖,沾满泥浆的獠牙闪着寒光。长矛的攻击彻底激怒了它,它发出一声更狂暴的嘶吼,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洛天依,调转獠牙,向乐正绫冲了过去。

  乐正绫瞳孔骤缩。威胁性地挥舞了一下长矛,可它压根不惧,她本能地向后疾跑,但脚下湿滑的苔藓还是让她一个踉跄。“洛天依!”洛天依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船员们都追不上,纷纷惊讶地冲她的背影喊道。

  眼看着獠牙就要刺破她的皮甲!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猛地从斜后方伸手,扣住了绫的手腕,硬生生把她向后拽去。洛天依犹如一尊骤然降临的灰色神祇挡在她身前,一张脸在树荫下看不出神情,她伸出手指,直直指向野猪的额头。

  那狂暴冲锋的野猪动作骤然僵死,从她指尖散发出粘稠如墨汁的黑雾,泥浆一般将它包裹,野猪眼中的凶光熄灭了,痛苦地倒在地上哀嚎着,过了一会儿,它四腿一蹬,不动了。

  乐正绫保持着被拽倒的姿势,猛地抬头,望向手的主人,洛天依微微俯身,碧绿的眼眸深处,那一丝猩红光芒向未完全褪去,如同冰层下燃烧的余烬。毒雾转瞬间消散,船员们赶忙赶了过来。“它冲得太猛了。”洛天依淡淡地说,“撞上了那一块玄武岩,震碎了内脏,我们运气挺好的。”她抬手指了指旁边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

  “你……”乐正绫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刚想问些什么,只见洛天依默默走到了野猪尸体旁,俯下身,精准地拔下了它脖颈处最卡最粗硬的一缕鬃毛,根部还带着一丝暗红的血迹,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乐正绫接过鬃毛的手指,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拿着,沾了血的野猪鬃,与勇敢的英雄最配。”她看看猪鬃,又看看洛天依,而她只是冲她温温地一笑。

 他们将巨大的野猪抬回村子,慷慨地分给岛民一部分鲜肉,剩下的制成耐储存的腌肉条。亲手杀死它的洛天依却显得无比谦逊,倚在乐正绫的身边,纤细的手指却极其灵巧地穿梭在乐正绫浓密的棕发间,为她编织着发辫。她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落在乐正绫因低头而露出的白皙脖颈上,旋即猛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一下,

  忽然,不远处的村子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骚动,人群像炸了锅的蚂蚁,惊叫着挤成一团。乐正绫立刻站起身,分开人群询问。得到的消息让她心头一沉:昨晚那位老萨满,死了!

  直到现在才被发现,他发现死在了家中,胸口赫然两个大窟窿,正汩汩流着黑色的血呢。门窗都被封死了,屋内没有一丝痕迹,大家怎么也猜不出凶手是谁。乐正绫回头望去,洛天依面色惨白,静静地站在船员们中间。她微微低着头,银灰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当船员们讨论着“海怪”、“诅咒”时,她会几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或者附和一两句无关痛痒的猜测。

  只有乐正绫,在那苍白的面容和低垂的眼睫下,捕捉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如同米德加德的海水。

 

 

 

 

 

  船尾的起伏格外剧烈,洛天依双手交叠撑在横木上,海水翻滚跃动,在她的眼睫上凝成盐粒,傍晚,粼粼的海面泛着血红色的波光,牵动着她的神思。她的先祖会不会也在这片海游弋过呢?她不禁想道。

  

  “我很饿,我饿极了!”它——洛天依的先祖,从海面上探出头来,冲树上梳理羽毛的渡鸦嘶吼道,“你不是飞遍了人间,听过天下诸事吗,告诉我,哪里有食物!”

  她望着这烦躁不安的家伙忍不住笑:“我的能力不是用来给你找食物的。或许你可以去深海找找。”

  它发出愤怒的吼叫,尾巴直拍水面。忽然它看见不远处浮着一个牛头,顿时甩着尾巴想去抢过来。“哦我不建议你吃那个,那是鱼饵!”她连忙滑翔下来啼叫道。

  “我不信你!不管什么,让我先吃了再说!”它粗鲁地咆哮道,张大嘴巴咬住了那颗巨大的牛头。鱼钩霎时动了起来,而它也不甘示弱地拖拽着。红胡子的神骂骂咧咧地吼叫,僵持了许久,突然鱼线断了,它又翻滚回了海浪之中。

 

  “嘶——”回忆至此,洛天依感受到自己的上颚一阵幻痛,顿时伸手捂住了嘴。许久才松开,长长叹了一口气。仇恨。那是流淌在她血液里的毒液,是支撑她度过漫长孤寂岁月的唯一燃料。找到奥丁残留的耳目,撕碎她,让她饱尝痛苦,用她的血与哀嚎祭奠先祖的亡魂与未能完成的灭世伟业——这本该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她在挪威的峡湾独自生活了上百年,只为有一天能等到众神复生,向阿萨神族复仇,再次为血亲们而战的一天。天知道在她感应到乐正绫那艘船上的神族血脉之时有多激动。那次的暴风雨是她一手缔造,为了跟着乐正绫远航,套取其他活下来的众神的情报,伺机复仇。现在乐正绫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已经不能留了,但是,但是……

  她叹一口气,指尖召唤出丝丝缕缕的剧毒黑雾,浮现在她眼前的是乐正绫昏迷时握住她的手的温热,还有当她毫不犹豫引开野猪时赤眸中的决绝。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再是像祖辈那么无情的东西了,每一丝有关乐正绫的记忆都像鱼饵一样,既使会被扎穿上颚也还是忍不住想要品尝。

  “天依?”她的声音宛若热泉喷薄。洛天依猛地回过头,恰巧对上乐正绫关切的目光,她一个激灵,转过身去。乐正绫今天罕见地没穿她那被野猪咬破了的皮甲,此刻的她挽起了袖子,露出线条流畅、覆盖着一层薄薄肌肉的小臂,侧脸线条绷紧,下颌显出一种坚毅的弧度。几缕棕色的发丝被汗水和海水打湿,赤红色的眼眸如同两颗在灰烬中灼灼燃烧的火焰宝石。一滴汗珠落在了被茜草染红的羊毛外袍里,两根结实的肩带被一个白金色的飞鸟胸针连接,羽翼炸开,好似即将展翅高飞。

  “你还好吗?为什么脸色这么糟?”

  “我……可能是有些晕船吧。”洛天依沉吟一会儿随口说道,装作一副头晕目眩的柔弱模样。

  乐正绫在她身边坐下:“早上就看你没什么精神,脸色这么白。最近风浪大,确实容易晕。忍一忍,适应了就好。”

 洛天依抬起眼,从她那盈满火焰的眸子里,她看见了自己苍白而扭曲的脸,远古的血脉躁动与那份难以割舍的温情在脑内交战,她艰难地别开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中可能泄露的挣扎与杀意。

  她的躲避似乎被当作了更严重的难受,乐正绫挠挠发顶,有些笨拙地拍了怕洛天依的背,力道大得让她咳了一声,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别这副样子嘛!晕船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刚跟着老船长出海的时候,晕得可比你厉害多了,吐得昏天黑地,哭爹喊娘的,差点一头栽进海里喂鳗鱼。”

  洛天依一愣,忍不住笑出了一声,原来狡猾的小渡鸦也有这种时候吗?乐正绫故意停顿了一下,凑得更近些,似乎在分享一个不想让外人知晓的秘密。她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清清浅浅的体香,望见每一寸茸毛的细小颤动。

  “那个时候老船长嫌我吵,直接抓着我的脚腕子把我倒提起来,浸到海里呛了好几口!结果这么一呛一吓,我真的不吐了。就是后来好几天嗓子都是哑的,哈哈哈!”她自顾自笑了起来,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得意。洛天依怔怔地望着她,乐正绫一笑起来就完蛋了。她不是没见过美人。但乐正绫的美,是如此鲜活,如此炽热,像劈开阴霾的阳光,那张小脸跟点了灯似的明亮生动起来,眼尾微微漾起细小的纹路,一颗尖尖的犬牙让她像小狐一般狡黠,一切都变得苍白无力了,只有她是鲜活真实的。

  笑够了,乐正绫又想了一想,在身侧的小皮袋中摸索了一阵,小心翼翼地拿出了用干净软布包着的一小块东西,那是船上珍贵的,加了蜂蜜烤成的粗面包,连她自己也没舍得吃完。

  “给你。”她把面包递到洛天依嘴角,红眸格外真诚,“我可没那么粗暴,不会把你浸到海里。吃点吧,甜的会让你感觉好些。”她的指尖蹭过洛天依冰凉的唇瓣。

  脑海中浮沉不定的杀意在那片温暖的蜂蜜甜香中寸寸瓦解,化为了连她自己也无法定义的混乱情潮。洛天依深吸一口气,咬下一小口面包,冲她扬起了唇角:“谢谢,我很喜欢。”

  “吃完,别剩着,再放就要坏掉了。”乐正绫仍没放下手,她再次倾身过去,鼻尖几乎要抵上她的鼻头。

  “头儿,上次带回来的野猪獠牙放在哪……”就在这时,一个船员突然从船舱后面探出脑袋,由视角原因,他只望见洛天依俯身向他们的船长,鼻尖相抵,唇齿隐没,而乐正绫面颊微红,眼中闪烁着火焰般的光芒。她们就这么温柔地对视着,仿佛身外无物。

  天啊!原来船长带回来的这个女孩子是船长夫人!他还撞见她们浓情蜜意了!

