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Dean天生就是个爱关注的人。这是他诸多喜欢自己的部分之一,并把它视作是一种善良品质的延续,一种个性,甚至是精神。他的人生信条在于,乐此不疲地希望得到所有人的注意并接受这种行为作为一种积极的社交方式,丝毫没有畏缩,并每时每刻践行。
所有人都爱Dean。嗯,从小时候开始,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因为他妈的为什么不呢?
Dean就像是配上气势恢宏的摇滚乐的古早电影主角,是那种史诗般的探索青春期孩子心理的青少年电影,里面充满了红色的塑料杯、暖烘烘的派对还有飞跃学校走廊的纸飞机。电影的开头,随着鼓点加重,你可以看见一个金色短发,穿着从古着店套来的70s飞行员皮夹克,懒散地摆动着双臂,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彩色落日正在他背后伴随着胜利的吉他弦乐缓缓落下的身影,从橄榄球场的另一端晃晃悠悠地走来,高举右臂,不出意外,那将会是Dean Winchester。当然,也有可能是《早餐俱乐部》里的John Bender。
至于之外的情节,Dean花了很多时间去思考。
注意力很酷。真的,学生健康中心已经发了心理健康相关的传单很多年了,什么活动能教你更自信、该去做出什么改变让自己的学习生活更健康、该如何寻求帮助,但Dean只是觉得有一个极具魅力的外表和擅长运动的身体比吃一整瓶纤维素都要有效;女孩们也很酷。她们变得不再可怕而难以接近。如果Dean希望能在大学生活里交往,而且幸运地话,达到一段长期而健康的关系,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在派对上跟她们调情——他很可能就在调情,对吧?或许他只是讲了一个很普通的老爹笑话,接着她们就哄笑作一团,露出漂亮的牙齿和肩胛骨,手掌开始借机搭在Dean的胸口上;大学很酷。英语专业很烂,而且Dean还没能成功说服别人英语专业是一个真正的专业,但他跟那些高高在上的工程学本科生毕业了之后都将会处于同一个起点——工作就像亲吻。姑娘们都喜欢跟有点儿经验的人接吻,而你得有姑娘跟你接吻了才会有经验——而且Dean是工程科学外展俱乐部成员,他有很多时间能干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糟糕的是当你有一个书呆子兄弟跟你在同一所大学上学,生活的三分之一就变得没有Dean在高中时想象得那么酷了。
情况不可能再糟了。
因为a)Sam平时就像是个默默无闻的隐形人,好像下一秒就会像个大呆瓜一样费力地背着满满的书包从一个教室到另一个教室,埋头解决满是数字的物理题,然后因为自己上个月说的某句话感到羞愧而耿耿于怀,表情既愤怒又羞辱。
但b)他的朋友仍旧比Dean多。这一点Dean至今也没弄清楚,因为平心而论,如果要说Sam是一个极具魅力且性感的人简直是在夸大“火辣”这一词的解释(Dean的大脑清楚地知道如果他大声这么说的话,将会遭到很多人极力反对,但去他们的,他有血缘特权去如何评价自己的亲弟弟,其他人都排队去吧!),但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听上去又像是在虚张声势。Sam就像是Dean十二万公里以外的背立面,基因除了在他们的五官上留下了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之外,其他的地方就像是个活生生的基因工程失败案例。
不管怎么样,Sam几乎整个大学期间都把Dean烦得要命。
他可不是什么“随便的家伙”。Sam比Dean晚两年入学,主修法律学,这让这个年轻又聪明的混蛋的背景调查文件看上去更闪闪发光了一点。大学期间他们每年都一起上至少两门自由选修课,并且每一门课都会以相同的理由被排在同一个小组里,他们一起阅读材料,一起完成同样课题的小组作业,在图书馆熬到通宵,而这个混蛋总是在所有科目和作业上是个天才,取得几乎完美的成绩。这样的情况保持了过去一整年,Sam还没有松懈。
Dean几乎没有理由跟自己的弟弟在一节课上竞争,但这就是太不公平了,而且这种挫败感有时让人精疲力竭。Dean甚至不知道这种恶性竞争是否有一个最终目的,但只要Sam跟他待在一个空间里,这种被偷走注意力的威胁感就会出现,然后逼迫Dean别无选择,只有呲牙咧嘴,闷闷不乐,阴暗,语言挑衅以及毫无疑义地咆哮,至此以往,重复下去。
Dean也十分确定,要么Sam患有感官型功能障碍,要么他就是单纯跟Dean不怎么合得来。
起初Dean只是以为Sam的幽默细胞被弗兰肯斯坦装走了。每个人都喜欢Dean,但如果Sam不喜欢的话,这个话题的主语就不能是“每个人”了。然后有一天,Dean坚信应该是九年级的那个夏天,他的朋友Ben在某个上学日的下午神秘地把他拉到储物柜旁:“哥们,我觉得你弟弟应该对你好点儿。他是讨厌你还是怎么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Dean有点儿恼火地反问道。他感觉到有一丝冒犯,但他随后意识到这不算什么大事,毕竟所有人多多少少都会讨厌自己的兄弟姐妹一点儿,这像是一种刻在基因蓝图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Ben说道,他的语气明显暗示着这句话后面有一个未说出口的“你这个白痴”,“你每次跟Sam说话的时候,他都在忽视你。而且他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抑制不住想要撕开你喉咙的冲动了。”
“好吧,说不定他只是在跟我开玩笑。”
“老兄,开玩笑就像乒乓球,得有来有回。”
Dean耸耸肩,试图说服自己:“或许这就是兄弟?”
