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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兄长的信件突兀地摆在诸葛亮的眼前,和其余国事相关的书简放到了一块儿。他寻思了五分钟,最后还是决定占用工作时间读一读这份颇有重量的家书。自广都后怕了先帝脾气的公琰做事一向分得清轻重缓急,相府日常繁忙得紧,料想他也不是一时兴起才把这信同公文混为一谈。诸葛丞相与家中兄长时有通信,讲的左不过是些生活近况,通常点到为止,反倒是如此冗长的内容颇为少见,大抵也是摸清了这一点,公琰才急急忙忙地要他立刻过目。
家事里能称之为大的就那么几宗,诸葛亮拆信的时候就做好了有坏消息的准备,他仔仔细细从头到尾读了个分明,随后颇为无语地撂下了那厚重的书简。
诸葛瑾耗费诸多笔墨写来的真不是什么要紧内容,说是难以启齿的江东秘辛也不为过。
这很难不笑,他想,真的,这很难不笑。
近日来他们东吴至尊遇上了不少倒霉事,像是什么群臣宴饮的时候磕碎了手里那价值万金的酒杯还不小心污了一身最喜欢的衣裳,什么吃饭的时候滚烫的汤饮莫名扣在大腿上给堂堂吴王烫出了驴叫附带一片水泡,什么出门的时候被门槛儿拌了一跤摔在石头上给脑门上印了个豁口,简言之桩桩件件皆是血光之灾,大劫没有,小难不断。
虽然这些事迹描写异常详细生动像是掺了点私人恩怨,但子瑜定不会只因幸灾乐祸就修书一封寄到相府,所以在末尾,诸葛亮读到了其兄写来这封信的真正目的——“至尊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疑祖宗有怨,不满其政,故特往宗庙告祭,然不见其应。及后忆及数日前使者所献白毦,传言乃蜀地先主亲手所结,遂起疑念,恐有异术,乃遣吾以问其详。”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因为是家书所以可以胡写吗?而且这是想把此事的因果扣到他们头上吗?诸葛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顿感荒谬。
“天有不测,岂皆人祸?”就不能是他自己倒霉吗,满脑子都是“此人天天喝酒终究还是犯病了”的诸葛亮提笔就写,有空来问他不如自己找个医生调理调理看看是不是发了癔症,但毕竟这是写给家中长兄的,他还是没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若犹疑未释,弟闻蜀中多有云游道者,擅驱邪祟,可荐之以解厄。”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了,他总得防着对方拿这事借题发挥。
“丞相在笑。”鬼鬼祟祟的蒋琬探出头来,似是在送完信后一直关注着诸葛亮的表情,生怕那是从江东传来的噩耗,“这信里是有什么喜事吗?”
“谈不上是喜事,公琰也可自行去读一读。”诸葛亮认为口述那封信实在太像传闲话,有碍瞻观,“估计你读完也是这个表情。”
蒋琬读了,蒋琬找了个没人的房间,蒋琬感叹丞相的定力非常人能匹敌,蒋琬笑得肚子疼还开始疯狂锤墙。旁人问他是不是又喝多了在发酒疯,他立刻捂着嘴摇头,随后又附在人耳边轻声讲话:“你知道吗,他们吴王……”
自此,这桩离奇之事在相府中不胫而走,数日内便成了众人闲暇时的谈资。诸葛亮未曾出言阻止,他倒也不至于费劲去维护东吴至尊的个人形象,况且这本就是苦中作乐,过段时间就无人再提,但奈何三人成虎,这点事越传越玄,有人搬出了先帝与东吴的种种怨怼,戏称这是先帝凭着生前所结的白毦显灵——这就有点夸张了,别人的笑话可不能成为自己人的笑话。
虽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诸葛亮也并非全然否定,民间传说凡生前功绩卓著者或可成仙得道,想来那人就是这个有点不着调的脾气,若真有灵通,干出这种事也合乎情理,只是如今先帝尸骨未寒,拿他旧物嬉笑打趣,未免显得太过不敬,没个正形。
隔日诸葛亮便唤来了蒋琬,问他这流言来势汹汹,究竟是何处在推波助澜,他又打算怎么处理,言下之意是这事儿本来你知我知,我没那个闲工夫到处和人嚼舌根,你说归说,但多注意影响。
“丞相,其实我调查过。”蒋琬面露难色,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事实上,在他与同僚讲起这逸闻时也没想到它能在那么快的时间里一传十十传百,想来也是因为他们这地方政局稳定,既无君臣不睦也无将相不和,没什么别的可聊。这几天他总感觉如芒在背,要是先帝真有在天之灵,他这个第一责任人绝对首当其冲,这会儿他连看见街上买酒的店家都要躲着走,唯恐哪天不小心在酒坛子前摔一跤。
他可不想跟那吴王一样,脑门上磕出来个“王”字的疤痕。
所以他决定将功补过,先行调查为何流言愈演愈烈,可这结果……他倒说不清是好是坏了。
“给这流言添砖加瓦的不是朝中官员,而是周边百姓。”他既开了这个口,那就没法继续在丞相面前隐瞒下去,“有人读了郡太守递上来的书简,挑出了几件传闻为佐证。说是逃难来的农户在饥寒交迫、命悬一线之际,忽地发现身旁有缀了熟果的桃树,他们靠着那些个果子逃过一劫,而待事后再寻原处,那树早已枯死,且根本不是桃树模样;陈将军帐下白毦营也有兵士言,他们曾被逼入绝境,本无生路,忽有小径现于林间,引他们至一处隐秘所在,得以暂避刀兵;还有厩吏上报,似有人偷偷给军马喂了精料,但核对记录却怎么也查不出到底是谁……”