  “你……”乐正绫慌忙退开两步,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我什么都没看到!”他扭头就逃,生怕迟一秒自己就要被做成挂毯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追出几步,又愤愤地跺了下脚。身后的洛天依却气定神闲的。还慢悠悠地舔尽了唇角残余的蜂蜜,饶有兴味地望着她,好像看见了一只呱呱叫着扑腾翅膀的小渡鸦。

  乐正绫对上她的目光更增赧然,傍晚的潮水平和了下来,咕噜咕噜地涨落着,抚过橡木船身。她刚想说些什么,洛天依便轻飘飘地抛出一句:“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吗?”

  “啊?什么?一起睡……为什么?!”棕发的船长如临大敌,瞪直了眼睛问道。

  她绿莹莹的眸子活像深埋海底的毒蛇,轻轻勾起了唇角:“因为我怕我又晕船。阿绫不愿意收留我吗?”

  那一抹危险的精光被碎散的星辰巧妙掩盖,乐正绫望着她在晚风中飘逸的灰色长发、忍不住挪开了视线,摸摸后颈,许久才憋出一句:“……好啊。”

 

 

 

 

 

 

 

 

  叛徒!叛徒!午后的曦光落在她落入虚空的眼睑之上,原本的温暖也变成了暗潮涌动的昏黄。洛天依只看见自己沉于茫茫的海底,而它——米德加德的巨蛇横亘在整个世界之中,昂起脑袋,猩红的信子狂吐。

 

  杀了她,你该杀了她的。就当是为我,为死去的神祗们复仇!

  她骤然一蹙眉头,呼吸急促了起来。不,不是的,再多给一些时间吧,或许她还能找到其他人……

  巨蛇嘶嘶咆哮,下一刻洛天依仿佛至身于永无尽头的长冬。狂野的寒风严酷冰冷,所有的锁链都被震碎,巨狼唤来毁灭之火,巨蛇吐出烟雾状的黑色毒液,它甩动着脖颈,大叫道:“小鸟,你在那里?让我亲口吞掉你!”

  厮杀,维格利德变成了一片血海,无论是吞噬掉日月的芬里尔,还是高高在上的神王,都难免葬身其中。红胡子的神提起他的短柄大锤,砸开了巨蛇的脑门。它的头颅在战场上翻滚,最终带着入骨的怨毒盯向了自己,张大了毒牙。“杀了众神之父的耳目!”它突然飞窜而起,巨大的尖牙遮蔽天日,黑暗朝她重重落下。

 

  “有了!”一声清亮的高呼将她惊醒,洛天依猛地睁大了绿色的眸子,胸腔急剧起伏着,冷汗浸湿了额发,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尝到口中的血腥味,舌尖被咬破了。“天啊!这鱼也太大了!”她听见乐正绫的惊叫声,怔怔地从躺椅上站起身,乐正绫把鱼竿丢到一边,怀中抱着一头快有一个少年体长的鲑鱼,将它狠狠扔到甲板上,船员们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惊叹着。

  洛天依站在人群之外,眼见她用膝盖压住鱼腹,口中咬了一柄短斧,拿到手中三下两下用力剁去,将那鲑鱼的脑袋砍了个稀巴烂,直到它终于不再挣扎,这才拔出短刀,招呼着众人过来分肉。

  “天依,你来!”乐正绫瞥见人群外的她,挥手让她过来。洛天依还没从噩梦中缓过神来,只是愣愣地走了她的身边。她的双手和刀身上都沾满了血和黏液。利索地划下了鲑鱼腹部营养丰富的的嫩肉,裹着血乎乎的内脏。递给了洛天依,绽开一个笑,“给你,拿去吧。”

  有船员忍不住感叹:“船长对老婆真好啊。”其他人即刻投来“你不想活了?”的目光,把他吓了回去。而乐正绫只是嗤笑一声,一拢垂落的发丝,没理他。

  洛天依也勉强地笑了一下,捂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一会儿她分完了肉,捞一捧海水洗洗手,转头就去找洛天依:“你说我们还有多远才到你说的那个地方啊?”乐正绫装作随意地倚在她身边,用“太阳石”对准太阳,观察着光线导航。

  “唔,应该不远了。再有个一周左右吧。”洛天依打个哈欠说道。

  “那个地方有名字吗?”

  “我记得,传说中管那里叫‘冰岛’。”

  乐正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又来了兴致,凑过去望着她的侧脸笑:“那你能不能接着给我讲你的那些故事啊?”

  洛天依眼神微微飘忽,上回她第一次和她同床共枕,睡不着的反而是乐正绫,在床上来回翻滚,还要自己陪她玩,真像只聒噪的渡鸦。玩什么?女同的小游戏吗?为了应付她的侵扰,洛天依干脆给她讲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传说。从巨人伊米尔的双胁中创造众生开始讲起,到众神之父奥丁以眼睛交换智慧,再到洛基和他的三个怪物孩子,最后不可避免地导向诸神的黄昏。

  “你很喜欢听这些故事?”

  “嗯。它们让我感觉……很熟悉,就像我亲身经历过一样……”乐正绫托着下巴喃喃道。

  洛天依的眼神微微一动,海水突然急剧扰动了起来,如同女巫沸腾的汤锅,不住发出尖利的浪涛声,喷涌出巨大的海水柱,正如同她翻覆的内心。乐正绫连忙奔过去稳定船舵,只落下一声:“今晚你再讲给我听!”

  她在颠簸的船上目光微垂,凛冽的日光照射下来,口中那悄然伸长的透明色毒牙冷光一泛。

 

 

 

 

 

  长夜如墨,海浪单调地拍打着船身,如同巨兽沉睡的呼吸。大多数船员都已陷入疲惫的睡眠,船舱内鼾声此起彼伏。

  在阴暗的床角,洛天依正蜷缩着身体,忍受着炼狱般的煎熬,冰冷的蛇血在她的血管中沸腾,带来灼烧般的剧痛。耶梦加得的意志不再是遥远的低语,它化作了实质的咆哮,在她颅腔内轰鸣震荡。

  “杀了她!现在!就在今夜,撕开那温暖的喉咙,让奥丁的耳目为你先祖的耻辱付出代价!让她的血染红这肮脏的甲板!”

  冰冷的杀意与一种更深沉的毁灭欲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她闻到不远处,那个沉睡中的、散发着甜美生命气息的存在——乐正绫。像是最甜美的毒药,让她憎恶,又让她渴求。

  她的指甲乱擦着身下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皮肤之下如同鳞片摩擦般的窸窣声隐约可闻,那是血脉失控的征兆。碧绿的竖瞳在黑暗中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闪烁着饥饿的猩红光芒。

  不行……不能在这里……不能是她……

  理智的警告如同海洋中的一缕小浪花消失不见,她像一尊被操控的木偶,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摸索着,碰到了枕边人柔软的手臂。

  乐正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她似乎睡得很沉,棕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铺在简陋的枕头上,脸颊因为熟睡而泛着红晕,呼吸均匀而温暖。

  就是现在!洛天依撑在了乐正绫的脑袋两侧,弯刀一般的犬牙探了出来,眼中翻涌着纯粹的暴戾。她俯下身,整张脸几乎埋在乐正绫的颈侧,冰冷的鼻尖蹭过温热的皮肤,不是在亲吻,而是在嗅闻!如同猛兽在确认猎物的气味。

  “唔……唔?”乐正绫被她蹭得迷迷糊糊有醒来的迹象,而洛天依抵上她的额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笑容,低声呢喃道:“好久不见啊,奥丁的小朋友……”

  而乐正绫大概是睡迷糊了,柔嫩的动脉血管就那么袒露在她面前,从鼻腔里浅浅地哼出一声,似乎还以为自己在梦里:“什么……别动我啦……”

  “找到你了。”洛天依的声音嘶哑得完全不似平日,像是由无数破碎的蛇嘶混合而成,带着一种扭曲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乐正绫打了一个深深的哈欠,白天掌舵脱离浪潮把她累坏了,就算是雷神托尔在她耳边挥舞锤子也听不到。“干什么呀……睡觉了,乖……”

  洛天依冷笑一声,就在那冰冷的唇即将贴上她跳动的血管,那尖锐的牙齿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洛天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被高压电流穿过,喉咙里发出介于呜咽和咆哮之间的破碎声响。

  “不,走开!别动她……”她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眼神中的猩红疯狂闪烁,她在调动她全部的意志力,与折磨她上百年的复仇欲望斗争。

  此刻乐正绫总算是被吵醒了,揉揉眼睛,就看见洛天依俯在她身上,一双眼睛溢出痛苦的水雾,不住地颤抖抽泣着。她顿时一愣,想起老水手们曾说过,极度疲惫和紧张后,有人会做足以让人失心疯的噩梦。

  “天依,没事了,没事了。梦都是假的。我在这儿呢,没人能伤害你。”她伸手揽住洛天依的脖颈,迷蒙地在她耳畔低语。浑然不知道她怀抱着的,是一头即将挣脱枷锁远古凶兽。

  洛天依一愣,女子柔软的手臂此刻环在了自己的肩上,几乎也要让她软下来了。“我吃了你哦,你不害怕吗?”她眨眨眼睛,在黑暗中咧开尖牙,压低声音威胁道。

  “天依想吃就吃吧,有什么好怕的?”乐正绫双眼一闭,好像在应付一个缠着大人的小孩子,“轻点吃。我好困啊,明天再说。”

  “……”洛天依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仅有几分尴尬,继续攻击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乐正绫眼睫微动,脸颊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起柔柔的光芒,眼尾一点上翘的嫣红弧度,一呼一吸牵动柔软的胸膛微微起伏。

  她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心中暗骂了一声。

  唉,真是该死啊,这么一折腾又没法下决心了。

  不过嘛……既然是你让我吃的……她望着乐正绫安稳的睡颜,忍不住动了坏心思。

  洛天依俯下身,柔软的舌尖在她的喉口轻轻舔了一舔,没反应,于是她胆子更大了些。如同一条穿行于珊瑚礁之间的小鳟鱼,带着湿漉漉的水渍,掠过乳白色的峰林,尾巴尖狡黠地一拍水面,采撷峰顶的几点粉红色的海桑果。身下人微微呜咽一声,向床角缩了一缩。