随后,Dean意识到这究竟是什么,某种奇怪的反应。又或者,他从日间电视节目里学到的某种心理学术语,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总之,一切真相大白:Sam从没喜欢过他。
Sam从不喜欢跟Dean聊天,跟他没什么共同的兴趣爱好,除了沉思、窘迫的笑容以及表达不满的高级面部体操之外,没有什么其他别的明显的情绪。他们从没在同一个时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午饭,也没玩儿过接球游戏,从没成为对方约会经历中的僚机,甚至他们一起外出旅行或者出门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如果Sam像安静、孤独、有点神秘的蝙蝠侠,Dean就像是每天涂着滑稽油彩,在他跟前表演夸张偏执的喜爱的小丑。说不定在Sam眼里,Dean钟爱的皮衣跟荧光绿西服一样讨人厌恶。
这太夸张了,全世界第一个讨厌自己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弟弟。
在痛苦地度过了三分钟之后,Dean竭尽全力才没有在Sam的演讲中假装夸张地昏睡过去,他闭上眼睛,用手掌托着额头,深呼吸了几口气,心里一阵沉重。
正值九月,Dean在开学期度过了相当糟糕的一周,参加了无数没有必要的派对和开学心理健康讲座。今天下午第一节课之前他一点儿东西都没吃,直到刚才的《莎士比亚与文化素养》的课间,他才去售货机里买了点儿坚果混合零食包填填肚子,他的身体告诉他如果现在发生任何一件小事都能够随意击溃他的心理防线。任何。
“……归根到底,俄罗斯电影中的哈姆雷特不仅仅是简单的人物;他们是政治见证者、文化档案保管者,或许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是历史最残酷阶段的幸存者。”Sam说道。他目光越过Dean,望向前排的学生和最前端的教授,然后又看向Dean,眉头紧锁,看起来就像很享受把Dean像虫子一样捏死的样子。反正有很多事情需要他皱眉。
Dean忍不住哼了一声。他就是忍不住,尤其是看见Sam那副似笑非笑,满脸戏谑,似乎正享受着头脑里把Dean脖子折断的幻想的表情,他就是忍不住趁这个机会给他点儿脸色看看。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Dean。”Sam转过身,直视着Dean问道。
Dean吮吸着两颗上门牙,下巴微微上扬,努力保持镇定,试图回应Sam的眼神,“这一部分相当片面,你不觉得吗?”Dean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丝尖锐的笑容,“你完全忽略了集体主义思想在莎士比亚本土化改造中的作用,相反而转去考虑政治活动的影响。听上去就像是在为错误的社会信息和后果开脱。”或许他用到“错误”一词时有点用力过猛了,但Sam可能完全没注意到,对吧?
“好吧。你这么傲慢,那你对我解释的政治活动那一方面有什么见解吗?”Sam反问道,对他挑了挑眉,显然对他的回答不以为然。
Dean嗤笑一声,几乎就是一笑置之。“我的意思是,你把它当成某种宏大的政治寓言,没问题。但你忽略的是观众真正从舞台上接收到的东西。集体主义并不是背景音,它是文本被改写、被消化的核心。否则那些观众为什么会在剧院里找到某种归属感?他们不是坐在那儿只是为了看权力斗争的。”
Sam的视线仍旧紧紧地抓住Dean的面孔,大概是在读他鼻子抽搐、声音颤抖的句子,仿佛Dean早该知道——似乎Sam早就料到了有这一出。“你是说,他们看的是一种文化的归属,而不是政治的暗示?”虽然怒火中烧,却依然冷漠得令人心烦,双手插在裤兜里。虽然Dean讨厌Sam的品味,但是他得承认他弟弟在他的时尚舒适圈里仍旧能够赏心悦目。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格纹衬衫,深色牛仔裤,还有当然,一双黑色的匡威板鞋。像是个刚从电脑里爬出来的程序员。
“不完全是。我是说你非得把这玩意儿拆开,好像文化和政治是两条平行线。”Dean反驳道,眯起眼睛,忍不住欣赏着Sam对他说话时皱眉的样子。
“你真以为你把集体主义抬到台面上,就能解释一切?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同样的哈姆雷特形象,在不同年代会承载完全相反的意义?这可不只是‘文化归属’能解释的。”Sam的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笑容,满怀期待地等着Dean的回应。这个混蛋。
Dean应该提前想好要说什么,因为他现在有点不知所措了。“也许吧。但至少我知道,有些解释不是为了学术,而是为了生存。”没错,这论点无懈可击。“观众看的不是舞台,而是借口。你要是只看见政治,就等于忽略了他们真正渴望的东西。”