“而今先帝显灵的说法传开,这等光怪陆离之事便都归到了先帝的身上。”他说到这里,眼神摇晃,语气里掺了些踌躇,“白毦营自是不必多说,我派人即刻前往事发各郡调查,那几处的太守与都尉,也都存有先帝生前所结的白毦,大抵是之前的赏赐保留到了现在。”
诸葛亮静静听完,良久未语,只轻叩几下桌案。孤例不证,加之这些故事听起来颇有先帝早年行事的风范,他也没法把话说得那么绝对了。况且他这主公还是那么喜欢马,想到这里,他不禁哑然失笑。
“如此说来,”笑归笑,可他最后还是得表个态,“此事倒是上应天象、下合民愿。”
合不合吴王的愿那可就不好说了,蒋琬腹诽。尽管顺应民愿不是件恶事,他却也向丞相表达了自己的忧虑:“昔者高祖斩蛇起义,黄巾起事言太平道将兴,百姓求乱中一线安稳,便去相信神明托梦、灵物护命。今我蜀中虽无天灾,却兵凶战急,人心惶惶之下,谁不盼个保命的显灵?这阵风吹起来怕是很难止得住。”
“江东那边是借题生事,百姓这边却又是托福了。”蒋琬的发言颇有见地,诸葛亮对此也的确赞赏,眼下良策总归是有的,不过他并不介意先帝借神怪之说再多一份“虚名”,确切地说,他倒是真的希望那人真的尘俗未了愿意同他再走一程,可这不过是一己私愿,不提也罢,所以他也情愿把这件事暂且轻轻放下,“你吩咐下去,相府内部就不要再讲起这事了,朝堂为官者也需三缄其口,至于市井之间……就先放着吧。”
“……放着?”蒋琬一时没听明白,如此这般放任,再过半年指不定还有更离谱的说辞会流传于世,“陛下不是同意了要肃绝巫觋之风吗?”
“民心向善总强于向乱。”他轻叹,“以法治国需慢慢推行,若这说法能叫百姓熬过一个冬,那便由它去吧。”
***
不消几个月,流言以一种极为微妙的方式渐渐平息。市井之中不再高声谈论“先帝显灵”,也无人刻意去为其辩解,像是有谁悄悄传下了规矩:此事不必说得太明,点到为止方得庇佑。于是那些“异象”从风口浪尖退到暗处,从传说变作乡谈跳进了百姓心底,人人不言,人人却都有着念想。
诸葛亮本当此事已然翻篇,便更加专心为北伐做准备,安排好朝中的人事变动。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发生在他身边的不寻常倒是一桩接一桩冒头,那大多是可以一笔带过的小事,可却发生得“太合时宜”,以至于他不得不去看,不得不去想。
首当其冲的的确是蒋琬。相府近来公务渐增,通宵达旦成了常事,那夜公琰在阅读文书时顺手端起了一旁的茶碗,惊觉原本的浓茶不知何时被替换成了一杯温酒,他先是错愕,随即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跑到丞相面前请罪,万般保证自己早就没了在工作时间豪饮的习惯。
“肯定是有人有意为之。”他后怕地说,兀地又犯了另一个禁忌,立刻安静了下来,“可谁会开这种玩笑呢?莫不真的是先帝……”
“相府里确有几坛杜康。”诸葛亮没有责备他的心思,反而打趣道,“说不定是先帝提醒你早点回去歇息。”
“丞相还未歇息呢。”蒋琬摇了摇头,那碗他捧来的温酒被平放在桌案上,随着话音泛起一阵涟漪,“我岂敢先走。”
“兴许他劝的不止是你一个。”他怔愣片刻,笑着回应,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把酒喝了吧,不必担心误事。”
先生还在忙碌,我这个做主公的怎么好意思先一步休息?曾经那人一开口,他就要在片刻迟疑中生出几分动摇,而今生死如隔河岸相望,若想听到类似的话,竟只能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鬼之说。
新长出血肉的回忆有着千钧负重,叫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蒋琬诚惶诚恐地离去,随后诸葛亮缓缓起身,也吹灭了案灯。
按下疑神疑鬼了好几天甚至坚持在相府滴水不进的蒋琬不表,没过多久,魏延从汉中快马加鞭的急函就呈在了诸葛亮的面前。军中书信自当言简意赅,魏文长也不爱把时间浪费在学习写字上,信中提及他对蜀中的流言有些耳闻,但一直以来他都将其当做无稽之谈,还要严惩乱说话的官员,可恰巧近日负责清理盔甲的差役通报,他那身鱼鳞甲莫名被人濡以油膏保养,一夜之间原本黯淡的金属竟看起来寒光闪闪崭新如初,远超寻常使用猪油麻油时的效果——他一反常态,认为这是吉兆,是先帝要他们赶紧去北伐。
“先帝欲催我等早日出征。”
魏将军写信时定是神色昂扬,不止笔迹潦草,连飞溅出的墨痕都来不及擦拭。
但这话就连蒋琬看了都要说胡来,所以诸葛亮的回复也直截了当:“事无稽据,慎勿妄传。”
“魏将军不善言辞,唯以效死来回报先帝的知遇之恩,许是这异象让其心意更浓,失了分寸。”适逢赵云有要事找丞相来商议,他也一睹魏文长那过于不拘一格的墨宝,“如果丞相不放心的话,我可赶往汉中……”
“那也不必,文长并不真的信这些。”诸葛亮拒绝得干脆,他将简牍交给传信的人,又多嘱咐了几句,“他还记得张鲁之事,过不了多久就会清醒过来,且如常练兵也没有坏处。倒是赵将军此番前来,是有什么事情要与我言说?”