  好好款待我吧,可恶的小渡鸦。

  小鳟鱼摇摇尾巴继续游弋,拨开那片水雾缭绕的黑暗海藻林,缓缓展露出那一眼绯红的热泉。她粗糙的鳞片磨蹭过那处潮热,好像已经饿急了,唇齿一遍又一遍滑开那柔软的珊瑚缝隙,最深处的潮汐牵动,涨起满溢的水波。月光照耀下来,映得那热泉月影流转,光洁诱人。

  “呜……嗯……”睡梦中的少女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床单,不安地起了眉头,微微摇着脑袋抗拒。碧眸中恶劣更甚,鱼儿浑身滑腻得稍稍一用力就能钻入海底的栖身之所,躯干和尾鳍都灵巧地扭动着,如同在向珊瑚礁乞怜,让其允许自己在此躲藏。

  冰冷的海水混杂着滚热的泉水,包裹着鱼儿闪光的鳞片,它埋头细细密密地啮咬着,似乎想要扫荡隐匿在其中残余的食物,至于有时不小心咬疼了柔软的珊瑚,也只是磨蹭一下当作赔罪。

  乐正绫的小腹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耳朵根也染上绯红,有一丝要醒来的迹象,但是似乎遭到了鬼压床,连抬动一下手指都费劲,只能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张大嘴唇呼吸,来不及吞咽的津液顺着口腔流下。“不……别动……”

  洛天依却没那么容易放过她,不断穿梭其间,直至她浑身彻底瘫软下来,这才心满意足地舔舔嘴角,原先的意图被忘得一干二尽,抱着她坠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暖融融的曦光透过船舱的玻璃照在了乐正绫的脸上,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只感觉身上酸酸软软的,而枕边人正紧紧地把自己搂在怀里呼呼大睡呢。

  她花了一点时间加载昨晚的记忆,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一下脸红到了耳朵根,咬牙切齿地在洛天依耳畔低声道:“洛天依,起来!你干什么了?”

  “唔……我干什么了?哦哦记起来了,你昨晚也没拒绝啊。”洛天依被她揪了耳朵揪起来了,打着哈欠懒懒地辩解道,毫无悔改之意。

  “那是因为我睡着了!真是的,你好歹……好歹……”好歹问我一下啊!她断断续续地憋出这话,但她还没说完,洛天依就从身上摸出了什么东西,亮到她面前。

  “我之前买来的,能辟邪,还挺漂亮。送给你当赔罪了。”洛天依晃晃手中的银链子,止住了乐正绫的话。她接过来打量了一下,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牙齿,二三英寸长,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如果你之后遇到危险,它一定会帮你咬死那人的。”她又笑着解释道。

  “你……真是的。”乐正绫叹了口气,也没法指责又要抱着她睡回笼觉的少女,之时又捏了捏她的脸颊,将长牙项链小心收好,伸手抚上她柔软的灰发。

  发丝上跃动着光斑,她缠紧了乐正绫的手臂,庞大的影子打在墙壁上,化为一头暂时沉睡的巨兽。

 

 

 

 

 

 

  历经无数昼夜与狂暴海涛的搏斗,当地平线上那道锯齿般的轮廓终于刺破灰蒙蒙的天际时,嘹望员的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撕裂:“陆地!是陆地!”

  “就是这里!”乐正绫激动地一拍船舷,海风将她棕色的长发吹得狂舞,“我们到了!冰岛!与传说中的一模一样!”

  她指挥船员们赶快抛锚靠岸,洛天依也被她们的欢呼声吵醒了,她缓步从船舱走出,慵懒地伸展了一下身体,仿佛刚从一个悠长的梦境中醒来。“到了?”她敏锐地感觉到这片土地与自己魔力相连, 甚至不需要刻意调动力量,只需一个微小的念头,便能感知到海底岩层的脉动,在忠诚地呼应着自己。

  “对,我们到了!”乐正绫扑上去握住了她的双手,掌心带着薄茧和火热的温度,赤红色的眸子里溢满了真诚的喜悦,“天依,这以后就是我们的新家,我们的财富与荣耀!”

  洛天依望着她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没等地开口,不远处一个年轻健壮的维京船员便高声呼唤乐正绫过去帮忙固定一艘冲滩的小艇。她高声答一声:“来了!”旋即如同一匹敏捷的鹿,撒腿嗖地蹦了过去。洛天依扬起唇角,也迈步去帮他们抛下船锚,目光始终锁在那个忙碌的绯色身影上。

  冰岛的景观扑面而来,壮阔而严酷。黑色沙滩延伸向远方,与广阔的灰绿色苔原相接,仿佛巨兽的粗糙皮肤。远处,覆盖着万年冰川的群山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片年轻而原始的土地。火山沉默地咕噜着。几头在沙滩上晒太阳的灰色海豹被惊扰,笨拙而迅速地跃入冰冷的海水,海鹦鹉盘旋于苍烟色的天幕之下,雪狐从岩缝中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又倏地消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地热蒸汽从岩缝中袅袅开起,提醒着人们脚下大地躁动的脉搏。

  乐正绫第一个跳下长船,深深踩进黑色的沙砾中。她一把将代表他们船队的,绣着咆哮狼头的战旗用力插在沙滩上,

  “作为这片土地的新首领,你给这里起一个名字吧。”洛天依跟在她身后,鹿皮靴子轻巧地踩动散落的火山石。

  “唔……我想想,我要叫它雷克雅未克(Reykjavík,冰岛语,‘烟雾湾’)!”乐正绫望着蒸腾的热气,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好名字。”洛天依由衷称赞。

  乐正绫选择了一处靠近温泉溪流、相对避风的谷地作为临时营地。她指挥若定,给大家分配任务,脸上带着开拓新家园的兴奋与坚定。她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充满活力,像一盏温暖的灯,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也包括暗处的注视。

  洛天依坐在一块黑色火山岩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看到几个年轻健壮的维京战士围着阿绫,兴奋地讨论着狩猎和建造计划,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对女船长的钦佩、信赖,甚至一丝难以掩饰的爱慕。她看到乐正绫毫不在意地拍拍他们的肩膀,发出爽朗的笑声,那笑容在荒原的背景下显得如此刺眼。

  “……啧。”洛天依猛地一蹙眉头,越来越强烈了,这种钻心的愤懑,每当她看见乐正绫和别人凑在一起。她以前不会还和别人那么近地递过面包吧?想到这里洛天依从尾椎骨一震,顿时站了起来。

  “她是我的……”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回响,分不清是耶梦加得的低语还是她自己的心声。指甲嵌进手心,突然,附近那条原本平缓流淌的温泉溪流,随着她的心潮喷涌起一股短暂而激烈的水柱,烫人的水花四溅,引得附近忙碌的船员一阵惊呼,以为是地热异常。纷纷逃开了她的身边。

  就在乐正绫抬步想要查看情况的瞬间,洛天依已经如同鬼魅般飘到她面前,一把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留下印痕。“你没被烫到吧?”乐正绫被她眼中的精光一惊,支吾许久才微红着脸低下头:“没事啦,我跑得很快的,你先放开我……”

    “阿绫不喜欢被我牵着吗?”洛天依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力道猛地向前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灼热的呼吸打在绫的唇边。手指下滑,强硬地穿过乐正绫的指缝,与她十指紧紧相扣,扣到了自己的心口。这是她的地盘,每一丝土壤都得服从她的命令,也给予了她别样的力量。她终于摆脱了温顺的追随者的形象,扣着她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把帐篷支在那边高处,这里地热不稳定。”她用余光瞥了其他人一眼,转头对周围有些愣神的船员自然地吩咐了一句。她甚至在发号施令?乐正绫感受到了她的变化,心跳如擂鼓,咽咽唾沫望向她上扬的唇。

  她确实察觉到了一丝不安,但也不得不承认——她也从中体会到了某种令人心悸的魅力。

 

 

 

 

 

 

  抵达后的这些天,她们就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狼,在甲板上关得太久了,终于拥有了自由,贪婪地巡视着这片属于自己的新猎场。寻找到一处适宜生存的谷地,便将他们的旗子插进土层里。

  然而,冰岛的海岸线并不像她们以为的那么荒无人烟。

  乐正绫拉着洛天依奔跑过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苔原,船员们提着桶跟在后面,只见在一个低矮绿色丘陵之下,一条清澈的小溪汩汩流淌,他们兴奋地指向那里:是淡水!他们找到了补充淡水的河流!他们兴高采烈地准备去取水,乐正绫却伸手拦住了他们。

  “你们看,这里居然还有其他人居住呢。”她一指海边那几座样式奇特的简陋石屋,屋前还立着一个由两根原木交叉绑成的符号,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有人又怎样?他们要是敢阻碍我们,砍死他没商量!”一个壮实的船员挥挥自己的手斧,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大踏步向前走去。洛天依一挑眉头,迈步跟上,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巡视领地。乐正绫犹豫了许久,这才拔腿跟了上来。

  淅淅漓漓的溪水濡湿了鹿皮靴子,又冲撞上了水底的石头,飞溅到手臂上,凉得她倒吸一口气,抬眸望向遮天敝日的巨大冰川,不禁猜测这应当是冰川融化而来的水吧。铁桶被浸入了水流之中,一点点灌满了水,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嘶哑的呼叫声。

  一群穿着灰色或棕色长袍的男人从那几个石屋中走了出来,他们瘦削而憔悴,脸上带着长期苦修留下的痕迹,为首的一位老者手中紧握一个木制的十字架,站了了他们的对面,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悯与毫不妥协的警惕。

  “他们是从爱尔兰来的修道士。”洛天依俯在她耳畔说道,温热的呼吸拂过乐正绫的耳廓,“这片土地的每一株草、每一块石头都在告诉我。”

  老者用拉丁语说了些什么,他们听不懂。随即又把手放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架,乐正绫顿时后退一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是在施什么防御性的咒语?