“真是难以置信。”这是Sam对整场辩论唯一的评价。他摇摇头,以一种强烈而难以捉摸的目光专注地看着Dean,对他的言论嗤之以鼻,语气却丝毫没有好斗或防御的意味,让Dean措手不及。“你总是这样,把一切都说得像个人选择一样,好像所有人都能挑自己想要的答案。你要是只谈集体主义,就好像他们都生活在一个不会动摇的安全区里。你真以为你洞察人心?还是说你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天,你真他妈是个白痴。”Dean不可思议地嘟囔一句,轻轻地翻个白眼。不,别在意礼貌了。“按照你的逻辑,他们都是被动的,只能像木偶一样接受政治暗示。可你忘了他们能在细节里偷看、偷听、偷偷理解。那就是他们的能动性,Sam,你准备演讲的时候没对着镜子练习一下吗?”Dean颤抖着喘息,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太过直率而感到紧张。总之,Sam的话有点儿越界了。
“我真希望能像你一直活在这种美妙的自我欺骗里,觉得自己的观点还算聪明和体面。”
“噢,操你!”Dean翻了个白眼,“贱人。”
“混蛋。”他不可能指望Sam对他彬彬有礼。Sam眯起眼睛,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恼怒。“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成熟。”
“先生们——”
Dean刚要准备开口准备下一轮光荣的反击,就被一声略带不满的咳嗽声打断了。教授稍微在座位上坐了坐,眉毛扬了起来,希望他们能明白他的意思。“需要我提醒一下你们这里不是Winchester家的周五家庭聚会吗?”Dean随后意识到他同专业的几个同学正惊悚地盯着他,好像他刚才被吃豆人取代了一样。
他和Sam抬起头,相应地做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Dean纠结了一会儿,琢磨着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感到愤怒,或是做得太过头了,直到Sam环抱着双臂,抿紧嘴唇,从讲台上下来回到座位上收拾东西前,他朝着Dean的方向露出一个短暂而得意的微笑。
Dean现在非常非常非常想趁今晚Sam熟睡的时候用打湿的枕头闷死他。非常非常非常。他朝Sam竖了个中指。
这个小混蛋。
1.
仅仅过去了3个小时,Dean就再一次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见到了Sam。
这不在计划之中,按照原先的安排,Dean至少可能得再过24小时才会在另外一门儿童文学的公共课上见到Sam。说真的,哪个法学生会对大三的儿童文学课感兴趣?那群高高在上的,喜欢穿着不同颜色拉夫劳伦针织衫的白痴看见Dean带有一张插图的阅读材料都会在图书馆里难以置信地低声讨论半天,更别说跟他坐在同一个屋檐下讨论儿童文学的审查机制以及禁书问题之间存在的联系了。
唯一合理的解释:Sam是个绝顶的怪胎。
即便如此,在教室门口前拦下Dean似乎也不是Sam故意的,更加准确地来说,只过去了3个小时,Dean就再一次被迫见到了Sam。
“嘿。”Sam伸手挡在Dean跟前,表现得异常冷静,眼神里几乎没有透露出任何即将向Dean发出死亡威胁的迹象。可能吧,至少Dean很确定那是Sam那副“只要你无视我我就把你弄死”的眼神,把Dean从略微惊慌的恍惚中惊醒。
“噢,嗨,你好,Sam,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尤其是在你表现得那么混蛋之后。”Dean翻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白眼,厌恶地皱起鼻子,挤出一个假笑。“你不觉得作为一个法学院的学生,你来英语专业的次数有点儿太多了吗?”
Sam哼了一声,语气明显带着讽刺。“提醒我一下,有文学本科学位是来到这栋教学楼的必须条件吗?”
“首先,操你——”
“哇哦,真是雄辩。”他给了Dean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
“其次,你他妈的闭嘴,乖宝宝。第三,有文学本科学位至少可以客观评价同学的演讲水平,而不是站在多媒体屏幕前像个小婴儿一样发泄自己的情绪。”Dean举起手,脑子里开始考虑有哪些隐秘的伤害他的选择,“第四,如果你没时间告诉我你来这儿试图阻止我从学校回到宿舍的原因,我保证我会把你绑起来,趁你没注意的时候给你注射氯胺酮,把你的牙齿一颗一颗地扒掉,直到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个计划听上去有点儿无聊。我劝你你最好别在别的法学生面前说这些话,Dean,因为它们随时可能成为呈堂供词。”
“呃!”他拔掉Sam满口漂亮牙齿的几率不大,但并不是完全等乎于零,是吧?“再说一遍,操你。”
这本该是个史诗级的一天。Dean准备在1014文学评论课之后去一趟Sonic CD买一张The Cranberries乐队三十周年纪念黑胶唱片,之后他将会在唐人街享用一顿完美惬意的砂锅炖菜,赶在宵禁时间之前开车回到他甜蜜温暖的学生宿舍,然而当他气急败坏地在一天内向他弟弟接连发出两次毫无杀伤力的性威胁之后,所有的史诗般计划都泡汤了。没有一个完全不被打扰的美好心情,Dean怎么能度过一个充满爱尔兰摇滚鼓点和白胡椒肉汤的史诗般的下午呢?