“还得请丞相随我回府中一趟。”赵云郑重地开口,“恐怕魏将军口中的异象也发生在了我这里。”
赵云口中的异象倒不是有人偷摸着给他打磨了银甲,甫一进门,他便取来了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龙胆亮银枪,为诸葛亮展示拴在枪间的红穗。“带兵器入相府恐遭人非议。”他说,“可这……您看就是了。”
诸葛亮还记得某次宴饮中赵将军提起过那红穗的来历,此物乃先帝被曹操撵得到处逃亡时抽空编出来送给他的礼物,用的还是从破庙里顺走的红布拆出来的丝线。先帝早有用造蜀锦的染色熟丝再编上一条的想法,反倒是赵云婉言谢绝,讲粗糙的旧丝线弥足珍贵,是那一段艰难时期的见证,他当谨记,所以不想更换。
那串红穗同他的枪一道与赵云征战二十余载,历尽风霜血雨,纵使他再珍重地洗涤,色泽也早应由朱转褐,况且他知道自己没有原模原样再系回去的手艺,多年来也从未真正取下来清理过,然今晨取枪操演之际,赵云竟发现那颜色暗淡的穗丝焕然如新。
寄托了回忆的东西,缺了少了就是再也找不回来,旧日的印记突如其来地被消解,赵云多少有点伤怀,但他没有轻易向周围人动怒的坏习惯,又明白覆水难收的道理,只问了问府里是否有人拿去清洗,在得到了否定的答复后,又静下心来端详。
“除我之外,平日里无人可近兵器。”他慎重地解释道,“红穗是解开又重新系回去的,其结法仅先帝一人独有……我不会错看。”
大抵赵将军是不知情的,那时先帝早已打好了新穗子,只是收在身边还没来得及送出手。诸葛亮亲眼瞧着他的主公一边叹气一边把红穗拆开当作无事发生,他多嘴了一句,说莫不是主公被伤了心,非要毁尸灭迹才算痛快,而他本就人情练达的主公相当认真地回答道:“我这间屋子他们出入自由,要是一个没藏好被云长翼德瞧了去也都吵着要换,子龙会很难做。他会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会觉得愧疚。换上新的和留下旧的本都是好事,万一闹得人人不快,岂不是得不偿失?不如就当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先生可也不要声张。”
这会儿他甚至还能调侃上两句,心说幸亏这穗子没有彻底换成新的,没想到显灵作祟也有基本法则,不会凭空变出未曾存在过的事物。
他们素有默契,对此事的真伪避而不谈,信与不信的定论对他们来说倒更像是别样的负担。不过赵云手里捻着那串红穗,终究还是发了问:“我知道这不该说,但丞相,可否请您为我解惑,异象纷纷,这其中是否有着什么我该去解读的涵义?”
“不如说我无甚可解。”他淡然道,却不肯错开目光,似是花费了全身的力气在那柄银枪的倒影中发掘出他最熟悉的身影,可见到的只是高照烈阳撇下的一处斑斓光点,“哪有什么应该呢?不过是如文长那般行己所欲,将军心中想些什么,涵义便是什么。”
“先帝与丞相关系密切,您就没有……?”赵云话说到一半自觉失言,这终归是那两人的私事,不管置于何种立场,他都不应该多问,“是我唐突了。”
而诸葛亮却不由得晃神了片刻,摇摇头揭过这个问题很容易,但他也实在难以直接否认。尽管并非他的本愿,太多人把他说出口的话当作应被准确执行的命令,若他去盖棺定论,就再也不会有转圜的余地了。
怎么会没有在自己身边发生过呢?前些日子均弟说收到南阳来信,讲起了几位朋友对他原先住所进行了一次修缮,他们加固了屋顶补了补墙壁,并没多耗费人力物力,信中还提到草庐后那一片被他开垦出的空地已久未耕种,早应该荒草连片不再适宜作物生长,但经他们查看,那几块无人看顾的土壤尚不失为良田,来年开春种些豆苗青蔬再加以打理,说不定能有个不错的收成。
“仿若冥冥之中,有人执意为兄留有一方土地,愿兄他日得归。”诸葛均在询问时如此写道,“您要如何处理这些耕地?”
“我已无力再顾此地,不若使之得所,分与周围的农户吧。” 他日何日几近渺渺不可见,他落笔沉稳,似是要凭那勾回的笔锋去斩断眷念。
从此往后,他愈发难以忽视那些在身边悄然发生的细节。相府桌案上的柑橘已摆了一月有余,却还新鲜得没有一点干瘪。蜀地偏潮,本就不易保存各类鲜货,夏秋两季摆在先帝灵位前的贡品甚至放上半日就有了生虫的迹象,原先诸葛亮嘱咐了看守宗庙的小吏勤加更换,到后来他觉得与天时争三五个水果的寿命着实过于锱铢必较,便也就撤下了鲜果,换了些不易腐坏的供物上去——相较起来,这绝对不合常理。
更不要提他处理公务废寝忘食,时常忘记侍者送来的餐食就摆在旁边,可即便是食盒里摆上了用以保温的热水,他也不该在隔了两三个时辰后仍能触摸到尚有余温的瓷碗。适口的汤水下肚,在午夜温热了诸葛亮的五脏六腑,他总有那么一个瞬间是真的相信,他的主公是在看着的,对吧。
“若不信,天上再落异象也只是巧合;若信了,蛛丝马迹也能当作回音。”赵云仍在等他开口,只是这般迟疑大抵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所以他顿了顿,低声回答道,“我自知不该信这些……但有时候,人不由己。”
言尽于此是最好的计策,亦是赵将军的体贴,他们的半生最大限度地同先帝交织在了一起,交错纵横勾连成如今飘扬在蜀地的“汉”字军旗,纵使他们都是将礼法铭记于心的性格,也难以像分豆子一般将公与私划在界限分明的两端。诸葛亮照例返回相府继续处理今日的公文,而还未至日上三竿,费祎从宫中匆匆赶来,说是陛下急着要见丞相一面,至于原因,他倒是支支吾吾地开不了口了。那必然会是个对于皇帝近侍之臣来说不太上台面的理由,诸葛亮心下有了判断,陛下继位时间不长,相关事宜也才刚刚走上正轨,想必也是那些时不时出现的异象让他内心焦灼,有了惶惶不安之相。
“相父……”望见诸葛亮来到近前,刘禅即刻屏退了所有侍从,连一步三回头的费祎也被他赶出了房间,四下无人后他才领着对方走到窗旁,指了指那里摆着的几个空陶罐,“冬日蛐蛐儿得养在室内,我便将其放在窗台之上……可不知怎的,有人撬开了盖子把它们都放了去。”
阿斗的话音里渐渐有了哭腔,由不得诸葛亮出声安慰,他又开口道:“相父,我知道最近有关父亲的传言沸沸扬扬,这是他做的吗?他是不是对我不满了?”