  她皱紧了眉头。她听不懂对方的话,但那种眼神她见过——不是软弱可欺的农民,而是可能宁死不屈的人。

  “我们,不,攻击……”乐正绫用她在贸易中学到的几个有限的凯尔特词汇夹杂着手势试图沟通,“需要淡水,食物。可以换。”

  老者又摇了摇头,态度坚决,指了指他们的船,又指了指大海,做了一个“离开”的手势。他们坚守的不仅是微少的物资,更是这片他们视为接近上帝的圣土。洛天依冷笑一声,解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厌恶与冰冷,这些人与她并非一族,散发着与她体内力量格格不入的气息,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下,隐约有青金色的暗流如活物般蠕动。

  维京船员们开始不耐烦起来,手按上了斧柄,这种拒绝是对他们的挑衅,他们绝不肯放过航行千里找到的陆地。乐正绫咬一咬唇瓣,她不想动武,尤其是在陌生的地方。

  就在这时,洛天依轻轻上前一步,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身边一块风化的岩石。从她的指尖,蜿蜒出一道浅浅的黑色烟雾,贴着长满苔藓的地面飞蹿而去,像一条无声无息的蛇。

  黑雾在维京战士们的身边环绕,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悄然扩散开来——那是一种直接撩拨情绪的恶意低语,放大着双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猜疑和敌意。那是侵扰她已久的耶梦加得的咆哮。

  清除异族!

  维京战士们的呼吸逐渐粗重,双目泛起赤红的血丝,如同细细密密的蜘蛛网,握住斧头的手背青筋暴起。这些瘦弱的黑袍男人眼中的“顽固”和“轻蔑”变得无比刺眼,他们的沉默被完全曲解为了侮辱和挑衅。

  一个年轻的战士,本就脾气火爆,此刻只觉得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头顶,再也忍不住,猛地拔出腰间的短斧,指着修道士们咆哮道:“跟这些装神弄鬼的废物啰嗦什么!杀了他们,东西都是我们的!”

  几乎是同时,一个修道士也被那突如其来的极端恐惧攫住,尖叫着将手中一本厚厚的皮面圣书狠狠砸向那个拔斧的维京人,口中胡乱吼着什么话。本该无力的投掷,在此刻紧张到极点的气氛中,却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被彻底激怒了,斧头、长剑纷纷出鞘,怒吼声打破了苔原的宁静。“杀了他们!保卫我们的土地!”船员们大叫道,拔腿向修道士们冲过去。

  “住手!都给我停下!”乐正绫又惊又怒,试图厉声喝止。她不明白为什么局势突然就失控了!她甚至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那瞬间爆发的恶意来得是不是太快太突兀了?她的船员什么时候鲁莽得和巨怪一个样了?

  洛天依只是站在一边,黑雾如同炸弹般爆裂而开。双方如同两股汹涌的潮水,猛地撞击在一起,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寂静。虔诚的祈祷之地,顷刻间化作了血腥的杀戮战场。乐正绫只看见晃眼的刀光剑影,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在这里弥漫开。

 突然,一个年轻的修道士手握铁质的长手杖,纵身朝不知所措的乐正绫扑了过来,她双眼一瞪,下意识地扭头要跑。“咚!”背后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回头望去,洛天依正挡在她的身前,那把黑色的短斧硬生生斩断了那手杖。

  “找死!”她冷笑一声,眼中寒芒大盛。刹那间溪流沸腾了起来,无数滚热的水柱从地底的裂缝冲天而起,吸引了船员们的注意,他们都震惊地叫喊着,却感受到地面也轰隆隆震动了起来。“啊!”修道士们惨叫一声,因为那水柱直直朝他们冲过来了!滚烫得就像滴落的岩浆,冲力大得就像飞扑的巨龙!

  修道士们四散奔逃,而船员们随即爆发出敬畏的呼喊:“托尔!是雷神托尔的恩赐!她是雷神照拂的天使!”大家欢呼着,簇拥着洛天依,她一挥手,他们便公牛一般狂奔下了青翠的山坡,冲进他们的石房子,将里面的财宝食物洗劫一空。

  “天依!”恐惧在心中滋生,乐正绫下意识大喊一声。洛天依回过头来,冲她一挑眉头,再开口时声音似乎在冰川间回响:“怎么了?”

  “你……你……放了他们!不要引起战争!”乐正绫在她的目光下断断续续地说道,从未感受到爱人如此陌生。这些水柱,是她干的吗?

  “阿绫,我……”洛天依与她对视视线的那一刹那后退了一步,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一握手心,水柱安稳了下来,想让黑雾回归她的手心中,但是它却猛地一动,不但没有顺从地消失,反而炸裂开四处漂浮,她眼中一惊,声音却强行放得轻柔,甚至带上一丝委屈的控诉,“我只是在保护‘我们的陆地与财宝’而已。这不正是你承诺要给我的吗?”

  她说着,宛若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猫,走到了她的身边,伸出双手,看似眷恋地环抱了一下她的脖颈。那一瞬间,乐正绫只感觉寒意唰地冲刺而来,几乎要冻僵她的四肢百骸。

 

 

 

 

 

  北大西洋的寒风如同冰冷的锉刀,刮过冰岛黑色的沙滩和新长出来的地衣叶片,叶片们抱着头,蜷缩在地表,静候下一日的太阳。夜幕降临,众人回归了他们的扎营帐篷暂且休息,洛天依慢吞吞地走在最后,有些心不在焉,从指头到牙尖都在丝丝缕缕喷吐着那能牵动攻击欲望的黑雾,惊恐地一握拳头。怎么回事,这本是她能轻易驾驭的毒液怎么会脱离她的掌控呢?!

  “你们看,是极光!”一缕如同幽灵纱幔般的绿光摇曳舞动,乐正绫顿时忘却不久前发生的事,惊呼一声指向天边。船队中爆发出欢呼和惊叹,这些习惯于暴力和掠夺的家伙们,此刻眼中也充满了原始的敬畏。

  流转不定的光带如同女神的裙摆铺满整个夜空,乐正绫赤红色的眼眸瞬间被点亮,映照着漫天瑰丽的色彩。洛天依一愣,将右手藏在了羊毛口袋中,站到了她的身畔。“天依!快看!”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了身旁洛天依冰冷的手腕,兴奋地指向天空,“我就说过!跟着我,一定能看到世界上最壮观的景象!”

  洛天依被她拉着,踉跄了一步,不得不抬起头。

  苍穹之上,那一抹闪着光芒的暗绿色蜿蜒扭动,好似千百年前俯瞰人间的众神,在这超越了凡人理解的伟力面前,一切似乎都变得渺小。洛天依牵着她的手,心脏砰砰直跳,白狐皮坎肩上的茸毛摩挲过绫脸颊上的细毛,她微微张着嘴,呼出的乳白烟霭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那纯粹而热烈的喜悦,比她身后整个星空的光辉还要耀眼。

  极光,在她漫长的生命中早已出现过千千万万次,真正让她难以挪开目光的,还是乐正绫美丽的侧颜。

  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悲哀,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淹没了之前的杀意和躁动。

  她指引乐正绫来到这里,本意是想要在路途中套取其他神裔的去处,顺便回到这片与她血脉相连的土地,一举杀掉奥丁的耳目。她带着毁灭的毒种,登上了这如此美丽、仿佛被神灵亲吻过的土地上。注定要将她和阿绫像此刻极光般绚烂的未来,亲手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杀了她?毁了这一切?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带来的不再是嗜血的兴奋,而是心脏被狠狠撕裂般的剧痛。然而这一切已经不再是她能控制得了,冰岛,埋葬着神蛇的血脉,可以帮助她,也可以控制她。

  多希望能在这一刻死掉啊。洛天依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侧过脑袋靠在乐正绫的肩膀上。“阿绫。”她轻唤她的名字,引得乐正绫转头望向她,温柔的嗯了一声,“如果有一天,我变得特别可怕,该怎么办?”