Dean狠狠撞了一下Sam的肩膀,从他身边挤过去,在脸朝地摔倒之前稳住自己,踉踉跄跄地穿过走廊,向学院楼的楼梯走去。接下来的一整周他大概会斜眼看着Sam。
跟Sam待在一起的时间时常很危险。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被这个名叫“Samuel”的黑洞给吸了进去,在那里,礼貌几乎不存在一个合理的概念,他所知道的一切行为规范、礼仪还有优秀的品质都消失了,他们开始争吵,互相用最恶毒的(并且通常都会涉及到性活动、生殖器以及乱伦一相关主题的)话语来攻击对方,用一些傻乎乎的话回击彼此的评论,难以置信地大笑,或者低声咕哝些什么,最后以嘟囔一句“操你”,或者轻轻地翻个白眼结束,然后时间很可能就来到了两三个小时后,惊觉他和Sam除了综上所述的事情之外什么都没干。这种事时有发生。实际上,这种事经常发生。Dean害怕自己早有一天会因为袭击未遂被捕。甚至可能是谋杀。
“好吧,很公平。”Sam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并逐渐逼近,伴随着一阵紧迫的小跑声。他的声音听上去急切却毫无歉意,以一种提高嗓门的方式吸引Dean的注意,就像是一只在草坪上迎着小雨张嘴追逐网球的小狗。“妈妈叫我们从加利福尼亚的神秘学集市给她邮寄点儿东西。”
Dean推开防火门,准备踏上楼梯时脚下差点儿落空,Sam正要说什么,却保持了沉默,他一把抓住Dean的肩膀,防止他绊倒,以免摔断脚踝。
“什么时候的事?”Dean转身眯起眼睛,茫然地盯着他,“她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相信她给你发了短信,你很有可能只是‘不小心’无视掉了。”Sam公平地指出,“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
Dean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感到困惑又恼火,他不明白Sam语气里的抱怨和委屈从何而来。上个学期,在Dean错过了至少三封通知DDL更改时间的邮件之后,他回复短信的频率就再也不是以往那种令人不安以及鄙夷的程度了,Sam话里的暗示就好像一直以来他都在为自己回避与Sam的来往找借口似的。
他紧张地用手捋了捋头发,迅速从皮衣夹层里摸索出手机,从一大堆无聊的派对邀请短信里找到了他妈妈发来的信息——尽管,好吧,这下Dean承认自己绝对是“不小心”无视掉了,但他坦白来说,意料之中他只是瞥了一眼短信就把这件事情完全抛在脑后了。
屏幕中在几乎被塞满了温暖的慰问、亚马逊购物网站截图以及一些对超市物价的抱怨之外的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应该显示着一句“能帮我去神秘学集市买点儿东西吗?”,但实际上他们妈妈发给Dean的只是一条比1号线地铁还长的网站链接,从句号前面的一堆乱码中,Dean勉强辨认出了几个熟悉的单词。
“她只是发来了一条关于月虹峡谷集会的链接。”Dean闷闷不乐地嘟囔着,毫不掩饰自己的声音。
“你点进去。”Sam点点头,身子朝Dean的一侧靠近,试图探过他的肩膀,好看到Dean的手机屏幕。“网站上的购物车已经加满了。”
Dean是个相当老派的人,外向,有点记仇,爱挖苦人,咄咄逼人,但总体来说还算和蔼可亲。他倾向于能够直接被告知别人的需求,而不是像Sherlock一样舔舔地毯上的绒毛,品尝出36种消毒水的味道。而且自从他们妈妈上个月在去年的太平洋脉轮节上通过猎人协会认识了一两个擅长灵气疗愈的女巫之后,说话就一直缺少主语,Dean不确定家里火炉台上摆着的鼠尾草和雪松是否还有重新排列语言系统的作用。反正语义课上不是这么教的。
“万一她不是那个意思怎么办?”Dean若有所思地问。他可不想当别人对小狗一样对他颐指气使的时候,做出一副简直是求着要零食的表情。
“我问过她了,Dean。”Sam缓慢地、嘲讽地说道,并伴随着夸张的手势,这很粗鲁,因为Dean很确定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合理的猜测,“如果你不想去,我完全可以自己去。但我得借你的车用一用。”他说道,听上去还有点儿失望。
“不。”Dean拒绝道。第一,他不是什么好人,第二,没有人能从他手里偷走他的宝贝雪弗兰。“我跟你一起。”
“很好。”Sam看上去就跟他似乎已经感受到了他话里的评价一般高兴。他嘴巴绷紧了,左眼也微微一眨,似乎对Dean的答应感到惊喜,或者对接下来的行程感兴趣,又或者其他一些不需要用媚俗的话来说服Dean的事情,不管出于什么原因,Sam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且令人惊悚的兴奋。“我已经列好了妈妈想买的商品清单。那我们待会儿见。”
“今天六点?”Dean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我得先去买点儿东西。”
“那我5:50之后在宿舍楼下等你。”Sam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短暂地挥了挥手,然后走开了。
2.