“陛下不该这么想。”诸葛亮深知自己不能有任何动摇,他翻看着空罐,笃定地说,“屋内火盆烧得旺,许是它们以为冬季未到……”
“我不怕父亲不满,相父,这叫做玩物丧志,他应当不满的。”年方十八的皇帝面上尚带着未褪尽的少年稚气,此刻他的眉眼皱作一团,毫无掩饰地宣泄着委屈与难过,“可他为什么不开口同我说话呢?”
“哪怕他亲口责我,告诉我不该如此也好啊。”
“如果他能发出哪怕一点声音,我一定改了去,就算把这些东西全都丢掉又能怎么样,可他怎么就是不说话呢?”
“他再不开口,我就要连他的嗓音也记不清了。我能记起几句十五六岁时背的书,却记不得他说话时的嗓音了,相父。”
他那自继位后终日麻木的神经被空罐子里用作垫窝的几根茅草刺痛,他或许愚钝,但却并非如木石一般不解人情,顾不上门外定在偷听的费文伟,阿斗哭得声泪俱下,彻底失去了帝王应有的体面与矜持。
诸葛亮望着他,胸口仿佛被钝物撞击裂开了一道缝隙。在阿斗逐渐从牙牙学语的幼儿成长为君王的道路上,他见过太多次陛下哭泣时的模样。婴儿的啼哭是与生俱来的天性,习得行走奔跑时不止一次的摔倒也让不慎坚强孩童多次泪洒当场,被父亲责骂引来的泪意、不得不告别亲人的悲泣、棺椁前几近无声的恸哭,桩桩件件说来,他的主公常年在外与妻儿聚少离多,由荆州入川,他竟是比先帝还要熟悉如何让这个孩子不再哭嚎。
他本以为对方因失了玩物而哭,因冬日里的促织无法存活而哭,却没想到他心中所想的是他记忆中生父的身影始终遥不可及,模糊得如同水月镜花。
劝当然是要劝的,但他不免感叹,就算这是玩笑,主公也未免做得过了头。
“陛下,亡者不语人间事,”诸葛亮轻声道,“人间事只能由活着的人来管。”
他拢了拢刘禅肩头微乱的衣襟:“若先帝在天之灵真的留有一缕神魂,见您知错能改自会欣慰,不曾现身未尝不是因为您已足够仁敏,不必再听无谓的教导。”
哭累的阿斗在丞相的陪伴下睡去了,但呼吸间仍隐有呜咽未歇,他的手指在被褥间悄悄蜷起,像个终于放下戒备的婴孩。大白天躲懒睡觉自是不符合皇帝的行为守则,但眼下这个情况,纵他一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诸葛亮坐在榻边许久,他的视线缓缓游移,最终落在床头的一只瓷瓶上,那瓶中插着一截细细的枯枝,干瘪瘦弱,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他认得出那是一段桃枝,也知晓坊间传闻有柳枝驱鬼、桃枝辟邪的说法,许是宫中某个见风使舵的近臣偷偷送来此物,盼能庇佑陛下安寝顺便博得几分恩宠。这本就是没有任何道理的迷信,说不定半信半疑的陛下还得以毁谤先帝之名治那人一个大不敬之罪,他不愿任其生事,只想着过会儿交代文伟拿去处理掉即可,但只消一个眼神,他便察觉那枝梢上竟悄然冒出了一点新绿。
这算什么?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他苦笑着,把那节断枝握在掌心,一并捎回了他的相府。
事及陛下,无论是作为臣子还是作为相父,诸葛亮总归得管上一管。他通奇门晓遁甲,也读过那记载着不着边际的太阴炼形之术的典籍,沟通阴阳听着离谱,但公祐曾言及先帝来拜访他之前还卜过几卦,他为开解众人行一次扶乩也算不上是失心疯,毕竟他不打算求签问吉凶,请灵降笔也许是最适合让对方开口的方式。先秦文献记载每月月初月中为最适合进行策占的时日,三天后即是本月十五,诸葛亮提前斋戒,又准备好了一个装满了细砂的木质托盘置于先帝的灵位之前,日暮时分,他孤身一人来到了庙中,差庙令守好大门,切勿让旁人进来,就算是陛下也不行。
蒋琬原本打算陪同,但听闻丞相是要去看望先帝,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真的跟上去。这也不是因为心有余悸还忘不了差点被杀头的往事,他觉得那两人间总有些话是不应该让外人听去的。
冬季日短,天色转暗得极快,待诸葛亮按旧例摆上贡品、安顿好符合规格的神坛后,窗外的月光已铺陈在了庙中冰冷的石板地上。同行十余载,他与他的主公得以多次同赏撒在这片大地上的万里清光,风雅之士或许应在皎月下饮着美酒赋诗几首,但先帝不喜读书,想感慨几句时也不擅长那些繁缛的修辞,只爱讲诚挚而有真意的话,就比如入川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他们在庭院中散步闲聊,他的主公昂着头忽而问道:“先生,你看这圆月像不像炙饼?”