  乐正绫指尖微动,她能感觉到洛天依这么问绝不是寻常恋人间“如果有一天分手了该怎么办”的小把戏,她杀死野猪的黑雾、老萨满胸口的血洞、还有冲天的水柱,都无一不在牵动着她的疑虑。

  但是她不动声色地藏了起来,她愿意相信与她同床共枕这么久的情人。她大笑一声。“可怕,能有多可怕?能比得过我手上这把斧头吗?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你看,就算在这世界尽头的苦寒之地,也会有这么不可思议的美景。所以,”乐正绫双手捧住了她冰冷的脸颊,迫使她直视着自己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眸,“无论未来有多艰难,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一定会找到出路,相信我。”

  洛天依定定的望了她一会儿,她猛地抓住乐正绫捧着她脸的手腕,浓墨在她碧绿的眼中和极光一道颜色:“如果我就是灾祸本身呢?”她的声音很平静,只有乐正绫才能捕捉到其中的一丝颤抖。

  “天依。”乐正绫凝望她许久,再开口时眼神一挑,似乎流入了几分无畏,“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在乎你能引起何种灾祸,你只是陪伴我航行过大海的伴侣。老船长说,最凶猛的风暴过后,海面会变得格外平静。而我,恰好最擅长在风暴里航行。”

  极光在她身后无声地咆哮旋转,洛天依轻轻地叹了口气,猛地闭上眼,又迅速睁开,两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靠在了她温暖的白狐裘衣里。“你就自夸吧,还不是要被冲到岸上等我来救。”洛天依勾起唇角笑道。

  “我说真的!”乐正绫的眸子里闪着灼灼的光芒,充满着挑衅意味,但是又张开自己的厚实斗篷,像鸟儿张开双翼一般将洛天依整个裹了进来,“我不怕你!你能是什么灾祸?就算你是灾祸,我一定能制住你。”

  “好啊,那我等着看你如何制住我吧。”洛天依懒洋洋地贴了一下她温热的侧颈,外间船员们对极光的惊叹和嬉笑声被隔绝开来。就这么在这片荒野依偎着,有时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直至精疲力竭,这才懒得再争个高下,拥抱着挤进帐篷,想要坠入梦乡。

  洛天依不一会儿就不省人事,乐正绫却彻夜未眠,她感受到怀中的少女比以往在船上似乎增高了不少,自己已经快抱不住她了。她刚才虽说不害怕,但黑夜带来的疑虑愈发强烈,凝结为一颗不安的种子,在心口深深种下。

 

 

 

 

  没过几天,船员们便对这地方熟悉了,连哪处的山头有个大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最后决定在一片温暖湿润的谷地中搭建永久营地。砍伐来的原始木材被粗糙地加工,发出刺耳的声响。黑色的火山岩被一块块垒起,形成简陋屋舍的基墙。

  乐正绫穿梭在他们之间,设计新村落的大致模样。洛天依也试着搬来了木头与岩石,看上去气喘吁吁,但乐正绫总感觉她身上散发出的力量远不至此,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感受得到,因为其他人好像压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嘿,小心那边!”乐正绫突然大声喊道,只见几个正在竖立一根长屋主梁的船员似乎遇到了麻烦,那根粗大的橡木梁剧烈摇晃,固定一端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稳住!快稳住!“她扔下手中的工具,跑过去想帮助他们。

  然而,或许是地基不平,或许是那人滑了一下,那根沉重的梁木猛地挣脱了束缚,如同山川倾倒,朝乐正绫的方向当头砸了过来。她甚至能看清木头上粗糙的纹路和飞贱的木屑,顿时瞳孔剧震,身体却因事发突然而僵在原地。

  “阿绫!”洛天依的尖叫划破长空,就在那一瞬间,从她袒露的两枚犬牙之下,骤然喷射出乌黑的冰冷雾气,触碰到那木材的一瞬间,寒冰顿时爬满了树皮,转眼间冷意至达内核,整根橡木都变成了冰块,刹那间四分五裂,零碎地散落在绒草地上。

  洛天依后退一步,看看自己的双手,怎么会呢?怎么回事?她的毒液什么时候有这个效果的?刚才的黑雾完全不受她控制!她眼中充满了未褪的惊惧,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慌乱。闭上嘴巴,旋即那股寒冷又铺天盖地地返回自身,几乎要冻结每一滴血液。

  “托尔……托尔的神力又显灵了!含有神力的圣女救了头儿!”一个年轻的船员率打破了寂静,声音带着极大敬畏和恐惧,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大家都围在她身边,问她的神力是从哪里来的,那尊敬态度地对待船长时更甚。

  乐正绫推开身边关切询问的船员,一步步走向洛天依。越靠近,越能看清她的状态有多糟糕。她似乎累极了,嘴唇抿得死死的,身体细微地颤抖着,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极大的消耗甚至反噬。

  “天依?你怎么样?”乐正绫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和探究,“刚才是……怎么回事?”她紧紧盯着洛天依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

  洛天依猛地抽回手臂,避开了乐正绫的视线,垂下眼帘,长长的灰色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我,我没事。刚才可能是巧合吧,或许我真有雷神托尔的力量呢。”洛天依干笑两声,旋即捂住了脑袋,慌乱地说道:“那个,我去那边再搬两根木头回来吧。”

  “我陪你去吧,你搬得动吗?”乐正绫向她走进一步,关切地说道。

  “不不不不用了。”洛天依连忙摆摆手,像只雪兔子似的向后窜了好几步,头也不回地向林子的方向飞奔而去。“她为什么要跑啊?”有船员疑惑地问道,“难道她神力的来源不可告人吗?”乐正绫望着她的背影,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

  洛天依独自一人闷着头,鹿皮靴子扬起地上的几粒草籽,飞溅起来沾上了她脸颊上的细小茸毛。她打了个喷嚏,每一步都显得格外黏滞,远处那座覆盖着万年冰川的雪山沉默地俯瞰着众生,黑色的沙砾和嶙峋的怪石遍布四处。空气冰冷纯净,吸入口鼻仿佛带着冰刃。越往里走,人迹越发罕至。针叶林扑扑簌簌,抖落早晨的几丝寒霜。

  为什么她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洛天依的喉咙里挤出北极狼一般的低吼,右脚滑破湿软的雪泥,顿时轰的一声,脚底的土地一阵巨震,吓得她直接跳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地热蒸汽从无数裂缝中嘶嘶地冒出,仿佛大地在低声絮语。

  天边的太阳探出头来,山上的雪堆反射着刺目的光线,刺得洛天依眯起了眼,眼睛里有几分肿痛,忍不住用手揉了揉。

  好像有点雪盲?

  她停在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黑色玄武岩崖壁前。崖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冰层之下,似乎刻着一些早已被时光磨蚀得难以辨认的纹路。她轻轻伸手触摸,岩壁上竟然金光乍现,一条巨蛇的纹路骤然显现。

  “你回来了……”

  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来自亘古的嘶鸣与呼唤,那是耶梦加得被束缚于深海之渊的痛苦咆哮,它在岩壁上直起脖颈和脑袋,冲它最后余存的后裔望去:“你已经忘了我了。”它低声嘶嘶叫着。

  “我从未忘记,米德加德的巨蛇。”洛天依叹一口气。

  “你知道你爱上了谁吗?”它瞪直了眼睛。

  “我爱上了一个叫乐正绫的,人类。”

  “她是奥丁的小乌鸦雾尼,你这蠢货!”即使只是在岩壁上扭动,它的威慑也足以让人心生恐惧,“诸神黄昏之时,我本来要咬死雷神托尔,是她衔住了我的七寸,害得我松口,丧命锤下,你不明白吗?她在我的毒雾中掉下冰川,陷入沉睡,这才会和你碰见!”

  “抱歉……我实在无法恨她,我可能,完成不了复仇的使命了。”洛天依一咬牙,抬起暗绿色的眸子,直视着那岩壁上的残影。

  愤怒的嘶嘶响声在她的脑海中嗡嗡回荡,几乎要将她撕裂。“完成不了?完成不了?你找死吗?”

  洛天依一言不发,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向着那岩壁鞠了一躬。天空原本只是阴沉的灰色,就在这时骤然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起浓重的乌云,凛冽的寒风瞬间变得狂暴,卷起地面的雪沫和沙砾,抽打在她身上。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雪,正在以她为中心迅速形成!

  “你会完成的,只要你与我血脉相连……”那个声音最后低声说道,消湮在了风中。洛天依猛地睁开眼,乌云遮挡住太阳,岩壁干干净净,再摸上去和普通的石头没有一丝差别,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独角戏。

  土地滋养她,也逼迫她,她的每一丝力量都与耶梦加得息息相关。想到这里,她心底一阵无名火,伸出手一拳打在了一旁的冷杉树上,咚的一声,看似绵软,实际上却引得那棵树摇晃了一下,拦腰折断,朝向另一边坠落。

  “……”洛天依面无表情。

  好吧,起码给他们造房子的材料是有了。

  回到营地,只见乐正绫站在朝她的方向,跟块望妻石似的,洛天依冷笑一声,用推车把木头缓缓拉过来,乐正绫见到她回来了,眼中泛起亮光,赶忙上来帮她拉车。长屋已经有了个雏形了,她带来的刚好组成了最后一根立柱。

  “累坏了吧?吃一口?”一天的工作结束,乐正绫拉着她钻回帐篷,给她递了一串撒了些盐粒的烤鳕鱼,洛天依心不在焉地坐在她身旁,愣愣地接过,一口下去不小心用签子扎破了上颚。鲜血流到了嘴唇上,她却还定定地看着前方的火堆。“怎么这么不小心?”乐正绫发现了,连忙帮她擦干净,担忧地望着她。

  “……没注意。”她放下烤鱼,抿着嘴唇说道。

  “心情不好?”

  “嗯。”

  “想要什么?或者想吃什么?”