Dean打算把嘴里正在咀嚼的鸡胸肉蛋黄酱三明治消化完之后再去哈特楼底下接Sam,但他没能找到停车位,附近的停车位禁停标志写着停放时间是8:00AM—6:00PM,这意味着Sam只有额外的……大概30秒冲刺并钻进Impala,否则他们就会被罚款。而且今天是劳动节,大多数的街边停车位都仅供居民使用,最近的社区免费停车场在300米开外,当Dean把车摇摇晃晃开进去的时候,周围的人用一种打量反社会人格者的眼神盯着他,仿佛Dean像这辆黑色雪弗兰一样略带一丝威胁感。这正是Dean所希望的。
Dean忘记了拿口香糖,不得不折回车里在储物盒里翻找了一阵子。
他一想到自己得跟Sam待一整个下午,花费至少4个小时同时存在于一个空间里,他就祈祷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和脑细胞能够支持他的情绪智能。
因为说真的,小时候的Sam还挺可爱的,就像是个棉绒填充不均匀的毛绒玩具,一个黏糊糊的、怪怪的小东西,穿着全世界最丑的印满小火车的儿童睡衣,躲在那头杂乱的短发后面,嘴巴翘起。他最常出现的地方是在Dean的屁股后面,而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能陪我看会儿《武士杰克》吗?”现在的Sam就是个十足的怪人。他说的大多数话都挺好笑的,但是其实他从来不开玩笑。他喜欢《星球大战》,最喜欢的角色是Mace Windu,最喜欢的一句台词是“派对结束了。”这就跟心理变态几乎没什么区别了,几乎一墙之隔。
如果Dean一生中只能选一个人,毫不犹豫地毁掉他美好的社交生活,让他在剩下的大学生涯里每天都被书呆子气息折磨,那一定是Sam。而且Dean还认识文学院教科幻小说分析课的Mr Peterson。
Sam露出了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臭脸。“你迟到了。”
Dean靠在车门边,从手机屏幕上的俄罗斯方块游戏界面抬起头,被Sam的话吓了一跳。
Dean通常避免来到哈特楼,一方面因为这里住着整个学校最书呆子的一群人,嘴里总是讨论着一些涉及微积分和数字的东西,另一方面每次他跟Sam见面总会吵得不可开交,然后正因为如此他成了这里的半个名人。现在才临近下课时间,周围的人还没多到令Dean感到恶心的程度,偶尔还是会有人朝他投来鄙夷的目光,Dean决心不予理会。
“只迟到了六分钟。”Dean呻吟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不敢相信你的忍耐力又下降到了一个新的低谷。”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向左滑动,下一块方块错过了几个像素的距离。
“如果你每次都能稍微提前——”
Dean赶在更多的说教砸向他之前开口。“我只是去找了个车位,好吗?你知道在你们这幢书呆子城堡周围找到一个免费停车位有多难吗?”他的表情或许还有点儿刺痛,但更像是娱乐性的、夸张的抱怨,“别再扮演一个戏剧女王了。我保证我会在中途把你从车上踹下去。”
“别做一个混蛋。”Sam朝他龇牙咧嘴。
“你是说像我一直以来那样吗?太晚了。”Dean用高假声嘲讽道。天哪,这家伙才八岁吗?
Sam瞪了他几分钟。“你能保证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有一分钟不烦人吗?”
“你要上车跟我一起走,还是像个维多利亚时期的小商贩就待在那儿?”Dean打开车门,盯着站在原地的Sam,露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眼神示意他赶紧上车。“你迟到了。”Dean忍不住模仿道,他举起手,皱起鼻子,摆动着上身。因为道德操守见鬼去吧,他喜欢靠尖刻的机智和讽刺来装腔作势。
“噢,我的老天。你简直是在跟我开玩笑。”Sam翻了个白眼,立刻坐上副驾驶位。
上一次和Sam坐在Impala车厢里的体验照样令Dean熟悉。那天是期中考试结束后的夜晚,他们从成群结队、睡眠不足的新生以及堆积如山的期中考试笔记中逃出来,驱车前往劳伦斯去参加家庭感恩节晚餐。他们太饿了,于是在路过一家仍旧开着的Hmart超市时都决定去买一块蓝莓松饼。松饼又软又香,他们花了一分钟分掉了松饼,一堆碎屑像瀑布一样落到座位之间的控制台上,然后又花了额外的一分钟从坐垫上捏起碎渣送进嘴里。也许这很奇怪,也许不是。随便吧。关键是,那天晚他们过得很平静,甚至有点美好。没有吵架、没有鄙夷、没有令人尴尬的凝视,只有收音机里放着一些难听的流行摇滚乐,车灯摇晃地打在遥远的公路边界线,路牌从他们车窗上飞速逝去。只有……他们。
Sam其实没那么讨人厌。有时候。他思维敏捷,绝对是Dean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之一,而且观察力极强,否则他也不会提前被法学院录取。老爸始终更喜欢Sam多一点,连Dean的同学有时候也是。他记不清有多少次有人来向他打听Sam的近况。只是有时候,这小子就是个混蛋。他好像以Dean的不适为乐。
Dean现在意识到他听起来像一个十岁的男孩,而不是一个马上即将步入毕业的大四学生。
“……看来集会要七点钟才开始,所以我们还有时间,你知道的,找停车位之类的。”Sam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从哪里摸索出了一个宣传手册开始研究了起来,他一边紧张地盯着Dean驶过一长串减速带,一边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他。“你饿了吗?”他问,“我可以——”
“噢,其实,我刚才在路上吃过了。”Dean用眼角余光看着他下巴的抽搐,“在过来的路上。我买了个鸡胸肉蛋黄酱三明治。你饿了吗?”