都是圆的,像自然是像,诸葛亮只觉他这主公太务实了些。那会儿他一时语塞,又忍不住发笑,世间君王言高志远,恨不得把周身所有事物牵强附会暗合那遥远的目标,再不济也要将月亮比作玉盘明珠道出几分阴晴圆缺的道理,唯独他的主公与众不同,仰望月华如练,却也能将心中的志向与对生活的怀恋一道揉进那句过于接地气的比喻。
“像。”他本布衣,在南阳那些年也没少把圆润的饼坯贴在火炉上炙烤,“不过是没有焦边、火候正好的那种。”
“我就说嘛,这等光景哪怕只是看着也能饱一饱。”他的主公颔首道,“以前我们打过许多场没有粮草的仗,做梦都想有一块混了油脂的炙饼在手上,那时候云长和翼德就睡在我旁边,我总能听到他们俩的肚子大半夜轰隆隆地响,吵得人没办法闭眼。我就想啊,想得头痛欲裂,这可不行,我必须得做出一番大事业,至少不能让他们总挨饿。”
他的主公不似在抱怨,反倒是在和缓地同他讲起那些他来不及参与的旧时光。这个生命随时会被吞噬的世道里,被围困到吏自相食是苦,被逼迫至逃离家乡也是苦,谁也没资格说谁过得更快活,可他确实地很希望自己能够冲破寰宇的桎梏出现在那行军的队伍里——至少有他在,他能确保他们不会经受那样的饥寒交迫,不必在夜里蜷缩着身子听肚腹作响。
“如今府上有酒有肉,先生,我得谢谢您,没有您的话或许我们还得为了一块炙饼耗费许多脑筋呢。”他的主公捉住了他的手,带他走向厨房,“总说吃的人也饿得慌,我记得先生晚膳也没用几口,随我去厨房看看还有点什么吃的吧,说不定还剩下几个加了肉糜的饼可以充饥。”
满地碎银般的月色一寸寸爬上神坛,那万古如斯的光华依旧静静悬在天空,像炙饼也罢,像玉盘也罢,如今也都不过只剩他独自赏看。扶乩需正心诚意,他把这些带着胡麻香气的回忆赶出了脑海,长久地跪在先帝的塑像前,摒除一切杂念。
子时已到,诸葛亮缓了缓麻木的小腿,起身点燃了香烛。他手中用以作为鸾笔的是那一截被他保存起来的断枝,这几日他并未精心养护,可那枝杈上的新叶却渐渐舒展,已有半指的长度。诸葛亮将它举至额前行礼,又将一端轻轻插入面前的沙盘之中,低声诵读从典籍中抄来的请神之辞。
他要问些什么呢?扶乩者请神明借笔降书大多为求个未来的福祸凶吉,可他想知道的也并不是这些,百转千回浮现在他脑海里的问题也不过是些与天命无关的小事:先帝如今可安?是否对他的做法有什么不满?是否仍怨恨着吴主所行的不义之事?是否还在远处看顾着年幼的皇帝?是否仍记挂着这蜀中与这天下的百姓?抑或者这些絮絮叨叨的问题皆可归纳为最质朴的一句:你是否还在这里。
诸葛亮心念至此,屏息凝神盯着枯枝的末端,只要对其施加最轻微的推力,沙盘中即会留下能够被当作解答的笔迹,但这并不交由他来定夺,他只是稳稳地站着,似乎和他前方那张面孔一样,也成了失去灵魂的雕像。袅袅升起的烟雾凝结成了墙面上的几道影,仿佛黑暗中降下了一双似有若无的手,柔和地牵引着陷在沙粒中的笔尖——而一炷香的工夫就这样过去,他停下了追问,盘中的细砂依旧平整干净不见一笔一划,没有谁推着他的手,也没有任何重量落在断枝上。
此夜无风,庙门紧阖,窗棂外的树影静若一幅水墨画,连香烛都燃得笔直,萤火般的烛焰不曾有半分摇曳。殷红的烛泪顺着枝杆缓缓垂落,融成一粒粒蜡珠跌向桌案,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杂音,诸葛亮低头凝望着手中的枯枝良久,那青绿色的叶芽仍旧生机勃勃,但在这如笼罩在月白色轻纱下的庙宇中,除了自己心脏的鼓动,他再也没能听到任何回响。
也罢,这已经是答案了。
诸葛亮将盘中的细砂抛洒在了庙外的松柏树下,本想将那一截枯枝一并插入土壤,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将它带回了相府,与先帝所赠的章武剑放置在了同一处。转身时他无意间瞥见了侍从在之前送来的晚膳,因着掐算好了的时间不得更改,他只是交代对方留下食盒便可自行离去,此刻已是四更,大半个夜晚无人理会的餐食早该冷得像是庙中那带着刺骨寒意的青石板砖,吃下肚去不免要腹痛上许久,但他把手掌贴在雕花的木盒之上,微热的余温烫得他指尖一颤。
他打开了盒子,几碟清淡小菜在冬夜中氤氲着热气,似在邀他尽快享用。
淡淡的饥饿感催促着他拿起了筷子,在这个瞬间他蓦地明白了为何有人会在怒极痛极时砸毁手边一切可以打碎的东西。那倒也不是人生来藏在克制中的暴戾,而是一种迫不得已的发泄——痛苦、委屈、孤绝,在盛放着情绪的心脏碎裂时,全都要有个去处。
起念便为苦痛,他也无法坦荡地承认他那颗过于通透的心上不存在仅有秉烛映照才能发现的暗裂,但诸葛亮断然做不出用碗碟撒气的蠢事来,他只是安静地补上了这一顿迟来的晚膳,既然一餐饭能填补他的胃,那就当它也能填补他的心又如何。
***
生活总要过,几件说不清道不明的小事总会湮没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百姓忙着春种秋收,所谓神灵未尝完成风调雨顺与年谷丰稔的祈愿,许多说法也都不了了之,但显然江对岸的吴主还是忘不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倒霉事。