  “想吃你。”洛天依脱口而出。她想要发泄,但她不能杀死乐正绫。

  乐正绫顿时把口中的水喷了出来,咳嗽着呛了一口冷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吃……吃什么?”回忆起上次船上那次被“吃”的经历,乐正绫的脸唰一下泛起绯色。

  洛天依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倒真像条潜伏着的海蛇,好像下一秒就要吐信子了。“那……那这个……也不是不行吧……”乐正绫后缩了一步,咽了咽唾沫,心中暗暗感觉到今天这次不是自己能拒绝的。接着洛天依的一只冰冷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那双眸子中却没有什么情感,只有类似占有欲的火苗熊熊燃烧。

  洛天依慢条斯理地咬开了她的衣扣,滚烫的呼吸打在她柔软的胸脯上,犬牙抵上她的锁骨,纤细的双臂将她缓缓纠缠,紧得几乎要将她绞死。“天,天依……”她眼中翻涌起本能的恐惧,断断续续地唤着她的名字,企图让她放松一点对自己的缠绞。

  “闭嘴。”她低哑地吐息道,一口咬住她的耳垂,不容置疑地撕扯她的衣料。乐正绫剧烈地喘息一声,她冷冽的指尖划过自己的小腹,痛觉被眼前的黑暗放大,几乎要将她全部吞噬。

  ……

  第二天日上三竿,她几乎是扶着腰爬出帐篷的,身上也隐约透露出星星点点的青紫咬痕。其他船员都以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自己,谁知道他们昨晚有没有听到些什么。久经风浪的船长也忍不住通红了脸,一回头,之见那家伙还鬼鬼祟祟跟在她后面,她顿时一吓,一溜烟从帐篷前逃掉了。

  这人,哪里是在做爱,分明是在报复啊!乐正绫跑得太快牵到了腰,倒吸一口凉气,愤愤地腹诽道,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惹她不高兴了。

 

 

 

 

 

 

 

  数周的劳作过去,第一座维京长屋终于在此建成。意味着他们终于在这片土地扎下了根。为了庆祝,船民们在长屋中央的石砌火塘里升起了熊熊篝火,举办了盛大的宴会。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蜂蜜酒的甜腻,和粗犷的歌声与欢笑。乐正绫作为首领,无可质疑地坐在了主位。接受着大家的敬酒和赞美,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又做梦了。

  自打下船登陆,这是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刻,她就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感知力似乎不同与以往那么灵敏了,看不见风雪下的山脉,听不见北极狐窸窸窣窣来偷东西的声音。直到昨晚,才做了又一个梦,带有强烈的预兆性,令她尤为不安。

  她梦见归于瓦尔海拉的战士们死而复生,浑身沾满鲜血。眼睛却不再如曾经一般纯洁,而是带着深深的猩红色。蔚蓝的天空再度被昏黄的雾所笼罩,无尽长冬重临大地。众神苏醒的第一件是便是抄起长剑,咆哮着又一次缠斗在一起,刀剑暴闪,血肉横飞。突然,邪恶的穆斯帕尔之子们的脑袋变成了高高扬起的红帆船,提剑在土地上画着界线示意占为已有,阿斯加德的众神自然不同意。他们血战,直至火山爆发,吞没了茫茫天地。

  这个梦,意味着什么呢?她伸手一遍遍叩去着檀木扶手,轻叹一口气。还有那伙爱尔兰修道士,他们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敬我们的雷神使者!是她带来了力量,保佑我们在此立足!愿她神力无边,永远庇护我们!“一个喝得醉醺的年轻船员,摇晃着站起来,高举牛角杯,对洛天依高声赞美。

  洛天依浑身一震,乐正绫扭头望向她,这话似乎触碰到了她的什么禁忌,那绿眸中闪过一丝无法抑制的暴戾和痛苦,握住酒杯的那只手骤然紧收,木酒杯竟微微发黑、腐蚀。“怎么了。”她关切地将手掌搭在了她的腿上,洛天依却视若无睹。

  “咔嚓。”一声脆响。木质酒杯被她捏得粉碎,残留的酒液和木屑从她指缝间落下。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那人惊恐地后退一步,拼命思索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洛天依抖落她的手,站了起来,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们的蜂蜜酒酿得不错。不过可惜的是,这里再也不会有庆功宴了。”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长屋。

  “她怎么了?”“她简直疯了!”零星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乐正绫也被惊到了,她知道这些天洛天依的脾气很糟糕,时而暴怒,时而悲哭,她尽全力想安抚她,然而效果甚微。可今天她到底为什么要生气呢?

  洛天依烦躁地一头扎进了风雪中,她手上的血仇和不受控的力量再度被呼叫,让她痛苦异常。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为什么尘世巨蟒的仇恨要千倍万倍地背负于自己肩上?她赌气般不断向前走,鹿皮靴子也踢出了破洞。

  “Is sí, gonais sí!(古爱尔兰语,‘就是她,杀了她!’)”尖锐的吼叫如同惊雷炸响,洛天依猛一回头,“嗖”的一声,一支闪亮的尖刀破空而来。然而她的反应地闪电更快,骤一闪躲,躲过了那致命的飞刀。

  “谁?!”她瞪大了眼,喘息着吼道。几个修道士见她能躲过,都震惊地大叫起来,洛天依抽出手中铁斧,游蛇一般飞蹿而来。就在她纵身跃起,即将劈碎他们的头盖骨之时,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水,劈头盖脸冲她泼了过来。“啊!”洛天依惊叫一声,那液体碰到她的一刹那滋滋作响,瓶子滚落在地上,依稀显出“驱魔圣水”的字样。

  见洛天依痛苦地捂着脑袋,那几个人都一凑在一起得意地笑了起来。然而,下一秒她唰地抬起头,碧绿的瞳孔突然间收缩,化作一道锐利的缝隙,手臂隐隐显露出青金色的光泽,生长出细细密密的鳞片,喉咙里吼出不属于人类的低沉嗓音。

  她的吼叫声响彻荒野,远处的雪山巨震,厚厚的积雪奔腾而下。握住短斧的手更紧,速度比刚才更加迅疾,扑向尚未收敛笑容的修道士们。

  “天依!”熟悉的清亮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将一人按在地上,猛地回头望去,乐正绫的袍子落满了冰霜,她在风雪中艰难地找寻了许久,此刻才终于见到了她的身影,“你在做什么?快放开他!和我回去!”

  洛天依的动作微微一愣,按住他的手也有些松懈。下一秒,那修道士挣扎着拔出刀来,就要刺进她的胸膛。“找死。”洛天依冷笑一声,身后隐隐显现出巨大的蛇影,她扬起短斧,咔嚓一声砍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撕心裂肺地惨嚎一声,洛天依下一斧就像杀鸡一样,利索地砍开了他的头骨,霎时鲜血暴涌,粉乎乎的血脏流了一地。

  “停下!停下!”乐正绫在那一瞬间惊恐地闭上了眼睛,旋即冲了上去,不顾一切地夺去她手上的斧子,“你疯了?我们只是来安家,不是来屠杀的!”

  洛天依抬头,也不知道在望着她,还是她身后的茫茫苔原,旋即自嘲地勾起了唇角:“你就放过我些吧……”

  “天依!”乐正绫按住她的肩膀,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疑虑与恐惧正在指数极暴涨,浑身微微颤抖,“你别这样,有什么不高兴的,告诉我,告诉我啊!以后我发誓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可是我一说,我们就没有以后了。洛天依长长叹了口气,垂下眸子,冰霜将她手心沾上的血冻结。巨蛇的嘶鸣反复在她脑中盘旋,要她现在举起斧头,彻底终结那千百年的仇恨。“你别靠近我。”洛天依一瞪眼,猛地推开了她,见乐正绫还想靠过来,她的眼泪立刻冲破眼眶,“别靠近我!求求你,别靠近我……”

  乐正绫静静地站起来望着她,赤红的眸子里泛起了海水一般的忧郁。她望着突然崩溃呜咽的洛天依很久很久,似乎明白了,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折磨她,甚至可能会伤害到自己。她骤然感到双胁一阵疼痛,如同洛天依当初给她念咒时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要生长出来。

  “天依。”雪粒子被狂风吹拂着,掠过她们之间,旋转着一直飞到高空之上,乐正绫叹一口气,棕色的麻花辫被风扬起,许久才轻轻说,“我们再去看极光吧。”

 

 

 

 

 

  乐正绫带着她,回到了刚来的时候的那片扎帐篷的地方,那里的群山都为天空让了道,视野极佳。洛天依乖乖被她牵着,坐在了绒草地上,侧过头沉默地望着她的侧脸,舔了舔牙尖,微微耸动了一下鼻子,想捕捉一丝她身上的气息,活脱脱是一只小动物。

  这一次的光带不再是温柔的绿纱,而是剧烈扭动光芒,变幻着幽绿的色泽,如同天穹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乐正绫扯出一个笑,仰起头,试图找回上一次的震撼与喜悦,却发现那绚烂的光芒只让她感到一阵心悸。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看!它又来了!我就说,这里的极光是最好的!”

  洛天依双手向后撑在草地上,抿一抿嘴唇,似乎也在努力找回一点过去的轻快。她轻轻开口,声音缥缈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阿绫,你看它像什么?”

  “像什么?唔……我觉得它女神的一道光裙吧,或者像一大片绿色的海?”乐正绫思索一阵说道。

  洛天依笑一声,伸手轻轻抚摸乐正绫垂下的棕发,五指都陷了进去,“可我觉得它像诸神黄昏时,撕裂天空的火焰呢。”

  乐正绫猛地抓住她的手:“别胡说。和我说说吧,到底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洛天依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她的绿眸已经比极光的颜色更加深沉了,她叹一口气,故作释然:“没什么,只是我觉得美好的东西,总是消逝得很快啊。”

  “……”极光在她话语落下的瞬间骤然增强,光芒由暗绿一瞬间闪为猩红,几乎将整个苔原浸入血色。乐正绫看着洛天依眼中那片被染红的天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什么?你说你想离开冰岛重新远航?!”一声震惊的呼喊从傍晚的长屋中炸响。船员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抬头望向乐正绫,“你疯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片安宁且富庶的土地,长屋都盖好了。你现在说要走?”