“不,忘记我说的吧。”Sam说着,Dean发誓他看见了Sam把一大袋能量棒和一个装着三明治的塑封袋塞回了背包底部——动作迅速、暴力且窘迫——然后是长达十页的宣传手册。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不停地点击和滑动。“好吧,我来看看。我们需要买两个冥想石、一颗阿赛斯特莱、两幅透特系塔罗牌——“
“老妈相信塔罗牌?!接下来是什么?她要开始相信谷歌浏览器上的星座推送了吗?”
“没那么吓人好吗?她只是找到了一个新的爱好,或者说,新的灵魂寄托。而且你知道的,大多数关于你的塔罗牌说的都是真的,所以别大惊小怪。”Sam皱着鼻子说道,“别再打断我了。否则我们明年也做不完这件事。”
Dean不会说Sam蠢什么的,主要因为他们有百分之几的基因排列组合相似(具体是多少得去询问专业人士),如果他那么说反倒有点像在给别人证明他自己也是那样。但他很确定Sam能心平气和接受神秘学分析和网络性格测试,并非出于他对于他们家庭事业的尊重,而是因为他根本搞不清楚那些塔罗牌还有诸如“气定神闲”这一类的词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谁能他妈说清楚“倒吊人”究竟代表了什么?Dean又不是杂技团的空中飞人。聪明人从不相信塔罗牌。只是这么说而已。
总而言之,忘记塔罗牌吧。Sam有足够的理由来让他闭嘴并且专注于清单,因为显然他还有更多的问题需要解决。
- 石制卢恩符文。这将会用到Impala的后备箱。
- 两个占星骰子,因为他们迟早会弄掉一个。
- 以及……一块通灵板。他们不是猎人家庭来着吗?
- 乳香、没药、龙血竭、各种草药包。
- 赫拉克勒斯之结吊坠。
- 好吧,很合理。四个手工制作的魔法护身符袋。
- 一瓶苜蓿草牛奶。
等等,Dean有点迷失了,这有点儿不太符合逻辑。他能理解你能在神秘学集市购买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因为那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存在“神秘学集市”,但是……“牛奶是一个比喻吗?”
“明显不是。”Sam感觉嘴角抽搐,强忍住笑意。“页面介绍里写着这种熬煮牛奶里含有一些药草,还有玫瑰花、鸢尾根碎片、香草荚和茉莉花之类的。听上去像是什么功能性饮料。”Sam盯着他,仿佛在等Dean明白。“你知道的,红牛。”
“你想要跟我讨论一下为什么老妈需要功能饮料吗?因为我发誓,我一点儿也不想从你的嘴里听到任何性生活相关的假设。”
“Ewww,太恶心了,老兄,我甚至都还没提起这个话题!我忘了,你是什么专业的?高级黄色笑话?”他脸上的表情让Dean知道,他希望自己在任何地方,而不是现在所在的地方。
“随便吧,总之,就是这些?然后明早打包送去劳伦斯?”
“噢,对了,我忘记问你了。如果你明早有课,我可以坐大巴送过去,或者,我们也可以寄个快递。”
“你是不是觉得我忘了自己是谁了?你有什么理由相信我最近头部受了重击?我随时随地可以抽出时间为我们的菜鸟女巫老妈送东西。”Dean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驶入超车道,绕过了前面的灰色桑塔纳。“以防万一,我明天没课,不过晚上我有一个写作工作坊,我得赶在……8点之前回去。”
“你讨厌那个写作工作坊。”Sam哼了一声。
“谁说的?”
“我知道你那个表情,白痴。”Sam反驳道,“我只是说,你每次提起‘写作工作坊’的时候就会摆出那个表情。这表情很蠢。”
“才不是。我,呃,我只是,你知道的,参加这样的工作坊对我有好处。”Dean耸了耸肩,双手紧紧地握住方向盘。
“随你怎么说,口是心非的白痴。”Sam重重地叹了口气,瘫倒在座位上,用手抹了抹脸。“还有多久到那儿?”
“三十五分钟。”
“我得眯一会儿。记得待会儿叫我,好吗?”Sam伸手捋了捋头发,脸上的紧张稍稍缓和了一些。“别忘记了。”
3.
看着Sam躺在他旁边的坐垫上享受30分钟的睡眠真是糟糕透了。
Dean总是弄不清楚为什么Sam在随便一个平面上都能睡着,好像这个世界只要存在一个三维平面——教室的墙面、储物柜、图书馆的休息沙发以及各式各样的折叠椅——Sam就会像一根铅笔一样倒下去,灵魂被摄魂怪吸走了一样疲倦,开始陷入死一般的沉睡。而Dean每天下午三点钟最右BuSpar的药效就完全失效了,他在浑浑噩噩中不知不觉盯着教授发来的ppt材料看了一个小时,花费十分钟强迫自己清醒起来,然后又发现自己陷入了Youtube大数据深渊,看了一系列关于昏厥的山羊以及猫咪摔进慢食碗的短视频。晚上他又被新摄入的BuSpar搞得噩梦连连,在床上翻来覆去,大概三点半的时候就迫不及待从床上爬起来,带着耳机听一些关于摇滚乐八卦的博客,迷迷糊糊睡了大概三个小时,七点钟就被迫起床洗漱去参加第一节早课。这么一天就算过去了。
而现在,Sam安静地躺在弹簧坐垫上,发出平和的呼声,看样子就像是一次极致的享受。真他妈让人嫉妒。
Dean朝着路过的限速警示牌摁了一声喇叭。他绝对是故意的。Sam大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双手从双臂间松开,猛地握住车门把手。
“Dean!”Sam大喊出他的名字,朝窗外四处张望,似乎在认真地考虑着赶紧跳出疾驰的车厢而不是继续前行有什么好处,接着皱着眉头瞪着他。“你有什么毛病?”