建兴三年,自南中平叛而归的诸葛亮命费祎为昭信校尉出使东吴,他照惯例附上白毦作为礼品相赠,却没想到对方带回了条要他哭笑不得的消息。使臣在别国地界和当地官员打打嘴仗是常事,费祎据理力争不为所屈,这当奖赏,但他也实在没料到这位东吴至尊会在收下礼品后煞有介事地让使臣代为转达,以后不用再送手工制品,手工制品的原料也无甚必要,维持盟好须有礼物支撑,他完全不介意收下些蜀锦或金银俗物。
“这未免有点……”费文伟生性谦恭恬淡,太重的话他说不出口,要是张将军还在世,只骂几句臭不要脸都算轻的,“不大合适吧。”
“前车覆,后车鉴,吴王为人谨慎,必不愿放过任何不稳定的可能性,此举亦在情理之中。”诸葛亮也不气恼,用于外交的礼品是否被对方欣赏不过是场面话,“先帝所结之白毦所剩本就不多,他不愿再要也无妨,留着赠与取了战功的兵士或许更有意义。”他早已将赏赐与白毦送至南中一役作出重大贡献的将士们,望他们心有所感,不忘共守一方百姓。
此一行路途中瘴气遍地,暑湿逼人,行军者多受其害。诸葛亮素来谨慎,却依旧过度疲惫积下病根,回成都后不得不暂且停下操劳留在府中静养,但即便如此,他也未能完全安心将公务交由别人处理,该他去批阅的奏疏是一卷也未曾落下。战事初定,他自是对南中地区消息分外关注,本日内永昌太守王伉的奏报自边郡送抵他的手中,诸葛亮当即放下手中的药碗,专心展读。
受他影响,各地太守鲜少在奏疏开篇堆砌溢美之词,皆开门见山直陈利弊。王伉所上奏报亦不例外,前半多是在报告永昌郡境内军粮调拨、迁徙百姓安置、边陲市井的税赋收支,言辞简略而不失清晰。诸葛亮一目十行将这些事务逐条批注,直到行文末尾,他才忽然停住。
王伉在结语之外另添一段表达对陛下所赐之物的感谢,但笔意却略显犹豫。
臣蒙陛下赐白毦,奉赐祗佩,惶悚欣幸。谨拜受而藏之,昼夜毋忘,敢竭愚诚,陈其所闻。
臣尝识一人,工于绘图,善察山川险阻、道里远近。此人见毦中羽毛,愕然曰:“此非中夏之羽,殆出南徼异禽。”因告臣:在永昌之西,掸人所居,有奇鸟焉,其名曰愿鸟。土俗相传,此鸟能通人言,衔其所愿,上达于天,以祈神贶而遂之。
臣未敢轻信其言,然彼人尝亲履其地,询诸故老,归而录于竹帛。臣故谨缮其文一篇,附于奏末,唯陛下幸省览,裁断其可否。
“愿鸟……”诸葛亮低声重复了一遍。南中环境与中原相异,汉夷并居,向来流传着无数异俗怪谈,平叛期间他也有所耳闻,王伉一向谨严,不至于将无稽之谈堂而皇之写入奏疏,既然他郑重言之,此事理应与那些巫觋传言有所不同。
他放下笔,把药碗推到一边,耐心地往后翻去。
泸水之西,有掸人国。其地多藤木,盘纡若龙蛇之形。藤间有鸟栖止,名曰愿鸟,土人谓之白心鸟。
其状如鹤而小,通体素羽,似月华映水,昼则潜辉,夜乃微明。双目赤若丹砂,静对之顷,恍能鉴人心之所念。其声不鸣,唯应心契。人有愿者,对之倾吐,鸟则昂首以听,旋振翼凌虚,翱翔无声,影不入水,迹不留尘。
昔有掸人苏巴[1],痛母蚤逝,昼夜悲泣,愿得重睹慈容,遂入林遇此鸟。鸟竟不离,栖其牖岁余。一夕忽作清音,其母果入梦言别。诘旦鸟去,唯遗白羽一枚,触之温如泪痕。盖鸟之所栖,实为察人心执,善恶兼纳。所纳之愿,藏于羽根,凝为愿霂,视之不见,触之若虚。若人之愿至深,其羽则晦光韬彩,化石为契,永存天地。
世传愿鸟非独现于斯土,然其巢无处可觅,其踪非能强至,惟心诚志挚者,或可偶遇之。凡祈愿者,须竭诚相告,不可虚言。若怀诈伪,鸟即化灰羽自焚,其愿亦绝。
诸葛亮应当说些什么的,可他也记起了一段旧事。先帝即皇帝位的那一年,即便是百般推辞,许多官员仍进献了贺礼,他当时在侧亲自监收,逐一记入清册。大多数礼品皆依先帝之意充作军资,唯有某人所献数根鹤羽被先帝留在身边,后来又陆续被用作原料,与髦牛尾一同制成了装饰品。
他是看在眼里的,那时关将军遇袭被杀不久,蜀中事务又繁杂,先帝眉宇间郁结不散的忧愤在编织白毦的过程中聊以舒缓,而那鹤羽莹白如雪,置于月下竟泛起阵阵辉光,他曾拿在手中细细端详过,还给出了质地不凡的评语。
此间作为礼物赠送之白毦皆出自先帝欲伐吴至据守永安那几年,他蹙眉回忆,似真似幻地将鹤羽与王伉所述愿鸟之羽联系在了一起,若非亲手触碰过那异于寻常的羽毛,他或许不会在意此等细节,可如今对照之下,他难免心生迟疑。
“衔其所愿,上达于天……”诸葛亮低声诵着王伉所载之言,此时日头正盛,阳光将吹入他房间的风烧得暖烘烘,他忽生出一种荒唐却又无法压下的念头,“主公之愿未尝不在其中。”
他未全然相信,也未敢声张,但他终究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斯人已逝,自没有魂灵长存于人世间,而那些确实发生在他们身边的异象,即便再光怪陆离的解释,也不过是有神兽承托了先帝的心愿,绝非其本人意志的延伸。
遗物只是遗物,天地辽阔,终归再也没有什么会于暗处注视着他们。
案笔轻落,诸葛亮在奏疏末批道:“此人确有博物之才,可令撰书记载山川草木、鸟兽虫鱼,虽未必尽信,然可以广见闻。”