  乐正绫强装随意地将挂在墙上的野猪獠牙取下来把玩了一下。她感觉到,就是这片土地在牵动着洛天依的心绪,说不定离开这里能改变她呢:“你们不觉得这地方的食物太少了吗?还有那些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喷发……我看啊。还是重新起航寻找新陆地比较好。”

  “那算什么问题?我们现在过得好好的!”一名船员不满地说道,“总之我们不走,您也留下吧,头儿。”洛天依兀地笑了一声。乐正绫放下野猪獠牙,眼中划过一道苦涩,但还是轻松地回应道:“哦,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们不愿意就算了。我们……我们去外面看看有什么猎物吧,储藏的肉食快吃完了。”他们这才平静下来,附和着拿起长矛与铁斧,跟着乐正绫走出了长屋。

  好冷。踏出去的第一步,她便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浸透全身,深入到骨髓里面,风雪打在了她的脸颊上。苍穹低垂,奄奄的云层仿佛凝固的巨浪,压得她喘不过气,空气中硫璜的味道愈发浓烈,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嗡鸣。这才九月,怎么会这么冷呢?乐正绫打了个寒战,将衣袍揽紧了些。

  她还没开口,洛天依便自然而然地顶上了指挥者的位置,三两步迈至队伍前头,每一片飞扬的雪花都在反射着她坚冰似的嗓音:“跟我来,往东海岸走,去抓几头灰海豹。”大家欢呼着,跟在了“雷神使者”的身后,浩浩荡荡地向着海岸“进军”。

  沙滩上的几头海豹都有些抵挡不住冷风的侵袭,纷纷挤成了一堆,肥硕的身躯紧贴在一起,偶尔有一头踩了另一头的尾巴,它立即亮出尖牙,凶蛮地缠斗了起来。这时手持长矛的战士已然赶来,咆哮着扎进了海豹群之间,霎时惊得它们四散而之。

  就在他们兴致勃勃追杀海豹之时,乐正绫回头望去,顿时惊得跳了起来,倒吸一口气,厉声呼喊道:“戒备!戒备!那群修道士……他们又来了!”

  苔原的边缘,大约二三十个身影正低矮的丘陵后出现,这一次他们手中拿的不仅是十字架和圣书,还有削尖的木棍,粗糙的碎斧,甚至几把锈迹斑斑的铁器,眼神褪去了悲悯,被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然代替。为首的老者高举着一个似乎是金属打造的圣物盒,口中用异国的语言高声吟诵着什么,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异常刺耳。

  维京战士们听到她的呼唤,立刻放弃了狩猎,抓起手边的武器,迅速集结,形成一道月牙形的防御阵线,与那帮人对峙着,战斗一触即发。

  乐正绫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想再起冲突。她上前一步,迎风喊道,试图再次沟通:“离开!我们不想战斗!这里不欢迎你们!”

  然而,对方的回应是一支呼啸着掷来的木矛,狠狠钉在她脚前的土地上,尾端兀自颤抖。为首的修道士高声嘶吼着什么,其他人也随之举起武器吼叫着。维京战士们自然不能忍受,咆哮的声音更加响亮,挥舞着斧子要将他们的气势压下去。

  “以……以天主之名,净化这片被邪恶玷污的土地!驱逐你们这些北方恶魔,和你们带来的……蛇裔!”为首的老者吐出了她们的语言,发音古怪而充满恶意,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捅破了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让乐正绫心头一震。

  蛇裔?蛇裔!她猛地回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一直安静站在阴影中的灰发少女。洛天依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眼中净是漠然,回首环顾众人,唯独刻意略过了乐正绫,不耐烦地高声道:“你们还在等什么?想要这群野蛮人抢走你们的土地吗?”黑雾从她指尖喷薄,再度环绕在苔原之上,几乎要把天空也染成昏黑的颜色。

  “她说得对!上啊!一个也别剩下!”黑雾缭绕,年轻的维京战士率先喊出了声,拔出短斧,如同暴怒的公牛,带领着众人,朝那群修道士狂奔而去。

  “停下!都停下!”乐正绫歇斯底里地阻拦着,然而已经没有人听得进去了,洛天依指挥着他们,挥舞剑斧,深深砍进修道士的身体里,霎时血花迸溅,哀鸿遍野。洛天依身上的蛇影又回来了,正如同乐正绫在梦中看到的那浸在海水中的怪物。

  顿时一切都清晰了,梦中那蒙着一层雾气的巨大身影,那是米德加德的巨蛇!乐正绫惊呼出声,眼见洛天依也笑着冲了上去,每一次的挥动,总能拦腰砍碎一人的身体,她却还不满足,黑色的斧子一挥,再次劈上一个人的胸骨,几乎将他对半砍开,鲜血溅到了乐正绫的衣袖上,她不敢去夺洛天依的武器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腾,似乎自己要是敢去,她一定会向砍杀修道士那样砍开自己的胸脯的。

  洛天依抬起头,望向缠斗在一起的人们,兀自低声呢喃道:“蝼蚁的垂死挣扎,总是这么……吵闹。”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共振,仿佛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天依!不要!”乐正绫预感到了什么,失声惊呼。

  洛天依恍若未闻,轻轻抬起一只手,空气中骤然凝结出无数尖锐的冰棱,如同死亡的蜂群,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那些被困住的修道士激射而去!

  这不再是守护家园了,这是赤裸裸的屠杀!乐正绫的尖叫声撕裂了喉咙。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好像是出于天生的正义感,她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冲了出去,张大了双臂,死死地挡在了修道士们与那死亡冰棱之间。

  冰棱在她胸前猛地刹车。洛天依恼怒地挥一挥手:“让开,你找死吗?你要为了这群小蚂蚁背叛我?”

  “背叛的是你!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洛天依吗?我爱的天依,是会将我从海浪里救出来,会给我唱安眠曲的洛天依!”她一剑斩断身前的冰棱,向前一步,牢牢地挡在她面前。

  洛天依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后颈的茸毛化为冰冷细密的鳞片,口中的舌尖也吐出来了,分叉的,好像已经不再是自己。“太傻了,阿绫。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洛天依的眼睛一瞬间变成了红色,深埋血液中的厮杀复仇欲望压倒了一切,提起沉重的铁斧,向乐正绫猛冲过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你那时遇到的风暴,是我亲手缔造的啊!只为让我抓住你!”

  乐正绫浑身的动作顿时定住了,赤红的瞳孔剧震,眼中的情感霎时变得模糊,似乎想要自己听错了:“什么……”她急剧喘息着,声音轻柔得好似飘飞的鸿毛。铁斧下一刻便到,乐正绫完全是凭借最后的本能躲开的,“咚”的一声,她身后的小树断成两截。就连其他交战着的船员也回过头来,匆匆报以一个惊愕的眼神。

  不远处的赫克拉火山(Hekla)也随着她的劈斩发出轰隆隆的警告,滚烫的岩浆满满地挤在火山口,然而没人在意。乐正绫慌忙迎战,洛天依的身影快如闪电,从每一个出乎意料的角度突然出现,冰冷的斧尖沿着她的脸颊擦过。而她早已被洛天依刚才的话惊得不轻,原来,从最开始,她爱的一切,都是洛天依谋划好的谎言啊,死去的朋友们也只是那计划的一部分。她几乎要失去力气,回击的动作软绵绵的,剑刃上沾着她的泪水,带着深深的绝望。

  沉重的斧头完全没有阻碍洛天依的奔跑,大地咔嚓咔嚓作响,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间歇泉哧的一声喷薄出滚烫的水汽,大海掀起巨大的海啸,仿佛耶梦加得在得意地嘶嘶低语。昏黄,昏黄笼罩着整个世界,天空被暗暗的金色和猩红色肆意涂抹,洛基的后代,还有奥丁的耳目,终于在几百万年后重聚,拉开了只有两个人的诸神黄昏、冤冤相报的序幕。

  “啊!”乐正绫痛苦地喊一声,洛天依伸出那只被黑雾缠绕的手,冰冷的指尖近乎贪婪地掐上乐正绫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脖颈,感受着其下温热血脉的搏动。那触感让乐正绫浑身一颤,却因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而无法动弹。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想靠近你又想撕裂你?”洛天依踮起脚,冰冷的唇几乎贴着乐正绫的耳廓,低哑着声音,用一种带着致命诱惑语调说道,“因为你啊……我亲爱的、愚蠢的、忘了一切的渡鸦——”

  “你就是奥丁那只聒噪的耳朵,那只爱告密的乌鸦——雾尼(Munin)本身啊!”

  好似惊雷炸响,乐正绫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大脑一片空白。

  雾尼……奥丁的渡鸦……记忆……

  那些破碎的噩梦碎片:血红的天空、巨大的蛇瞳、燃烧的世界树、奥丁那只深邃的独眼……在这一刻,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疯狂地扭曲,拼接。

 

  是她,曾经栖息在诸神之父的肩头……

  是她,在耶梦加得被送上前时,在奥丁耳边低语“它还是个孩子”……

  是她,负责监视被放逐的巨蛇……

  是她,见证了诸神黄昏,见证了耶梦加得与托尔同归于尽……

  是她,被耶梦加得的毒雾笼罩,坠入了冰冷的寒潭,失去了记忆,陷入沉睡……

 

  洛天依不再理会相杀的维京战士和修道士,只是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眼中那疯狂的猩红里,闪过一丝痛苦的快意。这么久的仇恨,只有我一个人承担的话,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她笑出了声。

  “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寻找……我终于找到你了。奥丁不在了,他的债,就由你来偿还吧!”洛天依松开她被掐出血的脖子,改而提起她的衣领,用力一拽,突然,她的衣领被强行扯开,那枚晶莹剔透的项链在夕阳下金光一泛。

  洛天依好像突然被岩浆烫了一下,大脑猛地清醒了些,动作骤然一顿,是她蜕下的毒牙,她串成了项链,在她们的第一次过后送给了她。那是自己还说无论她遇到什么危难都要保护她。乐正绫一直戴着,就在羊毛衫下,贴在心口。

  “你不怕吗?我吃了你哦。”

  “不怕啊,天依想吃就吃吧。”

  那个昏沉摇晃船舱里的夜晚,乐正绫全无防备的温软嘟囔声,仿佛穿越了时空,在此刻狠狠地撞进了洛天依的脑海。

  而乐正绫此刻瘫软在她的手上,迫切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绝望的泪水盈满了眼眶,脖颈上一圈鲜红的印记清晰可见,她闭上了灼灼的双眼,几近引颈受戮。

  “……如果我就是灾祸本身呢?”洛天依又回忆起了她第一次和乐正绫看极光时问出的话。

  灾祸本身。我就是灾祸本身啊。洛天依心头猛然一抽,一次又一次,她控制不住自己,老萨满胸口的血洞、温泉边修道士被烫熟的尸体、冷杉林中的暴风雪、眼前这片因她怒意而染血的土地、还有乐正绫此刻眼中破碎的痛苦——她就是罪魁祸首,她将仇恨与灾害带给这片安宁的土地。

  她血管里的耶梦加得之血不会停止流淌,她永远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她的爱,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献给这片土地最恶毒的诅咒,是永远悬在乐正绫头顶的、第二场诸神黄昏的利剑。

  她怎么可以用这双沾满了仇恨的双手,扼杀世上唯一给过她温暖的光?