“你说的别忘记让我叫醒你。”Dean辩解道,完全无视了Sam对他精神状态各个方面的关心。他挤出一个假笑,在座位上坐直,目光锁定在他们即将经过的路标上。“噢,抱歉,我不是人形闹钟,不能给你来一段悠扬的马林巴琴敲击乐。”
“哈哈,非常有意思。我以为你最擅长的就是在所有人面前扮演‘早安美国’的节目主持人。”Sam讽刺道。他伸手搓了搓双眼,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已经完全从困倦之中清醒了过来。
“正是如此!这有什么不好玩的?”他狐疑地看着Sam。
“你是说除了‘没什么好玩儿的’之外?相信我,一切都不好玩儿。”
“你真扫兴。”Dean嘟囔着,当他们接近出口时,他降档减速,随后紧跟着一辆黑色小皮卡下了高速。“收拾好你的屁股,我们快到了。”
尽管临近黄昏,天气依旧温暖干燥,空气慵懒,带着一丝咸涩的海风与远处烧烤的烟火气。白日的喧嚣渐渐沉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近乎凝滞的宁静。他们驱车驶过一些西班牙风格的低矮建筑,主街两旁的棕榈树轮廓被拉得悠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们拐过一个弯,路过几个刚刚从写字楼里逃离的下班白领和一群喧闹的穿着清凉夏装的游客,进入一块小型的社区停车场。在他们的正后方连接着一小块广场,入口处悬挂着几串用羽毛和晶石装饰的风铃,一块亚克力板上用Dean只在Word随机选择中见过的古文字字体印着“月虹峡谷集会”,用深色绒布铺就的简易木桌沿着入口两侧垂直排列,空气里散发着浓郁的檀香、帕洛桑托木的甜烟、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草药气息。
“好了。”Dean享受了一会儿引擎的轰鸣声,随后将车停稳,娴熟地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我得去稍微伸展一下腿,然后找一台自动售货机。”
“呃……我有额外的三明治和能量棒,如果你需要的话。”Sam佯装毫不在意地样子耸耸肩,从书包里翻找出刚才被他塞进去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个黄芥末培根牛肉三明治,看上去被他的课本压了一整天。
Dean有一种预感那个三明治一开始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Sam的眼睛明亮,脸颊微微泛红,但Dean说不上来是因为三明治还是因为Impala的制冷器。这种想法有点儿自恋,但他想要那个三明治,否则他就不会装模作样、费尽心思地提起这件事了,尽管他现在一点儿也感受不到饥饿。
“噢,呃,当然。”Dean咽了口唾沫,笑着做了个夸张的手势,从Sam手里接过那个递来的三明治。“谢谢。”
“你觉得我们应该分开买东西,还是一起?”Dean再看向他的时候,Sam已经把手机拿了出来,“算了,我觉得或许我应该去水晶区和草药区,然后你去——”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机,好让Dean看见屏幕上的购物清单。
“我要去买牛奶。”Dean坚定地说。
Sam瞥了他一眼。
“怎么了?!”Dean有点儿大惊小怪地质问道,“难道你不好奇吗?这可是神秘学集市的牛奶!我好奇他们是不是从什么长翅膀的独角奶牛身上挤下来的奶。”
“那是熬煮牛奶,Dean,那意味着那些牛奶只是普通牛奶经过加工后制成的。老天,你不会真以为‘酸奶’是酸奶牛挤出来的奶吧?”