***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北伐出征耗尽了他的心力,诸葛亮未再关注围绕着白毦发生的趣闻。他亦深知兵士前赴后继,百姓疲于供养,此物用作鼓舞士气才算是物尽其用,于是每当战事告捷,或有人立下大功,诸葛亮便不吝赐出一条以慰勉其志,也希望那未曾消失得宏愿能使他们的生活更为顺遂。
而府库中所余的白毦本就寥寥无几,当作赠礼也总会有消耗殆尽的一天,待到最后仅剩下他手边的唯一一条,他应当给自己留下一份以作纪念,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送了出去。
“丞相,夜深露重,当少劳神。”二人商讨军情至深夜,烛火明灭之中姜维注意到了诸葛亮已露疲态的脸庞,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仍留他在军帐中,但还是忍不住劝道,“军中之事已毕,您也该休息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却并未答话,只是将手伸向案角取来他早早准备好的木匣。他打开盒子,将置于其中的白毦递了过去,姜维分明看到了,匣中洁白的羽缀在幽光之下亮得惊人,映得丞相的目光也分外有神。
“伯约,”他缓缓开口,“此物原是先帝手结,往日我多赐与将士以振其志,如今所余仅此一条。”
姜维在军中已官至中监军,对早些年流传的“先帝显灵”之说也有所了解,军士们未尝没有将这些异事与做赏赐用的白毦联系在一起,不过这都是闲话,且丞相治下素来抑绝巫卜之风,他就算好奇也不大好意思向丞相问个清楚。可丞相现在为他呈上这宗东西有何用意?是要他下手整顿军纪?还是要他辨析虚妄与真实,莫为流言所扰?
似是了解弟子的多思多虑,未等他发问,诸葛亮便取出了一卷书交与他阅读:“军中流言未免过于离奇。我知你心下有疑,此为永昌郡主簿所纂《永昌博物志》,其中名为愿鸟的那一篇,你且细读,自可解惑。”
姜维低头默默阅读,起初他眉头紧锁,似在斟酌这些记载的荒诞不经究竟有几分可信,这混杂着瑰丽幻想的描述倒也和他印象中的不毛之地有些许相同之处,可越往后,他越觉得自己被拖入了厚重的漩涡之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算好。合卷之时,他抬眼望向他的老师,烛影摇曳中丞相仍在案前执笔,仿佛无论世间传言如何喧嚣都不足以动摇他分毫。
“若一定要有个解,这便是世人能找到的唯一答案了。”诸葛亮说,他给出的结论实在不算是结论,更像是将主动权交还与姜维本人要他自己去思考,“能使人心有所依、志有所系也是好的。”
“丞相,我有一事不明。”姜维闻言心头微震,随即忍不住低声追问,“愿鸟三听,若真有可纳人之愿的鸟羽,那先帝……他可曾许过什么愿望?”
“博物志中那段‘其纳愿不过三,倘强以求之,羽裂而愿销,鸟乃振翼杳逝,终不复现’是在博物志成书后被添加进去的。最初郡守寄给我的文章中还没有这一句。”他开诚布公,毫不避讳自己真的思考过这件事,或许也正是这句话让他理清了思路,“除去克复中原,我未曾见过先帝谈过其他愿望,而他生平的志向绝不会托付给这等虚无莫测的外力。”
“天大地大,知己难寻……同他相处久了,我大概也能读懂他未曾言明的那个部分。”他如此说道。
当阳一役,张、赵二位将军极力主张主公应即刻同军师先行一步由他们断后,诸葛亮本以为以主公的性格大抵不会同意这约等于将兄弟置于不顾的决定,哪怕身死也定要坚持同进同退,为此他已想好了一套劝服对方的说辞和几个谈不上万全却也能派上用场的计策,而他未及开口,他的主公就在短暂的沉默后点了点头,叮嘱了他们以自保为先后从善如流,同他策马而去。
后来他的主公于永安缠绵病榻,在听闻所有逃亡过程中为其殿后而牺牲的将士名单后,似回光返照般的又提起了这件事。“我何尝不想和他们站在一起,我是不应该离开的。”永安的天一片湛蓝,可初春的万物苏生却无法驱散宫殿中的病气,诸葛亮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对方灰白的鬓发上,“很久以前,在徐州、在下邳,面对着抵挡不住的敌军,我们只能逃跑。可就算撤退,也必须得有人断后,那时候我举着剑不愿走,云长劝了好久也劝不动我。他很生气,比他在夏口的时候还要生气。”
他的主公脾气暴,关将军性子傲,张将军在劝架方面又实在没什么天赋,这两个人板着脸吵架的场景定是相当激烈,光是想到那剑拔弩张的氛围,他不由得连连叹息。
“云长告诉我,打了败仗也好,丢了基业也好,我们终会有再度得势的时候,这我当然知道,我本就想和他们一起逃的……他却还讲,我是他们的大哥,是队伍的统帅,如果我不在了,理想与志向便再难寻回,所以我不能断后,我必须得先走。”他的主公难有这般沉溺于情绪的时刻,不与失败讲和固然是那人最瞩目的一部分,可他亦知晓把人打磨出熠熠生辉的光芒需要以切割魂魄为抵押,以成就金石之心为凭证,“他说先行离去不是妥协,而是承担起我应当承担的责任。”
“说来可笑,先生。”主公的双眼中黑与白的界限已浑浊成一片,“自从先生成为我的军师后,我可以不那么在乎这件事了……那是因为有先生在,即便我身死魂消,我们的理想、我们的志向也不会随我消散。”