  洛天依的心脏好似山崩地裂,米德加德的巨蛇曾藏身大海,有着足以掌控自然灾害的力量。她从灵魂深处悲鸣,复仇欲望和那深刻的爱极具撕扯,与她同源的大地也感受到了!脚下的大地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令人肝胆俱裂的哀鸣,赫克拉火山——那被视为地狱入口的火山——再也无法承受这源于血脉的极致情绪的冲击,轰然爆发!

  赤红的岩浆如同巨神愤怒的血液,冲天而起,将昏黄的天空染成一片末日的血红!巨大的火山石如同陨星般砸落,沸腾的岩浆洪流以毁灭一切的气势,沿着山脊奔涌而下。

  “火山喷发了!快逃啊!”一声惊恐到扭曲的声音在身畔响起,那个船员头也不回地想跑,然而他的同伴们再也回应不了他了,七横八竖地躺倒在地上,胸口的伤汩汩流血,永远葬身于此。

  就在这时,洛天依拽住乐正绫的手,突然松开了。“阿绫。”洛天依苦涩地咧开嘴笑了一笑,被她牵动的岩浆从不在乎它是否伤到了主人,正在向她们飞驰而来,“你说得对,是我背叛了你,我就是你……永无止息的诅咒啊。”

  “洛……!”乐正绫踉跄了一下,睁开眼睛,只见冲天的黑烟吞没了天空,脚下疯狂震动,刺目的红喷薄而出。她还没叫出洛天依的名字,就看见她深深叹息一声。

  “让火焰,永远埋葬米德加德的巨蛇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悲怆,转身,义无反顾地迎向那毁灭的赤潮。她开始奔跑了,朝向汩汩流动的火焰奔去,一跃而起——

  “洛天依!”她的喉咙吼至嘶哑,关于雾尼和巨蛇的记忆都回来了!这么久以来的惶惑终于拨云见日,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爆发出强烈的幽光,双臂的细毛骤然伸长变硬,热流在胸膛升腾,浑身的骨头都轻得好像不存在了。她毫不犹豫追了上去,跟着她跳起的那一瞬间,骤然幻化作了一只闪耀着熔岩般光泽的渡鸦!

  她张开双翼,几乎遮蔽天日,热浪撕裂着她乌黑的羽毛,她却丝毫不在意,甚至无视了坠落的火山石,如同一道赤黑色的闪电,朝向那人俯冲而下。耶梦加得的神裔没有那么容易死亡,她奇迹般地没有瞬间汽化,就在她在岩浆海中浮沉之时,乐正绫尖锐的喙猛地衔住了的洛天依的衣领,巨大的双翼爆发出全部力量,掀起一阵狂风,硬生生地将她从死亡的火海中拖拽而出!向着即将落下地平线的夕阳飞去,歪歪扭扭,却绝不停息。

  身后,是彻底燃烧的世界,仿佛第二次黄昏的终幕。

  

 

 

 

 

 

  

  冰岛这片土地总是平和得近乎无情,日子一天天过去,天空不再是末日血染的赤红,而是恢复了它亘古的苍灰与纯净的蔚蓝交替轮转。极光依旧会在漫长的冬夜垂落,温柔如纱,仿佛从未见证过那场惊心动魄的毁灭与拯救。

  火山喷发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黑色的熔岩巨蛇般狰狞地生长在在苔原与雪山之间,冒着丝丝缕缕的余烟,流过之处草木皆枯,像是大地上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

  乐正绫终于抱着她昏迷过去的爱人,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她们的“海狼”号还是如同从前那么气势昂昂,橡木龙首骄傲地望着重新沉睡的火山,乐正绫却缓缓垂眸。赫克拉火山的怒火吞噬了一切能吞噬的——她的船队、那些来自爱尔兰的修道士,以及她曾梦想在此建立的,名为“雷克雅未克”的新家园。这片孤独的岛屿,最终只剩下她和她人事不省的爱人。

  幸好她们的长屋躲过了岩浆的蔓延,乐正绫走了进去,空空荡荡。她将她放到了床上,用毛皮毯包裹着,指腹轻轻抚摸着洛天依的眉眼,再到她微微生长的尖牙,还有锁骨上的细碎鳞片,破背而出的漆黑羽翼将她护卫在了中央,抵抗风暴的来临。

  她要怎么面对她呢?乐正绫凝望着她,轻轻叹了口气。真是混蛋啊,骗了自己那么久,偏偏现在又舍不得再责怪她了。乐正绫最终咬一咬牙,带着一丝无奈的怨愤,用牙齿近乎厮磨地,咬了一下洛天依冰凉柔软的耳垂:醒来吧,只要你醒来,我也就足够了。

  洛天依在数日后,极光再次降临的夜晚苏醒。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碧绿依旧,却褪尽了所有疯狂与阴郁,变得如同初生婴儿般懵懂,甚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茫然,望向眼前憔悴不堪,眼底却燃着无尽希冀的红发女子。乐正绫本来在她床前守得都快睡着了,顿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眼中迸发出欣喜:“天依!你醒了!”

  洛天依却蹙起了眉头,歪着脑袋思索良久,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而脆弱:

  “你……是谁?”

  那一瞬间久违的寒意再度侵袭,从尾椎骨一直延伸到全身。

  “你为什么会有翅膀?”洛天依瞥见了她的羽翼,再度开口。

  她失忆了。乐正绫霎时明了。两次诸神黄昏的故事,都如同冰块,在岩浆之下升华成水汽,永远消逝。巨大的苦涩和忧伤冲上心头,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却又骤地释然,缓缓呼出一口气,露出了一个无比疲惫又无比温柔的笑容,牵起洛天依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

  “你叫洛天依。我叫乐正绫。”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庇护所外荒凉而壮阔的风景,最终落回那双清澈的绿眸里,“我们是……家人。这里,是我们的新家。”

  遗忘,或许是命运赠予她们最残忍,也是最慈悲的礼物。

  日子变得简单而原始。乐正绫教洛天依如何辨认可食用的地衣和浆果,如何设置陷阱捕捉雪兔,如何在那条变得温顺不少的温泉溪流边汲取淡水。洛天依学得很慢,常常对着某一块奇怪的石头或是一朵顽强生长的小花出神,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最终却总是徒劳地摇摇头,而此时乐正绫会张开羽翼拥她入怀,温声说:“想不起来,那就算了。我们会有新的生活。”

  夜幕降临,乐正绫让她枕着自己的大腿,为她讲述从前的故事,她给洛天依讲她在风暴中遇难,被善良的她救下,她们一起经过千难万险抵达冰岛,一起建造居所,在此安家。后来一块石头砸下来,把她砸得失忆了。

  她亲口编织了她们该有的过去,绝口不提诸神,不提黄昏,不提渡鸦与巨蛇。那些故事里,只有大海、星光和彼此。

  有时,在深夜里,她会细细描摹洛天依的眼睛,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失而复得,确认那远古巨兽的永远离去。随即极轻极轻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洛天依的肩头,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也像是在从她那里汲取继续下去的勇气。

  一日清晨,洛天依还蜷缩在毯子下不愿起来,乐正绫便为她掖好被子,看看存粮已经快见底了,于是她化身为奥丁的渡鸦,再次展翅,为了守护她唯一的珍宝而翱翔,低头寻找着地面上的猎物。

  她掠过铅灰色的天际,猎猎的狂风自身边刮过,掠过冒着热气的间歇泉,掠过覆盖着洁白冰川的沉默山峦,最后掠过沉寂的黑色沙滩。

  突然间,她抬头看见了什么。

  红帆船!成群的红帆船!她停在冷杉树的树枝上,口中叼着的红浆果也惊得掉了下去。她看见茫茫的大海,就沿着她们驶来的方向,一群红帆船正在缓缓朝这里靠近,像一群对陆地与财宝垂涎三尺的猎犬。

  新的时代、新的殖民者、新的纷争与喧嚣。

  阳光慵懒地打下,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乐正绫猛地振翅再度冲天而起,在空旷苍凉的冰岛荒原上空一圈圈盘旋,穿透稀薄的云层,发出一声接一声悠远而尖锐的啼鸣。

end.

 

 

北欧神话简介:

北欧神话,又称斯堪的纳维亚神话,是基督教化之前,北欧日耳曼民族(主要是维京人)所信仰的一套多神体系。宇宙由九个不同的世界组成,包含阿斯加德(诸神国度)、米德加德(人类国度)和约顿海姆(巨人国度)等,它们由一棵巨大的世界树(Yggdrasil)连接和支撑。

北欧神话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其深刻的悲剧性和宿命感。诸神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命运——诸神黄昏(Ragnarök)一场导致世界毁灭和众神陨落的巨大劫难。

洛基的三个孩子为巨狼芬里尔、巨蛇耶梦加得、冥界女神海拉,在诸神黄昏中吞噬日月,与众神为敌

奥丁肩膀上的两只乌鸦为“思维”福金和“记忆”雾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