“闭嘴,白痴,我当然知道‘酸奶’是什么。”Dean翻了个白眼,恼怒地反驳,“我只是说,你怎么会知道呢?《地狱厨房》里还有人把豆腐做成螺肉呢。”
“那也不能改变豆腐就是豆腐的事实。”Sam说着,把手机塞进了牛仔裤兜里。然后他看到Dean斜眼看着他。“算了吧,”他赶紧改口,“我们最后在食品区碰面。清单我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跟Dean分开前他警惕地瞥了Dean一眼,义正严辞地强调道,“别试图在这儿调情,Dean,我们今天有任务。”
他他妈的以为Dean是谁?跟女巫上床至今还是Dean的噩梦清单上前三项之一。“嘁,是啊,是啊,老妈。”Dean无所谓地摆摆手,小跑着向低矮的建筑群走去。
采购过程出奇地轻松。大厅里的指示牌指引Dean前往广场中庭,那里摆放着一张桌子,上面铺着血红色的桌布,整齐地排列着一份份指引图。一小群人已经在那里徘徊,互相聊天,Dean顺手拿了一份地图,开始在广场上走来走去,随意地抚摸着展台上的东西——雕花木盒、仪式盐、舒俱来石——然后按照Sam发来的采购清单一一放进购物袋里,付了钱,最后野心勃勃地前往食品区。
Dean有时觉得神秘学集市兜售食物和饮料听上去就跟美食博客总是提到“性”一样恶心。他一边打开装着“Sam牌三明治”的塑封袋,一边隐秘地评价道。
但严格来说,至少美食博客下面会有30岁加州本地女性跟作者调情,还有数不胜数的妈妈留下带有自己和食物的合影(当然,不是说Dean就喜欢妈妈类型。只是,你知道的,谁会拒绝呢?),“苜蓿草牛奶”听上去只会给你带来消化不良。有点儿孤独,有点儿恶心,还有点儿现实。但他又不是Gordon Ramsay,他没必要对所有人的食物选择都杀气腾腾的,对吧?
说起食物,Dean毫不犹豫地咬了第一口三明治,芥末酱的味道紧追直上,他喉咙深处不由自主地迸发出一声长长的、贪婪的呻吟。
“耶稣基督!”他咒骂道,嘴里嘟囔着,“这他妈还是食物吗?!”
这简直是夹在两片面包之间的一种宗教体验。就好像宇宙有一天感到无聊,决定以可食用的形式创造出纯粹的幸福。他全神贯注地享受着手指陷进松软、略微烤焦的面包里的感觉,甚至都没想过要放下它,他可以为了它立刻原谅所有曾经得罪过他的人,州际三明治大赛上的那些老太太都会为这块烂摊子高兴得哭出来。说实话,如果这块三明治要竞选总统,Dean可能会投它两票。
Sam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偷学会了拿捏Dean的口味了?如果这里面藏有氰化物药丸也值得了。
“嘿!有兴趣来看看我们的苜蓿草牛奶吗?”
Dean转过头去,一位优雅的金发中年女性——根据她胸口别着的名牌,她是佛蒙特州伯灵顿的Kathleen Chapman——正递过来一份印有两只落基山脉高地奶牛的宣传手册。噢,好吧,不是长翅膀的独角奶牛。
“呃,当然!”Dean朝她谄媚地笑了笑,咽下食物后问道,“所以……呃,这些就是,普通奶牛的牛奶吗?”
Kathleen眨着眼睛狐疑地看着他,好像这个问题让她不知所措,“……好吧,如果你是指,呃,我们的用料的话?”她告诉他,一边从亮橙色靠垫的编织椅上站起来,一边拖着脚步走到柜台另一端的一个小展示柜旁,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推到Dean跟前。“我们全部选择在一个晴朗的、能量充沛的满月之夜,在透明的玻璃晶酿瓶里倒入新鲜的全脂有机牛奶,加入玫瑰花瓣、茉莉花、肉桂碎片还有,当然,苜蓿草诸如此类的草药。”
瓶子里的牛奶乳白中透着淡淡的粉金,散发着温暖、甜蜜而略带辛辣的复杂香气。
“好吧?”Dean扬起眉毛,狼吞虎咽地吃了三明治的剩下那一部分,“听上去很有意思。”
非常无聊。很难相信独角奶牛居然没有参与之中的任何一个步骤。
“相信我,我们用的是最上佳的原料,你绝对不会再在除我们这里以外的任何一家地方找到比我们还上乘的牛奶。”Kathleen耸耸肩,带着好奇、邀请,或者(有一部分Dean可以解释为对金钱的)贪婪注视着他,将展示柜里的一个小瓶子拿到柜台上,里面看上去盛放的牛奶跟旁边的玻璃晶酿瓶里的别无二样,“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品尝一下我们的样品。你刚才吃的三明治是你自己的食物吧?”
“当然。”Dean点点头。他不明白那个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Sam最开始就为他带着这块三明治,这就意味着这算是“他自己的食物”吧?Kathleen端过来的牛奶看起来确实完美无缺,他也很高兴能在两块三明治之后补充一点儿水分。而且,你好,还有免费牛奶。他绝对不会拒绝这个机会。
他端起小玻璃瓶将里面的牛奶喝了下去。肉桂碎片跟牛奶的搭配尝上去怪怪的,也许是茉莉花的味道在从中作祟,不过总体上的味道就是……牛奶,然后跟Kathleen刚才介绍里所说的一大堆材料一起倒进锅里熬煮。没什么特别的。就好像Dean往宿舍微波炉里的盘子上塞满了冰箱里剩下的所有食材似的。
“我能……”Dean清了清嗓子,“我能买一瓶吗?请替我用纸袋装好。”
“当然,亲爱的!”Kathleen迅速点了点头,目光在他的脸和他面前的瓶子之间来回移动,立即从展示台下拿出两个纸袋将瓶子包装好,还往纸袋缝隙里塞了一张名片,让Dean几乎开始怀疑起来自己是否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我们保证,能量会跟随你的意图。”
Dean露出了一个明显虚假的微笑,看起来或许正急切地想找个好借口离开这里,尖锐地说道:“不管那是什么意思。非常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