他希望他的主公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至少能够在将责任交付于他身上后稍稍松口气,但他所触碰的手掌紧抓着他的手指不放,源源不断地将歉意与愧疚送抵他的心房。往后两个月,先帝的病情时好时坏,他们心照不宣地进行着权力的交棒,谁都没再提起过这段对话。
“这便是先帝那时无法释怀的心病,归结为愿望的话,大抵其一是望将士与百姓得以保全,不再以性命换他独活;其二是愿生者自爱,于乱世之中不必常将身心逼至绝境。”诸葛亮不再叹息,反倒嘴角噙着笑,“至于这第三个愿望,我曾见过先帝结毦时抱怨东吴诸将的行为着实令人不齿,或许他仍对吴王心有怨怼,无论如何也想让对方过得不痛快吧。”
先帝一边神情肃然一边喃喃抱怨的模样是在太过难以想象,更何况姜维是想也不敢想的。
“人之心愿,本就掺杂几分大义与几分小情,不必把它看得太过宏大。”他说,“伯约,这最后一条,我当把它赠与你。”
姜维一怔,即便未有机会得见先帝一面,他也能从丞相的口中揣摩出那两人的关系应当比寻常君臣要更加密切,他下意识地想要推辞:“丞相,此物应留于您身边,以作纪念。”
“我若留之,不过怀旧尔尔,况且我得到的怀旧之物已然足够了。”诸葛亮却异常坚持,他瞥向被他常年带在身边的章武剑以及剑鞘之前那一截绿枝,几年过去,无论身处何等艰苦之地,那树枝上的新叶不断蔓延生长,如今竟有几朵反季的花蕾缀在枝头,含苞待放,“自今日起,它将随你共赴前路,盼你能知进退,惜生灵,不负此心。”
“维当不辱使命。”
夜风拂面,一如往昔若干明月夜的风亦落在了姜维的肩膀上。愿望、期待,他发誓要一并捧起,可那时候的姜维还太年轻,他敬畏先帝对百姓和兵士的愧疚,兴奋于那胡闹似的憎恨让他眼前那幅画卷化作了他无缘得见的鲜活生命,但他还未能理解生者自爱何以成为一种宏愿,足够托愿鸟带入云端,送进天神的耳朵里。
他当然是聪明人,天水麒麟儿理应有着一颗透彻的大脑,有虽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但他也太过固执,认定自己必须身负整个国家的遗志踽踽独行,万死不辞。
所以他想不通,这愿望不是很矛盾吗?若要行克复中原之伟业,又如何不将身心逼至绝境?先帝如此、丞相亦是如此、他也需要如此。
延熙十二年,丞相去世十载有余,他宛如江上一孤舟,处处囹圄。因与费祎就北伐一事意见不合,出征雍州途中又遇连绵阴雨,他闷在军帐里愈发困顿,索性独自出营去透气。凄风苦雨拍打着天地,姜维本无心躲避。可行至林中,他忽觉头顶笼罩了一片阴影,抬眼望去,竟有层叠的榆树叶轻轻颤抖着替他拦下了大半雨滴。
雨水顺着叶脉倾泻,点点滴落在他脚边的泥土里,而淅沥的雨声敲打着他的心,仿佛将那些难解的疑问轻轻撬开了一条缝隙。
他似乎有点明白了,生者自爱,不过是有饭当吃,有酒当饮,是困倦时就要去睡一觉,是苦雨降临时就该去避一避。姜维想起了丞相曾多次提起过先帝有着一双烈如艳阳的眼睛,一双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睛——他的确明白了,那不仅仅蕴含着识人善用的能力,不仅仅看清了沉于泥沙的珠玉,更是在伸张大义于天下的大道上,不忍放下行走中的个体。
先帝与丞相,他们都是一类人,得到的本来就不多,还偏要想着再给出去一点,多给出去一点。他的老师赠了他一艘船,帮着他造了一面帆,引领他踏入了这道洪流,而他素未谋面的先帝轻轻吹来一阵风,再度送他前进。
前路并非坦途,江河纵横,礁石林立,风雨雷鸣皆在所难免,而就像所有前仆后继葬送在这场远行中的人一样,他只是更深切地体会到他就应当坚持下去。
执念是他的枷锁,也是他燃烧的柴薪。
数十年后他随钟会踏入成都时也曾试着祈愿,企盼先帝与丞相能再庇护他一次,但终究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亦曾想再去读一遍那卷被丞相放在手边的《永昌博物志》原稿,可在战火纷飞中,诸多藏书皆不知所踪化作了灰烬。姜维早有预期,苦苦维系的心神必将有耗尽的时刻,大概早在很久之前那白毦就与寻常物件无异——所以他依着自己的意志,踏入了粉身碎骨的绝境。
成都还是姜维熟悉的模样,城郭巷陌未曾移易,只是物是人非,改名换姓。他恍然记起在屯兵杳中前,他曾特意拜访过旧时的相府,案几之上,许是由蒋琬授意,那截先前摆在章武剑前、曾一度绿意盎然的桃枝仍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它早已彻底枯败,连同屋内所有的家具一起,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风自窗棂灌入,卷起一片尘埃,他仿佛看见先帝与丞相的身影仍并肩立在厅堂之间,与他一同注视着蜀道尽头的八百里秦川。
可错觉终究是错觉。
他只不过是孤身一人,伫立在这座只属于他的空城中。
完。
[1] 苏巴是掸族土司的称呼,不是人名。
